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明傳烽錄 卷二 國之干城 八十一回
    廣義兩地的守將,似乎並沒察覺明軍的小動作,袁崇煥推說皇太極的封號須要請求朝廷批准,遲遲不予明確答覆,而皇太極那邊除了派使臣催促之外,也沒有其他舉動。事情彷彿正在按照袁崇煥的計劃,一步步地進行著。

    這次的作戰方針是,對義州圍而不攻,集中全力先取廣寧,肅清周邊各堡,確保長城一線的防務安全。廣寧恢復之後,義州便是一座孤城。在這個計劃之中,隔斷廣寧與遼陽、瀋陽的聯繫,阻擋後金援軍,是最重要的環節。

    四月二十日,袁崇煥下令各部照原定計劃行動,祖大壽率部五萬北上,一路輕取大定、團山諸堡,至二十三日,抵達義州城下,設置蒺藜拒馬,圍而不打,一面派兵掃蕩北邊大靖、大清各堡,一面東向取牽馬嶺驛,如此一來,義州與廣寧之間就完全隔絕。那時後金兵野戰,是採取楯車與騎兵相結合的「結陣」戰術,陣前布楯車,車前擋以五六寸厚的木板,再裹上生牛皮,專門對付明軍的火器,其後是一排弓箭手,再後是一排小車,裝載泥土,以填塞壕溝,再後面才是後金鐵騎。戰鬥開始時,先用盾車抵擋明軍發射的第一次火器,然後弓箭齊射,鐵騎突然奔出,直衝明軍陣形,這時候明軍來不及裝填火器,往往一擊而潰。

    然而這次明軍卻用了不同的戰法,以長矛兵守護拒馬,火槍列在拒馬之後,三列輪射,再往後才是炮陣。每名操炮手、火槍手前面都有一個專人拿著長盾保護,後金兵的戰馬無法突破障礙物,弓箭射不透盾牌,只要還有火藥,後金軍就根本無法靠近明軍,直到火藥用盡以後才有可能短兵相接。義州駐軍數次出城交戰,都給猛烈的火力打了回去,明軍又趁夜間挖掘深壕,在壕邊埋設地雷,後金騎兵一出城就要吃虧,後來便以步兵出戰,可是雙方都是步下作戰,後金兵沒了來去如風的優勢,很快便給明軍的破虜槍打得頭破血流,縮回城去再也不敢出來了。祖大壽秉承袁崇煥吩咐,並不急於攻城,只是專心修築工事。

    袁崇煥、何可綱、趙率教主攻廣寧,兩個新建炮營都編在部下。七萬大軍二十日從錦州出發,因為有火炮在,行軍速度並不很快,直到二十五日,才在廣寧南十餘里與聞訊出戰的廣寧守軍遭遇。袁崇煥聞報,立即下令列陣迎敵,與義州城下一樣,戰到薄暮,雙方互有死傷,倒是後金兵吃虧多些。那守將倒也聰明,退回城去,堅守不出。袁崇煥令三軍紮營,準備明日用大炮攻城。

    桓震擔負的任務,就是襲取杜家屯至西興堡一線,在長城和大海之間拉起一條防線。照事前斥候探察,這一帶的後金駐兵並不很多,何況廣義戰事一旦打響,那邊的守軍必定也不能分心來援,因此桓震一開始就以為攻取這一帶的據點不是甚麼難事。事實也確是如此,他不費甚麼力氣,便拿下了第一個目標杜家屯,後金守軍三千餘全部被殲,守將也給殺死。

    難的在於攻下了之後要如何守,他部下只有三萬兵、三百門炮,如果每取一地便分兵駐守,勢必造成處處有兵,處處之兵皆不足戰的局面,一旦後金援軍大舉突進,任何一個據點都可能給撕開缺口。何況長城一線仍在後金手中,倘若敵軍越過長城來援,自己也是無法守衛。因此在他攻下了西平堡之後,便決定棄守杜家屯,一面肅清鎮武、西興兩堡以及長城一帶的後金勢力,一面在西平堡修築守城工事,準備扼守一地。

    廣義被圍的消息,在四月二十九日深夜亥時傳到瀋陽。飛騎來報的時候,皇太極正在享用一杯烈酒,聽到「廣義被圍」四個字『廣義被圍用女真話說出來,自然不是四個字,可是我也沒法子去考證女真話要怎麼說,因此各位就當作皇太極是講漢語的罷。』,驚得張開了嘴巴,久久合不攏來,良久,恍然歎道:「范先生果然是天神賜給我的奇才!」一疊連聲地叫人請範文程來。

    此刻的範文程,並沒有歇息。白天他在貝勒薩哈家中與一個名叫寧完我的漢人奴隸相會,兩人談得十分投機,回到家中,仍然毫無睡意。他的心中正在琢磨,怎麼將這個可造之才引薦給皇太極。

    忽然一聲馬嘶傳入他的耳中,緊跟著便是一陣急促的扣門聲。範文程急忙披衣走出臥室,庭院裡站著的是啟心郎索尼,拱手說道:「廣義有變,汗王請先生入宮議事!」範文程似乎並不怎麼驚訝,點點頭,隨著索尼上了馬車。

    在鳳凰樓的議事廳,皇太極正焦急地等待著,他的面前,掛著一副巨大的地圖,他就在那地圖前面來回踱步,時不時引頸向門外張望一下,大聲詢問身邊的侍衛:「范先生怎麼還不來?」就在他等得急不可抑的時候,視線中突然出現了一個三十來歲,身材魁梧,漢服儒生打扮的中年人。皇太極疾步上前,握住中年儒生的雙手,聲音略微有些顫抖:「范先生!」

    範文程未及參拜,已經給他拉到了地圖下面。皇太極指著廣義,道:「正如先生所料,袁蠻子果然出兵廣義了!」範文程微微一笑,道:「袁崇煥重返遼東,早已不是昔日的寧遠道了。半年多來,整飭軍紀,操練兵馬,廣造火炮,修繕城池,無非都是為了今日廣義之戰。」

    皇太極點頭道:「先生高見。去年先生力勸我與袁蠻子議和,如今彼大舉進犯廣義,該當如何救援,還望先生教我。」範文程道:「汗王可是以為,臣力主議和,是給了袁崇煥蓄力的時間,以至於明軍能夠出兵廣義?」

    這一句話,正說中皇太極的心思,雖覺對范先生很是無禮,但卻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範文程微笑道:「汗王可知道,袁崇煥經營遼東,要其方略,便是『主守而後動』五個字。即便眼下他不襲廣義,那也是早晚之事。」話鋒一轉,道:「臣有兩件事情,想要請問汗王。」皇太極一怔,隨口道:「先生請講。」

    範文程指著寧錦二城,問道:「其一,我以八旗十萬之兵,挾破釜沉舟之志,傾國而出,能一舉攻取錦州、大小凌河、中左、右屯、寧遠五處否?」

    皇太極不加思索,搖頭答道:「不能。憑堅固守乃是明軍所長,前者兩次攻打寧遠不克,袁崇煥就任以來,寧錦守備只有更加堅固,此議斷不可行。」

    範文程的手指從寧錦移動到遼陽、瀋陽:「其二,袁崇煥若以十七萬遼兵分東、西、南三路來犯,我以八旗十萬野戰殲之,能如薩爾滸大破明軍否?」

    皇太極認真想了片刻,又搖頭道:「也不能。袁崇煥與楊鎬不同,現下遼東也不是當初督撫互相掣肘的局面,薩爾滸大捷不會重演了。」

    範文程卻不答話,負手而立,眼睛微閉,似乎站著睡著了一般。皇太極不敢打攪他,默默地在椅子上坐了下來,望著桌案上一寸一分愈燃愈短的蠟燭。宮牆之外,鼓樓上敲響了五更鼓聲,一聲一聲擊在鳳凰樓上一君一臣的心頭。

    終於,皇太極低聲問道:「范先生,你的夢,做完了麼?」範文程睜開眼睛,俯身拱手道:「臣有罪,累汗王枯坐等候。臣的夢,做完了。」

    皇太極饒有興趣地問道:「先生夢中看到了甚麼,是廣義的戰事麼?」範文程搖頭道:「臣看到的不是廣義。臣看到袁崇煥的寧錦防線土崩瓦解,看到袁崇煥倉皇失措,奔回北京,看到袁崇煥身死名裂,看到我八旗鐵騎馳騁在大明的國土之上……」

    皇太極哈哈大笑:「先生當真是做了個夢!」範文程微微一笑,道:「夢要成真,全憑汗王一言決斷。」皇太極大喜,拉著範文程在自己身邊坐下,語聲急切,誠摯地道:「請先生教我,眼下廣義被圍,如何解困方好?」

    範文程閉目道:「不救廣義。」皇太極驚道:「不救?倘若任袁崇煥復奪廣義,則明軍在遼東的態勢,就要大大好轉,那時我軍想要再襲寧錦,可就沒有那麼容易了!」範文程反問道:「臣請問汗王,現下袁崇煥在遼東,總共有多少兵?」皇太極想了一想,道:「按鄂碩的查探,總有十七八萬。」範文程點了點頭,又問:「那麼彼以多少兵力攻打廣義?」皇太極道:「廣寧來報,總共十五萬上下。」範文程追問道:「那麼要打敗這十五萬兵,大汗自忖,須要多少兵力?」皇太極一怔,思索片刻,搖頭道:「傾國而出,尚且不足。」範文程哈哈一笑,起身指著地圖,道:「臣有一計,不攻而攻,不救而救。」

    皇太極急道:「先生快說!」範文程道:「與其被動迎敵,莫若主動出擊。臣請汗王,親率大軍,北渡遼河,入蒙古,繞過山海關,由長城一線,走奈曼、敖漢,至喀喇沁,破龍井關、大安口,直搗遵化、通、薊,進逼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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