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樓後,一排臨時搭建的小房子,除了兩間充當了店裡員工的宿舍,其餘的房間,都堆著雜貨。
宿舍裡,兩排上下鋪的鐵架床,床與床之間,只空留可以踏腳的地方。
飛兒從晚上5點多一直不停歇地做到半夜。其間,店裡的客流量有所減少時,她才匆匆扒了幾口店裡給她準備的飯菜。她已經餓過頭了,胃早已顯現疲軟,不再抗議了,就幾口,只當填充一下肚皮。所謂的「包吃」,就是一碗米飯和幾根炒黃的菜。有時,在飯盒裡面能看得到的魚啊肉啊帶葷的,那得拜託挑剔的客人給退回來的菜了。
她除了刷碗洗盤,還要做櫥櫃上、桌上、地上——反正廚房的一切衛生都要弄得乾乾淨淨。
她累得雙腿發軟,腰酸背痛。一下班,她上了宿舍的床,行李往床頭一放,倒下身子,眼睛一合,就看見周公向她招手——
那晚,她做了個夢,夢見自己在亮堂堂的杜家別墅,她過著被周圍的人捧著、護著、如公主般地生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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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兒,今天開始,你上大廳做事去吧!這裡交給菊了。」「笑面佛」不知什麼時候進了廚房,對背對著他做事的飛兒說著。
「這——」飛兒轉過身,看「笑面佛」仍舊笑模笑樣的,「我行嗎?」她已經習慣廚房的工作了,再換去當服務員,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勝任。
「有什麼不行的?不就是按客人的要求點菜,讓廚師做好了,再端給客人嘛!趕快去了,上面缺人手——」「笑面佛」說完,走了。
「哼!看她有幾分姿色,早知道就有今天了。」菊在背後嘟囔了一句。
飛兒愣了愣,繼而沒有理會她的尖酸,轉身走出了廚房。
掙老闆的錢就得聽老闆的差遣——
崗是「客臨頓」的常客。孤身一人在這個城市創業的他,一個大男人,懶得煮吃的,
閒時,他經常請朋友到這家酒樓聚餐,一兩盤小菜,三五盤主菜,外加一湯,一半瓶「茅台」或「杜康」下肚,哼著小曲兒回家,碰著床鋪,兩腿一伸,一夜透天亮。那單身的日子就一字「爽」。
他和朋友毅坐在大廳的3號桌,主菜還沒有端上來,兩人咪一小口「茅台」,「卡嚓」著花生米粒,東一句西一句閒聊著。
「看——」毅說:「以前沒見過,新來的吧!長得挺正點的。」
崗順著毅嘴唇努著方向望去,一個年輕的女服務員繫著白色的花邊圍裙向大廳走來。
她,一頭烏黑的秀髮,溫順地垂在胸前;她的臉上,略帶著一種傷感的氣質;她一身質樸端莊的打扮,少了一份城市女子的分外妖嬈,有一絲絲小女子的矯情,多了一點耐人尋味的含蓄。她彷彿就是誤入這個喧囂場所的懵懂女孩,與周圍的喧鬧是那樣的格格不入。崗看著她,莫名地,頓生愛憐之心。
「小姐,過來——」毅對她的出現感興趣了,扯開嗓子叫了。
才上大廳的飛兒正不知所措,不知道自己該從什麼地方開始入手!她聽到毅的叫聲,看見毅的一隻腳踩在坐著的凳子上,一邊胳膊肘靠在膝蓋上,一邊手彈著桌子,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
「小姐,幫我拿一碟醬油來!」
飛兒聽了他一遍遍地叫著「小姐」,挺刺耳的感覺,但是,這個時代的人,趕著改革開放的時髦,稱年輕的女孩都是「小姐」,而從事餐飲服務的多為年輕女子,也就稱呼為「小姐」了。哪像21世紀,「小姐」一詞會讓人想到「曖昧」,誰敢叫哪個女孩「小姐」,人家肯定會脫下高跟鞋對你緊追不放,不敲破頭才怪呢!
飛兒只是微蹙著下眉頭,轉身按他的吩咐去做了。
醬油拿上來了,毅又開口了:「小姐,幫我拿碟醋來!」
飛兒二話不說,又去弄碟醋上來。
「小姐……」毅眉開眼笑著。
「算了,毅,人家小姑娘是初來咋到的,你別為難人家了。」崗說話了,稜角分明的國字臉上一團的和氣。他轉而對飛兒說:「別理他了,你去看看我們這桌的『燉豬蹄子』上來了沒有?」
「嗯——」飛兒答應了,她不敢正眼看著眼前的客人,餘光多瞄了他兩眼,看他一身挺光鮮的打扮。
冒著熱氣的「豬蹄子」端上來了,飛兒把托盤放桌子上,伸手去端碗。
「哎呀!」飛兒的聲音,伴隨著「砰」地一聲,瓷器撞擊的聲音,油膩膩的海碗從飛兒的手中滑落,傾洩出的湯汁,倒在了桌上,快速流過桌面——
崗條件反射般地跳開了,但還是遲了,那種入口好吃,沾在衣服上難聞的濃湯,已經和崗身上的皮夾克親密地接觸了,點點油漬。
飛兒慌了,嘴裡念著:「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真的——對不起,對不起——」她迅速抽著桌上的餐巾紙,擦著崗的衣服被弄髒的地方。
「你怎麼做事的啊?笨手笨腳的——你看你,長得挺秀氣的,做事怎麼這麼沒心眼啊你!你到底有沒有長腦子還是你的腦子生�蚺F?」收銀台前的老闆娘聽到這邊的聲響,邊走近邊罵開了。
崗看著飛兒的臉憋得通紅,做錯事大氣都不敢出的模樣,他於心不忍,他替她解圍:「沒事,沒事的,是我碰倒的,一場誤會,一場誤會——」
「哦!沒事就好,沒事就好,那您慢用——」老闆娘陪著笑臉說,回頭對飛兒說,「你給我小心做事——」她的眼神如刺,狠狠地剜了一眼飛兒,走了。
「謝謝你……」飛兒哽著聲音說,她還想再說什麼感謝的話,卻又接不下去了。如果不是崗的片語解圍,她不可預知老闆娘將對她怎樣的不依不饒!
「傻瓜,小事一樁,你別放心上,開心點——」
「你,不生我的氣嗎?你的衣服,我——」
「衣服嘛!髒了可以換洗,告訴我——你有沒有被燙著了——」崗對著她,眼睛裡閃著真誠的光。
一種被人關懷的暖流瞬間湧過心頭——遠離家人、獨自一人在這個城市漂泊的日子啊!
飛兒的雙眸微閡著,她輕輕地搖搖頭。
「沒有就萬事大吉了,哈——笑笑,笑笑嘛!」崗說著,俏皮地做了個咧嘴的動作。
「……」
「是不是還為剛才的事耿耿於懷啊!那你就當它是塊石頭咯,別壓抑著你,把它從你的心裡搬開,好嗎?」
「嗯!」飛兒回答了,嘴角漾起了一抹羞澀的淺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