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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兩種窗口

7.1 大眾化窗口與個人化窗口


  麥克盧漢在《理解媒介--人的延伸》中說:「如果摘錄莎士比亞的著作,可以編寫一本相當完整的研究人的延伸的小書。有人會爭辯說,莎士比亞在《羅密歐與朱麗葉》的幾句廣為人知的台詞中,是不是在指電視:『輕聲!那邊窗子裡亮起來的是什麼光?它欲言又止。』」電視的確是現代技術為人們打開的一面「窗口」。在英文中,「窗口」(window)一詞是由「風」(wind)和「眼睛」(dow)兩個詞素組成,而「電視」(television)一詞是由「遠」(tele)和「視覺」

  (vision)兩個詞素構成,意即「遙遠的視覺」。電視既是一種「窗口」,又是一種「眼睛」,它使我們的肉眼的視線向遠處延伸,似乎整個世界都進入我人視野。「窗含西嶺千秋雪,門泊東吳萬里船」只不過是杜甫的想像,而對於擁有電視的現代人來說,這已成為一種現實。然而電視畢竟是一個虛擬的窗口,從這個窗口裡看到的世界也免不了不是一個虛擬的世界。當你站在真實的窗前,親眼看到的外面的世界與你在電視裡看到的世界之間的差異是言而喻的,在此方面我們用不著作過多的比較。需要強調的是,即使是在同樣一個窗口面前,獨自一人通過這窗口看到的「世界」與在很多人使用這個窗口所看到的「世界」也是大不相同的。出於各種原因,不少文學家和哲學家都把人們的生活世界想像成為一個巨大的監獄。莎士比亞借哈姆雷特之口說:「丹麥就是一間囚室。」當代法國哲學家福科通過對監獄的具體研究來破解普遍意義上的「權力」之謎。這裡,我們不妨進行一次文學性的想像——想像你被關在一個單人囚室裡。通過這樣的想像,我們或許可以對於「窗口」有更深切的認識。你的囚室的上下左右自然也都是囚室,所不同的是,那些囚室是集體囚室。囚室的外面是圍牆,圍牆外面是一片荒草地,風景並不美,但對於身陷囹圄的你具有巨大的吸引力。在每天傍晚你的囚室的小窗戶被打開的半個時的時間裡,你趴在窗前,貪婪地看著小窗外的風景。荒草,斜陽,正要歸巢的鳥兒……。偶爾有一隻野免匆匆跑過來,突然停下,不解地看一看眼前一座監獄,又突然跑開了。潮潤的氣息吹進窗來,使你終日昏暗如這囚室的神志清爽了許多。在視野的盡頭,隱隱約約有農舍升起的炊煙。這炊煙使你默默地思想起遙遠的家園,你想像你的妻兒和你的年邁的雙親此刻也在思念著你。你似乎猛然明白在暮色降臨的時候能回到自己家中的人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每天這短短的半個小時,是你一天的希望和意義。

  有一天,同樣是在這個時候,你同樣在注視遠處的炊煙,神遊於監獄之外,視野之外。突然,在不遠處,你看見一個大人領著一個小孩,準確地說,是一個少婦領著一個小男孩正朝監獄這邊走來。其他牢房裡的犯人也一定這個注意到了這個從未有過的場面,因為你聽見了有人在異樣地叫喊。

  少婦和孩子越來越近,最後在接近監獄圍牆外的地方停了下來。從衣著、外貌看,他們肯定來自離這裡很遠的某個城市。你一眼就能看出這個年紀約五六歲的男孩面龐與少婦的極其相似,這進一步證實了你的猜測。少婦端莊的面孔透露著嚴峻。她好像對這裡的一切早已熟悉,眼睛一直盯著監獄大樓的某個地方,沒有絲毫驚異的神色。小男孩的嘴微微張著,目光裡帶著明顯的疑惑和好奇,顯然他已經注意到了一面面小窗裡的一個個陌生的面孔。

  這母子二人怎麼會來到這個地方?天馬上就要黑了,他們會到哪裡去?孩子的父親呢?眼前這幕情景神秘得有些不真實。上下左右的牢房裡都騷亂起來,你能聽見犯人們的打罵聲,間或有聽到粗鄙的叫喊和口哨聲。他們一定是在爭搶著把頭伸向只夠一人往外看的小窗。你可以想像在其它囚室裡的情景:一個人剛把頭伸到窗口就被後面的人拉開了。而你則一直默默地看著這奇跡般的場面。少婦的頭髮被時有時無的晚風輕輕拂動,更使她的神情顯得沉靜和神秘。她肯定注意到了眼前的小小的騷亂,但她又視若無睹,彷彿站在與這個世界隔離的某個地方。你的頭腦裡倏忽閃過一個念頭:你在某一幅古典的宗教畫裡領略過少婦的這種目光和神情--她的眼睛似乎關切地注視著你,但你又分明感覺到她根本沒有看見你。在以後的回憶中,少婦那神秘的目光甚至使你陷入困惑:在這片荒草地上真的出現過一個少婦和一個孩子嗎?抑惑是寂寞難耐的牢獄生活使你產生了一種幻覺?「想像」到此為此,我們回過頭來比較一下你的單人囚室的窗口與隔壁囚室的窗口有什麼不同。換句話說,隔壁囚室裡的囚犯們從他們囚室的窗口看到的與你從你的窗口看到的場面有什麼不一樣?關鍵就在於,你的窗口是你一個人的,隔壁囚室的窗口是屬於許多人的。你看到的是整個場面,隔壁的囚犯通過窗口看到的是整個場面中的一個個片斷。整個場面發生的這段時間在囚犯們要求機會均等的情況下,被切分成了一個個片段,對每一個囚犯來說,在一小段時間裡屬於他們的窗戶外的場面也就是整個場面的被切分以後形成的馬賽克(mosaic)式的場面,而你則看見了整個場面。整個場面一旦被馬賽克化,它的意義和價值就全變了。一幕可能深深打動某一孤獨個體的情景就成為一則新聞或一條消息(一個女人領著一個可能是她兒子的男孩站在監獄的圍牆外面站了一會兒)。你知道有這麼一回事就行了,還有那麼多人等著看呢,趕緊讓開!由於有那麼多的「他人」與你分享這個窗口,你就必須以與「他人」一樣的方式看。推而廣之,無數的「他人」彙集而成的「大眾」(在數量上比「大夥兒」多得多)必然導致大眾中的每一個人透過他們共享的窗口看到的世界被「馬賽克化」。換句話說,原初的世界因為大眾而破碎。由此可以明確:單人囚室的窗口是「個人窗口」(personal window),多人囚室的窗口是「大眾窗口」(mass window)。電視就是我們所說的「大眾窗口」,而且是相當典型的大眾窗口。我們下面將會看到,網絡化的、作為交往媒介的「個人電腦」(personal computer)就是我們這裡所說的「個人窗口」。


7.2 「馬賽克化」--大眾傳媒的宿命


  為了避免誤解,必須在這裡詳細解釋一下大眾傳媒的馬賽克特徵的多重含義。「馬賽克」一詞本意指一種建築工藝,即用一系列零散的瓷片拼嵌成一個完整的平面。通過「馬賽克」式的拼嵌,並不必然相關的事物形成了一個偶然的、暫時的序列,如商店裡排隊買東西的顧客就組成了一個馬賽克式的陣容。一本雜誌,一張報紙,一天的電視節目也都具有馬賽克的特徵。建築學上還有一個術語叫「蒙太奇」(mongage),它的含義與「馬賽克」相關,但有很大不同。它也是指一種建築工藝,將建築材料以某種方式連接起來,形成相互支撐、相互依賴的關係。這種關係使異質性的材料形成一個有內在同質性的序列(continuum)。「蒙太奇」的概念後來被引入電影藝術中,成為一種電影語言。電影藝術家運用「蒙太奇」的手法,將兩個或兩個以上表面上沒有意義關聯的鏡頭連接起來,通過觀眾在意識或潛意識的合作,兩個或多個鏡頭之間的內在的意義關聯突顯出來,形成有衝擊力的意義釋放。一般說來,一部電影的成功常常有賴於使用蒙太奇語言是否成功。(我們知道,剪輯師在一部電影作品中的地位是相當重要的。)

  電視新聞的編輯不同於電影的剪輯師,報紙的內容不同於書籍的內容,全在於「馬賽克」和「蒙太奇」的不同。細分起來,傳媒中的馬賽克形式有時間性和空間性兩種--電視節目是時間性的馬賽克,報紙版面是空間性的馬賽克。當然這種區分不是絕對的。一個頻道與另一個頻道電視節目之間構成一種共時性、橫向的、類空間性的馬賽克關係(所以我們可以像翻報紙似地換頻道);而一天一天的報紙又構成一種時間性的馬賽克關係。在總的時間和空間確定的前提下,為了滿足大眾中的成員的不同趣味、意向,編輯(即拼嵌者)相對均衡地劃分傳媒的各種內容在總體中所佔的比率(時限或篇幅)。

  一部較高水準的電影要求觀眾必須深度參與各個鏡頭之間的結構關係。相反,電視提供的恰恰是不要求深度介入的內容。與書籍相比,報紙提供的是不要求深度參與的內容。一條時間僅持續1分鐘的電視新聞足以能挑起電視觀眾的興趣,因而電視對一個事件的報道、傳播也就完成了。但要詳細地敘述一個事件及其可能包含的複雜的意義,一本書比報紙、雜誌、電視的優勢大得多。電視是向具有各方面舉和好奇心的大眾共同擁有的媒介,每人個對某件事感興趣的人不可能在這件事上留連忘返,因為「還有好多人在後面等著」。如果電視在一條新聞上大作文章的話,它就會使關心其他事的人失去耐心,斷然走開。所以在采編收視率高的電視新聞節目時,必須遵守「兩分鐘規則」(the rule of two-minute),即每條新聞持續時間不能超過兩分鐘。以電視為代表的大眾傳媒只能提供泛泛的和馬賽克式的信息,只要包含了「五個W」(Who、What、Which、Whom、What effect)的訊息就是一條合格的訊息。時間和篇幅的限制是大眾傳媒的暴君,它的權力使世界以馬賽克式面目呈現在我們面前。然而很多人不僅意識不到這個虛擬世界的馬賽克特徵,而且比習慣於接觸真實的世界接觸更習慣於與這個馬賽克化的世界接觸。相對而言,舊有的畫報(如連環畫報)更接近真實世界,它偏重與展示世界的連續性(continuum)和場景深度(the depth offield),雖然這樣的展示必然要以犧牲世界的廣度為代價。當電視把世界以馬賽克的形式展現給我們時,我們就被馬賽克世界的豐富多彩吸引住了,這個世界中總有哪一部分能吸引你。拿著一本馬賽克式的雜誌,我們感到一冊在手,世界在握。這是像《時代》週刊和《新聞週刊》這樣的雜誌戰勝舊畫報的一個原因。舊有的畫報很像是一個專賣某種商品的商店,除非你正好需要某一特定的商品,你是不會進這種店的;相反,馬賽克式的雜誌很像一個百貨公司,你在裡面總可以找到你所要的商品,即使你什麼都不買,徜徉其間,琳琅滿目的商品也讓你虛擬性地佔有這裡的繁華、富有。它給你一種由「逛」帶來的快感。偏重於感性,頭腦相對懶散的人尤其喜歡這種由「逛」帶來的樂趣。事實上,電視和雜誌,尤其是電視和雜誌中的廣告中精心製作的廣告,給予人的也正是這種由「逛」的樂趣和世界在握的充實感。由於電視與雜誌在馬賽特徵上的相通,它們之間相互為用,使馬賽克特徵更趨於純粹和精緻。另一方面,電視也吸取了「經典性」的馬賽克式的雜誌(漢語的「雜誌」一詞中的「雜」這個字本身就反映了雜誌的馬賽克特徵)中為大眾化的電視節目所缺乏的某種「深度」,製作成有「精英」意味和「精品」色彩的電視節目,如有某方面專家、職業評論員參與的所謂「深度報道」、「新聞觀察」等樣式的節目,有的直接以「電視雜誌」名之。這類節目在編排上突破了「兩分鐘規則」,在一定程度上淡化了自己身的馬賽克特徵。以觀眾數量的相對減少為代價,換取了教育程度較高的觀眾的響應。這種從廣播(broadcasting)向窄播(narrowcasting),從大眾化趨向個人化的節目屬於大眾文化中的類精英或偽精英文化。在這些節目中,原先為記者佔據的重要位置被那略些略通文墨、略帶斯文象但記者派頭猶在的主持人所佔據。在受教育程度較高的社會中,這些主持人在社會影響上可以成為與演藝明星分庭抗禮的類精英大眾文化偶像,如美國一名著名的電視主持人1996年的年收入超過了包括邁克爾·傑克遜、麥當娜在內的演藝明星的收入。然而正如我們後面將會看到的,在數字時代的交往媒介中,這種不倫不類的明星將會壽終正寢,因為電視本質上是一種廣播媒體而不是一種窄播媒體(如網絡化的個人電腦),它無力勝任「窄播」的功能。「大眾窗口」好比希臘神話中的普洛克洛斯忒床,它不斷地對窗口這邊的觀看者和窗口那邊的世界施行著「平均化」的強權,它按照公共尺度截去人和世界的頭和腳,再給人和世界安上假頭和假肢,而我們以為我們在思考著自己的問題,走著我們自己的路。我們以從「大眾窗口」所得到的話題進行交流(communicate),我們因這個窗口而結成「共同體」(community),但我們所次序的是早已標準化的、實質等同的答案,我們是作為這個窗口的附庸體而結成的「共同體」。這樣的「共同體」是在大眾媒體的溫柔的鐵腕造成的軟性高壓下形成的,大眾的「共識」是在不知不覺中被強加的。換言之,「大眾」的整體性是媒體的巨大的「凝聚力」強行拼嵌而成的,「大眾」其實也是一個馬賽克式的整體,一個看似鐵板一塊實際上支離破碎的整體。說到「馬賽克」,如今使用過互聯網的人都會馬上想起以Mosaic命名的瀏覽互聯網絡的電腦程序。Mosaic軟件提供了一種多媒體的圖形界面,我們用它可以瀏覽環球網上的超文本文件。這種軟件雖然被命名為「馬賽克」,而且從直觀上看它也的確很像「馬賽克」,但實際上它與本來意義上的「馬賽克」具有本質的不同。這種軟件在技術上是基於多媒體技術和超文本技術的,而多媒體技術和超文本技術的最顯著的特點是「交互性」以及「交互性」賦予用戶的巨大主動性。它使用戶悠遊於各種感官世界,自由地搜索高度個人化的訊息。(詳見本書第三部論述WEB章見)。而大眾傳媒都是非交互性的,它提供的馬賽克化的訊息是高度凝固,只能被動接受的大眾化的訊息。總而言之,服務於個人窗口(PC)的Mosaic軟件是對於大眾傳媒的馬賽克形態的徹底顛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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