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公英 正文 第四十三章
    最先現老綿羊有下羔跡象的是任氏。她現後就一片聲地叫嚷起來叫嚷的聲音連四鄰都聽見了。

    桂晴匆匆走進羊圈裡。隨後她的三個孩子也都跟了過去。

    「快看露頭了!」小學敏興奮地叫起來。

    「去咋那麼多的廢話!」桂晴立即嗔怪道。

    當地有一種的說法羊下羔的時候在場的人是不能亂說話的。

    學會看到弟弟挨了批評撇撇嘴有一種幸災樂禍的意味。小學敏伸伸舌頭做一副鬼臉裝出滿不在乎的樣子。

    小羊羔越露越多而桂晴的眉心越皺越緊。隨著一陣脆弱的叫聲一個小生命終於呱呱落地了。這時桂晴的臉上沒有出現太多的喜悅卻出現了不少的無奈。因為這隻小綿羊一點兒都不可愛:毛粗皺少渾身上下沒有一個地方像它的父母。然而出於善心桂晴還是把它照管得無微不至。先她做到的是把柴草點燃起來給它驅驅寒讓它一落地就感覺到這個世界是溫暖的。

    桂晴始終認為任何生命既然來到了這個世界上就必定是緣分它就有理由享受生活的快樂。可見這個小東西還是有造化的。

    這傢伙丑是醜了點兒可身體棒著呢落地不到半個時辰就可以隨便走動了。有道是母子心連心。那老綿羊把兒子生下來並沒有倒頭就睡而是用它那最能體現關愛的舌頭一點兒一點兒地去舔兒子身上的胎液等把兒子的全身都舔得乾乾淨淨了才回過頭去把那柔潤的奶頭送到兒子的嘴裡。

    桂晴在一邊看著會心地一笑。直到這時她才確認這對母子已經平安了於是她長長地喘了一口氣。

    院子裡孩子們又開始打鬧了。學會和學敏一人拿著一棵秫秸在摹仿解放軍戰士跟敵人拼刺刀的情景。他們倆誰都不想當壞人都說自己是中國人民解放軍。不一會院子裡就被他們鬧得雞飛狗跳。

    「鬧什麼鬧?還不趕快寫作業去!待會兒你爸來了一不高興非揍你們不可。」桂晴嚇唬道。

    正說著鮑福進門來了。

    兩個孩子嚇得立刻躲了起來。

    「怎麼了?瞧你滿臉不高興的樣子!」鮑福瞅著桂晴疑惑不解地問。

    「老綿羊下羔了。」桂晴毫無表情地說。她的用意無非是先給鮑福下個毛毛雨免得他猛地看到小羊羔的醜樣一氣之下把它摔死。

    「下就下唄也犯不著耷拉著臉啊!」鮑福說得跟沒事兒似的。

    「我說出來你可別不高興!」桂晴一看他還沒有反應有意讓雨下得再大一點兒。

    「瞧你我有什麼不高興的?難道又死了?」

    「這倒沒有。」

    「那又是為什麼?」

    「別提了長得醜死了!」

    「丑就丑唄那是它的造化!」

    「瞧你說得多輕巧!」桂晴想笑卻沒能笑出來「哎我說今兒個你是怎麼啦?要是擱在往常你一聽說羊下羔了還不得把小羊羔抱在懷裡親上幾口!」

    「你不是說了嗎『長得醜死了』?」

    「再醜你也得進去看看!瞧你跟沒事兒似的我怎麼越看越不像你了!」

    「那你說我像誰呀?」

    「別那麼多的廢話啦快告訴我到底又遇到什麼喜事兒了?」

    「哈哈哈真是知我者桂晴也。好咱們進屋說去。」

    兩人進了屋鮑福二話沒說急忙從衣兜裡掏出一張《東海日報》。鮑福指著那上面的正標題念道:「彩筆繪新世光影駐風流。」又指著下面的副標題念道:「陽光縣光明大隊社員李向春個人開辦了照相館。」

    桂晴把下面的文字一連看了三遍然後搖頭道:「這上面說得很模糊收入究竟歸他個人還是歸大隊?」

    「別管歸誰反正是他個人惹起來的。」

    「依我看咱們還是再等等吧。」

    「還等什麼?就算報紙上的話說得不清楚但周圍的人可是真的。這些天來我一直在打聽著光咱縣裡就已經有三家社員買照相機了。」

    「那你的意思是……」

    「事不宜遲說幹就幹。趁這段日子家裡和隊裡的事兒都不多我收拾一下三兩天就起程。」

    桂晴知道凡是鮑福決定的事兒很難收回於是道:「也好只是咱剛蓋起房子錢一時半會兒的很難湊齊。」

    「小事一樁。我早就跟幾家要好的街坊打過招呼了他們都一口答應了。」

    「那既然是這樣還有什麼好商量的?你要去就去唄!」

    「只是我這一走少說也得個十天八天的家裡的事兒就全靠你了。」

    「這你就甭管了你出門又不是一回兩回了家裡沒什麼大不了的你不必牽掛只要你出門要事事當心我就放心了。」

    「桂晴……」鮑福忽然覺得鼻子裡有些酸眼睛也有些模糊。他極力地忍住了因為他經常說男子有淚不輕彈他平生最瞧不起的就是那種愛哭鼻子的男人。

    「這次進京你打算給羅部長帶點兒什麼特產?總不能兩手空空的找人家辦事吧?」

    「這倒也是。你先替我想著點兒我騰出空來做做別的。」

    一聽說鮑福要去北京。昭懿、昭任、昭謙、馮水新、四春、二愣等人都紛紛來家問長問短。昭懿他們無非要告訴鮑福:「你放心去好了家裡有什麼活兒只要桂晴言語一聲我們立馬就到。」另外要問的就是:「路費夠用嗎?」「還缺少什麼嗎?」等等。他們像商量好似的每人來家的時候都多少帶了點兒土特產。鮑福果斷的說:「你們來了我就很知足了至於帶來的東西誰的誰拿走不然我還要分別送回去。你們的心意我領了。不是我薄你們的面子你們都不富裕啊!」

    在此之前鮑福只告訴了他們去北京至於幹什麼去並沒有告訴任何人。看來大伙又想到一塊去了:鮑福這個時候去北京除了找羅部長敘敘舊觀觀風光還會有什麼大事兒?看來這回又該鮑福走紅運了。

    馮水新畢竟跑過幾年遠門他提出的一個現實問題不得不讓鮑福大吃一驚:「鮑福兄弟常言說得好:『在家千日好出門當時難。』這些年來你經常出門不假可是都沒有跑遠。如今你要去北京這可得好好地籌劃籌劃。當然到了北京就沒得說啦反正咱京城裡有人沒有辦不成的事兒;可這去的時候難哪!別的不說光這省城去往京城的火車票就夠你買到的。這上面的苦我吃得多啦有時候在火車站一等就是幾天幾夜如果運氣不好十天半個月都不一定買到火車票好不讓人心煩吶!」

    鮑福想來想去的確有點兒揪心。是啊這些年是沒少出了門可最遠的路程也不過百里以內啊況且都是騎著自行車一圈兒一圈兒地蹬過去的。至於火車那只是在《鐵道游擊隊》和《鐵道衛士》上看過真正的火車連見都沒見過。他不禁要問:「難道就沒有別的辦法了?」

    「難哪!」馮水新搖頭道「不買票就能上車的人有是有可是太危險了。」

    「您快說沒票他們到底是怎麼上的車?又有什麼危險?是不是列車員現他們沒票要懲罰啊?」鮑福的眼睛忽然亮了起來。

    「這倒不是沒票咱可以補嘛。」

    「那又是怎麼回事兒?」

    「火車站專門有一種鑽機取巧的人他現你沒有票就主動跟你搭茬兒他可以帶你進站但你必須付給他一定的報酬。」

    「付多少?」

    「大概是票價的四五倍吧其實我也說不清楚。」

    「王八蛋!他們也太黑了。」

    「黑這倒無所謂問題是他們帶你走的路線都不是光明正道弄不好就會被民警現。一旦被民警現了他們就會迅躲藏起來因為他們路途熟啊;可咱卻不能咱人生地不熟的往哪兒躲?倘若咱被民警抓起來拘留個十天半月的然後再讓大隊幹部去領人到那時咱人也丟了錢也罰了事兒也耽誤了咱找誰說理去?其實這還是便宜的倘若他們對你別有圖謀呢?假如他們把你拉到一個偏僻的地方對你下手怎麼辦?那咱可就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了!所以兄弟呀咱出門在外的遇事兒一定要當心不是咱的咱千萬別碰苦點兒累點兒咱忍著只要是正道兒再遠的路咱也得走。」

    眾人聽了一方面對馮水新的話感慨萬千另一方面又著實為鮑福捏著一把汗。他們不知不覺地就議論起來了。「是啊水新說得對出門在外一定得當心!」「千萬不能大意人心隔肚皮路上啥人沒有!」「金窩銀窩不如自家的窮窩。」「咱別圖省時省錢只圖平安。」……

    平心而論馮水新的一番話還真正說到點子上了人家畢竟出過幾次遠門嘛!而且又遇事特別細。這些事情鮑福從來都沒想過所以馮水新的話他還是能聽進去的。至於大伙的議論他就有些不愛聽了什麼亂七八糟的!你們這不是明擺著在爬二攏子嗎?你們究竟是在安慰我還是在嚇唬我?要是擱在平常鮑福肯定又不會給他們好臉看可是今天就得客氣一點兒人家無論如何都是為自己好嘛!誰不希望跟自己親近的人出門在外事事順心啊?

    鮑福終於沉不住了:「大家說的話我都記住了我出門在外一定要當心。好了不是我攆大家天也不早了大家都回去休息吧。待會兒我還得拾掇拾掇明天一早我就走了。還有我把話說在前邊明天誰都不要再過來了讓小聖把我送到汽車站就行了。」

    當時蘆花村雖然通了公路但還沒有通公共汽車所以鮑福得先趕到水仙庵然後由水仙庵坐公共汽車到縣城再由縣城到省城。

    早晨送行的人還是不約而同地趕來了這個龐大的隊伍遠比鮑福想像得還要大:二隊的男勞力除了昭闐幾乎都來了另外還有其他隊要好的如昭任、馮水新等。鮑福看著他們既感動又好笑:「你們這是幹什麼?我又不是不回來了少說一星期多說半個月幹嗎弄得這麼興師動眾?都快回去吧快回去吧。」

    大家相互觀望著沒有一個肯回去的。

    鮑福急了:「你們再這樣站著我就不走了。」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這才極不情願地轉回身去。有幾個人走了沒幾步又轉回身來一直等到鮑福走得很遠才回去。

    桂晴卻沒有隨眾人一起走她仍然站在寒風裡久久地望著丈夫前去的方向……

    她正要回去卻忽然現老遠的地方有一輛自行車正往這邊趕來那騎車人的身影越看越像小聖。等他走得近些桂晴不由得怔住了:可不是嗎?他們怎麼又回來了?不等小聖說話桂晴便迫不及待地問道:「小聖你們這是唱的哪一出啊?」

    小聖茫然道:「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爸說今天去不合適。」

    「這到底是咋回事兒?」桂晴馬上衝著坐在後座上的鮑福問道。

    「回去再說。」鮑福跳下車來紅著臉道。

    回到家裡鮑福急急忙忙地把桂晴拉到屋裡然後把門「光當」一聲關上。

    桂晴更覺得奇怪了:「到底生什麼了還這麼神秘?」

    「說出來實在好笑!」他穩了穩神半玩笑半認真地說道:「我們剛走到唐莊地界就現了情況。一開始我聽見溝底有嘩啦啦的聲音還以為是流水呢結果看了一眼傻了!你猜是什麼?原來是一個十八九歲的姑娘正撅著屁股撒尿呢那屁股雪白雪白的好看極了;她又往上撅了撅哎喲那玩意兒全露出來了。」

    「還說呢?你知道人家在撒尿還看什麼?」桂晴嗔怪道。

    「你還怪我你以為我願意看?」鮑福不平道「我感覺情況不好就趕快閉眼睛呀可是已經晚了……什麼都看見了。」

    「小聖也看到了嗎?」桂晴笑道。

    「他小子!哪像我一樣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鮑福自嘲道接著他又恨起來:「你說這是哪家的姑娘撒尿也不挑個地方?害得我大事兒全給耽誤了。」

    「你呀……」桂晴聽了又急又臊不知說什麼才好。

    原來當地的生意人有很多忌諱如果早晨出門遇到娶親、著火、老婆娘罵架等情形認為是不吉利的。在他們眼裡女人是最不乾淨的別說跟她們生什麼是是非非了就連正常打交道都忌諱。至於瞧見女人撒尿也許在普通男人看來是一件沾便宜的事兒可在他們看來卻是大難臨頭的預兆。用他們的話來說再好的運氣也會被這女人的尿給沖走的。所以每逢遇到這類事兒他們寧可躲在家裡一天。當然這裡所提到的女人並不包括他們的妻女之類的親屬否則他們便寸步難行了。

    第二天天不明鮑福就起了床。這一次他跟兒子是悄悄地離開村莊的。這一天他覺得心情特別好精力也充沛。果然一路順利。大約下午三點鐘來到了省城火車站。

    我的天哪!這麼多人哪!

    他還沒有走到售票廳更沒有去過候車室光是站在車站外的廣場上看了一眼就驚呆了。

    廣場上各種各樣的人都有:老人、孩子、青壯年、當兵的、種地的、賣藝的……;各種姿勢的都有:有站著的有躺著的有坐著的有蹲著的有背著卷兒的有護著包兒的有領著孩子的有吃著東西的……。人儘管這麼多但看上去他們有一個共同的特徵:疲憊不堪。也許他們已經買到票了此時正在一分一秒地計算著時間;也許他們已經等了好幾個晝夜了現在仍在期盼著排隊的親人馬上傳來好消息……

    他想在人叢裡尋找一個熟悉的面孔。然而這種念頭剛一出現他就自我嘲笑起來。直到這時他才真正懂得什麼叫「舉目無親」。

    高音喇叭裡不停地傳來女播音員甜美的嗓音:「由濟泉開往齊齊哈爾方面去的快1o8次列車現在正在剪票請旅客同志們攜帶好您的行李物品到第3候車室第3剪票口剪票乘車。……」

    鮑福不敢在這裡多耽誤買票要緊。於是他背起沉重的行李朝售票廳走去……

    離售票廳還老遠呢他就被長長的購票隊伍給嚇懵了:好傢伙怕有兩三里地長吧!這麼多的人什麼時候才能排到我呀?他剛剛在隊伍的後面停住腳馬上就聽到高音喇叭裡又傳出的聲音:「旅客同志們請注意旅客同志們請注意去往北京方面的火車票未來三天的已經全部售完。去往北京……」

    媽呀!老天爺這不是在存心跟我過不去嗎?還等什麼呀?等也是白等不如到別處看看也許遇到個熟人兒什麼的……剛想到這裡他又在嘲笑自己了。

    候車室裡塞滿了人他費了很大的勁兒才僥倖弄到一個座位。坐在他旁邊的是一位工人模樣的中年人從表情和目光上來看這人肯定也是經常出門的。

    鮑福坐了一會兒覺得很無聊。心想閒著也是閒著不如隨便跟人家說說話或許探聽到一點兒消息什麼的也是好的。於是他主動向中年人搭訕道:「老兄到哪兒去?」

    那中年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非常警惕地回答:「北京。」

    「去北京的車票這麼難買你是怎麼買到的?」

    那中年人又多看了他幾眼似乎覺得他不像壞人於是長歎道:「等唄!我等了三天三夜才買到票又等了三天三夜才等到上車。」

    「這麼說你已經等了六天六夜了!」

    中年人覺得這位小伙子挺幽默的於是說話也隨便起來:「可不是麻!哎老弟你去哪兒呢?」

    「我也去北京。」

    「那咱們是一路了。」中年人高興起來「你是幾號車廂?」

    「我呀還沒買到票呢。」

    中年人有些失望起來:「那那你坐在這裡幹什麼?你還不趕快排隊買票去?莫非你有親戚能幫你搞到火車票?」

    鮑福不知道先回答他哪句才好只好搖搖頭。

    「要不那就是你跟剪票口的人熟他能放你一碼?」

    鮑福覺得這條信息非常重要但是他卻故意裝出漫不經心的樣子:「沒有票難道剪票口的人就能放過去?」

    「老弟別再跟我逗悶子了這事兒我見得多了只要剪票口這一關能闖過去不就什麼問題都結了嗎?在列車上補票的情形有的是。可是兄弟我還是得提醒你一句北京離這遠著呢一坐就是十幾個小時你沒有凳子可不行廣場外面賣馬扎的有的是你不如買一個去錢又不多就幾毛錢比站一路子強多了。」

    鮑福的眼睛一下子明亮起來一個主意很快在他的腦海裡醞釀成熟。

    「老兄您是哪兒人呢?」鮑福覺得這位老大哥非常成熟也非常可敬覺得跟人家多說幾句話沒什麼壞處說不定還能多學幾招呢。

    「我呀不遠就在……」

    中年人話還沒有說完鮑福忽然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在人群中匆匆閃過。他的血液頓時沸騰了他再也顧不上老大哥了他迅拿起自己的行李就去追趕有幾次差點撞到人家身上。好在他的眼神兒好使那熟悉的身影總算沒有被湧動的人流淹沒。

    「彩霞。」還差好幾步遠鮑福就激動地叫了起來。

    彩霞可能以為聽錯了不然就是懷疑後面的人在叫別人的名字因為天底下叫這個名字的人太多了。所以她依舊走自己的路。

    「彩霞我是你大叔啊!」鮑福一邊喊一邊緊走幾步來到她的身後。

    這回彩霞聽清楚了她不由得回過頭來驚訝地叫道:「大叔怎麼是你呀?」

    「快告訴我你這是去哪兒呢?你知不知道這些日子你爹娘都快急死了。」

    「大叔你讓我怎麼說好呢?我……」彩霞話沒說完就哽咽起來。

    鮑福也覺得剛才的話說得太急剛一見面就把人家的爹娘給抬出來了這不是存心在往人家的傷口上撒鹽巴嗎?於是連忙安慰道:「好侄女別哭大叔不怪你大叔什麼時候都承認你是個好孩子。」

    誰知這麼一安慰彩霞反而哭得更凶了。

    鮑福連忙掏出自己的手絹讓她擦淚。直到這時他才清楚地看到彩霞穿的是一身半新不舊的粗布棉衣衣服和頭上都沾著一層塵土……不用說這肯定是在排隊和等車的時候落的她的面容比幾個月以前憔悴了許多她那本來就帶有幾分愁悵的眼神這會兒更顯得黯淡無光。然而所有這一切都遮擋不住她那種溫順、美麗、頑強、樸實的本性。

    鮑福的心被她的哭聲攪碎了他也跟著流起眼淚來:「侄女呀咱爺倆在這裡說話的時間不會太長有哪些要緊的話能跟你大叔說說嗎?」

    「大叔!」彩霞使勁地擦一把眼淚一字一顫地說「你侄女對你沒有什麼好隱瞞的我就是忍受不了瘋子的折磨才被迫逃離出來的。我敢對天誓我始終都是清白的。在這之前我一直都沒有走遠就住在曹川縣我姨媽家裡……他們一直都替我瞞著爹娘。後來我想在那裡住終歸不是長法所以我才跟姨媽商量著去東北。我這輩子是完了再沒啥指望了。按說父母把我拉扯成*人我不應該瞞著他們。可是我爹跟一般人不一樣死要面子他認準的理兒你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別想給他扭轉過來。這事兒我反覆琢磨著我的下落被他知道了只有死路一條他寧可讓我死在瘋子家裡。所以我只好……」

    「話也不能這樣說你爹是不好可你娘事事還都在向著你哪!」

    「論理我不該瞞著我娘可我娘知道了能不告訴我爹嗎?所以我只好狠著心他們倆我誰也不告訴。就算我娘白養了我一場。」

    「侄女呀依我看來你暫時躲得遠一點兒也是條路子等過些日子各方面都安頓好了還是告訴他們一下比較好因為你畢竟是他們的親骨肉呀!」

    「大叔您什麼都別說了這些我早就想好了。」

    「那你打算今後咋辦?」

    「我能有啥好辦法?到哪兒說哪兒唄!」

    「侄女啊你咋想我不管要不要告訴你爹娘那是你自個的事兒同時我還可以保證決不會把今兒個咱爺倆見面的事兒提前告訴給任何人可是侄女呀有一條你能不能答應我?」

    「大叔您說吧。」

    「不管走到哪兒不管將來遇到什麼事兒都要給你嬸和我寫封信。」

    「大叔……」彩霞沒有回答卻忽然變了一副笑臉「月兒跟小聖兄弟還經常在一起嗎?」

    鮑福點頭笑道:「這兩個孩子還像小時候那樣沒遮沒攔的。」

    「那就好那就好。」她說話的聲音忽然變低了許多「大叔您說這兩個孩子最後能走到一起嗎?」

    鮑福萬萬沒有料到她會提出這麼個問題於是不假思索地回答:「只要你爹娘同意他們倆滿意我和你嬸兒絕對沒意見。」

    彩霞突然「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上。

    鮑福一怔立即去拉她:「侄女別這樣讓人看見笑話咱爺倆有什麼話不能說啊!」

    彩霞再拉也不起來。

    城裡人並不像鄉下人那樣有那麼多的好奇心南來北往的人流從他們身邊匆匆走過連瞟一眼的都沒有。

    鮑福一時沒了主意只好眼睜睜地看著她跪在地上訴說。

    彩霞聲淚俱下道:「大叔我這是為我妹妹的事兒給您下跪的……這也是我唯一能為家裡所做的一件事兒。大叔我是您親眼看著長大的儘管您僅僅比我大十歲。可以說我家的事兒您比村裡的任何人都清楚彩雲和我這輩子都完了我弟弟又一直在東北想必日後也成不了大器所以真正能在父母身邊有所照應的就只有月兒了。月兒跟小聖兄弟打小在一塊兩人好得跟一個人似的村裡凡是長眼睛的人沒有一個不說他們倆是天生的一對地設的一雙的。月兒日後能進了您鮑家的門既是她本人的福分也是我們馮家的造化。你和我嬸兒是天底下最好的父母你們的家庭將來也必定是天底下最完美的家庭。說句不中聽的話待到這對小夫妻成婚的那一天就算我和彩雲妹妹雙雙死去我們都心甘情願。大叔您要是真心疼愛您侄女的話您現在就答應我決不會讓他們倆分開。」

    鮑福含淚點頭道:「大叔答應你!」

    彩霞趴下身去重重地磕了一個響頭然後站起身來揚長而去。

    鮑福望著彩霞離去的背影傻呆呆地站在那裡。過了很久他才反應過來。可是有好多話他居然忘記問了彩霞究竟要去哪兒?幾點的車?盤纏夠嗎?……

    他在茫茫的人群中尋找了很久也沒有現蹤影。他只好按照老大哥的指點到廣場外面買了個馬扎。現在他開始實施自己的計劃了。

    這時高音喇叭裡又傳來女播音員動聽的聲音:「旅客同志們請注意旅客同志們請注意由濟泉往北京方面去的快86次列車現在開始剪票了請去往北京方向的旅客同志們抓緊時間到第三候車室第四剪票口剪票乘車。」

    鮑福隨著人群來到了剪票口。他因為沒有買票自然也不需要排隊。他在剪票口的附近找了個空位子坐了下來他要親眼看看究竟有什麼空子可鑽。

    「大家都不要擠請自覺排隊哎那位同志你擠什麼呀?說的就是你還擠沒聽見嗎?趕快到後面排隊去……」工作人員一遍又一遍地嚷嚷著可旅客們就是不聽仍然你擁我擠各不想讓還互相埋怨著。

    鮑福跟沒事兒似的看著他們其實他心裡比誰都著急。

    剪票人員開始行動了於是長長的隊伍像蛇一樣笨拙地蠕動著……

    一位婦女帶著一個五六歲的男孩子神情恍惚地排到剪票口工作人員提示她:「請出示您的車票。」婦女眼淚汪汪地說:「剛才錢包被人盜去了車票也不見了。」工作人員馬上拒絕道:「沒有車票怎能上車?請回吧下一位。」下一位旅客老早就把車票準備好了。剪票員在一小塊硬紙板兒的邊沿上剪下一個缺口然後把他讓進去。那位婦女眼睜睜地看著一個個從她身邊匆匆而過不由得捂著臉痛哭起來。她的孩子顯然對這一切茫然不解依然東張西望著。

    鮑福目睹這一情景揪心的痛苦。為了不重蹈覆轍他決定暫時遠離一下這個是非之地。

    一陣擁擠過後在剪票口走動的旅客越來越少僅僅過了十幾分鐘剪票口就變得空蕩蕩的了。兩位剪票人員終於可以長長地喘了一口氣。那位年輕的剪票人員不知想起什麼事情來了跟那位年紀大的說了幾句話就一溜小跑地朝裡面去了。那年紀大的點著一支香煙悠閒地吐著煙圈兒嘴裡好像還在哼唱著什麼。鮑福覺得這個時候跟他套套近活兒肯定沒有虧吃於是便大大咧咧地走了過去。

    「老同志您辛苦了!」鮑福笑容可掬地討好道。

    「同志您的票呢?」老同志忽然認真起來。

    「老同志不瞞您說我走得急還沒有顧得上買票呢。我到車上去補還不行嗎?」

    「沒有票就不能乘車你還是回去買票吧。」

    「老同志我這不是有急事兒嗎?您又不是不知道票咋能說買就能買到?」

    「憑票乘車這是規定難道你連這點兒道理都不懂?」

    「我當然懂可是老同志規定都是人制訂的您這一高抬貴手不就什麼問題都結了嗎?」

    「照你這麼說我們這些剪票員都該失業了?」

    「老人家您誤解了論年齡我叫您一聲大爺都不為過尊敬還尊敬不過來呢您就是給我一百個膽子我也不敢冒犯您老的尊嚴呀!不瞞您說我親戚住的離這不遠剛才他們還誇您來著這大半個城誰不知道您老心地善良又做事認真呢?」

    「我說小伙子別拍馬屁了買票是正經事兒別在這裡耽誤時間了。」

    「老人家您又來了是不是?我這不是在求您嗎?」

    「求我沒用這是領導做的規定誰也不能違犯。」

    「老人家您又錯了。您想呀您要是放我進去我感謝還感謝不過來呢難道還會悶著良心到領導那裡檢舉你?再說啦就算您違犯了規定可違犯規定的也不只是您一個人呀!先制訂政策的人就帶頭違犯過。誰不知道在火車上補票的事兒是常有的?那他們都是怎麼上去的?還不是領導送上去的?領導都這樣做了您又何必這麼認真呢?還有火車又不是個小玩具多我一個不多少我一個也不少。您說是嗎?」

    「你小子倒是挺會說的。」老同志顯然已經默許了只是還想跟他鬥鬥嘴「只怕你進了這個門就不會再這麼想了。」

    「我咋想您當然不知道可是有一個理兒天底下誰都拗不過常言說:『與人方便自己方便。』指不定哪一天我還會幫您一點兒小忙呢!」

    「那我倒要聽聽你能幫我什麼忙啊?」

    鮑福忽然意識到是自己失口了但改口已經來不及了怎麼辦?只好把這台戲演到底了。他靈機一動含笑道:「這還用問嗎?從今兒起咱們就是朋友了……當然任何時候我都得叫您大爺。您不是每天上下班都要路過我親戚的家門口嗎?指不定哪一天您遇到個颳風下雨的我看到了大忙咱幫不上送件雨衣雨傘什麼的總還可以吧?」

    老同志被他逗樂了:「哈哈哈小伙子難得你有這張好嘴別管你說的話是真是假既然咱們能遇到一塊那就是緣分。今兒的這個忙我答應幫了但有一條下不為例。」

    「一定一定。」鮑福再也想不出別的話來激動之下他一連給老同志鞠了三個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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