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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王卿施計 君相迷色

  一場風暴來臨,江河湖海都要泛起波瀾。魯定公御駕親征,墮成失敗,班師回朝,猶如興起的一場風暴,魯國政界的首腦人物,思想上無不泛起波瀾。
  季氏寬綽的議事廳裡,季桓子又一個人在獨斟獨酌地喝悶酒。季桓子和他的先父季平子一樣,每當思想煩惱和籌劃新的陰謀時,都喜歡獨處,勿需別人排解,不喜歡與人協商。這間寬綽的議事廳,是他們父子別有天地的世界。但季平子不飲酒,他是獨自一人冥思苦想,議事廳寬闊,思路、心胸也隨之寬廣;議事廳清靜,他思考問題也就冷靜。季桓子跟他的父親不同,每當這個時候是離不開酒的。至於酒到底能起什麼作用,是興奮?是消愁?還是麻醉?他自己也說不清。開始,也許像汽車上的馬達,喝一點能夠啟動起大腦這台發動機。如果思考得並不那麼順利,愁火中燒,再喝一些,也許能熄滅愁火,即所謂借酒消愁。假若愁火愈燃愈旺,喝少許無濟於事,那就縱情大飲,喝個酩酊大醉,自然也就不再犯愁了。季桓子對酒有著特殊的感情,勝過得寵的貴妃。
  今天季桓子獨斟獨酌,酒倒是起到了興奮和清醒神經的作用,使他清楚地認識到,墮三都自己做了一樁折本的買賣。他原想借助定公和孔子,借助孟、叔兩家的力量翦除公山不狃這個陽虎式的家賊。正如子貢所說,憑著自己的職權和在朝中的特殊地位,逼孟、叔二氏先行墮城,自己坐觀成敗。若兩家墮城成功,公山不狃孤掌難鳴,勢同甕中之鱉。若兩家墮城失敗,自己的費城仍毫毛未損,實力未減,再設法將公山不狃拉過來。不料公山不狃搶先反叛,兵敗逃亡。這樣以來,家賊隱患是除掉了,但不僅拆除了費城,而且軍事實力葬送殆盡。他不相信小小成城竟會固若金湯,攻取不下。他深知孟懿子並無超人的智慧和計謀,那麼墮成失敗的原因究竟何在呢?於是他在懷疑孔子的所為。孟氏兄弟均為孔子的弟子,子路乃孔子的得意高足,擔任墮三都的總指揮,內中豈不是大有文章嗎?他擔心孔門師徒若真的聯起手來,勢必成為自己的心腹大患!不過,這一切都尚無真憑實據,只不過是懷疑憂慮而已。有一點卻是肯定無疑的,即孔子忠於季氏是假,忠於魯君是真;墮三都的目的,抑三卿家臣是假,抑「三桓」強公室是真。就憑這一點,他與孔子的繼續合作便成為不可能。那麼,該怎樣對付他呢?……他又連喝了兒盅酒,彷彿要給這台運轉不快的機器再加大些油門。正在這時,公伯寮走了進來。公伯寮也是孔子的學生,但他是季桓子安插在孔子身邊的耳目。公伯寮報告說:「啟稟塚宰,現已查明,墮三都之事,確係孔夫子的主意。」
  季桓子原以為公伯寮有什麼新的、有價值的情況報告,結果卻說了頗似天在上,地在下之類的話,這難道也能算是新聞和情報嗎?他十分不悅,瞇著雙眼繼續品評他的酒香,彷彿公伯寮根本就不存在似的。
  公伯寮見勢頭不對,討好似地說:「成城屢攻不克,原因全在子路攻城非真心也。」
  「你也這樣認為嗎?」季桓子放下了酒杯。
  公伯寮很神秘地說:「朝中議定國君御駕親征之夜,孟懿子大夫遣使抵成傳書……」
  「噢,竟有此事!」季桓子睜圓了眼睛,顯然這件事引起了他的警覺。
  公伯寮獻諂說:「吾夫子派子路做貴府總管,純係別有用心,望塚宰多加提防才是。」
  季桓子感激地點了點頭。
  墮成失敗,朝野上下議論紛紛,流言四起,孔子的思想自然也形成了一個翻騰的海洋。魯君與季氏經過連年爭奪與傾軋,已經精疲力盡,他們經過長期觀察,確認自己不是為了奪他們的權力,而是為了振興國家,恢復魯國在諸侯中的強盛地位,因而才放心地將手中的權柄交給了自己。自己出仕以來,納於言,敏於行,忠於職守,盡心竭力地為國強民富而獻身,取得了較為顯著的政績,不僅定公與季氏滿意,百姓也至誠擁戴,人們編成了歌舞來頌揚自己的功德:「袞衣章甫,實獲我所,章甫袞衣,惠我無私。」然而,如今費墮而成未墮,季桓子會怎樣想呢?孟氏兄弟和仲由都是自己的弟子,季桓子肯定認為我們師生在聯手奪魯權,專魯政,他豈肯善罷甘休!魯國的大權不掌握在國君之手已經五代(即經歷了宣公、成公、襄公、昭公、定公五代)了,政權落到大夫(季氏)之手已經四代(即經歷了季氏文子、武子、平子、桓子四代)了,所以「三桓」的後代子孫已經微弱無用了。「強公室,抑私家」和「強私家,弱公室」是勢不兩立的兩種根本對立的觀點,「墮三都」之前,這種矛盾被一種薄薄的面紗掩蓋著。自己利用三卿與家臣的矛盾提出了「墮三都」的主張,博得了三家的一致贊同與支持。而今面紗扯掉了,矛盾顯露了,尖銳了,決裂的端倪已經出現,季氏已開始不再信任子路,子路整日閒得彷彿根本不曾出仕。面對眼前的現實,自己該怎麼辦呢?放棄自己的政治主張,妥協投降,以保全頭上這頂烏紗帽嗎?聯絡一切可以聯絡的力量,以維護國君為號召,利用定公的名義,討伐季桓子,復興魯國,改革魯國貴族政治嗎?前者不甘為,後者不願為,那麼就只有棄官離魯,另尋出路……正在這時,弟子子服景伯氣沖沖地走了進來,將公伯寮在季桓子面前如何獻媚取寵,說夫子與子路的壞話原原本本地訴說了一遍,並憤憤地說:「夫子已為公伯寮所惑。只要夫子一聲令下,吾將梟其首以示眾於街頭!」
  孔子聽了,淡淡一笑,平靜而坦然地說:「吾之道將能夠實現,命該如此;吾之道不能夠實現,亦命該如此,公伯寮能奈吾之命何!」
  齊魯兩國緊鄰,夾谷會盟,齊國丟盡了臉面,無法立足於諸侯,時刻尋機報復。但孔子執政以來,政績赫然,國勢大強,齊一直未敢輕舉妄動。如今墮三都失敗,魯國統治集團內部又開始形成離異分裂的局面。一次早朝,齊景公說:
  「此乃天賜良機,正該用兵於魯!」
  黎鉏訕笑著說:「以微臣之見,魯國得治,用兵尚早,應施以巧計,先敗其政。」
  「且莫饒舌。」齊景公不耐煩地說,「爾有何計可施,能敗魯政,快快講來!」
  「待微臣略施小計,保魯國盡衰,前辱盡雪矣。」黎鉏仍在饒舌,他極其神秘地笑著說。
  「愛卿速離孤王,計將安出?」
  黎鉏向左右看了看。景公會意,揮令眾官員退了下去。黎鉏詭秘地說:「大王不聞樂事其二,一是人心感樂,樂聲從心而生;一是樂感人心,心隨樂聲而變異。古人言之,久勞必求逸。魯國數年內外紛爭,如今有孔丘代行相事,其君相必好尋歡作樂。我何不投其所好,送去美女良馬,去其雄心壯志!孔丘乃守禮之士,必要勸阻,墮三都嫌隙已成,如此以來,勢同火上澆油,內訌必起,我計成矣。」
  「桀以妹喜滅,紂以妲己亡。黎愛卿之言是也。」景公手捻著鬍鬚點頭稱讚這是個好主意。
  「此計非欲致魯滅亡,而驅孔子離政。魯乃齊之屏障,此計專為孔子而設。」黎鉏沒忘記夾谷會盟之仇,恨孔子入骨髓。
  「待臣選美女八十,教以東方歌舞成康樂。大王再選出三十駟良馬以贈,此計便天衣無縫,心遂而願就矣。」
  齊王卿商量得意,相視哈哈大笑。
  景公還是放心不下,止住笑聲問:「焉知此計必成?」
  黎鉏十分自信地說:「此計不成,臣甘赴湯鑊!」
  公元前497年,孔子五十五歲。
  正值秋高氣爽,桂花飄香時節,齊使帶領著訓練有素、濃裝艷抹的八十名美女和渾身披著五彩繽紛的衣服的一百二十匹駿馬來到了魯都曲阜城外。他們不敢直接獻給定公,便在南門外的一家客店住下,一邊演習,一邊尋找機會獻技。這家客店距季氏府不遠,這也是黎鉏的精心安排,他要讓季桓子及其貴戚先睹為快,以便引見魯君。
  一天晚上,月明星稀。一陣絲竹笙龠響過,八十名妖冶異常身著奇異華麗服飾的女樂在樂工的伴奏下,啟動歌喉,舒展腰肢,飄飛長裙,曼煖婀娜,驚動了周圍的人們。人們蜂擁而至,圍在客店前的廣場上觀賞,看到精彩處,喝彩聲盈耳。蒼蠅的嗅覺是極其靈敏的,尤其是對腥臊之味,很遠處便能聞到。歌舞的聲浪時高時低,時緩時急,時揚時抑,飛過街道,越過高牆,驚動了季桓子。他急令僕人前往察看。僕人早已耳聞目睹,便繪聲繪色地描述了一番。季桓子此時三十出頭,正當春望,煞是多情,便帶領家丁僕從微服前往觀看。
  廣場被圍得水洩不通,季桓子站在外圍,踮著腳尖,伸長脖頸向裡觀望。只見八十名女樂每八人一排,共分十排,輪番歌舞。歌聲遏雲,舞態生風,進進退退,飄忽如仙。又見歌女個個瘦肩蜂腰,佩環叮咚,雙雙鳳眼似睜似閉,張張桃口欲合又啟。最使季桓子神迷意亂、魂消魄奪的還是那奇異的服飾,或紅,或綠,或緊,或寬,一律輕紗所為,那豐滿的酥胸,那突起彈動的乳房,那凝脂白玉般的肌膚與大腿,那……——裸體舞古亦有之。季桓子不覺看得手麻腳軟,恨不得攬入懷中盡弄春潮。
  齊使在暗中已窺見季桓子的神態,悄悄地走到他跟前施禮搭言:「敝女樂多有驚動,還望大人恕罪!」
  季桓子只顧癡迷呆想,哪裡還聽得見有人正在跟他講話。
  使者提高了聲調說:「齊使叩見塚宰大人。」
  僕人扯了扯季桓子的衣襟說:「大人,有人請安。」
  季桓子這才轉過頭來,厭惡地說:「如此天上的歌舞不欣賞,請的哪輩子安!」
  齊使答道:「小人乃齊使樂舞正,特請塚宰大人店內賜教。」
  季桓子聽說是主管女樂之樂舞正兼使者,便收回目光,上下打量使者,問道:「爾為何方之人,竟有如此絕世之舞女,超俗之樂班?」
  齊使見問,悄聲說道:「此處非說話之地,請塚宰大人客店坐談。」
  來到店內一間高雅臥房,齊使跪稱:「下官奉齊侯之命使魯,為慶魯國大治與齊魯修好,欲獻美女八十名,良馬一百二十匹。無奈畏懼貴國大司寇孔丘,不敢徑進魯宮,故暫在此演習,不料驚動了塚宰,萬望恕罪!」
  季桓子一聽喜不自勝,忙扶起齊使者說:「承蒙齊侯厚意,斯不知齊使臣駕臨,請恕失禮!」
  齊使取出一捆書札呈上,桓子排開,但見上書:杵臼恭呈魯侯,齊魯先祖共扶天子,乃為世交。聞侯操政,安邦振興,堪比周公。孤聞慕欽,以歌女八十相贈,可供悅心;良馬三十駟,可驅車服勞,萬望笑納勿卻。
  季桓子看後,喜在眉梢,收起書札說:「待明日你我一齊進宮奏明魯侯。多謝大人辛苦。」
  齊使說道:「齊魯雖為鄰邦,但風物人情多有不同,此女樂之音不知能悅魯侯耳鼓否?下官冒昧,請塚宰於府中指教數日,爾後獻與魯侯,不知塚宰意下若何?」說罷笑吟吟地看著季桓子。
  季桓子明白齊使的弦外之音,只樂得眉眼俱笑。這是求之不得的美事,哪裡還顧得上君臣之禮!
  第二天,齊使將歌婢美女遷至季氏府中,季桓子自有一番風情,早把上朝之慣例拋到了腦後,定公一日三宣竟不赴詔。季桓子日歡夜樂,不覺三日。他自恃權威,並不急於將女樂獻給定公。豈料子路與冉求這時在府中已經很熟,幾天不見桓子上朝,國君之宣置若罔聞,料定必有原由。經過一番探聽,得知齊國送來了美女。二人相商,趕快報告夫子。孔子聞言,沒來得及坐車就匆匆趕到季氏府上,求見季桓子。門人見大司寇到來,不敢怠慢,急忙入內稟報。季桓子聞聽孔子到來,吃驚不小。自己已經幾天不曾赴朝辦事,心知有愧,忙起身迎接孔子。齊使攔住道:「大人這般模樣,怎能會客?」一句話提醒了季桓子,他低頭看看自己的衣服皺巴巴的,像嬰兒的尿布。污跡染遍了下裳,散發著腥臭氣味。他嘴裡呵欠連天,目角眼屎成堆。季桓子想起已經幾天不曾洗臉更衣了,如果讓孔子看到,豈不丟失了身份,被他譏笑,說不定還會被他婉言斥責一頓,倒不如不見的好,便對門人說道:「告訴大司寇,言斯已外出查訪多日,不曾歸來。」說完又回到那群女樂中縱雲播雨去了。門人見到孔子,按照季桓子的吩咐說了一遍。孔子知道季桓子沉湎女色,拒不接見,但又不好發作,只好悶悶不樂地返回。
  齊使者沒忘自己的使命,見季桓子回絕孔子,心中十分得意。然而,只令季桓子上鉤並非最終目的,若定公亦能如此,才算了結心願完成使命。他對季桓子說道:「塚宰大人見歌舞可有長進否?」
  季桓子此時也在動腦筋,唯恐孔子奏明定公,他必須搶在孔子之前晉見定公,將定公拉到自己一邊,孔子也就無可奈何了。想到此,他立即吩咐僕人:「速備車馬,吾欲晉見國君。」
  季桓子來到宮殿,朝見定公。定公責問他為何三日不朝,他笑嘻嘻地獻上書札。待定公看後,他附耳說道:「此乃齊侯美意,君王萬不可卻之不受!」
  「夾谷之會齊人心懷不良,此舉豈無詐乎?」定公頗為擔心地說。
  「夾谷乃兩國會盟,」季桓子說,「今番女樂在我國都,豈可同日而語!履王如若棄之,兩國永無結好之日矣。」
  「請大司寇共來協商定奪。」關鍵時刻魯定公總忘不了孔子。
  「齊侯獻美女良馬與君王,與大司寇何干!」季桓子怕的就是這一手,急忙阻攔,「此等區區小事,君王竟不得自主,怎立威於諸侯?豈不讓齊使譏笑!」
  定公沉思了一會兒說道:「不知技藝如何?」
  季桓子見定公已動心,喜上心頭,連忙說道:「正在南門外客店內日夜操練,君王何不先睹為快,為臣也可托大王之福,以睹風彩。若不堪入目,當婉言回絕。」
  季桓子知道,定公也是風花雪月中長大,宮中雖然嬪妃成群,怎奈已成舊器,聽到齊國送來女樂,定然如同久渴思泉。只要定公肯前往一瞥,便會視若珍寶,決無不受之理。當下君相議定,明晚微服往觀。
  次日,定公無心理政,一切政事均推給孔子辦理。他早早換上了平民的服裝,只盼紅日早沉。他眼盯著太陽慢慢移動,恨不得用手去推它下山。好不容易熬到天黑,急忙乘上輕便馬車奔向南門外客店。那裡,季桓子已經等候多時了。定公不便徑直闖入,錯以為季桓子也是初來乍到,便拉著他於黑暗處細細觀看起來。
  季桓子早已告知齊使,魯定公今晚來此觀賞歌舞。齊使囑咐八十名女樂今夜盡力賣弄風騷,有誰博得魯君青睞,便可選為嬪妃,享受榮華富貴,得寵受尊,豈不美事!於是各顯其能,盡情歌舞。
  第一曲是齊風《著》:
  俟我於著乎而。(等我等在屏風旁。)
  充耳以素平面,(耳墜把那白玉鑲,)
  尚之以瓊華乎而。(加飾瓊華美妙世無雙。)
  俟我於庭乎而。(等我等在庭院中。)
  充耳以青乎而,(碧玉嵌在耳墜中,)
  尚之以瓊瑩乎而。(精妙無比加飾美瓊瑩。)
  俟我於堂乎而。(等我等在正堂前。)
  充耳以黃乎而,(耳墜把那黃玉嵌,)
  尚之以瓊英乎而。(加飾瓊瑩美妙不可言。)
  這是一首新娘讚美新郎的詩,魯國君相聽後更有一番愜意,週身麻酥難忍,不覺往前擠去。這時又有一曲,八十名女樂分隊進退,彼伏此起,如潮似煙,綵帶生輝,雙目顧盼,兩眸流光,歌曰:
  奎婁似南歌,
  侯賢卿韋萬世兮。
  玉瓊高執,
  窈窕捐耳兮。
  月明顧君,
  思枕春懷兮。
  定公自幼生長在深宮,魯國又系謹守《詩》、《禮》之鄉,哪有機會見到這樣半裸體的歌舞,又兼歌曲明顯撩撥,早已按捺不住心中嫉火,拉著季桓子就要往裡撞。就在此時,人群裡突然有人喊道:「國君觀看舞樂來了。」季桓子忙拉住定公循喊聲看去,只見子路並幾個小童正邊喊邊向這邊張望。季桓子知道這又是孔子導演的一齣戲,忙向定公說道:「君王請速回宮,大司寇已派人來此。」
  定公吃驚地站住,心裡涼了半截。為了顧及國君的威儀,急忙和季桓子鼠竄而逃。
  孔子拜見季氏遭拒,他意識到彼此相合不違的關係已經無法維持了,但他還是要向定公奏明,齊國所贈之女樂、良馬萬不可收受。正當孔子冥思之時,子路又來稟報,魯定公與季桓子微服觀歌舞去了。孔子想,這是定公有意瞞過自己,便令子路等人去南門外窺測,並要相機行事。孔子長歎一聲道:「吾道不行矣,魯國衰也!」眾弟子不解,要孔子解釋,孔子說:「日後便知,只需多加留心便是。眾弟子見夫子鬱悶,不便再問,只好各自安歇。
  季桓子與魯定公回到宮中,季桓子問道:「齊之女樂,主公以為如何?」
  定公唏噓道:「美則美矣,只恐大司寇不容也。」
  「我主何不連夜召齊使進宮,待木已成舟,大司寇又不好奈君王若何。」
  定公側頭看看季桓子。自從孔子攝行相事,與聞國政以來,「三桓」的勢力明顯削弱了,自己的命令較前行得暢快多了。孔子儘管刻守古板,總比季桓子他們幾家世襲大夫隨和,不能因為幾個美女疏遠了孔子。
  季桓子見定公沉思,知道他猶豫不決的原因,這也是季桓子近來的心病。幾天來,他已經完全明白了齊使此行的目的,他們是為了離間定公與孔子的關係。孔子任大司寇以來,彼此配合默契,兩相不違,而且似乎孔子處處在為自己著想,故而才肯將相職讓他代理,自己以圖清閒安逸。可是萬沒料到孔子卻於暗中算計自己,墮三都自己中了圈套,墮了城,折損了兵將,削弱了勢力,而孟氏的勢力卻較前大大加強。眼下定公對孔子言聽而計從,長此以往,自己豈不落個空頭大夫?季氏四世控制魯政的局面豈不就要敗於自己手中?自己如何對得起列祖列宗,將來有何面目見先人於地下?齊國送來女樂實乃天賜良機,只要借此機會將國君拉轉回來,孔子一個采邑大夫就好對付了。他雖然僅次於國君和自己,但也有致命之處可攻。他既要實行自己的主張,又不善於權謀,不僅在魯國行不通,在列國也要碰壁,一旦受到國君的冷落,他還能在魯國呆下去嗎?想到此便說道:「接納齊之女樂,乃是結好鄰邦,消彌苴隙,興邦定國之策。君王既已觀看子路又喧嘩於大庭廣眾之中,如不收受,豈不有損兩國之好?」
  定公本是傀儡成性,又為季氏所立,提起齊國女樂,歌聲猶在耳釁,姿色猶在枕邊,心中好似有二十五個老鼠嬉戲,不覺又把孔子丟到腦後了。他答應季桓子去召齊使,當夜收下歌女良馬。季桓子引線有功,賜與歌女三十名,任其享用。自此魯定公與季桓子俱在宮室中歡樂,不理朝政,一應大事均交孔子辦理。別的大夫認為孔子紅運至極,權勢灸手。然而孔子卻有他自己的難處,他並不僭越職權半步,遇事向國君奏明,向季桓子請示,無奈定公不見,桓子推辭,只幾天工夫便積下一大堆政事急需處理。孔子憂愁萬干,形容憔悴,弟子們都在為他擔心和鳴不平。
  這天退朝,孔子悶悶不樂地回到家中,見顏回正在帶領孫子孔伋玩耍。孔伋見祖父回來,連蹦帶跳地喊著「爺爺」跑了過來,用兩隻小手勾住孔子的脖頸,爬到他的身上。孔子心中不悅,勉強抱住孫子。孔伋問道:「爺爺為何不高興?莫不是擔心孫兒不能將您的仁道傳繼下去嗎?」
  孔子聽了不禁熱淚盈眶,緊緊地將孫子摟抱在懷中說:
  「你小小年紀,知道何為仁道呢?」
  「怎麼不知?」孔伋瞪著一雙機靈的大眼睛看著爺爺。「爺爺不是說,若父親劈柴,兒子不能幫忙,便為不肖嗎?何為不肖?不肖就是不仁,對嗎?」
  孔子使勁地親著孫子,長長的花白鬍鬚在他那稚嫩的臉蛋上擦來磨去:「對極了,好孩子,對極了!」
  「每當想起爺爺的話,我就不敢偷懶,就背《詩》讀《禮》。」孔伋一板正經地說,像個大人。
  孔子被孫子的話溫暖了,感動了,一股暖流湧上心頭,顫聲說道:「能這樣就好了,事業能夠傳遞下去,我就高興了。」
  是呀,只要自己的仁道能夠傳播,只要自己的事業後繼有人,那麼「仁政德治」的理想便遲早能夠實現。碰壁怕什麼?丟官怕什麼,甚至死亡又算得了什麼!……想到這兒,像掠過一陣清風,孔子不僅心中的愁雲全消,而且感到快慰,回頭對顏回說:「儒子較其父天資睿智,為師無暇教誨,望你多費苦心,以堯舜之德教之,繼我儒業,傳我道統。」
  仲春三月,萬象更新,銀杏樹滿頭繁花,杏壇前那三株檜柏更是滋綠滴翠。杏壇上眾弟子有的讀書,有的操琴,有的唱歌,有的吟詩。孔子被孫子的一句話拂去了心頭的煩悶,再看看眼前這情景,確也感到快慰和自豪。以往的此時,他總要巡視弟子們的學習情況,詢問弟子們的學業,啟發誘導,有意提出問題讓大家思考。今天他兀立在那裡苦苦地思索著,不願多講話,因為朝中的不快對他的刺激太大了,他的心頭,他的腦際,總是縈繞著那一件件不愉快的事。眾弟子見夫子心事重重,也不像以往那樣一見面便圍攏上去,問長問短。他們都低著頭,各行其事。其實他們都是心不在焉,有的在不時地偷看夫子一眼,有的在竊竊私語。尤其是子路,他平時風風火火,粗門大嗓,未見其人,先聞其聲。而今天,卻只是在閉目鼓瑟,彷彿根本不知夫子已經到來。他彈的是什麼曲子,為何如此淒涼而有殺伐征戰之音?孔子凝神細聽,原來是《大武》之樂。自從墮三都失敗,季桓子冷落疏遠了孔子師徒,甚至暗中派人盯梢子路的行蹤。公伯寮竟在季桓子面前攻訐子路和孔子,這哪裡還有什麼師生之誼,同窗之情!此時子路彈奏《大武》,莫非他想到用武力推倒季桓子?孔子不由地向子路走去,只見他雖然緊閉雙眼,但卻淚水縱橫,嘴角和臉腮都在抽搐。子路啊,你在想什麼我已經知道了,但那是一條為師不願走的路啊!驅陽虎,墮三都,都是為了強公室,抑私家。然而三卿家臣卻在打著這一旗號反叛,我們也走這條路,豈不也成了犯上作亂的逆賊嗎?儘管彼此有著本質的區別,可是世間有多少有識之士呢?我也曾想過扶持定公,聯合孟、叔兩家用武力推倒季氏。在歷史上周公就曾經為鞏固周室而征伐過他的親兄弟,即所謂平定管蔡之亂。我這樣做可謂有根有據也。我身為大司寇,攝行相事,有權指揮公室之武部車乘,還有這班文武兼備的弟子。而季桓子正沉湎於酒色,公山不狃反叛,季氏折了老本,正不堪一擊。如果此時舉事,可保馬到成功,藥到病除,然而不能呀!此一時,彼一時也,如今和周公時代不同了,魯變則齊必變,各諸侯國本來就危機四伏,這樣以來,豈不就要天下大亂了嗎?天下一亂,需得多少生靈塗炭,多少家園被毀,多少人流離失所啊!歷史上的任何一次變亂,不管誰勝誰負,受害者總是民眾啊!……
  子路此時雖然正在閉目鼓瑟,但已感到夫子站在面前。他推開瑟,霍地站了起來,揮動緊攥的雙拳,惡狠狠地說:「夫子,此時不為,又待何時!」
  眾同學忽聽子路這樣一喊,都摸不著頭腦,各自停止了練習,傻呆呆地向這邊看。只有顏回猜透了子路的心思。別看顏回每天在杏壇一邊學習一邊輔導幫助其他同學,但周圍發生的一切他都看在眼裡,記在心上,對關係到夫子的事尤為關注。顏回忙組織同學們回內歇息,杏壇上只剩下了宰予、子路、子貢等幾個弟子陪著夫子。孔子見顏回此舉,不覺點頭稱是,感到非常欣慰。孔子問道:「由呀,你欲何為?」
  子路見問,並不答言,重新坐於琴幾之旁,賭氣似地叮叮咚咚將《大武》的出征一章又彈奏了一遍,那聲音如撕泉裂竹一般。
  孔子嚴厲地說道:「由呀,赤手空拳搏龍虎者,非勇士也,充其量不過是陪為師赴死而已。匹夫之勇,焉能成事!」
  「由難受此窩囊氣!六萬祿粟便滿足了,夫子的道德何在?」子路氣得發瘋,怒目圓睜,頂撞孔子道。
  「丘早有言,不義富且貴,於我如浮雲。祿粟六萬豈能礙我仁德之志!爾意吾知,吾意爾弗知也。汝雖隨我多年,然只登堂而未入室也,切不可任意胡言!」孔子評論說。
  「那麼,夫子總該掛冠出走了吧?」子路試探著問。
  「余將駕一葉扁舟,訪得可行之隅而行之。」孔子說,「郊祭將至,若仍將膰(亦稱胙,即祭祀用的烤肉)依禮送我,魯尚有救,余將規勸定公與季氏,振興魯邦,立威於諸侯,否則,吾將行矣。」
  孔子並未絕望,仍存幻想,希望季桓子及定公悔悟過來,恢復「三月不違」的局面,共圖大計,實現理想。然而,這是怎樣的癡心狂想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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