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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
    十一月十五日。
    清晨五點半,「新興丸」不知為什麼突然停航。船還在一片汪洋之中哩。停航兩個多小
時後,又繼續前進。航行一個多小時後,海水混濁起來,達到了黃濁的程度。啊,原來是揚
子江!船已經在逆流而上了。最初停航的地方不是在大海中,而是在揚子江的入海口。遠
處,幾十艘大船吐著濃煙,猶如在海上一樣,雖說船在江上逆行,但是前後左右,既不見
岸,也不見山,好像仍然在大海之中。
    啊!偉大的揚子江!大海的兒子揚子江啊!
    揚子江的雄偉真是令人驚歎不已。繼續航行了三個多小時以後,右側依稀出現了一條江
岸。四十分鐘後,又可以遙遙望見左側的江岸了,一艘驅逐艦正掀起層層白浪從我們船的右
方通過。江水黃濁,水質之差令人想起白河。如果讓支那的孩子畫山水畫,他們是會把水畫
成黃色的,因為他們生下來看到的只是泥漿水,而且,如果水土一體的話,要讓孩子們把江
河畫好,那就困難了。我想,眼神不好、稀裡糊塗的人遠望時,會把混濁的江水當成寬廣平
坦的大道。
    我們正七嘴八舌地議論把自己運到何處去的時候,不知不覺地已來到了上海戰常據說友
軍正在與以河溝為防線的敵軍展開激戰。
    汪洋大海的兒子——長江,包蘊了支那幾千年的興亡盛衰,而如今吸血鬼的赤化(赤
化,對國際共產主義運動的蔑稱。)魔爪想操縱它;老奸巨猾的英國想吞食它;傀儡蔣介石
毀壞了大好河山。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掙扎在亡國的途中。然而,偉大的長江依然悠
悠東去,與大地同在,看到它的水平線,就令人有身處大海之感。
    隨著船的上行,右岸已清楚地映入了眼簾。還看到了大約六十艘軍用船,船上滿載身著
土黃色軍裝的友軍。到處停泊著軍艦,可能是在和水上飛機協同守衛長江。但是,我覺得與
其說是軍艦和飛機護衛著長江,倒不如說是長江擁抱著它們。
    船過吳淞口,又遇上了一支大約有五十艘船的隊伍,這一支大型的船隊應該是運送部隊
的吧。
    船員對我們說:「士兵們!到了夜間這裡就像觀賞兩國焰火一樣啦!」
    在甲板上,身旁的船員告訴我:「轟炸聲後肯定是火災。」
    正如船員所說,不知從什麼地方飛來了飛機,接著聽到了爆炸聲,上海方向燃起了熊熊
大火,不由得使人感到這裡是一場現代化戰爭。北支那的戰爭還沒有達到現代化戰爭的程
度,應該說只是舊式的戰鬥。
    通常,外國船隻應該在江上川流不息,可是現在,外國船隻惟有一艘,飄著英國國旗,
滿載著英國的難民,正順流而下。
    據新聞報道,我軍已佔領了敵軍的第一道防線。支那政府的財政收入九成來自海關關
稅,主要的關稅基地上海已歸我軍所有,海上長達一千海里的航行權已掌握在我軍手中。
    為此,英國對我軍採取了敵對行為,暗中援助支那方面,從香港和廣東,經粵漢鐵路向
他們提供武器彈藥和其他物品。
    蔣介石以允許蘇聯在新疆和外蒙古推行赤化為條件,期待他們的援助,駐上海的外國武
官在《泰晤士報》上斷言:日支事變將在兩三個月內結束,原因是支那軍在訓練和指揮方面
不熟練,武器不完備等,其中致命的是經濟已陷入困境。蔣介石在叫喊:「中國之生命在西
部內地!」
    這次事變預計從七月到第二年一月二十日,耗資二十五億日元,日平均耗資一千萬日
元。日清戰爭費用總額為兩億日元,日平均耗資四十五萬日元。日俄戰爭總費用是十八億日
元,日平均耗資二百萬日元,理所當然的,現代化戰爭開支巨大。
    這次事變把各階層的人都送上了戰場,連電影演員中田弘二、中山貞雄,話劇演員友田
恭介等都活躍在前線。其中友田陣亡時年僅三十八歲,他畢業於早稻田大學德文專業,獻身
於話劇事業,出征時是工兵伍長。連他這樣的人都當了炮灰,我等不學無術、無家無業的無
名之輩,送死又何足掛齒呢!
    最近,我經常夢見父親。昨夜夢見了母親,母親正在銀幕上唱歌跳舞,台下座無虛席。
這時,我滿臉鬍子拉碴地坐在二樓席位上,二樓觀眾說:「鬍子長得真長啊!」眼睛總盯著
我的臉。母親只顧在舞台上興致盎然地跳舞。
    十一月十六日,我艦開始猛烈炮擊,右岸兩三處一片火海,煙雨瀰漫,看不清楚。夜裡
十點接到了登陸的命令。可是,不一會兒又取消了命令。
    十一月十七日上午八點,混亂中載著水上運輸隊的工兵船再次登陸,行駛三十分鐘後靠
近江岸,數不清的運輸船把大批物資和部隊送上了岸。一片混亂。
    揚子江岸邊打著四五排木樁,船隻無法靠岸,堤岸上挖了戰壕,射擊孔對著水面,一條
支流的上游約十米處的左側建造著碉堡。面對這種地形和防禦,登陸之難可想而知。我們登
陸的時候,聽說三天前曾經有一支部隊登陸成功了。
    這裡是滸浦鎮,房屋幾乎全遭破壞,看不見一個支那人。
    這裡有在北支那很少遇見的電燈,有的人家還有收音機,使我感到「現代化」的氣氛。
在狹窄的石板路上,馬匹、部隊、車輛和糧草不斷通過,混亂不堪。陰雨綿綿,鎮子盡頭的
大路上,士兵們正冒雨奔赴戰場。從外表看像打翻了玩具盒一樣混亂,是一群盲人瞎馬。其
實不然,而是目標明確,井然有序。
    拉炮的馬車陷入了泥坑。這時,趕馬車的炮兵吆喝道:「前進!」在雨中「啪」地一揮
鞭,六匹馬拚命地將左右搖晃的炮車向坑外拉,別的炮兵們像支撐桿似的齊心協力向前推。
雨不停地下著。馬、士兵、炮車好像剛出泥潭,雨中就又響起淒厲的揚鞭催馬的聲音和吆喝
聲。中隊長、小隊長也不例外,都在推著炮車前進。人人都在與大自然拚搏,與敵人拚搏。
    炮兵們帶著如此沉重的炮車,一天能前進多遠呢?拚死拚活每天前進不到一百米,步兵
們指望不上輜重兵糧草補給和炮兵掩護,只得靠自己前進。
    十一月十八日,各中隊都對士兵作了區分,有的開赴前線,有的留在原地看守器材。我
很幸運,讓我去前線,挽回了在天津丟掉的面子。那時我沒有同其他的夥伴一起前進,被當
做體弱者編入了留守兵,我們中隊的留守兵多達五十名。
    這一次戰役中,我求生無望,決心赴死了,現在我想:上了戰場而能生還的人簡直是奇
跡中的奇跡!雖然做好了死的充分的思想準備,但決心爭取死得有價值。臨出發前宣佈留下
十七人來擔任後方勤務,我也是其中一員。命令要我們在中隊出發兩天之後出發,任務結束
後火速趕上部隊。勤務隊隊長是第一小隊隊長西原少尉,從我們分隊留下來的只有我和野口
兩人。我曾想要求跟中隊上前線,讓別人留下來擔任後勤,但後來一想,不去也行,何必勉
強呢?!聽天由命,順乎自然吧。在這種情況下堅持去前線可能會碰上死神向我招手,還是
服從命令吧!生死由命,不可逆轉。服從命令而死,或者服從命令而生,都是自然而然的,
最後我還是服從命令,留守執勤。
    三十三、三十八聯隊已投入前線戰鬥,用小船送回來了兩批傷員。今天,不知是哪個聯
隊的五十多名傷員坐船順流而下,看來前線仗打得很激烈。
    在這裡,我遇上了幾個士兵模樣的人在進行裝卸作業,他們身著日本軍用作業服,頭戴
鋼盔,長相卻是支那人。本以為他們是投誠兵或是俘虜,讓他們穿上了日本軍服,一打聽才
知是屬於台灣軍的「生番」[生番,野蠻人(日本統治台灣時對高山族之蔑稱)。]通常人一
聽「生番」這個詞,馬上想到兇猛野蠻,但是,他們都是溫順的普通人。
    聽說他們每月工資四十日無,是隨軍軍屬。他們向我們打聽了日本兵的津貼,發現自己
的比我們的高,都感到很吃驚。
    中支那的風景與北支那截然不同,和內地相差無幾,有竹林,有松柏,還有各種各樣的
雜樹,還看得到山。房屋的結構也和內地沒有多大差別,「人」字形的屋頂上蓋著薄餅式的
瓦片,這在北支那卻未見過。面對這種風景,我們並沒有遠離內地、身處支那之感。據說這
滸浦鎮附近一帶曾經是弘法大師(弘法大師,774—835),即空海,平安初期僧侶,日本真
言宗始祖。804年(唐貞元二十年)同最澄等人一起隨遣唐使到中國。806年(唐元和元
年)歸國。)遊歷過的地方。鎮子裡到處都散發著人糞、馬糞的惡臭。突然,從一間破屋裡
傳出嚴厲的叱責聲:「你害怕上火線嗎?」
    「你怕打仗!你給日本人丟臉!給日本軍隊丟臉!孬種!
    膽小鬼!」
    「你死在醫院裡吧!」
    「我去!一起去!我不怕戰爭!」
    「得了!去醫院吧!」
    痛苦呻吟和低聲抽泣聲,從低矮潮濕的土屋裡傳來。原來是小隊長在訓斥一個因患下疳
而要住院的新兵,懷疑他怕上戰場而給了他兩個耳光。因為在戰場上,除了負傷以外都不能
算病,我們只有戰死。戰死,這個最高明的醫生在等待著我們;敵人的子彈,這種最偉大的
注射在等待著我們;還有戰場,這所規模最大的醫院,這裡所有的醫療器械都填滿了火藥。
那個新兵應該拖著沉重的腿去讓敵人的子彈來進行注射,以作徹底的治療。你犯了見不得人
的過錯,可憐的新兵啊!
    終於決定,我們這些勤務人員在第二天早上急赴前線。
    我乘船去聯繫有關伙食方面的事。這次戰鬥,我做好了犧牲的準備,給父母親寫了最後
一封信,並且把從北支那搶來的一塊銀元給了船員,托他將信寄出。
    我在信中對父親說:
    這次戰鬥中我將成為一堆白骨,這是我的最後一封信。我若陣亡,請把重一給川助作養
子……請向全家問安!
    十一月十九日。早晨,原計劃帶著二十二個人一天的口糧上岸。可是,從昨夜刮起的大
風現在已轉成了暴風雨,揚子江裡掀起了大浪,無法行船。我非常同情岸上二十多人,他們
現在斷了糧食和飲水,我面前是一大排盛滿飯的飯盒和裝滿水的水壺,只好在「新興丸」船
上度過一天。空蕩蕩的大船艙裡,輜重兵們正在三五成群地打撲克牌或擺弄著紙牌。他們總
是抱怨吃不飽,什麼時候都感到肚子餓。真是因禍得福,我這裡剩下了一大堆大米飯,足夠
我一個人吃二十二天。我可以用飯來換香煙抽,每盒飯換一包金蝙蝠牌香煙。
    揚子江真不愧是條大河,洶湧的波濤不亞於大海,數不清的軍用船的桅桿林立在迷漫的
煙雨中。
    晚上,空蕩蕩的船艙裡冷得無法入睡,我從船員那兒買來威士忌和俄國奶糖,洗了個熱
水澡。身上蓋了四五條蓆子,喝著威士忌,嚼著俄國糖,思念家鄉的人們。
    十一月二十日。今天,暴風雨一刻都未停過,反而越下越大了,一個去過西伯利亞戰場
的老船員給我講述了當年的情況,並且還說:「上海這一仗非常難打,不像南京那樣三面有
山圍住,要有當年攻打旅順那樣的思想準備。」
    最近,我經常夢見養母。
    十一月二十一日。今天,江面上依然風大浪高,無法行船。但是雨停後天空放晴,好歹
搭便船上了岸。陸地上混亂不堪,遍地人糞,無處落腳。最可恨的是日本商人竟在滸浦鎮干
著缺德賣國的勾當。在已遭毀壞的屋子的牆角裡,一群猶太式利己主義分子正在用徵收來的
赤豆製造劣質羊羹。他們不知從誰家拿來五六隻抽屜,把赤豆、捲心菜和砂糖混合煮成的東
西都倒了進去。那些嘴裡斷了甜味的士兵們猶如在沙漠中發現了綠洲一樣,蜂擁而至,於是
這家偽劣商店的門前居然人頭攢動,人們爭相購買。一個士兵擠進人群伸出手大聲喊道:
「給我拿五十錢!」一個可惡的傢伙用海軍小刀切下了通常十錢就能買到的量,包在肯定是
徵收來的筆記本紙裡遞了過去。不論你買一元還是一元五十錢,給的量都是相差無幾。
    店主右手操刀,左手大把大把地將朝鮮銀行發行的紙幣塞進腰兜裡。他的肚子裡面為滿
足食慾,塞滿了食物,外面腰圍子裡又為滿足錢欲,裝滿了錢:眼看那碩大的肚子幾乎動彈
不得了。
    儘管如此暴利,士兵們卻不惜用賣命得來的錢競相搶購。
    再貴士兵們也要買。買的人愈來愈多,價格也愈抬愈高,價格抬得再高都有人買。
    在戰場上,貨幣與物相比,物是第一。或許士兵們明天就陣亡,況且戰場上也無物可
買,所以,還是把手頭的錢花光為好。平常,人們為了攢錢而節衣縮食,這不是貪錢,而是
持家之道。因此,我看到這個日本商人的所作所為,深感義憤。這是地地道道的賣國,是猶
太式利己主義。強盜般地賺這些明天可能上西天的士兵們的錢,真是令人髮指。地地道道的
賣國賊!雖然當時我也很想飽一下口福,但是看到它實在太髒而未敢伸手,另外,我恨透了
商人,同時也恨那些像餓狼一樣的士兵們沒有出息和志氣,不能不投以憤怒的目光。
    為什麼這些士兵不憎恨和唾棄這個賣國的強盜商人呢?
    這個無孔不入的商人,來到戰場的目的是挖空心思掠奪士兵的錢,是個令人憎惡的傢伙。
    惡有惡報。幾個鐘頭以後,商人被憲兵拘捕了。
    陰雨中,從上游「咿咿呀呀」搖來一隻篷船,裝著三十名傷員。
    十一月二十二日。今天,我們奔赴前線。在泥濘的道路上,炮兵們急得像一群無頭蒼蠅
推著炮前進,一路怨聲載道。
    馬已止步不前,哀鳴不已,士兵們氣憤地歎息道:「渾身沾滿了泥,費了一大的勁才前
進五十米!」按這樣的速度他們根本趕不上攻打南京。要知道,步兵是每天前進四十公里。
    梅李是個大鎮子,已經被轟炸得滿目瘡痍。這個鎮子裡也安了電燈。還有兩層的樓房,
這在北支那是絕對見不到的。
    兩層樓房顯得有些文化氣息,而電燈又與一個文化城市相般配,但是中國在文化上終究
是落後的。家家戶戶的兩側牆壁是薄磚砌成的。鎮子處處瓦礫成堆,破敗不堪,沒有可以立
足的地方。鎮子的盡頭有一座高高的塔樓,頂部已被炸毀、任憑晚秋的枯枝吹打,鐘聲已
暗,搖搖欲墜。原計劃我們在梅李住一宿,因無房可住,只得繼續前進。天黑後,露營在一
個小村子。夜間,山羊像嬰兒一樣可憐地叫喚,令人生悲的「咩咩」聲使深秋的夜晚更加淒
慘,令人傷感。村子裡不見村民人影,走進一間即將倒塌的房子一看,兩個患重病而無法逃
脫的支那人,躺著呻吟,樣子看上去讓人生厭。
    打掃得很乾淨的院子裡高高地堆著幾百斤稻穀,粒粒都是善良農民們勤勞的結晶。眼下
逼得他們離家外逃,連把自己一年苦出來的稻穀出售換錢的機會都丟棄了。
    我們在這裡做飯燒水不必拾柴,在稻穀堆上放一把火,燒水、煮飯、烤火全部解決。稻
谷通宵達旦在燃燒,造成了極大的浪費。
    當天夜裡,我做了一個這樣的夢:
    老家的人帶來了一部電影,留下預告的海報就回去了。
    我讓母親把它掛起來,可是她沒有做,我氣得火冒三丈。母親說:「店員說他來掛,所
以我不掛!」
    我和父親同在室井成口(原稿此字不清。)家裡,東喜代三郎來我家向父親借錢。早晨
七點我走進正屋一看,他很不耐煩地坐在那裡。
    這時母親也在一旁,因為借錢雙方都覺得不好開口,沉默不語相對而坐。
    深夜十二點左右,去了靜子那裡,在場的好像還有一名藝妓。
    十一月二十三日。
    昨晚做了夢,今天早晨很晚才起床,九點出發。天空陰暗下來了,泥濘的道路寸步難
行。台灣籍輜重兵掉了隊,他們走在一起,氣喘吁吁地往前趕路。在輜重兵的責備聲中,生
番們在泥濘的道路上向前推車。
    時已深秋,秋風蕭瑟,落葉飄零。小鳥在樹梢上瞅瞅哀鳴。含恨而死的敵軍的屍體像餡
餅一樣被拋棄在泥水裡,怒目而視。輜重兵一個一個地從屍體上踩過,輜重車一輛一輛地從
屍體上碾過。河道裡漲滿了水,潺潺流淌。河畔的樹上,有的葉子染成紅黃,有的依然青
綠,繁茂而有生氣。有一根枝條倒掛在水流中,輕拂起波紋,那情景讓我難以忘懷。
    伸手試了一下河水,冰涼刺骨。這時,五六隻運送傷員的篷船從上游順流而下。頭、
手、胸纏著繃帶的傷員們無精打采地瞅著水面發愣,心裡到底在想什麼呢?有一個傷員抬起
了頭,我向他點了一下頭以示感謝,他也向我微微點頭示意。篷船猶如一片折起的竹葉,無
聲無息地從我們面前漂過。樹叢中傳來了小鳥覓食的鳴叫聲。
    我們順著河前進。載著傷員的船隻接連不斷地順流而下,真令人心疼。
    支那兵在路邊扔下了十門重炮,都是些出色的炮,彈藥也撒了不少。可能是道路不好,
加之日軍追擊,他們無法帶走吧。
    很遠處有座山,聽說常熟城就在山腳下。我們在泥濘的大道上加快了行軍速度。下午在
一個小村子裡宿營,村子周圍是小河,河裡有幾十隻鴨子在戲水,水面上漂浮著寒風吹落的
樹葉,還有那河面上倒掛的楓葉,一派金秋景象。
    晚上殺豬美餐了一頓。
    十一月二十四日,早晨七點半向常熟進軍。常熟為縣府所在地,是一座漂亮的城市。寬
敞的石板路,鱗次櫛比的商店和旅館,進入中支那以來,特別引人注目的是,牆上到處都寫
著抗日宣傳文字,這在北支那很少看到。由此可見,這裡抗日訓練何等堅決,老百姓抗日熱
情何等高漲。大家議論說:中支那的抗日思想非常堅決,對他們不能手軟,想殺就殺,想搶
就搶!北支那是我們控制的勢力範圍,不能擅自燒殺搶掠。
    相機店和鐘表店等一切商店已被我們洗劫一空,這是一個電燈電話齊備的縣城。第十二
中隊駐紮在那裡。在那裡,偶然遇到了浪人出身的木戶君,他給了我一些砂糖。出了常熟城
後的路很好走,和內地不相上下,路上有好幾門野戰重炮。卡車拉著這些加農炮,巨大的炮
身從我們身邊雄赳赳地駛過。道路上的敵軍屍體被汽車、輜重車壓得內臟四處流出,令人目
不忍睹。
    民用電話線路已被我軍佔有,照明線路已被割斷。我軍的卡車在五間寬的道路上川流不
息。第二天行軍途中,我抓了一個少年替我背包。遠處傳來了隆隆炮聲,猶如雷鳴。火線臨
近了。於是,我們加快了腳步,少年也背著背包默默地跟在後面。快步前進的途中,突然發
現分隊長西本用手捂著左腹呆在路旁。我感到納悶,為什麼西本一個人在這兒?
    「你在這裡幹什麼?」
    「掛綵了!前方約一里的山頭上有敵軍,進攻時腹部挨了一槍。」
    「就你一個人嗎?」
    「前山已經陣亡,竹橋君腹部也受傷去了後方。小隊長內山准尉也陣亡了。其他小隊和
分隊傷亡也很大。小野曹長腿部也被子彈穿透了,他和其他傷員被收容在那邊村子裡。」
    說著,西本分隊長指向離這裡兩百米左右的樹林。聽到這裡,我們都嚇了一跳。在滸浦
鎮分手時還精神抖擻的前山犧牲了,竹橋和西本受了重傷,連內山准尉都犧牲了。分別才幾
天,竟發生這麼大的變故,我們非常吃驚。據說第一大隊已奉命力先頭部隊,乘卡車趕到火
線。二十三日上午十點與敵軍遭遇。可怕的是我軍既沒有帶炮,也沒有帶重機槍。我們小隊
長疏忽大意,讓擲彈筒(一種發射炮彈的小型武器,炮彈從筒口裝人,射程較近)裝彈手留
在後方做勤務,結果,擲彈筒成了啞已。按原計劃後方勤務幾個小時就能完成,小隊長就不
假考慮地把裝彈手留了下來。不料刮起了大風,勤務工作被耽誤,發生了意外。我們第三小
隊值勤的是佐豕伍長。
    我們小隊長內山准尉是個絮絮叨叨的人,平日裡經常掛在嘴邊的是:「別人死,我可不
會死。回國以後,我要挨家挨戶地去慰問中隊陣亡官兵的家屬。我自己可不能死?」不清楚
小隊長為什麼信心如此堅定。據我想來,可能是出於對某種宗教的盲目信仰。例如法華教的
信徒們,自古以來就迷信不測之死是不存在的。這位准尉的溫和善良的形象和他那句名言—
—「腳痛也是因為吃多了」,將使我永遠難以忘懷。對於小隊長之死,我們是很悲痛的。准
尉犧牲後,剩下了森崎曹長和小野曹長,不由得使我感到甘甜的果子已經沒有了,剩下的只
是又苦又酸難以下嚥的果子。前山於昭和五年人伍,他也是一個溫厚的人。現在,我的這位
戰友已成為殘酷殺戮的犧牲品,他將永遠保佑我們。
    我們,是的,我們將控訴殺害他們的敵人。我們決心已定,戰友之死只能使我們更加堅
定自己的意志,且永遠銘記在心。我們群情激昂。今晚,我們決定在戰友陣亡的山腳下的村
子裡宿營。村子附近倒著兩三具年僅十二三歲的敵人正規軍屍體,那是些可愛的少年戰士的
屍體。真不敢想像這麼小的少年也扛槍打仗……女孩子們見我們進了村子,一個個嚇得都在
發抖。士兵中有的一看到婦女就起淫念。這時我們急需的是大米,由於糧食供應不上,全靠
就地徵收。我走進一家農戶一看,七個女人正畏縮在牆角裡,男人被我們的人捆綁在一旁,
束手待斃。
    一個十七八歲的姑娘在臉上抹了黑灰,顯得特別髒,躲在母親和祖母的背後。儘管我想
對因恐怖而顫慄著的她們說,可以放心,不會傷害你們。可是語言不通,只好面帶笑容以示
善意,讓她們把稻穀拿出來加工成大米。她們家的大米全被支那兵徵收去了,一粒都沒有,
剩下的全是谷子。她們把稻穀放進石臼裡用木棍直搗,簡直是最笨的原始搗法。正當我吸煙
等大米的時候,西原少尉闖進來了。他翻著眼挨個打量了她們一番,發現姑娘把臉抹得漆
黑,怒吼道:「這個畜生為什麼故意弄成這副髒相?叫她在我們日本兵面前要打扮得漂亮一
些!」
    少尉在屋子裡搜查了一番,沒有發現可疑的人。他抬腿正要出門的時候惡狠狠他說:
「這個村子的人和鄰村的一樣,統統殺掉!鄰村三歲孩子都沒有留下。這裡的事完了以後,
嚴防她們逃跑,明天早晨把她們全部收拾掉!」「卡嚏」一聲,軍刀入鞘,少尉揚長而去。
    為什麼非殺這些女人和孩子不可呢?把嗷嗷待哺的嬰兒和心驚膽戰懷抱著嬰兒的婦女們
殺掉,這又能得到什麼呢?
    剛才,看到捆綁在樹上的男人被刺刀捅得慘叫、鮮血淋淋的時候,七八歲的孩子像被火
燒著一樣,嚇得拚命哭喊發抖。不用說,她們大概憎恨我們日本軍隊。但是,那又怎麼樣
呢?這些柔弱的鄉下婦女能做什麼?不能因為她們生的孩子在抗日前線扛槍作戰就怨恨她
們,說什麼「你們居然生下這樣的兒子」!
    仇視敵國的軍隊是天經地義的。然而放她們一條生路,這對我軍穩操勝券毫無影響。於
是,我打算讓她們逃走。我之所以產生這樣的念頭,是由於我有回報她們為我搗米的心意,
相見以誠,於我為善。我掏出筆記本在上面寫了「你等十二點逃」的字樣,她們拿在手裡輪
流看了一下,但結果誰都沒有看懂。無奈中,我只得拔出了腰刀,抓住一個婦女,對她說:
「明天,你的這樣!」說著,把刀抵住她的胸口,她嚇了一跳,以為我真的要殺她。這一
下,她們總算明白明晨就沒有命了,頓時驚恐萬狀。我把她們帶到後門,在我手錶上指著十
二點,囑咐她們:「你的,這個!」於是她們完全明白了我的意思,感激得眼淚奪眶而出,
跪在地上三拜九叩地感謝我。
    太陽終於下山了。我覺得自己做了一件善事,拿著兩升米回到了分隊。宿舍前面的曬場
上,三個剛被殺死的支那人倒在血泊裡。說是幾分鐘之前才被殺的,鮮血像舔動著的蛇舌一
樣在地上流淌。我意識到在我們睡覺之前,那少年苦力是無法逃跑的,就把他帶到一間黑洞
洞的空屋子裡捆綁起來,繩子綁得很鬆。這之後,順便去瞅了一下白天的那幫女人是否已經
逃走了,一看已是人走房空,她們是不到十二點就逃脫的,一個都沒留下,可是,正當我心
安理得走過第二分隊宿舍門前的時候,屋子裡傳出了淫亂的喧囂聲。進屋一看,一個姑娘戰
戰兢兢地坐在那裡,六個士兵正在圍著火爐酗酒尋開心。
    她就是我放跑的姑娘們中的一個。竹間伍長得意洋洋地對我說:東君!你挺好!老灑、
姑娘的,統統的有了!下面,性交性交!好了,好了!」說著乾了一杯。所有人的淫蕩的目
光都聚到了姑娘的身上。
    「在哪裡抓到的!」我問。
    「這些傢伙剛才正向後面逃跑被我們逮住了。就這樣殺掉太可惜了,我們想盡量滿足後
再殺!」竹間回答說,又「嘿嘿」笑起來。她還是被抓住了。我想,她的命真不好。算了
吧,我也就沒再提放了她的事。
    「你說盡量滿足?是讓誰滿足廣?」我問。
    「是想給這個姑娘滿足羅!」
    「姑娘同意了!哈!哈!哈……」
    「喂!誰先干?奧山!你怎麼樣?」
    「謝謝!喂!姑娘!來,來,來!」
    奧山拉著姑娘消失在黑夜之中,她就像被帶進了酒天重子(應為酒吞童子或酒顛童子,
為日本古代的盜賊,扮成鬼的樣子,專門偷盜財物,掠搶婦女、兒童。)巖洞的姑娘。過了
一會兒,我們出於好奇去瞅了一下。
    接著,兩三個士兵又去接替奧山,消失在黑暗中。
    第二天上午八點,像放火燒麥秸一樣燒了村子,我們就出發前進了!
    通往南京的大道上,車馬人流如潮,不斷湧向前線。空中飄浮著兩隻氫氣球,氣球下面
停著幾輛汽車,正在與重炮兵聯絡。
    大型重炮像躍起的公牛一樣豎起尖角,殘忍的子彈和火藥裝載著死神飛向目標。
    我們終於邁進了凶殘無道的地獄。道路旁邊的田野裡,人和馬的屍體隨處可見。一群饑
寒交迫的少年像蒼蠅一般圍住死馬,揮著大菜刀砍馬肉。在我們的眼裡,他們就像一群飢餓
的狼。
    不久我們已渾身是汗,疲憊不堪。這時遇上了一大批精神煥發的官兵。聽說他們攻克了
無錫,準備整隊入城。我們總算在這裡和中隊會合了。我正坐在路邊,橫山淳來到我的身
邊,他說:「東,你到哪裡去啦?戰鬥可激烈呢!我們用爆破筒摧毀了鐵絲網,給步兵打開
了衝鋒之路。我們小隊長被擊中了,本人現在是代理小隊長。」聽了這番話我覺得挺不是滋
味。戰友們打了勝仗得意洋洋,神氣十足。我們卻沒有趕上,覺得比人矮了一截,不由得產
生了自卑感,實在沒有資格和橫山淳繼續談論有關戰鬥一事,只得洗耳恭聽,衷心為他的戰
績和倖存而高興。
    「橫山淳!戰鬥還有的是呢!還遠遠沒有結束。還不知道南京在哪裡,而且還沒有佔領
呢!」我一面這樣說,一面祈禱著能有比他們昨夜更加激烈的戰鬥。只有這樣,我才能和他
們平起平坐,否則只能為他們評功擺好了。親愛的老鄉工兵軍曹橫山淳在這次戰鬥中立了特
等功,成了我軍的模範士兵。
    中隊全體官兵在田邊整好隊,我們按順序繞過工兵小心挖出的一個個煎餅式的地雷,到
達了中隊的位置。戰友們渾身沾滿了泥土,編成了無錫入城式隊形。不知是哪支部隊排在了
我們的前頭。這時,三四個戰士起哄,「喂!喂!喂」地叫喊起來。
    「為什麼不讓我們第一大隊先入城?攻城的是我們!賣命的是我們!打了勝仗的也是我
們!最先進城的應該是我們!耀武揚威地走在前頭的小子們是哪個部隊的?」
    「大隊長太老實了,盡受窩囊氣!」又一個士兵說。
    「他媽的!可能報紙要報道其他部隊的入城了。消息只是想騙騙國內的王八蛋。我們都
是無名英雄!」另一個憤憤不平他說。
    「吃大虧的是我們,倒大霉的是我們,出血的是我們!而最先入城,佔據好宿舍,徵得
豐富糧草的卻是那些按兵不動。
    沒流過血的傢伙!算他們厲害,搞不過他們!」
    他們不停地肆無忌憚地發牢騷。此類不滿,每逢這種的場合必定出現。因為士兵們總覺
得只有自己才是槍林彈雨中闖過來的勞苦功高的有功之臣。他們只看到眼前的事情,視野狹
窄。
    無錫是個大城市。我們一到住處就趕忙四處徵收,士兵們像一群搬運工,急匆匆地從面
粉倉庫裡背出白袋子麵粉。
    商店裡擠滿了士兵,黑壓壓一片,砂糖、水果、罐頭等應有盡有,哪一個商店裡都原封
不動地放著。民眾早就應該帶著這些商品逃跑了,而現在居然還有那麼多放在那裡,大概因
為他們受了支那兵「我軍捷報頻傳」謊言的欺騙。
    我們首先動手做甜年糕小豆粥,灌飽了肚子。關於徵收一事,中隊長莫名其妙地把我們
臭罵了一頓。按他所言,除大米以外,徵收其他東西的行為都是罪惡。他指責我們徵收面
粉,對我們徵收砂糖大發雷霆,然而,對指揮班的士兵卻說:「有的小隊和分隊還做麵條和
甜年糕小豆粥,大飽口福,指揮班難道就是懶漢嗎?」一副垂涎三尺的腔調。
    中隊長的原則是:嚴禁徵收。但是,可以吃甜年糕小豆粥和麵條。
    這種自相矛盾而又彆扭的話,使我們聽了以後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所以,乾脆當成耳
邊風,不予理睬。
    把一大堆雪白的精製白面做成了甜年糕小豆粥、麵條等等。士兵們在路邊趕做麵條,身
上沾滿了白面,馬從這條狹窄的道路通過時,拉下了許多糞便,士兵們順手就將手裡的軟面
團擲向馬屁股。反正麵粉有的是。結果,馬糞上就像被撒了一層石灰一樣。
    大家開始在城邊的湖裡洗衣服,洗澡。那些狼吞虎嚥的人,吃得躺下來連呼吸都感到困
難。
    我的背包裡塞滿了徵收來的點心、砂糖,此外還有名人字畫、兩把有姓名落款的折扇、
一罐備用糖精和一罐奶粉等,這就增加了行軍的負荷。只要有了砂糖就能做好吃的,所以我
們盡可能多帶些砂糖。
    貪吃的野口終於吃壞了肚子,成了病號。他把自己的胃當做糖袋,裝了一肚子甜食,第
二天,我撿了一輛沒有外胎。
    咯吱咯吱作響的人力車,滿載糧食和野口的背包便出發了。
    沿途火災四起,老太婆們哭得死去活來,痛不欲生。她們的怒罵、詛咒,在我們聽來,
不過是又一群鳥兒在鳴叫。這就是戰敗,這就是戰爭。成千上萬的部隊洪水般地從無錫城裡
湧了出來。
    沿著鐵路向武進進發。我們分隊因為一邊護理野口,一邊前進,所以不得不落在大部隊
的後頭。野口一個人的不小心,給我們大家添了麻煩,掉在大部隊後面一百多米。我們這伙
人就像搬家一樣,嘴裡哼著小調,拉著被糧食和背包壓得幾乎快散架的人力車。
    突然,不知從什麼地方傳來了槍聲。心想,一旦戰鬥打響,這一車東西怎麼辦?戰鬥並
不只在公路上打響,人力車並非處處能夠通行,況且,更不可能拉著它在槍林彈雨中四處奔
跑。
    於是,我們想抓一個苦力。午飯剛過,我們抓來了一個正在田間揮鋤翻上的老頭,讓他
替我們背行李。這個老人看來已是年過六旬,出於我們的需要,不能可憐他,我們盡可能多
地背上糧食,剩下的糧食也讓老頭盡量多背些。我們的背包實在太重了,如果這時跌倒在
地,就會像翻了身的烏龜一樣,若無人相助,就不用想再站起來,但是因為我們的貪婪,盡
管很苦,終究沒有捨得扔掉一點。
    我軍一彈未發便佔領了常州,看來敵人放棄了常州,撤退到丹陽準備死守。各家的牆上
都用粉筆寫著「丹陽集合」。由此便可準確地判斷出敵人所逃之地。原來是敵人已潰不成
軍,指揮失靈,無奈只好依靠「丹陽集合」的形式傳達命令。
    十二月二日。正午剛過就抵達丹陽附近。第一大隊沿著小河前進,我第三中隊擔任尖兵
中隊,並且還給我們配備了一個重機槍小隊。右邊鐵道上為第四中隊,河的左岸上為第二中
隊,兩隊齊頭並進。戰鬥陣形部署完畢,只等發令開炮了。
    我中隊第一、第二小隊為一線部隊,我所在的第三小隊為預備隊,我所在的分隊只留下
了野口和苦力,其他人員全部加入了戰鬥行列。
    戰鬥中傷亡很大。西原少尉受到已經出現的死傷情況的刺激,十分緊張。他率領第一小
隊奮戰前進。第三中隊對面竹林裡有兩三戶人家,竹林中捷克式機槍正在吐出火舌。
    西原少尉已將生死置之度外,衝在前頭,高喊:「前進!攻擊!」奮不顧身地向敵人沖
去。可是,對這一有勇無謀的行為,子彈並沒有留情,毫不客氣地打中了西原少尉的肚子,
少尉應聲倒下了。第一小隊失去指揮後,成了預備隊,決定由我們第三小隊接替他們上火線
繼續戰鬥。
    我們散開隊形前進。進入窪地後,卸下背包準備出擊。
    左邊有一條低窪的路,臭水河的對面是竹林。
    為了減少我方傷亡,我們從低窪道路逼近敵人。因為前方的敵人沒有發現我們,我們能
毫不費力地前進。不料,左後方遭到了敵人猛烈的射擊,突如其來的射擊使我們措手不及。
    其火力點設在臭水河對面的竹林裡。捷克式機槍正在猛烈地向我們射擊,嚴重地威脅著
我們。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掩蔽身子,我們只能爬上山脊臥倒。這樣處理實在得當。因為敵人
子彈從低處向這裡射來,而我們卻臥倒在山脊,恰好成了射擊的死角。
    山脊上是一個個上饅頭式的墳堆,我們正好加以利用,各自前進。重機槍從後方猛烈射
擊,掩護我們。出擊之際,我們要首先擊退左後方竹林裡的敵人,於是,向竹林裡發射了幾
枚擲彈筒,把敵人的機槍打啞了。這時,正面敵人的捷克式機槍瘋狂地向我們掃射。每隔幾
秒鐘,子彈就像一陣風向我們飛來。我們在墳堆後面隱蔽向前接近敵人。子彈射在地上,震
耳欲聾。但是,我們並不害怕。「畜生!」我們只感到怒火在胸中燃燒。此時此刻,我們的
一切行動,好像魔鬼附體一般。然而,並非喪失理智,盲目行動。我們的大腦極度冷靜,仍
不乏敏銳,在這種極度的亢奮中,淹沒了其他所有的感情,冷靜的大腦只保持著敏銳的觀察
和大膽的判斷。與其說我們是考慮敵我關係、與友軍的關係以及敵人的狀況,不如說是憑自
己的實際感覺和判斷,採取有效的行動。友軍掩護我們的重機槍子彈猶如飛沙走石,在敵軍
頭上撤下。但是,敵人絲毫不買賬,繼續瘋狂地向我們掃射。還不是出擊的時候。中隊長手
持軍刀等待時機。敵人的子彈射在墳堆上,零零星星的墳堆一個接一個地成了射擊的目標。
士兵們利用敵人轉移目標和裝子彈的空隙,不斷向他們逼進。
    「中隊長閣下,發射擲彈筒怎麼樣?」不知是誰建議。
    「行!喂!射擊手!先打兩發看看!」中隊長回答。
    一會兒,射擊手在隱蔽處打了兩發。擲彈的爆炸聲很大,聽起來讓人以為是炮彈。僅僅
是兩發擲彈就使敵人喪魂落魄,敵人的機槍頓時成了啞巴。見此狀,荒木伍長一躍而出,大
家心領神會,無須吹衝鋒號,也不用下命令,都知道衝鋒的時刻到了!大家不約而同地手握
閃閃發光的刺刀步槍,一鼓作氣向敵人衝去。七十米!六十米!五十米!跑得氣喘吁吁。這
時,八田一等兵倒下了。其他幾個也「撲通」。「撲通」……接二連三地中彈倒下了。「是
活?還是死?」閃電般地在我的腦海裡明滅。
    太陽已經掛在白塔的頂上,微有寒意的樹枝飄零著黃葉。
    敵人盤踞的竹林裡,架機槍的地點落滿了彈殼,還有幾百發子彈在彈藥箱裡原封未動。
竹林裡的房子己成廢墟,院牆和屋牆上開有可以通過人的大洞。太陽從白塔的頂端逐級下
降,戰鬥淹沒在這寧靜的夜幕之中。
    突然接到了緊急命令:「火速做飯!」到處燃起了篝火,士兵們在黑暗裡像鬼怪一樣浮
現出來,忙成一團。
    做完飯就出發了。
    第二天我們行軍在寬廣的大道上,下午一點左右到達了白兔鎮。在這裡,我們接到了令
人喜出望外的命令——中隊將在這個村子駐紮一周左右,各宿舍務必打掃乾淨!這真是大喜
過望,令人鼓舞。
    我們立刻去找來了麵粉、赤豆,還殺了豬,準備美餐,張羅睡處。聽說中隊長將親自到
每個宿舍檢查衛生情況,所以大家修建廁所、進行打掃,忙得不亦樂乎。
    我們開始動手做甜小豆粥。忙了一陣後,總算掃清地方。
    搭好了槍架、鋪好床、宰了豬。我們在鍋裡煮著小豆,倒在鋪上抽著煙議論:攻打首都
南京正處在最關鍵的時候,卻為何讓我們駐紮在這裡按兵不動。對其原因,我們交換著各自
的推測。
    正當我們閒聊了約一個小時的時候,傳令兵帶來了令人憤慨的命令:「立即準備出發!」
    不滿、牢騷、憤慨之聲四處響起:
    「這是世界上最短的一個星期!」
    「一星期只有四小時!」
    「趕快請中隊長來檢查廁所!」
    「還要檢查槍架和清潔狀況!」
    「還有更重要的呢!請受檢查的中隊長快來,看看我的屁股眼是否乾淨!」
    「媽的!如果不嚷嚷檢查檢查,老子可以美美地睡上四小時,這一來泡湯了!」
    我們氣得一邊罵街,一邊不得不趕緊整裝待發。
    野口帶來了三個苦力。一個是十六七歲的可愛的少年,一個是三十歲左右的青年,另一
個是年過六旬的老頭。
    其他分隊把糧食馱在牛背上,還有人把半生不熟的赤豆裝在簍子裡帶走。
    短暫的「一周」駐紮就這樣過去了,我們行進在一片遼闊的丘陵地帶。越過不長草木、
一片紅土的丘陵,邁上了通往南京的大道。
    傍晚到了一個村子,據說從這裡到南京只有十五里。南京的敵人正在撤返,有一部分部
隊已在句容布下了陣地,我大隊是聯隊右翼先遣部隊,任務是向這裡的敵人發起攻擊。
    我們在這個村子裡做晚飯。我們走進了一戶人家,房子很大,二樓有許多書籍,看來主
人和兒子很愛學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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