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穿透厚厚的雲層,凝香園的櫻花蓓蕾初綻。一大早,梅如雪匆匆駕車離開了陽明山,一路駛向三芝的海岸。兩旁碧綠的丘陵在視線裡不斷退格,早出的農民在田野裡辛勤忙碌著。大片的櫻樹堆積著盛放的花朵,或紅或白,讓天邊的朝霞黯然失色。
車子緩緩駛向海濱的一處民宿,遠遠望見正在海灘上擺弄著魚竿的小川白禾。他們是第二次見面了,他仍然是一副「釣魚迷」的樣子,一件輕薄的夾克,頭頂鴨舌帽,捲起褲管,打著赤腳。只見他雙手舉過頭頂用力向前一甩,海竿上的鉛墜霎時呼嘯著飛了出去,帶著長長的魚線落進遠處的海裡。聽到身後的腳步聲,淡淡一笑,蹲下身子將長長的魚竿高高支起。
「早!」他悠然站起身,轉頭對著一身素白的梅如雪高喊,目光下意識地掃過繫在她腰間的那條艷紅奪目的日式腰帶。
「早!」她翩然走來,長髮被海風拂起,滄桑的目光眺望著平靜海面,淡然低語:「找我過來有事嗎?」
「現在是休息時間,不談工作。」對方依舊淡淡地笑著,梅如雪心中暗想:他太像穆之信了……
「不在日本待著,來三芝做什麼?」摘下太陽眼鏡,冷冷地望著他說。
「台灣是我的家。」這個理由還不夠充分嗎?
「一個人?不怕遇到危險嗎?」幾縷細碎的秀髮遮住了她秀美的臉頰。
「對於一個普通的日本遊客來說,哪有什麼危險啊!」他摘下頭頂的鴨舌帽,伸手遞給她,「帶上吧,海風很腐蝕頭髮。」
她扯開一抹會心的笑容,接過帽子,把挽起的長髮藏在裡面:「大老遠叫我來陪你釣魚嗎?」
「寧向直中取,不向取中求……」
「願者上勾?」
「我好像沒有勉強過你。」他發了邀請,沒想到她真的來了。台灣,只她一個朋友,「忽然發覺,我們有很多相似的地方。我很孤獨,如同你……」
「你該找個女人陪你。我比你幸福,至少我還有丈夫。」心中不由泛起一陣酸楚,如今梅傳孝到底還算不算她丈夫?
「呵呵,他能不能活著從香港回來,就看他的本事了!」小川白禾的聲音極低,暗自念叨著。
「你說什麼?」海風呼嘯,海浪拍岸,只看見對方的嘴動,根本聽不清他說些什麼。
「沒什麼。今天運氣不太好,沒什麼收穫。」他一邊收起魚竿,一邊說,「走吧,去那邊的觀海農莊坐坐。」
車子在平坦的水泥堤岸上行駛著,坐在旁邊的男人忽然從褲兜裡掏出兩隻漂亮的貝殼,「感謝你能來陪我,當做禮物好了。」
梅如雪感激地接過貝殼,開心極了。轉頭瞥了對方一眼,玩笑著說:「想不到你還蠻有情調的!」
「這話什麼意思?不像是在讚美我。在你的印象裡,我該是什麼樣的?」藉著窗外的反光鏡,他瞄了一眼下巴上泛青的胡茬,心不在焉地說。
「我以為你跟我一樣,心裡只有仇恨呢!」直白的回答,他們的相似之處的確很多。
「仇恨只是我生命的一部分。對任何事情都不必太刻意,太在乎,過於執著一定會很痛苦的!」索性拉開話匣子,推心置腹的聊著。
「所以你才有心情釣魚,撿貝殼,跟韋虎夫婦閒聊什麼的……」她做不到淡然處之,隨口提起韋虎,也是有預謀的。
「韋虎很快就要結婚了,婚禮一定很熱鬧。」
「我不信!一個旅居在外的異鄉客,你以為親友們會包機飛過去嗎?」世態炎涼,她早就看透了,「那傢伙到底是什麼人?」
「別問!」
「咱們是狼狽為奸,你當我是外人?歸隱的梵天是他什麼人?別瞞我!」故事的一部分她前些日子已有所耳聞,剩下的那部分只能請他補充說明了。
「何必提起一個」歸隱「的人?人家不問世事,才選擇歸隱!」
「郁老爺子不也隱退了嗎?沒見他哪天閒著!」
「他?呵呵……」小川白禾輕蔑一笑,不屑去評價一個將死之人。
「觀海農莊」門外的櫻花開了,嬌艷欲滴,粉紅誘人。半圓的窗戶旁錯落懸掛著各種碧綠的籐蔓植物,牆根的花草被整齊堆疊的光滑卵石圍繞著。懸在門口的白色鞦韆靜靜沐浴著晨光,�袑騑陷釭滌阮O高懸在寬大的石桌上。
「這是台灣嗎?彷彿到了地中海。真不錯!你是怎麼發現這個地方的?」梅如雪逕自坐在鞦韆上,悠然地搖晃著。
「是你活得太緊張了!」對方淡然一笑,誠懇地評價著,「除了工作,你得學會生活。」
他說的不錯,她的生活一直是乏味而冰冷的。梅傳孝閒下來的時候,喜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地守著他的凝香園,而她心裡一向只裝著社團的事情。難怪丈夫要跟她分手,這樣的日子是怎麼挨了七年的?
幽雅的女主人推開大門,從屋子裡走了出來,望著門外的一雙男女揚起笑臉:「早啊,小川先生。您的夫人也來了嗎?好漂亮啊!」對方抄著一口流利的日語。
梅如雪不禁一愣,聽身邊的男人回應到,「您的農莊太誘人了,她今早特地從東京趕來的!」他在說什麼,怎麼不解釋呢?
女主人走後,兩人有一句沒一句的閒聊著,話題始終圍繞著社團的事情。誰都沒有注意到海邊上幾個「遊客」的相機鏡頭一直對著他們兩個……
豪華的勞斯萊司迎著愜意的清風在環島公路上平穩行駛,目的地是有香港比利華山莊之稱的深水灣。車子屬於新義安的龍頭大佬白銘遠,一大早就派人去接梅傳孝見面。
深水灣背山面海,一灣幽藍的海水被兩脈蔥鬱的山巒環抱,景色秀麗,氣吞山河,被公認為香港風水最好的地方。白銘遠四十歲上下的年齡,澹泊的外表之下蘊藏著點石成金的睿智與處變不驚的從容。
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氣質張揚的白銘遷,一副盛氣凌人的樣子眺望著風平浪靜的海面:「大哥,如果我們答應與伊籐家合作,會得到什麼好處呢?」
「好處很多,可以估算的損失,對方承諾會被加倍補償給我們。另外,四海若是垮了,天道盟是最直接的受益者,他們昨天也派人過來跟我們談合作。」白銘遠口氣淡漠,輪廓方正的臉上不見一絲風波。日本人,野心大大的!
「那還猶豫什麼?」白銘遷猛得轉頭,注視著哥哥。
「等下見了面再說。」
一近大門,梅傳孝最先對上了「白二少」臉,對方主動迎上前來,熱情地寒暄。人與人的頭一面常常靠直覺,闖蕩江湖多年,他一眼就看穿了對方的口蜜腹劍!心中不禁暗自警醒,今日莫非是一場「鴻門宴」?
白銘遠人未進門,笑聲已進了客廳。梅傳孝仔細打量著對方,揣測著對方的為人。此人講話一板一眼,和善謙遜,看起來絕非大奸大惡之人。
雙方交談之中,白銘遷對於合作的事情表現得很主動,梅傳孝隱約覺得對方有些過於熱情。白銘遠少言寡語地坐在一旁,意興闌珊,目光時不時飄向窗外宜人的風景。
「在下此次來香港只是想先瞭解一下這邊情況,合作的事情還得放一放。近幾年,大陸的不少地下錢莊做得很火熱,我過幾日還想去汕頭走走。」對方既然表現出足夠的熱情,以退為進才是上策,梅傳孝的口氣不溫不火。
「內地跟香港根本沒法比,不過是照貓畫虎的小生意。」白銘遷說著一口相當地道的國語。
「恕我直言,新義安的優勢在哪裡?」梅傳孝的端正穩重,已被對面的白銘遠全然收於眼底。
「地下錢莊這種小兒科的玩法根本就不值得一提。我們新義安名下有自己的賭場和古董行,在不然就是操縱證卷的大手筆,內地?根本沒法比!」白銘遷一腔囂張的口氣。
「呵呵,優勢很明顯,的確讓人動心。只是……」梅傳孝將話鋒一轉,索性趁火打劫,「唉……最近我們兩家之間出了點小問題,在下的確有難言之隱。」
「有什麼事儘管說,不必吞吞吐吐的。」沉默許久的白銘遠忽然開口了。
「這個……是這樣的……」梅傳孝簡明扼要地複述了梅若惜被帶到香港的經過。
「小事一樁!」白銘遷慷慨地應喝,「只要雙方今後能夠愉快的合作,死了個人算得了什麼?」
「銘遷,話不能這麼說,死了人總要給下面一個交代的。」白銘遠微微一笑,雙目炯炯注視著梅傳孝說,「我不妨賣個人情給你,救人的事情還得你自己搞掂!」
梅傳孝立即明白了對方的用意,感激說了聲:「傳孝替大哥謝過白先生!」
對方微微點了點頭,隨手撥通了忠信堂阿政的電話:「台灣人剛走,你手上的那個女人對我們很有用……四海會還在左右搖擺,合作的事情暫時定不下來。萬不得意的時候,她就是咱們最後的王牌。人在酒店……妥當嗎?」
電話裡的男人大聲嚷嚷著,梅傳孝樹起耳朵,卻只隱約聽懂了「深水埠」三個字。白銘遠悠然掛掉電話,繼續聊起合作的話題,彷彿剛剛什麼都沒發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