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壇記 第1卷 14  離土謀生做保姆  席地閒坐論俗人
    1998年,工廠改制,四十三歲以上女工提前退休,發給每月三百元的生活費。這一年我剛好四十三歲。生活立即陷入捉襟見肘的困境。

    那個專門給我泡茶獻慇勤的林土土這時在哪一條街找到一份高報酬的工作,有幾個錢了。有了錢,與老婆更加是合久必離,此時處於單身狀態。他就找到我的徒弟羅佩萱,跟她說:「你師傅現在也是單身,你給我和你師傅說合說合,住到一塊,怎麼樣?我現在有錢了,是你師傅每月三百塊的五倍!」吳佩萱也有些贊成這個願景,就來與我說。我對於婚姻已經心有餘悸,不想進入又一座圍城。同時,我還是不想選擇一個喜歡我而我所不喜歡的人,所以拒絕了林土土的追求。佩萱去跟他說:「你那幾個錢算啥?我師傅要的是有房有車的那種!你幾乎連住房都沒有,算什麼有錢!」林土土與老婆離婚以後只住在廠單身宿舍裡。

    百無聊賴之際,人給我介紹一個離異的工程師,說是五十三歲。實際上那人恐怕有七十歲了。他給介紹人說的時候掖掉了十歲,介紹人給我說的時候又掖掉了七歲,這樣到了我跟前就成了五十三歲!這樣,就到了可以接受的十歲年齡差,介紹人想。第二天下午兩點鐘光景,我正帶著妹妹的六歲女兒在街上逛,恰好就在一家百貨商店門口碰到這位說不准年齡的工程師。他正要進去買東西。寒暄了兩句,正好藉著小孩對付這不知說什麼好的場面,他就稱讚孩子漂亮,叫一起進去,給小孩買點東西。在糖果櫃檯前,兩位熱情的女售貨員也逗我的小外甥女:「這衣服真漂亮呀!今天媽媽和爺爺一起帶你出來買東西是嗎?」把這個工程師爺爺聽得一愣一愣的。離開糖果櫃檯以後,我說:「聽到沒有,老爺爺?你才五十三歲啊,市歲還是公歲?」他說:「她們亂說。別聽她們的!」

    從百貨大樓出來以後,他邀我們上他家去坐坐。他家就在附近。到了他家剛坐定,恰巧他的女兒帶著兒子來看他了。昨天他告訴我說有一個女兒,判歸女方了。聽起來好像是未成年的。現在一看,女兒幾乎比我還年齡大,他的外孫也幾乎比我的兒子還大!

    女兒的出現使老頭子一陣慌亂,急忙使眼色想讓女兒裝成別的親戚。不料女兒嘴快,「爸爸!」早已喚了出來。

    我對老頭子說:「你這個五十三歲的爸爸,卻已經有一個至少四十歲的女兒,和一個可以稱為小伙子的外孫。你不會跟我說你們家有早婚的傳統吧?」

    老頭子慍怒地責怪女兒:「不是說明天嗎,怎的就來了?不早不遲偏偏在這個時候!」

    一年以後,因為缺乏熟練工人,又叫我和一些人回廠去做,增加到每月六百元。那些沒被叫回去做的女工當中,有三位到深圳市去做保姆。她們回家過年時來看我,說深圳很好玩,建設得非常好。說得我起了好奇心,決定不在工廠做那很辛苦的三班倒了,去深圳看看,做保姆去。

    走出深圳火車站,剎時有一種震撼式的驚歎:呀,深圳真的是這麼漂亮啊!樓房是那樣靚麗,馬路是那樣寬廣,綠樹是那麼茂密,天空是那麼清藍!我們從雙陽市來到深圳市,彷彿有一種從鄉下來到城市的感覺。真不愧是一座改革開放後由社會主義和資本主義共同建設起來的新興城市!

    深圳市鄉誼家政服務公司,也就是保姆公司,位於一棟居民樓的底層。到這裡來找工作的女人大都來自窮鄉僻壤,像我們這種來自城市的下崗女工有是有,少。只要交費一百二十元,就可以在公司吃飯睡覺,直至找到僱主。中間假如被僱主辭退,也可以回公司吃住。如果是自己辭掉僱主的,回來了,則每天交五塊錢的伙食費。來找工作的人不少,以至於板舖上睡不下了,一半人只好睡地上。我雖然是新來者,管理人員卻是沒讓我睡地鋪。她們很有眼色,只對衣著土氣神情呆悶的鄉下人吆吆喝喝。

    保姆們都把公司當成自己的娘家一樣,得空就回來走走,見見姐妹和老闆娘,訴訴各自的委屈或煩難,談談各自的所見。再加上未雇的、被僱主炒掉的、炒掉僱主的,整天吱吱喳喳熱鬧得很,川流不息。公司有一個規定:不許講各自僱主家的情況,要保護僱主的隱私。實際上保姆們哪管這些?不講這些講啥?那不把人悶死了?所以公司成了世俗百態課,笑話大講堂。我剛來,待業,沒事就聽她們講,時常逗得我開懷大笑。正是:……離土謀生做下人,鄉愁難遣有誰憐?……權將家政當姥姥,且向姐妹訴苦情……順眼低眉對僱主,高聲大氣論俗人……笑談百怪千奇事,腳下不平尋自平!……

    有一個人家是惠來人,那地方素以喝粥聞名。早晨就煮一點粥,就著鹹菜。保姆是體力勞動者,吃這點東西怎麼夠?把保姆孫姐餓跑了!姐妹們說:那你自己找點東西吃呀!孫姐說:「哪有什麼東西呀!他們家的東西都鎖得好好的,清點得仔仔細細的。你們不知道呀,這是一個扣著頭做帽子的人家,一個硬幣都掰成兩半花。每天就買一根排骨,要我熬成一大鍋湯。」保姆們笑,又爭先講述一些吝嗇主人家的情形,幾乎可以編成《貧儉新傳》。

    有的僱主家則不給鑰匙,弄得保姆一步也跑不開,出去了就進不來了。有的人家給鑰匙,但隨時有人監視著,防賊一般。一個退休孤身老頭就是這樣,雇一個保姆,家裡又沒有別的人,只好自己束縛住自己不敢出去。那天要去參加一個「鵲橋會」,也就是老年相親會,卻怕保姆在家作怪,要求保姆跟他一起去。保姆說我又不找老伴,去做啥?後來還是一起去了。結果在這個老人相親會上,老頭自己沒找到老伴,倒讓保姆給別的老頭挖走了!

    有一個五十歲的保姆吳阿姨,主人家只有兩個房間。夫婦睡一個房間,安排兒子和吳阿姨睡一個房間。那個才八歲的小男孩居然對吳阿姨進行性騷擾!抱她親她摸兩山,還想爬到她身上來!吳阿姨與主婦反映了這一情況,主婦反罵她胡說,把她辭了。聽到這一節保姆們大笑。有一個李大姐說:「讓我去好了,保證把那個小男孩培養成一個淫棍,一個囚犯的後備軍!」保姆們又笑。

    保姆趙姐有一天走進主人的書房,發覺電腦屏幕上分成好幾個小塊塊,顯示不同的畫面。其中一個小畫面居然是趙姐的小房間裡邊的實景!趙姐一驚:那麼我平時換衣服、揩身子的情形不都被主人盯著看去了嗎?責問主人,那個禿頂中年男主人說:「沒有呀!不信你再到我電腦上看看,找得到那個你說的畫面嗎?」趙姐又不懂電腦,哪裡去找?禿子居然還說:「即使有,看看又有啥啦?」

    我只待業五天就上崗了,去給印刷材料公司的老總墨先生家當保姆。墨家倒是沒太多的小氣或限制,但存在一個性騷擾的問題。白天,主人家上班的上班,上學的上學,我在家做事。這本來很好。但墨夫人擔心丈夫在單位吃得不適合,要我專門給墨先生煮一鍋粥,再做幾樣他愛吃的小菜,讓他回來吃中飯。這樣,中午一兩個小時就成了我和墨先生相對的時間,一起吃飯,面對面說話,晃過來晃來去。男女授受不親,這是古人的教訓。其實光這還是不夠的,還應當加上一條:男女不可同處一室。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同時呆在一個封閉空間裡,自然而然就會產生一個微妙的心理場。墨先生看我時的眼神越來越不對了,稱讚「你長得很美!(你這塊肉看上去真新鮮!)」。我知道他在想什麼,便提前做好飯菜,他一回來我就往外走,去外邊花園裡或街上逛一兩個小時,避免兩人相對。一天,墨先生出差去。原要一個星期的,卻第三天就回來了。就像一個熱戀中的情種那樣,下飛機就給我打電話:「阿月呀,你知道我為什麼提前回來嗎?——想你想得不行!我還從來沒這麼喜歡過一個女人!……」我說:「墨先生,這麼早你就喝醉了?說什麼話來著呢!」

    保姆公司早就對我們進行過教育,該注意什麼什麼。其中一條就是不可以與男主人有任何曖昧關係。公司是從道德層面上,也從利益層面上進行講解的。講到一個極端案例:某保姆被男主人睡了,女主人怒不可遏,雇了兩個人趁保姆外出買菜的時機把她劫持上車,開到郊外荒僻處進行輪姦、毆打。將昏迷的她丟在荒郊野外。幸有人發現、報警,不然就死了。這個教育顯然是起了作用的。況且我本來就是個十分挑食的人,也是個重視人格自尊的女人。倘要與一個男人發生性關係,在我必須有兩個條件:第一,我喜歡他;第二,我與他處在平等的地位上。墨先生離這兩個條件都很遠。這個人雖說不上討厭,卻也說不上討愛。他又是僱主,我是保姆,不平等。所以他想我也是白想。

    墨先生進屋就把我抱住。他估計問題不大:一個老總肯屈身下交於一個保姆,對方哪不會受寵若驚呢?他設想著一下子就可以抱上床。哪料到我一個�m魚翻扭的動作將他推開,正色說:「做什麼!墨先生,你不該這樣!」

    他站在那裡驚愕萬狀的樣子,好像剛剛抱的是一塊木頭,而木頭居然從他懷裡跑掉了!他激盪地在客廳地板上走過來走過走,打轉,臉通紅。一屁股坐到沙發上,擱起二郎腿搖晃。又從左二郎腿變成右二郎腿,搖晃。拔出香煙,點火,狠狠地甩打火機。狠狠地吸一大口煙,指對面沙發叫我「坐下來,你坐下來!」

    我只好坐下來。他又吸煙,吸一口,看看我,再吸一口,又看看我。開口說話了:「你知道,我無論在官場還是在情場向來都是一帆風順的。多少年輕的女人追著我我都沒有要。今天想不到竟然被一個保姆拒絕!想不到!想不到!」又換腿,搖晃。

    保姆又怎樣?保姆就可以讓你玩弄了?霍卜常要是一直活下來,我現在也是個總經理夫人啊!生活上遭遇不幸,不得不來當保姆掙點小錢,這從另一方面說,品格也許比總經理夫人更加高貴!你墨先生是怎樣看待人生社會的?我真想問他。

    我像在看一部有趣的電視劇那樣笑著看他。很可能這笑增添了誘惑,回想起來真不該笑。他停止了換腿和搖晃,丟掉香煙,像一隻食肉動物在進攻前那樣靜止不動了,只有眼睛定定的發著幽光。突然就撲過來。我早有防備,一閃蹦起。他撲了個空,跪在那裡打自己的腦袋,居然嗚呼哭了起來。哭了一會兒,蹦起來追逐我。我繞著傢俱躲避,一邊說:「墨先生我警告你,我要報警!」

    報警這兩個字對於一個在官場上一帆風順的人來說顯然有震懾作用。他就像一個被放了氣的皮球,頓時癟了下去,坐到原來的位置上。拔出香煙,點火。二郎腿,搖晃。忽然說:「這樣吧,你開個價。要多少錢?你說吧!」

    「墨先生,你這是對我人格的侮辱!」我站在他對面的沙發的背後,正色地說,「你把我當什麼人了——妓女是吧?」

    他沮喪地埋下頭,抽煙。暴躁地擦了一記鼻子,抬頭困惑地看我,說:「你們,你們出來當保姆,不就是為了錢嗎?」

    我感到好笑,怎麼一個身居高位的成功人士會說出這樣沒水平的話來呢?便說:「墨先生,你到公司去上班,不也是為了錢嗎?按照你的邏輯,你也可以賣咯——假如有人要買的話?」

    第二天我就向墨夫人提出辭職。墨夫人大驚,問「為,為什麼!為什麼你要走?」我知道這對她家意味著什麼。墨家的孩子十分喜歡我做的飯菜,原來提不起來的食慾自從我來以後胃口大開。他們家原來是時常去超市買冷凍水餃的,自從我給他們包過一次水餃以後,就覺得買來的水餃味同嚼蠟了。他們夫婦的臥室,窗簾和洗臉池從來沒哪位保姆給洗過,髒得不得了。墨夫人一天回來,驚異地發現這兩樣東西變得乾乾淨淨!大為讚歎。現在我提出辭職,對她來說簡直是一個重大打擊。竭力挽留,願把原來每月五百元增加到六百。我說對不起,增加到一千我也不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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