懷孕的日子,一天天地過去,過重的肚子包裹在護胎帶裡,仍然臃腫累贅。
余冠群守在她身邊,已到寸步不離的地步了。但是,電話又是如此繁忙,弄得他跑進跑出地接電話。
「噢,好累啊,冠群,忙完了嗎?」
不想打擾他,可站著難受,躺著也呼吸困難了。
「忙完了,」余冠群馬上丟下手上的工作,儘管事實上,他並沒有忙完。
把她抱起來,他讓她所有的重量都放到他身上來。
「才七個月,冠群,好想快點生了。」
每熬過一天,她就期望一天時間快快過去。
每天大部分時間都躺在床上,每天都要接受一遍檢查,不是不能行走,只是她的肚子大得似乎要撐破肚皮了,走路腰很墜,還沒走出別墅,就氣喘不已了。
「再忍耐一下,我和醫生商量好了,提前做人工剖腹產。」
「什麼意思?」
「呵,就是看情況,可能等不及你生產的時候就剖腹取出孩子。」
「你是說,還沒有足月就開肚把孩子生出來?」
藍存兒打了個冷顫。這種產法,她聽都沒聽過,沒有足月就強把孩子生下來,聽起來,更讓人害怕了。
「呵,這對孩子的發育成長沒有影響的。況且,這樣生產,據說,可以讓你盡快恢復完美身材。」
余冠群說著好處讓她放心。
「真的嗎?你怎麼這麼瞭解?你又不是女人,難道我身材走樣了,你就嫌棄我啊?哼?」
氣憤地捏他的俊臉,出出氣,免不了動了點胎氣。
「哎呀,有點痛。」
「那趕快躺下來。」
余冠群的頭髮根根豎起,一天下來,都要折騰幾次,相信沒有哪個准爸爸的陪產日子過得像他這樣命苦了。
晚晚不得好眠,像個小女傭一樣小心地哄她開心,還要處理繁忙的公務,忙得像個永遠轉不停的陀螺。孩子出生後,就叫他們大陀螺、小陀螺好了。
這些折磨人的小鬼,別再給老子我精神摧殘了。
暗地裡,余冠群像極了小霸王一樣吼著,臉上卻是那麼迷人無害的笑臉,這種表情,讓他平衡得很苦啊!
「啊……還是有點痛。」
輕揉著肚子,洶湧而來的不祥之感漫天蓋地,混亂之間,記起書上介紹的臨產陣痛,藍存兒臉色愈加刷白,顫抖地叫:「冠群,我是不是要生了呀?」
「不可能吧,才七個月,最少也得到九個月啊。」
他也著急得頭大,又不敢搬動她。
幸好醫生護士都有現成的在身邊,好久之後,她才又恢復平靜。
但是,這樣的陣痛越來越頻繁,又沒有到生產的時候,卻已經開始每天如此的陣痛,讓他們焦心極了。
「冠群,怎麼回事呀,這個孩子好奇怪,半個月前就開始每天陣痛了,還要痛到十個月才生,我……快受不了了。要不,聽你的,你讓醫生剖腹,讓他出來吧?」
原本覺得這樣強制生產很可怕驚心,但是,七個月就開始產前的陣痛折磨,汗都給流乾了,心更是隨著提起來的嗓子眼飛出了心臟窩。
「寶貝,再辛苦點,多撐一段時間,八個月,我們提前生。」
看見她難受,他不忍心,又把剖腹時間提前了一個月。
「八個月生?」
藍存兒瞪大了眼睛,展若晴無心之下曾說起過,生孩子,八死七活啊,八個月生,那不是——
「哦,八個月生,再過兩三周就足八月了。」
「不行,八個月生,不吉利,啊……痛,我想,我還是九個月再生吧。」
痛又讓她的臉微微抽搐了一下。
「好,你別說話了,深呼吸。」
「好。」
「冠群,我再咬牙忍一個月,你陪我。」
好一會兒之後,安靜又讓她心慌意亂,她必須說說話。這些天,她怕極了這種痛的聲音。
余冠群知道她是產前恐懼症,況且之前有過那麼痛苦的經歷,雖然她很囉嗦,太過杞人憂天,但是,他還是很耐心地陪著她,連根手指頭都捨不得著涼。
「當然,我陪你,寸步不離,你還不滿意嗎?」
深歎一口氣,他抱緊了她,問:「冷嗎?」
「有點,好想時間快點過去,好想,睡一天之後就是三天過去了。」
懷孕的日子如此忙碌緊張心驚地過去,轉眼,她懷孕八個月又一周了。
這天,藍存兒沒有被陣痛折磨,一早睜眼,有種舒心的美好感覺。
「冠群,」她無意識地溫柔呢喃,幽幽轉過身來,瞧見了他睡得深沉的臉。
眉頭皺得這麼緊,眼窩陷得這麼深,好疲勞好疲勞的樣子。
手忍不住溫柔地撫摩上他的臉,輕輕的,以不吵醒他的柔媚勾畫著,最後點上他有些頑皮上揚的嘴角,她忍不住傻傻滿足地笑了,枕著臉,食指點上自己的紅唇,癡癡地望著,唾沫反覆流躥得特別厲害,幾乎有種絲絲的聲音迴響在空氣裡。
他真俊,有點玩世不恭的頑皮,彷彿永遠都那麼年輕張狂,永遠那麼魅力十足。
嘿嘿,嘴巴很壞,但是,讓人很沉溺。
我親一下。
完全沉醉在她的浮想裡,她的唇輕輕地壓上他的,輕咬了一下。
「大懶豬,累壞了吧。」
她幸福地笑笑,這麼迷人的男人,是她的。
「讓你多睡一會兒。」
她整個人沐浴在一種幸福的光環裡,驀然坐起之後,才回過神來,知道自己還在懷孕大肚子。
慢慢吞吞又小心翼翼地下床,拿起放在椅子上的護胎帶,先帶好,才去洗漱穿衣。
她三步當一步走完屋前那條平坦的小迴廊,有點氣虛地往屋裡走,傭人阿香過來找她。
「少奶奶,你媽打電話來了。」
「哦,拿過來給我吧,我坐這裡等你。」
她乾脆停下來,在迴廊的木凳上坐下,歇息著。
一會兒,電話拿來了,她柔聲問:「媽,我是存兒,你吃早飯沒?」
「媽早吃了,你身體都好吧?過兩天,媽再去看你。」
「很好,寶寶也挺乖的。」
藍存兒笑著,涼風吹來,打在她浮腫的腳上,有些微的癢,忍不住彎下腰撓了一下。
今天早上,衣冠禽獸還沒幫她燙腳。
「那就好。存兒,你表姐明天就可以出獄啦,我跟你說一聲,我想接她回家,也不知道她會不會習慣,她又認不得我們了,你覺得這樣的安排好嗎?我就覺得家裡太小了點,她也許住不慣。」
展若晴的意思,有些想讓女兒接莊靜荷回家。在她心裡,莊靜荷已經無依無靠了,母親又半生不活了,好歹祝麗涵送了一個女兒給她養,現在她女兒遇難了,她理應加以照顧到底。
藍存兒腦裡有片刻的空白,說不出心裡是什麼滋味,什麼感覺,有的,是淡淡的後悔。她的人生漸漸明朗,但是,靜荷,卻是又一個命運的開始。
原來,兩三年過去之後,過去的,真的已經過去了,而靜荷人生的污點,卻永遠洗不去了。
她們,是親姐妹哦,原來,自己竟有手足相殘的狠心。
不由得,她的心劇烈地痛著,竟不能語。
往事如煙,卻是那麼的清晰,靜荷曾經告訴過她的愛情秘密,是靜荷最幸福的瞬間,藍存兒眼眸裡,浮現著那張美麗青春的臉,不覺間,淚水淌滿了臉龐。
如果知道現在會是這樣,她一定放手寬容。
那麼,靜荷也不會判刑又加刑,直到如今三年過去,她才最終獲得自由。
這個結果,原來對她自己竟沒有一點點意義,沒有一點點。
靜荷沒有了記憶,在她的人生裡,所有的記憶,只有短短的幾個月,幾個月過去,就會重新抹掉,再被新的記憶填充。
「存兒,你在聽嗎?你要是不方便,我接她回家也可以。」
藍存兒一抹淚水,清了清哽咽的嗓子,才說:「媽,明天我讓冠群去吧,我明白你的意思,媽,我發覺,原來,我和她,真的沒必要這樣。她沒有了記憶,沒有了罪惡,卻從此留給我深深的罪惡感。」
「存兒,你別內疚,過去的就過去了吧,那這樣吧,明天先把她接到家裡,然後看她想留在家裡陪她母親還是跟你回家,看她高興吧。」
展若晴暗歎著氣,人生,對她來說,也許是一種債務,更是她心裡的烙印,不管傷害如何,她必須還了才心安。
「好。媽,謝謝你提醒,讓我想了這麼多。」
真的,沒有母親的提醒,也許我記不起明天是靜荷的出獄之日了。我狠心地不去探望她,狠心地把她忘記,驀然回首,同樣的,我也早已傷痕纍纍。
肚子一陣抽搐,而她卻毫無感覺,沉醉在悲傷的氛圍裡,她的唇色越來越白。
「啊,好痛。」
終於,疼痛難忍地喊出聲,她以為,是她心痛的聲音。
「來人啊,我肚子痛。」
她痛得顫不成聲地喊,遠處的阿香見到她痛苦的樣子,也不第一時間來扶她,而是去喊余冠群。
「啊,好痛,真的要生了嗎?」
不會是流產吧?
這些傷殘的記憶,仍深深地折磨著她的信心。
後來的兩次懷孕,就是這樣自然作痛流產了的。
「冠群,冠群,……」
肚子似乎在剝離,她扶著木柱子,咬著唇,仍止不住顫抖,冷汗如注一般。
她盼望地望著客廳大門的方向,想站起來回到屋裡,風吹得她的身子如沐冰窖一般的冷,但卻怎麼也使不上力,只有肚子在翻攪撕裂一般的痛。
「藍藍!」
焦急的呼喚之後,余冠群奔到了她的面前,抱起她,大步向他叫司機準備的車子走去。
「冠群,我是不是要生了?」
她期望,是要生了,而不是,再次流產。
「放鬆深呼吸,」余冠群望向也跟著車去醫院,正在給藍存兒檢查的醫生,醫生黯淡的眼神,彷彿在告訴他,還不是生產的時候。
余冠群拚命地冷靜,喉頭忍不住打顫。
「冠群,叫醫生一定要把孩子救出來。我熬得很難受,下次再也沒有機會了。真的。」
她的聲音痛苦如哀鳴,讓他心底泛起淚潮。
「好,我剛剛打過電話給醫生了,他說立刻生產。」
「啊……好痛,那……就好。冠群……其實,我很怕痛的,不過,我一定咬牙忍住。」
她艱難地笑了笑,有著最美麗的笑渦旋花。
「我知道,你一定是最堅強最棒的。老王,再開快點。」
到了醫院,藍存兒還未能推進產房。
因為她的肚子還在陣痛著,子宮也沒有開啟,換言之,她陣痛,但卻並不是要生的意思。
痛,無休無止地翻滾衝撞著,藍存兒真想可以吃一顆止痛藥,或者打上麻醉劑。
余冠群不斷地給她擦汗,在她痛得厲害抓起他的手掌啃咬止痛的時候,他唇上只有溫暖鼓勵的笑意,沒有喊過一聲痛苦的呻吟,雖然,他的手掌邊沿已經青紫得血肉模糊。
「藍藍,你再忍一忍,等陣痛減緩了,就開始剖腹產了。相信我,相信你自己,一定會有驚喜在等著你的。」
「有驚喜嗎?你是說,我肚子裡的小胖子,真的是兒子嗎?或者,還多一個女兒?」
這樣的驚喜,她怎麼敢期望?
一個孩子都是奢侈了,他不會說冷笑話騙我吧?
「你想什麼,就會有什麼。」
他的笑容也是滿滿的奢望,她相信了,突然間,勇氣和忍耐力又回來了。
「我真不敢相信,冠群,你快幫我調整呼吸節奏,我要忍下這該死的疼痛。」
「慢慢來,呼氣,吐氣,……」
來回循環了好多次,護士小姑娘都看得眼紅眼熱了。
男人太俊,如果又這麼體貼溫柔,教上天都紅了眼。
然而,肚子裡的小傢伙似乎還玩得很樂,沒折騰夠,藍存兒的肚子斷斷續續,竟然痛了一天夜了。
余冠群受不了了,他衝出去抓來醫生,冷靜地問:「快給她剖腹吧,她已經連半點力氣都擠不出來了。」
醫生十分無奈,說:「我也想啊,可惜,子宮沒有生產的反應,孩子七個月多,自然生產都要放溫室待上幾天了,何況,你要強制生產呢。這樣的陣痛,算正常又不正常,要是子宮有收縮的反應就好了,我馬上開始手術。」
「那……再等等吧,你再想想辦法。」
余冠群只得再忍耐,此刻,每半秒鐘,對他來說,都是一種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