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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節


  天下的事情常常是叫人意想不到的。世鈞的嫂嫂從前那樣熱心地為世鈞和翠芝撮合,翠 芝過門以後,妯娌間卻不大和睦。翠芝還是小孩脾氣,大少奶奶又愛多心,雖然是嫡親的表 姊妹,也許正因為太近了,反而容易發生摩擦。一來也是因為世鈞的母親太偏心了,俗語說 新箍馬桶三日香,新來的人自然得寵些,而且沈太太疼兒子的心盛,她當然偏袒著世鈞這一 方面,雖然這些糾紛並不與世鈞相干。

  家庭間漸漸意見很深了。翠芝就和世鈞說,還不如早點分了家吧,免得老是好像欺負了 他們孤兒寡婦。分家這個話,醞釀了一個時期,終於實行了。把皮貨店也盤掉了。大少奶奶 帶著小健自己住,世鈞卻在上海找到了一個事情,在一爿洋行的工程部裡任職,沈太太和翠 芝便跟著世鈞一同到上海來了。

  沈太太在上海究竟住不慣,而且少了一個大少奶奶,沒有一個共同的敵人,沈太太和翠 芝也漸漸地不對起來。沈太太總嫌翠芝對世鈞不夠體貼的,甚至於覺得她處處欺負他,又恨 世鈞太讓著她了。沈太太忍不住有的時候就要插身在他們夫婦之間,和翠芝慪氣。沈太太這 樣大年紀的人,卻還是像一般婦人的行徑,動不動就會賭氣回娘家,到她兄弟那裡一住住上 好兩天,總要世鈞去親自接她回來。她一直想回南京去,又怕被大少奶奶訕笑,笑她那樣幫 著二房裡,結果人家自己去組織小家庭了,她還是被人家擠走了。

  沈太太最後還是回南京去的,帶著兩個老僕賃了一所房子住著。世鈞常常回去看她。後 來翠芝有了小孩,也帶著小孩一同回去過一次,是個男孩子,沈太太十分歡喜。她算是同翠 芝言歸於好了。此後不久就下世了。

  有些女人生過第一個孩子以後,倒反而出落得更漂亮了,翠芝便是這樣。她前後一共生 了一男一女兩個孩子,她現在比從前稍微胖了些。這許多年來,歷經世變,但是她的生活一 直是很平靜的。在一個少奶奶的生活裡,比在水果裡吃出一條肉蟲來更驚險的事情是沒有的 了。

  這已經是解放後了,叔惠要回上海來了,世鈞得到了信息,就到車站上去接他,翠芝也 一同去了。解放後的車站上也換了一種新氣象,不像從前那種混亂的情形。世鈞和翠芝很從 容地買了月台票進去,看看叔惠的父母還沒有來。兩人在陽光中徘徊著,世鈞便笑道:"叔 惠在那兒這麼些年,想必總已經結了婚了。"翠芝先沒說什麼,隔了一會方道:"要是結了婚 了,他信上怎麼不提呢?"世鈞笑道:"他向來喜歡鬧著玩,也許他要想給我們驚奇一下。" 翠芝卻別過頭去,沒好氣地說道:"瞎猜些什麼呢,一會兒他來了不就知道了!"世鈞今天是 太高興了,她那不耐煩的神氣他竟完全沒有注意到,依舊笑嘻嘻地說道:"他要是還沒結 婚,我們來給他做個媒。"

  翠芝一聽見這話,她真火了,但是也只能忍著氣冷笑道:"叔惠他那麼大歲數的人,他 要是要結婚,自己還不會找去,還要你給他做媒!"

  在一度沉默之後,翠芝再開口說話,聲氣便和緩了許多,她說道:"這明天要好好地請 請叔惠。我們可以借袁家的廚子來,做一桌菜。"世鈞微笑道:"呵喲,那位大司務手筆多麼 大,叔惠也不是外人,何必那麼講究。"翠芝道:"也是你的好朋友,這麼些年不見了,難不 成這幾個錢都捨不得花。"世鈞道:"不是這麼說,現在這時候,總應該節約一點。那你不相 信,叔惠也不會贊成的。"翠芝剛才勉強捺下的怒氣又湧了上來,她大聲道:"好了好了,我 也不管了,隨你愛請不請。

  不要這樣面紅耳赤的好不好?"世鈞本來並沒有面紅耳赤,被她這一說,倒氣得臉都紅 了,道:"你自己面紅耳赤的,還說我呢!"翠芝正待回嘴,世鈞遠遠看見許裕舫夫婦來了, 翠芝見他向那邊打招呼,也猜著是叔惠的父母,兩人不約而同地便都收起怒容,滿面春風的 齊齊迎了上去。世鈞叫了聲"老伯,伯母",又給翠芝介紹了一下。

  裕舫夫婦年紀大了,都發福了。裕舫依舊在銀行裡做事,銀行裡大家都穿上了人民裝, 裕舫也做了一套,一件單制服穿到他身上,就圓兜兜的像個小棉襖似的。那時候穿人民裝的 人還不多,他們是得風氣之先。世鈞便笑道:"老伯穿了人民裝,更顯得年輕了。"

  站在那裡談了幾句,世鈞就笑著問:"叔惠來信可提起,他結婚了沒有?"許太太一說起 來便滿臉是笑,道:"結婚了!

  已經好幾年了。"裕舫笑道:"跟他是同行。是一個女工程師。"

  世鈞笑道:"女人做工程師的倒少。到底是解放區那邊什麼人才都有。這回總一塊回來 吧?"許太太道:"本來說一塊回來的,因為他媳婦的事情忙,走不開,所以還是他一個人來 了。"

  談話間,火車已經到了,許太太正因為是老花眼,看遠處倒特別的眼尖,老遠的就指著 說:"那不是他嗎?"世鈞先說不是,後來也說:"是的是的!"隔著一扇車窗,可以看見叔惠 倚在那裡打瞌睡,他的行李裡面有一隻帆布袋,正掛在他頭上,一路挨擦著,把後腦勺的頭 發都揉亂了,翹起一撮子。這要是從前的叔惠,是決不會容許這樣的事情發生的。火車到 站,一時人聲嘈雜,把叔惠也驚醒了,他一面忙著拿行李,一面就向車窗外張望。這裡世鈞 翠芝和裕舫夫婦已經擠到車門外等候著了。十幾年沒見面了,大家心裡又是歡喜又是淒惶。 叔惠似乎蒼老了些,而且滿面風霜,但是看樣子身體很健壯,人也更精神了。許太太向裕舫 笑道:"叔惠是不是胖了?"這時候亂哄哄的,裕舫也沒聽見,大家給擠得歪歪咧咧的,站都 站不住,裕舫因為父子的關係,倒反而退後了一步,不好意思擠在最前面。所以叔惠一下 車,倒是先看見了世鈞,他和世鈞緊緊握著手,一眼看見翠芝,別來無恙,她和世鈞依舊是 很漂亮的一對,她是只有比從前時髦了,已經是一個典型的上海美婦人的姿態。他見了他父 母,一時也無話可說,只笑道:"爸爸也穿了人民裝了。"叔惠身上也是一套人民裝,可是不 像他父親那樣簇新,他這一套已經洗成了雪青色,雖然很嬌艷,一個男人穿著可是不很合 適。他現在對於穿衣服非常馬虎,不像從前那樣顧影自憐了。他想翠芝現在看見他,如果想 到從前,一定有點爽然若失吧。他有點疑心,她過去最欣賞的或者正是他那種顧影自憐的地 方。少女時代的戀夢往往是建築在那種基礎上的。

  翠芝今天特別的沉默寡言,可是大家都認為這是很自然的事,因為她和叔惠的父母相當 生疏,還是初次見面,剛巧又夾在人家骨肉重逢的場面裡。世鈞說要請吃飯,替叔惠接風, 叔惠說已經在火車上吃過了。走出車站,叔惠道:"一塊到我們家去坐坐。--哦,你還要去 辦公吧?"世鈞道:"我們行裡因為事情少,所以下午索性休息了。"

  於是大家一同僱車來到叔惠家裡。一路上樓,叔惠便向翠芝笑道:"這地方你沒來過 呵?世鈞從前跟我就住在這亭子間裡。那時候他是公子落難。"大家都笑了。許太太道:"這 亭子間現在有人住著了,我那天還問這二房東來著,想再把它租來的--"叔惠道:"那不必 了,我在上海也住不長的。"

  翠芝便道:"你上我們那兒住幾天,好不好?"世鈞也道:"真的,你住到我們那兒去 吧,我們那兒離這兒挺近的,你來看老伯伯母也挺便當。"他們再三說著,叔惠也就應諾 了。

  世鈞夫婦在許家坐了一會,想著他們自己家裡人久別重逢,想必有許多話要說,世鈞便 向翠芝使了個眼色,兩人一同站起身來,翠芝向叔惠笑道:"那我們先回去了,你可一定要 來啊。"

  他們從叔惠家裡出來,回到自己的住宅裡。他們那兒房子是不大,門前卻有一塊草皮 地,這是因為翠芝喜歡養狗,需要有點空地遛狗,同時小孩也可以在花園裡玩。兩個小孩, 大的一個本來叫貝貝,後來有了妹妹,就叫他大貝,小的一個就叫二貝。他們現在都放學回 來了,二貝在客廳裡吃麵包,吃了一地的粒屑,招了許多螞蟻來。她蹲在地下看,世鈞來 了,她便叫道:"爸爸爸爸你來看,螞蟻排班呢!"世鈞蹲下來笑道:"螞蟻排班幹什麼?"二 貝道:"螞蟻排班拿戶口米。"世鈞笑笑道:"哦?拿戶口米啊?"翠芝走過來,便說二貝:" 你看,吃麵包不在桌子上吃,蹲在地下多髒!"二貝帶笑嚷道:媽來看軋米呵!鬧!"世鈞笑 道:"我覺得她說的話挺有意思的。"翠芝道:"你反正淨捧她,弄得我也沒法管她了,淨叫 我做惡人--所以兩個小孩都喜歡你不喜歡我呢!"

  世鈞從地下站起來,撲了撲身上的灰,道:"我難得跟我自己的女兒說說話都不行嗎?" 翠芝道:"那你說點有意義的話,別淨說些廢話!你看見人家這樣忙,也不幫幫忙,叔惠一 會就來了。"世鈞道:"叔惠來你預備給他住在哪兒?"翠芝道:"只好住在書房裡了,別的房 間也沒有。"她指揮著僕人把書房裡的傢具全挪開了,在地板上打蠟。家裡亂哄哄的,一隻 狗便興興頭頭地跟在人背後竄出竄進,剛打了蠟的地板,好幾次滑得人差一點跌交。翠芝便 想起來對世鈞說:"這隻狗等會看見生人,說不定要咬人的,你把它拴在亭子間裡去吧。"

  翠芝向來不肯承認她這隻狗會咬人的,去年世鈞的侄兒小健到上海來考大學,到他們家 裡來,被狗咬了,翠芝還怪小健自己不好,說他膽子太小,他要是不跑,狗決不會咬他的。 這次她破例要把這隻狗拴起來,闔家大小都覺得很稀罕。

  二貝便跟在世鈞後面一同上樓,世鈞給狗戴上了皮帶,牽著它走到堆箱子的亭子間裡, 卻看見他書房裡的一些書籍和什物都給搬到這裡來了,亂七八糟堆了一地。世鈞不覺噯呀了 一聲,道:"怎麼把我這些書全堆在地下?"他把那狗拴在箱子袢上,正在那裡打結,那狗便 不老實起來,去咬嚙地下的書本,把世鈞歷年訂閱的工程雜誌咬得七零八落。世鈞忙嚷道: 嗨!不許亂咬!得老遠,她又雙手捧起一本大書,還沒擲出去,被世鈞劈手奪了過來,罵 道:"你看你這孩子!"二貝便哭了起來。她的哭,一半也是放刁,因為聽見她母親到樓上來 了。孩子們一向知道翠芝有這脾氣,她平常儘管說世鈞把小孩慣壞了,他要是真的管教起孩 子來,她就又要攔在頭裡,護著孩子。

  這時候翠芝走進亭子間,看見二貝在那兒哇哇哭著,跟世鈞搶奪一本書,便皺著眉向世 鈞說道:"你看,你這人怎麼跟小孩子一樣見識,她拿本書玩玩,就給她玩玩好了,又引得 她哭!"那二貝聽見這話,越發扯開喉嚨大哭起來。翠芝蹙額道:"噯呀,給你們一鬧,我都 忘了,我上來幹什麼的。哦,想起來了,你出去買一瓶好點的酒來吧,買一瓶強尼華格的威 士忌,要黑牌的。"世鈞道:"叔惠也不一定講究喝外國酒。

  我們家裡不是還有兩瓶挺好的青梅酒嗎?"翠芝道:"他不愛喝中國酒。"世鈞笑道:"哪 有那麼回事。我認識他這麼些年了,還不知道?"他覺得很可笑,倒要她告訴他叔惠愛吃什 麼,不愛吃什麼。她一共才見過叔惠幾回?他又說:"咦,你不記得麼,我們結婚的時候, 他喝了多少酒--那不是中國酒麼?"

  他忽然提起他們結婚的時候的事情,她覺得很是意外。他不禁想到叔惠那天喝得那樣酩 酊大醉,在喜筵上拉住她的手的情景。她這時候想起來,於傷心之外又有點迴腸蕩氣。她總 有這樣一個印象,覺得他那時候到解放區去也是因為受了刺激,為了她的緣故。

  當下她一句話也沒說,轉過身來就走了。世鈞把他的書籍馬馬虎虎地整理了一下,回到 樓下,卻不看見翠芝,便問女傭:"少奶奶呢?"女傭道:"出去了,去買酒去了。"世鈞不覺 皺了皺眉,心裡想女人這種虛榮心真是沒有辦法。當然,他也能夠瞭解她的用意,她無非是 因為叔惠是他最好的朋友,她唯恐怠慢了人家,其實叔惠就跟自己人一樣,何必這樣大肆鋪 張。以他們近來的經濟狀況而言,也似乎不應當這樣糜費。他們實在是很拮据。本來世鈞在 分家的時候分到一筆很可觀的遺產,翠芝也帶來一分豐厚的陪嫁,也是因為這兩年社會上經 濟不穩定,他們倆又都不是善於理財的人,所以很受影響。尤其是蔣經國的時候,他們也是 無數上當的人中的一份子,損失慘重,差不多連根鏟了。還剩下一些房產,也在陸續變賣 中,貼補在家用項下用掉了,每月靠世鈞在洋行裡那點呆薪水,是決不夠用的。

  世鈞走到書房裡看看,地板打好了蠟,傢具還是雜亂地堆在一隅。翠芝把大掃除的工作 只做了一半,家裡攪得家翻宅亂,她自己倒又丟下來跑出去了。去了好些時候也沒回來。

  天已經黑了。世鈞忍不住和女傭說:"李媽,你快把傢具擺擺好,一會兒客要來了。"但 是傭人全知道,世鈞說的話是不能作準的,依他的話佈置起來,一會翠芝回來了,一定認為 不滿意,仍舊要重新佈置過的。李媽便道:"還是等少奶奶回來再擺吧。"

  又過了一會,翠芝回來了,一進門便嚷道:"叔惠來了沒有?"世鈞道:"沒有。"翠芝把 東西放在桌上,笑道:"那還好。我都急死了!就手去買了點火腿,跑到拋球場--只有那家 的頂好了,叫傭人買又不行,非得自己去揀。"世鈞笑道:哦,你買了火腿啊?我這兩天倒 正在這裡想吃。說道:"你愛吃火腿?怎麼從來沒聽見你說過?"世鈞笑道:"我怎麼沒說 過?我每次說,你總是說:非得要跑到拋球場去,非得要自己去揀。結果從來也沒吃著過。 翠芝不作聲了,她探頭向書房裡張了一張,便叫道:噯呀,怎麼這房間裡還是這樣亂七八 糟的?你反正什麼事都不管--為什麼不叫他們把這些東西擺好呢?李媽!李媽!都是些死 人,這家裡簡直離掉我就不行!"

  正亂著,叔惠已經來了。大家到客廳裡去坐著,翠芝把大貝二貝都叫了出來,叫他們見 過許家伯伯。李媽送上茶來,翠芝便想起來,剛才忘了買兩聽好一點的香煙,忙打發李媽去 買,忽然又想起另外一樁事,不覺叫道:"噯呀,忘了!今天袁家請吃晚飯--打個電話去回 掉吧。咳,應該早點打的!"

  她便又埋怨世鈞:"我是忙得糊里糊塗的忘了,你怎麼也不記得呢?"世鈞道:"我根本 就沒聽見你說嘛!"叔惠笑道:"不用打電話了,你們還是去吧。我也還要出去看兩個朋友。

  翠芝起初不肯,叔惠一定要他們去。後來他們說好了,明天陪叔惠出去痛痛快快地玩一 整天,明天世鈞放假。

  叔惠看了看表,道:"你們出去吃飯,也該預備預備了吧?"

  世鈞道:"不忙,還早呢。"於是又談了一會。多年不見的老朋友,一旦相見,因為是極 熟而又極生疏的人,說話好像深了又不是,淺了又不是,彼此都還在那裡摸索著。是一種異 樣的心情,然而也不減於它的愉快。三個人坐在那裡說話,叔惠忽然想起曼楨來了。他們好 像永遠是三個人在一起,他和世鈞,另外還有一個女性。他心裡想世鈞不知道可有同樣的感 想。

  叔惠從口袋裡拿出一本記事簿來翻看著,朋友的地址都寫在上面,後面新添的一行是曼 楨現在的住址。剛才他母親跟他說,解放後曼楨到他們家裡來過一次,問他回來了沒有。

  她留下了一個住址。他打算現在就到她那兒去一趟,想著曼楨現在不知道是個什麼情 形,要是仍舊在外面做事,這時候也該回來了。他可以約她出去吃飯,多談一會。

  他從沈家出來,就去找曼楨。她住在那地方鬧中取靜,簡直不像上海,一條石子鋪的小 巷,走過去,一帶石庫門房子,巷底卻有一扇木柵門,門內很大的一個天井,這是傍晚時 分,天井裡正有一個女傭在那裡刷馬桶,沙啦沙啦刷著。就在那陰溝旁邊,卻高高下下放著 幾盆花,也有夾竹桃,也有常青的盆栽。

  這裡的住戶總不止一家,又有主婦模樣的胖胖的女人在院子裡洗衣裳,靠牆搭了一張板 桌,她在那板桌上打肥皂。叔惠笑道:"對不起,有個顧小姐可住在這裡?"那婦人抬起頭來 向他打量了一下,便和那女傭說:"顧小姐還沒回來吧?我看見她房門還鎖著。"叔惠躊躇了 一下,便笑道:"等她回來了,請你跟她說一聲我來,找到他另外一個朋友的地址,就打算 去看那人。他沿著這條小巷走出去,剛才進來的時候沒注意,這牆上還有個黑板報,上面密 密的一行行,白粉筆夾著桃紅色粉筆寫的新聞摘要,那筆跡卻有些眼熟。一定是曼楨寫的, 他們同事這些年,她寫的字他認得出來的。叔惠站在黑板報面前,不禁微笑了,他好像已經 見到了她。他很高興她現在彷彿很積極。

  曼楨今天回來得晚些,是因為去看文工團的表演。榮寶加入了文工團了。這些年來他們 一直是母子兩個人相依為命,所以曼楨為這樁事情也曾經經過一番思想上的鬥爭。解放後她 對於工作和學習都非常努力,但是榮寶似乎還更走在她前面一步。這一天她去看了他們的表 演回來,覺得心情非常激動,回到家裡,又是疲倦又是興奮。外面那一道木柵門還沒有上 閂,她呀的一聲推門進去,穿過天井走到裡面去,正要上樓,樓下住的一個瞿師母聽見她回 來了,就走出來告訴她,剛才有個姓許的來找她,是怎樣的一個人。曼楨一聽見便知道是叔 惠,因道:"我就去打個電話給他。"就又出去了。她到弄口的一個裁縫店裡去借打電話,打 到叔惠家裡,叔惠的父親來接,曼楨笑道說:"叔惠回來了是吧?剛才上我這兒來的,我不 在家。"裕舫道:"噯,是的,他今天剛到。他沒住在家裡呀,他住在沈世鈞那兒,他們電話 是七二零七五。"才說到這裡,他太太剛巧在旁邊,便怪他太莽撞了,連忙扯了他一下,皺 著眉頭悄聲道:"嗨,你不要讓她打電話去了。你不記得她從前跟世鈞挺要好的。"曼楨在電 話裡只聽見一個女人的聲音和裕舫嘰嘰喳喳不知說些什麼,又聽見他"噢噢噢"答應著,然後 他就向電話裡高聲說道:"再不然,顧小姐家電話多少號,我叫叔惠打來給你吧。"曼楨略頓 了一頓,她覺得用不著有那麼許多避忌,便笑道:"還是我打去吧,我這兒是借用隔壁人家 的電話,有人打來,他們來叫挺不方便的。"

  她掛上電話,就撥了世鈞的號碼。若在前幾年,這簡直是不能想像的事,但是她現在的 心境很明朗,和從前大不相同了,自從離婚以後,就彷彿心理上漸漸地健康起來。她現在想 起世鈞,也覺得時間已經沖淡了一切,至多不過有些惆悵就是了。但是一面撥著電話號碼, 心裡可就突突地跳了起來。其實很可以不必這樣,即使是世鈞自己來聽,也無所謂。--

  電話打過去了,卻有人在打。是翠芝和她的一個女友在電話上長談。她正在作赴宴的准 備,這女友打電話來了,翠芝就問她,今天袁家請客她去不去,後來就談起袁家的事情,大 家都知道袁先生是不忠於他的太太的。

  翠芝拿著個聽筒盡在那兒講著,世鈞很焦躁地跑進來說:一件乾淨襯衫也沒有,李媽也 不知上哪兒去了!你可知道我的襯衫在哪兒?沒理會。這時候她們正在那裡談論另外一個朋 友,翠芝有點悻悻然地說道:"我從來沒說過這個話!

  他們窮,誰還不知道,還用得著我來給他們宣傳嗎?他們家幾個孩子在學堂裡全是免費 的。--哦?你不知道啊?"她非常高興地笑了,正待把詳情再行敘述一遍,世鈞在旁邊說 道:時候不早了,可以少說幾句了。改天再說不行嗎?不要來攪糊我。過頭來向世鈞說:" 她問你上回答應請客,怎麼不聽見下文了?"又向電話裡笑道:"你可要自己跟他說?"世鈞 實在怕跟那女人纏,忙向翠芝搖搖手,便急急地走了出去,回到樓上的房間裡,自己去找出 一雙比較新的皮鞋換上了。

  翠芝打完了電話,也上樓來了。世鈞道:"我的襯衫一件也找不到。這李媽也不知跑哪 兒去了。"翠芝道:"我叫她去買香煙去了,你襯衫就不要換了,她洗倒洗出來了,還沒有 燙。"世鈞道:"怎麼一件也沒燙?"翠芝道:"也要她忙得過來呀!她那麼大年紀了。"世鈞 道:"我就不懂,怎麼我們用的人總是些老弱殘兵,就沒有一個能做事情的。"翠芝道:能做 事的人不是沒有,袁太太上回說薦個人給我,說又能做又麻利,像我們這兒的工錢,又沒有 外快,哪兒養得住她?"

  為來為去還是因為錢不夠用,她是常常用這話來堵他的。當下世鈞也就不言語了。翠芝 有許多地方,要是真跟她認真起來,那勢必要一天到晚吵鬧不休。他總覺得事已至此,倘若 一天到晚吵鬧著,也仍舊於事無補,也不見得因此心裡就痛快些。

  樓底下電話鈴忽然響了。翠芝正在換衣裳,便道:"你去接一接。"世鈞跑下樓去,拿起 聽筒說了一聲:"喂?"稍微歇了一會,才聽見一個女子的聲音帶笑說道:"喂,叔惠在家 吧?"

  世鈞道:"他出去了。你是哪一位?"那女人笑道:"你都聽不出我的聲音來啦?"世鈞猛 然吃了一驚,有點恍惚地笑道:咦,是你!我一時沒想起來。你--你在上海呀?好吧?幾時 從南京來的?"世鈞道:我來了好些年了。噯呀,我們多少年沒有看見了,十幾年了吧?是 嗎!"在電話上談話,就是不能夠停頓,稍稍停頓一下,那沉默就好像特別顯著。曼楨很快 地就又接著說下去道:"叔惠剛才上我這兒來的,我剛巧不在家,等他回來你叫他打個電話 給我,二八五零九。"世鈞道:"等一等,我來寫下來。--二--八--五--零--九--我明天跟叔 惠一塊來看你。"曼楨笑道:"好,你們有空來啊。"

  她把電話掛上了。隔了好一會,才聽見很輕微的一聲"叮"!那邊到這時候才掛斷。她本 來就站在那裡發呆,這就更站在那裡發呆了。那裁縫店裡人聲嗡嗡,店堂裡排排坐著兩行裁 縫,在低垂的電燈泡下埋頭縫紉著,這些景象都恍如夢寐。

  世鈞也許只有比她更覺得震動,因為他根本沒想到她會打電話來。他呆呆地坐在那電話 機旁邊,忽然聽見翠芝在樓梯上喊:"咦,你怎麼坐這兒不動?還不快點,我們已經晚了 呀!"世鈞站起身來道:"我要不了三分鐘就好了。"

  果然幾分鐘後,他已經衣冠齊整,翠芝還坐在梳妝台前面梳頭髮。世鈞走過來說:" 喏,你看,還是我等你。"翠芝道:"我馬上就好了。你去叫李媽叫車子。"她只顧忙著打 扮,也沒想起來問他剛才的電話是誰打來的。

  過了一會,世鈞在樓下喊道:"車子已經叫來了。你還沒好呀?"翠芝在樓上答道:"你 不要老催,催得人心慌。我馬上就好了!"又過了一會,她忽然喊道:"你可看見我的那只黑 皮包沒有?--大概在櫃裡。櫃上的鑰匙在你那兒吧?"世鈞道:"不在我這兒。"翠芝道:我 記得你拿的嘛!一定在你哪個口袋裡。個口袋都掏遍了,翠芝忽然又叫道:"哦,有了有 了!"鑰匙找到之後,把櫃門打開,皮包拿出來,再把日常用的那只皮包裡面的東西挪到那 只黑皮包裡去,擱不下,又得揀那不要緊的剔出幾件,這都需要相當的時間。

  她終於下樓來了,一面下樓一面喊道:"李媽!待會許先生來,萬一我們還沒回來,你 給張羅著點茶水。你看著點大貝二貝,到時候讓他們睡覺,別讓他們吵著客人,啊!剛才你 買的那聽香煙就放在許先生房裡,就是書房裡。"走出大門,她又回過頭去叮囑道:"可別忘 了把香煙聽頭開開。"坐到三輪車上。她又高聲喊道:"李媽,你別忘了餵狗,啊!"

  兩人並排坐在三輪車上,剛把車毯蓋好了,翠芝又向世鈞說道:"噯呀,你給我跑一 趟,在梳妝台第二個抽屜裡有個粉鏡子,你給我拿來。不是那隻大的--我要那個有麂皮套子 的。"世鈞也沒說什麼,逕自跳下車去,穿過花園,走到房屋裡面,上樓開開抽屜,把那只 粉鏡子拿了來,交給翠芝。她接過來收在皮包裡,說道:"不然我也不會忘了,都是給你催 的。"

  他們到了袁家,客人都已經到齊了。男主人袁駟華,女主人屏妮袁,一齊迎上來和他們 握手。那屏妮是他們這些熟人裡面的"第一夫人",可說是才貌雙全。她是個細高個子,細眉 細眼粉白脂紅的一張鵝蛋臉,說話的喉嚨非常尖銳;不知道為什麼,說起英文來更比平常還 要高一個調門,完全像唱戲似的捏著假嗓子。她鶯聲嚦嚦地向世鈞笑道:"好久不看見你 啦。近來怎麼樣?你愛打勃立奇嗎?"世鈞笑道:"打的不好。"屏妮笑道:"你一定是客氣。 可是打勃立奇倒是真要用點腦子--"她吃吃地笑了,又續上一句,"有些人簡直就打不好。" 她一向認為世鈞是有點低能的。他跟她見了面從來沒有什麼話說。要說他這個人呢當然是個 好人,不過就是庸庸碌碌,一點特點也沒有,也沒有多大出息,非但不會賺錢,連翠芝陪嫁 的那些錢都貼家用光了,她很替翠芝不平。

  後來說話中間,屏妮卻又笑著說:"翠芝福氣真好,世鈞脾氣又好,人又老實,也不出 去玩。"她向那邊努了努嘴,笑道:"像我們那個駟華,花頭不知道有多少。也是在外頭應酬 太多,所以誘惑也就多了。你不要說,不常出去是好些!"她那語氣裡面,好像對於世鈞這 一類的規行矩步的丈夫倒有一種鄙薄之意。她自己的丈夫喜歡在外面拈花惹草,那是個盡人 皆知的事實,屏妮覺得她就是這一點比不上翠芝。但是她是個最要強的人,即使只有一點不 如人,也不肯服輸的,恨不得把人家批駁得一個錢不值。

  今天客人並不多,剛剛一桌。屏妮有個小孩也跟他們一桌吃,還有小孩的保姆。小孩一 定要有一個保姆,保姆之外或者還要個看護,這已經成為富貴人家的一種風氣,好像非這樣 就不夠格似的。袁家這個保姆就是個看護出身,上上下下都喊她楊小姐,但是恐怕年紀不輕 了,相貌又很難看。不知道被屏妮從哪裡覓來的。要不是這樣的人,在他們家也做不長的-- 他們家男主人這樣色迷迷的。

  飯後,駟華一回到客廳裡馬上去開無線電。屏妮橫了他一眼,道:"你就歇一天不聽, 行不行?今天這麼些個客人正在這兒。"她回過頭來,又向眾人笑道:"駟華這兩天聽楊乃武 聽入了迷了!"大家就說起楊乃武,說起公堂上的酷刑拷打。

  那楊小姐便道:"噯呀,我現在提起拷打我都心驚肉跳的!從前我們醫院的院長給國民 黨捉去了,冤枉他是漢奸,跑到醫院裡來搜,簡直像強盜似的,逼著那院長太太叫她拿出錢 來,把她吊起來打,拿火燒她的腳後跟。還灌水。還--還把--"她把聲音低了一低,說出兩 樣慘無人道的特殊的酷刑,說得大家渾身難過,坐在椅子上都坐立不安起來。楊小姐呻吟著 道:"噯喲,她那叫的聲音呵!--這還是抗戰時候的事情。我可嚇得不敢待在那兒了,趕緊 逃到上海來。那個張太太可不是內傷受得太重了--後來聽見六安來的人說,她沒有多少日子 就死了。"世鈞忽然聽見"六安"兩個字,不由得怔了一怔,便道:"哦,你說的是--難道就是 張慕瑾的太太?

  他太太死啦?"楊小姐也愕然望著他,道:"是的呀。你認識張醫生嗎?"世鈞只簡短地 說了一聲:"見過的。"他心裡非常亂。要不是剛才曼楨打電話來,他真還當是曼楨呢。--就 連這樣,他也還有一個荒誕的感覺,彷彿是她的鬼魂打電話來的。那時候她姊姊不是明明告 訴他說,曼楨和慕瑾結婚了?

  她姊姊憑什麼要扯這樣一個謊呢?難道怕他不肯死心,要和她糾纏不清嗎?那曼楨總該 知道,他不是那樣的人呀。他無論如何也想不通,她那時候究竟為什麼緣故,就此避不見面 了--何至於決絕到這樣?

  他忽然發覺,那楊小姐正在那兒衝著他說話。他急忙定了定神。她在那兒問:"沈先生 現在可聽說,張醫生現在在哪兒?"世鈞道:"不知道。我還是好些年前看見他的。"楊小姐 道:"我就聽見說他後來倒也出來了。那醫院當然是沒有了,給接收了去了。當初還不就是 為了看中他們那個醫院。"

  有一部分人發起打勃立奇,世鈞沒有入局。翠芝是不會打。他們走得比較早,不過也將 近午夜了。兩人坐三輪車回去,世鈞一直沉默著,翠芝以為他是困了。她說:"你只喝酒喝 多了,你一喝多酒就要瞌睡,我剛才看見你坐在那兒都像要睡著了似的。"世鈞不語。翠芝 又道:"剛才吃飯的時候袁太太跟你說些什麼?"世鈞茫然地說:"啊?--哦,袁太太啊?她 說的話多著呢,哪兒記得清楚那麼許多。"翠芝道:喏,就是吃飯的時候,我看見她笑得嘰 嘰呱呱的。哦,她在那兒說老五在香港鬧的笑話。

  隔了一會,翠芝又道:"袁太太皮膚真好,你看她今天穿那件黑衣裳真挺好看的。"世鈞 道:"我是看不出她有什麼好看。"翠芝道:"我曉得你不喜歡她。反正是女人你全不喜歡。

  因為你自己覺得女人不喜歡你。"

  他對她的那些女朋友差不多個個都討厭的,他似乎對任何女人都不感興趣,不能說他的 愛情不專一,但是翠藝總覺得他對她也不過如此,所以她的結論是他這人天生的一種溫吞水 脾氣。世鈞自己也是這樣想。但是他現在卻又發覺,也許他比他所想的是要熱情一些。要不 然,那時候怎麼會妒忌得失掉理性,竟會相信曼楨愛上了別人。其實--她怎麼能夠同時又愛 著別人呢,那時候他們那樣好。--那樣的戀愛大概一個人一輩子只能有一回吧?也許一輩子 有一回也夠了。

  翠芝叫了聲"世鈞",她已經叫過一聲了,他沒有聽見。

  她倒有點害怕起來了,她帶笑說道:"咦,你怎麼啦?你在那兒想些什麼?"世鈞道:" 我啊--我在那兒想我這一輩子。"

  翠芝又好氣又好笑,道:"什麼話?你今天怎麼回事--生氣啦?"世鈞道:"哪兒?誰生 什麼氣。"翠芝道:"你要不是生氣才怪呢。你不要賴了。你這人還有哪一點我不知道得清清 楚楚的。"世鈞想道:"是嗎?我倒有點懷疑。"

  到家了。世鈞在那兒付車錢,翠芝便去撳鈴。李媽睡眼蒙卑地來開門。翠芝問道:"許 先生回來了沒有?"李媽道:回來了,已經睡了。噯,你可聞見,好像有煤氣味道。

  世鈞向空中嗅了嗅,道:"沒有。"他們家是用煤球爐子的,但同時也裝著一個煤氣灶。 翠芝道:"我老不放心李媽,她到今天還是不會用煤氣灶。我就怕她沒關緊。"

  兩人一同上樓,世鈞仍舊一直默默無言,翠芝覺得他今天非常奇怪。她有點不安起來。 在樓梯上走著,她忽然把頭靠在他身上,柔聲道:"世鈞。"世鈞也就機械地擁抱著她。他忽 然說:"噯,我現在聞見了。"翠芝道:"聞見什麼?"世鈞道:"是有煤氣味兒。"翠芝覺得非 常無味,她略頓了一頓,便淡淡地道:"那你去看看吧,就手把狗帶去放放,李媽一定忘 了,你聽它直在那兒叫。"

  那狗被他們關在亭子間裡,不住地嗚嗚叫著,那聲音很是悲愴。世鈞到亭子間裡去把皮 帶解下來,牽著狗下樓。這是他們家每天晚上的例行公事,臨睡前一定要把這狗牽到院子裡 去讓它在外面大小便。

  世鈞彎到廚房裡去看了一看,看見煤氣灶上的開關全關得好好的,想著也許是管子有點 漏,明天得打個電話給煤氣公司。他把前門開了,便牽著狗走出去,把那門虛掩著,走到那 黑沉沉的小園中。草地上蟲聲唧唧,露水很重。涼風一陣陣吹到臉上來,本來有三分酒意 的,酒也醒了樓上他們自己的房間裡已經點上了燈。在那明亮的樓窗裡,可以看見翠芝的影 子走來走去。翠芝有時候跟他生起氣來總是說:"我真不知道我們怎麼想起來會結婚的!"他 也不知道。他只記得那時候他正是因為曼楨的事情覺得非常痛苦。

  那就是他父親去世那一年。也是因為自己想法子排遣,那年夏天他差不多天天到愛咪家 裡去打網球。有一位丁小姐常在一起打網球,現在回想起來,當時和那丁小姐或者也有結婚 的可能。此外還有親戚家裡的幾個女孩子,有一個時期也常常見面。大概也很可能和她們之 間任何一位結了婚的。事實是,簡直只差一點就沒跟翠芝結婚--他現在想起來,覺得很可 笑。

  小時候第一次見面,是他哥哥結婚,她拉紗,他捧戒指。

  當時覺得這拉紗的小女孩可惡極了,她顯然是非常看不起他,因為她家裡人看不起他家 裡人。現在卻常常聽見翠芝說:"我們第一次見面倒是很羅曼諦克。"她常常這樣告訴人。

  世鈞把狗牽進去,把大門關上了。他仍舊把狗拴在亭子間裡。看見亭子間裡亂堆著的那 些書,都是從他的書房裡搬出來的,他不由得就又要去整理整理它。又從地下揀起一本,把 上面的灰撣撣掉,那是一本"新文學大系",這本書一直也不知道塞在什麼角落裡,今天要不 是因為騰出書房來給叔惠住,也決不會把它翻出來的。他隨手拿著翻了翻,忽然看見書頁裡 夾著一張信箋,雙折著,紙張已經泛黃了,是曼楨從前寫給他的一封信。曼楨的信和照片, 他早已全都銷毀了,因為留在那裡徒增悵惘,就剩這一封信,當時不知道為什麼,竟沒有捨 得把它消滅掉。

  他不知不覺地坐了下來,拿著這封信看著。大約是他因為父親生病,回到南京去的時 候,她寫給他的。信上寫著:

  世鈞:

  現在是夜裡,家裡的人都睡了,靜極了,只聽見弟弟他們買來的蟋蟀的鳴聲。這兩天天 氣已經冷起來了,你這次走得那樣匆忙,冬天的衣服一定沒帶去吧?我想你對這些事情向來 馬馬虎虎,冷了也不會想到加衣裳的。我也不知怎麼,一天到晚就惦記著這些,自己也覺得 討厭。

  真是討厭的事--隨便看見什麼,或者聽見別人說一句什麼話,完全不相干的,我腦子裡 會馬上轉幾個彎,立刻就想到你。

  昨天到叔惠家裡去了一趟,我也知道叔惠不會在家的,我就是想去看看他的父親母親, 因為你一直跟他們住在一起的,我很希望他們會講起你。叔惠的母親說了好些關於你的事 情,都是我不知道的。她說你從前比現在還要瘦,又說起你在學校裡時候的一些瑣事。我聽 她說著這些話,我真覺得非常安慰,因為--你走開太久了我就有點恐懼起來了,無緣無故 的。世鈞!我要你知道,這世界上有一個人是永遠等著你的,不管是在什麼時候,不管你是 在什麼地方,反正你知道,總有這樣一個人。

  世鈞看到最後幾句,就好像她正對著他說話似的。隔著那悠悠歲月,還可以聽見她的聲 音。他想著:"她難道還在那裡等著我嗎?"

  他坐在那箱子蓋上,略一轉側,忽然覺得一隻腳已經完全麻木了,大概他這樣坐著已經 坐了很久的時候,自己都不覺得。他把腳跺了跺,很費勁地換了一個姿勢,又拿起這封信來 看,下面還有一段:"以上是昨天晚上寫的,寫上這許多無意識的話,你一定要笑我的。現 在我是在辦--"寫到這裡忽然戛然而止,下面空著半張信紙,沒有署名也沒有月日。

  他卻想起來了,這就是他那次從南京回來,到她的辦公室裡去找她,她正在那裡寫信給 他,所以只寫了一半就沒寫下去。

  這樁事情他記得非常清楚。他忽然覺得從前有許多事情都歷歷如在目前,和曼楨自從認 識以來的經過,全想起來了。

  第一次遇見她,那還是哪一年的事?算起來倒已經有十八年了--可不是十八年了!--十 七

  翠芝叫道:"世鈞!"世鈞抬起頭來,看見翠芝披著件晨衣站在房門口,用駭異的眼光望 著他。她說:"你在這兒幹什麼?這時候還不去睡?"世鈞道:"我就來了。"他站起來,把那 張信箋一夾夾在書裡,把書合上,依舊放還原處。翠芝道:你曉得現在什麼時候了--都快兩 點了!翠芝道:"明天不是說要陪叔惠出去玩一整天嘛,也不能起來得太晚呀。"世鈞不語。 翠芝本來就有點心虛,心裡想難道給他看出來了,覺得她對叔惠熱心得太過分了,所以他今 天的態度變得這樣奇怪。

  回到臥室裡,她先上床,世鈞也就脫衣上床,把燈關了。

  他一旦想起曼楨,就覺得他從來也沒有停止想念她過。就是自己以為已經忘記她的時 候,她也還是在那裡的,在他一切思想的背後。

  在黑暗中聽見極度緩慢的"滴--答--滴--答",翠芝道:"可是下雨了?"世鈞道:你怎麼 還沒睡著?肚裡有點不大舒服,不知道是不是螃蟹吃壞了。剛才你吃了沒有?今天袁家那螃 蟹好像不大新鮮。"

  又過了很久的時候,還是一直聽見那"滴--答--"歇半天落下一滴來,似乎有一定的時 間,像遲遲的更漏。世鈞忽道:"不是下雨。一定是自來水龍頭沒關緊。"翠芝道:"聽著心 裡發煩!"

  她又沉默了一會,終於忍無可忍地說:"不行--你起來把它關一關緊好吧?"世鈞一聽也 不言語,從床上爬起來,跑到浴室裡去,開了燈視察了一下,便道:"哪兒是龍頭沒關緊?

  是晾的衣裳在那兒滴水!"他關了燈回到臥室裡,翠芝聽見他踢塌踢塌走過來,忙嚷 道:你小心點,別又把我的拖鞋踢了床底下去!

  世鈞睡下沒有多少時候,卻又披衣起床。翠芝道:"你怎麼又起來了?"世鈞道:"肚子 疼。我也吃壞了。"他一連起來好幾趟。天亮的時候,翠芝又被他的呻吟聲驚醒了。她不由 得著慌起來,道:"我叫李媽給你沖個熱水袋。"她把李媽叫了起來,自己也睡不著了。

  那天早晨,她到樓下去吃早飯,叔惠聽見她說世鈞病了,便上樓來看他。世鈞告訴他大 概是螃蟹吃壞了。又道:"曼楨昨天晚上打了個電話來給你的。"叔惠道:"哦?她怎麼說?"

  世鈞道:"她留了一個電話號碼,叫你打給她。"叔惠微笑著在他床前踱來踱去,終於說 道:"你這些年一直沒看見她?"世鈞微笑道:"沒有,我本來以為她離開上海了呢。"叔惠 道:她好像還沒結婚,我那天去找她,她不在家,她同住的人都管她叫顧小姐。哦?裡只有 更難過些。昨天他在電話上說,他要跟叔惠一塊兒去看她,那時候他還以為他們同是結了婚 的人。現在才知道她並沒有結婚。也許她對他還跟從前一樣。至於他,他這兩天的心情是這 樣激動,簡直保不定自己會做出什麼樣的事來。但是,有什麼事能發生呢--他有妻子,有兒 女,又有一種責任心。所以結果也還是--不會有什麼結果的。既然曉得是這樣,那麼又何必 多此一舉呢?這時候平白地又把她牽涉到家庭糾紛裡去,豈不是更對不起她嗎?所以還是不 要去看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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