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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光中演講朗誦作品輯錄
江堤 輯錄


  輯錄者言:朗誦是一門藝術。好的作品遇到好的朗誦者就好比一架優質的鋼琴遇到了優秀的演奏家,又好像伯牙遇到了鐘子期,兩相惠應,相得益彰。餘光中先生在自己數十年的文學生涯中,創作了眾多優秀的名篇,並已在海內外廣為傳誦。餘光中先生在岳麓書院演講及湖南旅行期間,應聽眾的要求,除自己對部分作品進行了「原汁原味」的朗誦之外,還邀請李元洛先生登台伴奏。元洛先生是海內外著名的詩評家、散文家,已出版詩學著作及散文作品選集十數種,對台港詩歌及大陸詩歌,對湖南的「新鄉土詩派」都有獨到的研究。元洛先生的朗誦聲情並茂,不時夾帶詼諧幽默興到意隨的解說,氣氛澇酒活脫,將作品的內在情感演奏得淋漓盡致。此外,湖南大學的學生也朗誦了部分作品。

  以餘光中先生自我的寵愛和元洛先生評論家的鑒賞力,所選朗誦作品應是精品中的精品,由此一斑可覽其全貌,故特予搜集,輯錄如下,以饗讀者。

  餘光中先生介紹朗誦者李元洛先生:

  李元治先生是湖南也是全國很有名的一位文學評論家,也是我多年的一位朋友,他非但是一位傑出的學者,記憶力也特別強,他把我的很多詩都背得了,待會兒要上來背我的作品,我都背不得,那麼現在有請李元洛先生。

  [餘光中先生下台,李元洛先生上台。]

  李元洛先生的話:

  餘光中先生在1972年,正當他42歲的盛年寫過一篇很精彩的散文,叫《山盟》,也就是我們的一個成語山盟海誓的前面兩個字。剛才餘光中先生講到,寫作不僅要靠知識,直接的體驗,同時也要靠飛揚的想像。那麼,他登的山是阿里山。阿里山是3700多公尺。阿里山的後面是玉山。玉山是台灣最高的山,3900多公尺。玉山的後面就是太平洋。太平洋的日出是從玉山上面升出來的。無論是阿里山還是玉山,它們已經是億萬斯年了。而餘光中先生當時還只有42歲,但是他卻說在億萬斯年以前,那座山就在等待他。我現在就背誦《山盟》中他寫在阿里山看玉山背後的日山的第一段。(掌聲)(全文附錄於書中)

  第二首要背誦的就是《珍珠項鏈》。餘光中先生的左側坐著他半生相依為命的夫人范我存女士。范我存女士是餘光中先生眾多的漂亮的表妹當中的一個。(掌聲)餘光中先生在1956年買了一張窄窄的「船票」渡過愛河,將這一位表妹當作了他的新娘。1986年他們結婚30週年,按照西方的習俗,是珍珠婚。餘光中先生當時回到香港,在珠寶店買了一條十八寸長的珍珠項鏈,向他的夫人「討好」。那麼,這就是「物質文明」,然後他還有「精神文明」,寫了一首20行的有名的詩叫《珍珠項鏈》,寫他們30年的相親相愛的歲月,現在我把這首詩背誦一下。(掌聲)(詩文附錄於書中)

  謝謝!


鄉愁


  小時候

  鄉愁是一枚小小的郵票

  我在這頭

  母親在那頭

  長大後

  鄉愁是一張窄窄的船票

  我在這頭

  新娘在那頭

  後來啊

  鄉愁是一方矮矮的墳墓

  我在外頭

  母親在裡頭

  而現在

  鄉愁是一灣淺淺的海峽

  我在這頭

  大陸在那頭


鄉愁四韻


  給我一瓢長江水啊長江水

  酒一樣的長江水

  醉酒的滋味

  是鄉愁的滋味

  給我一瓢長江水啊長江水

  給我一張海棠紅啊海棠紅

  血一樣的海棠紅

  沸血的燒痛

  是鄉愁的燒痛

  給我一張海棠紅啊海棠紅

  給我一片雪花白啊雪花白

  信一樣的雪花白

  家信的等待

  是鄉愁的等待

  給我一片雪花白啊雪花白

  給我一朵臘梅香啊臘梅香

  母親一樣的臘梅香

  母親的芬芳

  是鄉土的芬芳

  給我一朵臘梅香啊臘梅香


民歌


  傳說北方有一首民歌

  只有黃河的肺活量能歌唱

  從青海到黃海

   風 也聽見

   沙 也聽見

  如果黃河凍成了冰河

  還有長江最最母性的鼻音

  從高原到平原

   魚 也聽見

   龍 也聽見

  如果長江凍成了冰河

  還有我,還有我的紅海在呼嘯

  從早潮到晚潮

   醒 也聽見

   夢 也聽見

  有一天我的血也結冰

  還有你的血他的血在合唱

  從A型到0型

   哭 也聽見

   笑 也聽見


與永恆河拔河


  輸是最後總歸要輸的

  連人帶繩都跌過界去

  於是遊戲終止

  ——又一場不公平的競爭

  但對岸的力量一分神

  也會失手,會踏過界來

  一隻半隻留下

  腳印的奇跡,愕然天機

  唯暗裡,繩索的另一頭

  緊而不斷,久而愈強

  究竟,是怎樣一個對手

  踉蹌過界之前

  誰也未見過

  只風吹星光顫

  不休剩我

  與永恆拔河


珍珠項鏈

( 1986年9月2日結婚30週年紀念)


  滾散在回憶的每一個角落

  半輩子多珍貴的日子

  以為再也拾不攏來的了

  卻被那珠寶店的女孩子

  用一隻藍磁的盤子

  帶笑地托來我面前,問道

  十八寸的這一條,合不合意?

  就這麼,三十年的歲月成串了

  一年還不到一寸

  好貴的時光啊

  每一粒都含著銀灰的晶瑩

  溫潤而圓滿,就像有幸

  跟你同享的每一個日子

  每一粒,晴天的露珠

  每一粒,陰天的雨珠

  分手的日子,每一粒

  牽掛在心頭的念珠

  串成有始有終的這一條項鏈

  依依地靠在你心口

  全憑貫穿日月

  十八寸長的一線姻緣


等你,在雨中


  等你,在雨中,在造虹的雨中

   蟬聲沉落,蛙聲升起

  一池的紅蓮如紅焰,在雨中

  你來不來都一樣,竟感覺

   每朵蓮都像你

  尤其隔著黃昏,隔著這樣的細雨

  永恆,剎那,剎那,永恆

   等你,在時間之外

  在時間之內,等你,在剎那,在永恆

  如果你的手在我的手裡,此刻

   如果你的清芬

  在我的鼻孔,我會說,小情人

  喏,這隻手應該採蓮,在吳宮

  

  這隻手應該

  搖一柄桂槳,在木蘭舟中

  一顆星懸在科學館的飛簷

   耳墜子一般地懸著

  瑞士表說都七點了。忽然你走來

  步雨後的紅蓮,翩翩,你走來

   像一首小令

  從一則愛情的典故里你走來

  從姜白石的詞裡,有韻地,你走來


控訴一枝煙囪


  用那樣蠻不講理的姿態

  翹向南部明媚的青空

  一口又一口,肆無忌憚

  對著原是純潔的風景

  像一個流氓對著女童

  噴吐你滿肚子不堪的髒話

  你破壞朝霞和晚雲的名譽

  把太陽擋在毛玻璃的外邊

  有時,還裝出戒煙的樣子

  卻躲在,哼,夜色的暗處

  向我惡夢的窗口,偷偷地吞吐

  你聽吧,麻雀都被迫搬了家

  風在哮喘,樹在咳嗽

  而你這毒癮深重的大煙客啊

  仍那樣目中無人不肯罷手

  還隨意撣著煙屑,把整個城市

  當做你私有的一隻煙灰碟

  假裝看不見一百三十萬張

  ——不,兩百六十萬張肺葉

  被你熏成了黑懨懨的蝴蝶

  在碟裡蠕蠕地爬動,半開半閉

  看不見,那許多朦朦的眼瞳

  

  正絕望地伸向

  連風箏都透不過氣來的灰空


漂給屈原


  有水的地方就有龍舟

  有龍舟競渡就有人擊鼓

  你恆在鼓聲的前方引路

  哀麗的水鬼啊你的漂魂

  從上游追你到下游那鼓聲

  從上個端午到下個端午

  湘水悠悠無數的水鬼

  冤纏荇藻怎洗滌得清,

  千年的水鬼唯你成江神

  非湘水淨你,是你淨湘水

  你奮身一躍,所有的波濤

  汀芷浦蘭流芳到現今

  亦何須招魂招亡魂歸去

  你流浪的詩族詩裔

  涉沅濟湘,渡更遠的海峽

  有水的地方就有人想家

  有岸的地方楚歌就四起

  你就在歌裡,風裡,水裡


淡水河邊吊屈原


  青史上你留下一片潔白,

  朝朝暮暮你行吟在楚澤。

  江魚吞食了二千多年,

  吞不下你的一根傲骨!

  太史公為你的投水太息,

  怪你為什麼不游宦他國?

  他怎知你若是做了張儀,

  你不過流為先秦一說客!

  但丁荷馬和魏吉爾的史詩

  怎撼動你那悲壯的楚辭?

  你的死就是你的不死:

  你一直活到千秋萬世!

  悲苦時高歌一節離騷,

  千古的志士淚湧如潮;

  那淺淺的一灣汨羅江水

  灌溉著天下詩人的驕傲!

  子蘭的衣冠已化作塵土,

  鄭袖的舞袖在何處飄舞?

  聽!

  急鼓!可愛的三閭大夫

  灘灘的龍船在為你競渡!

  我遙立在春晚的淡水河上,

  我彷彿嗅到湘草的芬芳;

  我悵然俯吻那悠悠的碧水,

  它依稀流著楚澤的寒涼。


湘逝

--杜甫歿前舟中獨白


  把漂泊的暮年托付給一掉孤舟

  把孤舟托給北征的湘水

  把湘水付給濛濛的雨季

  似海洞庭,日夜搖撼著乾坤

  夔府東來是江陵是公安

  岳陽南下更來陽,深入癘瘴

  傾洪濤不熄遍地的兵燙

  溽鬱鬱乘暴漲的江水回掉

  冒著豪雨,在病倒之前

  向漢陽和襄陽,亂後回去北方

  靜了胡塵,向再清的渭水

  倒映回京的旌旗,赫赫衣冠

  猶峰漢家的陵闕;鎮著長安

  出峽兩載落魄的浪游

  雲夢無路杯中亦無酒

  西顧巴蜀怎麼都關進

  巫山巫峽峭壁那千門

  一層峻一層瞿塘的險灘?

  草堂無主,苔蘚侵入了履痕

  那四樹小松,客中慇勤所手栽

  該已高過人頂了?記得當年

  蹇驢與駑馬悲嘶,劍閣一過

  秦中的哭聲可憐更深鎖

  在棧道的雲後,胡騎的塵裡

  再回頭已是峽外望劍外

  水國的遠客表山國的近旅

  十四年一覺惡夢,聽范陽的鼙鼓

  遍地擂來,驚潰五陵的少年

  李白去後,爐冷劍��

  魚龍從上游寂寞到下游

  辜負了匡山的雲霧空悠悠

  飲者住杯,留下詩名和酒友

  更僵了,嚴武和高適的麾旗

  蜀中是傷心地,豈堪再回揖?

  劫後這病骨,即使挺到了京兆

  風裡的大雁塔與誰重登,

  更無一字是舊遊的岑參

  過盡多少雁陣,湘江上

  盼不到一札南來的音訊

  白帝城下搗衣杵搗打著鄉心

  悲布隱隱繞著多堞的山樓

  窄峽深峭,鳥喧和猿嘯

  激起的回音:這些已經夠消受

  況又落花的季節,客在江南

  乍一曲李龜年的舊歌

  依稀戰前的管弦,誰能下嚥?

  蠻荊重逢這一切,唉都已近尾聲

  亦似臨穎李娘健舞在邊城

  弟子都老了,天矯公孫的舞袖

  更莫問;莫問成都的街頭

  顧客無禮,白眼誰識得將軍

  南薰殿上毫端出神駿?

  澤國水鄉,真個是滿地江湖

  飄然一漁父,盟結沙鷗

  船尾追隨,儘是白衣的寒友

  連日陰霖里長沙剛剛過了

  總疑竹雨蘆風湘靈在鼓瑟

  哭舶後的太傅,鱸前的大夫?

  禹墳恍。隱在九嶷,墳下仍是

  這水啊水的世界,瀟湘浩蕩接汨羅

  那水遁詩人淋漓的古魂

  可猶在追逐回流與盤渦?

  或是蘭槳齊歇,滿船回眸的帝子

  傘下簇擁著救起的屈子

  正傍著楓崖要接我同去,

  幻景逝了,衝起沙鷗四五

  逝了,夢舟與仙侶,合上了楚辭

  仍蕭條隱幾,在漏雨的船上

  看老妻用青楓生火燒飯

  好嗆人,一片白煙在艙尾

  何曾有西施弄槳和范蠡,

  野猿啼晚了楓岸,看洪波森漫

  今夜又泊向哪一渚荒洲

  這破船,我流放的水屋

  空載著滿頭白髮,一身風癱和肺氣

  這破船,我流放的水屋

  漢水已無份;此生恐難見黃河

  唯有詩句,縱經胡馬的亂蹄

  乘風,乘浪,乘絡繹歸客的背囊

  有一天,會抵達西北的那片雨雲下

  夢裡少年的長安

  附記:杜甫之死,世多訛傳。《明皇雜錄》說:「杜甫客耒陽,頗為令長所厭。甫投計於宰,宰遂致牛炙白酒,甫飲過多,一夕而卒。」《舊唐書·文苑傳》說:「甫嘗游岳廟,為暴水所阻,旬日不得食。宋陽令知之,自掉舟迎甫而還。永泰二年,啖牛肉白酒,一夕而年於未陽。」《新唐書》亦然其說。浸至今日,坊間的文學史多以此為本,不但失實,抑且有損詩聖形象。

  杜甫死後40年,元稹為之作銘,時在《1日唐書》之前,只說「扁舟下荊楚間,竟以寓卒,旅殯岳陽」,根本不涉「飲卒」之事。其實牛肉白酒之說,只要稍稍留意杜莆晚作,其誣自辯。大歷五年,杜甫將往郴州,時值江漲,泊於宋陽附近之方田驛,聶令書致酒肉,杜甫寫了一首長達門韻的五古答謝。果真詩人一夕而年,怎有時間吟詠130字的長詩?而且詩中有句:「知我礙湍濤,半旬獲浩�觓怴C」可見詩人斷炊不過5日,並非10日。其實一夕飫卒雖有可能,10日絕粒而不死卻違常理,世人奈何襲而不察。

  答謝聶令的這首詩,題目很長,叫做《聶耒陽以僕阻水,書致酒肉,療饑荒江;詩得代懷,興盡本韻,至縣裡聶令;陸路去方田驛四十里,舟行一日;時屬江漲,泊於方田》。此詩寫成之後,杜甫還作了好幾首詩,在季節上或為盛夏,或為涼秋,在行程上則顯然有北歸之計。陽掉》一詩說:「清思漢水上,涼憶規山巔。順浪翻堪倚,回帆又省牽。吾家碑不昧,王氏井依然……篙師煩爾送,朱夏及寒泉。」又說:「蒸池疫癘偏……火雲滋垢膩。」峴山在杜甫故鄉襄陽,足見此時正當溽暑,疾風又病肺的詩翁畏湖南濕熱,正要順湘江而下,再溯漢水北歸。《登舟將適漢陽》一首說:「春宅棄法去,秋帆催客歸……鹿門自此往,永息漢陰機。」可見歸意已決,且已啟程。《暮秋將歸秦留別湖南幕府親友》一首又說:「北歸沖雨雪,誰憫弊貂裘?」則在季節上顯然更晚於前詩了。

  也許有人會說,這只能顯示杜甫曾擬北歸,不能證明時序必在來陽水困之後。但是仇兆鰲早已辯之甚詳,他說:「五年冬,有送李銜詩(按即《長沙送李十一》)云:『與子避地西康州,洞庭相逢十二秋。』西康州即同谷縣,公以乾元二年冬寓同谷,至大歷五年之秋,為十二秋。又有風疾舟中詩(按即《風疾舟中優枕書懷三十六韻奉裡湖南親友》)云:『十暑氓山葛,三霜楚戶砧。』公以大歷三年春運湖南,至大歷五年之秋,為三霜,以二詩證之,安得雲是年之夏卒於耒陽乎?」

  前述風疾舟中一詩又云:「故國悲寒望,群雲慘歲陰,水鄉霾白屋,楓岸疊青岑。鬱鬱冬炎瘴,濛濛雨滯淫……葛洪屍定解,許靖力難任。家事丹砂訣,無成涕作霖。」可見杜甫之死,應在大歷五年之冬,自潭北歸初發之時。

  右《湘逝》一首,虛擬詩聖歿前在湘江舟中的所思所感,時序在那年秋天,地理則在潭(長沙)岳(岳陽)之間。正如杜甫歿前諸作所示,湖南地卑天濕,悶熱多雨,所以《湘逝》之中也不強調涼秋蕭瑟之氣。詩中述及故人與亡友,和晚年潦倒一如杜公而為他所激賞的幾位藝術家。或許還應該一提他的諸弟和子女,只有將來加以擴大了。


夜讀東坡


  浙瀝瀝清明一雨到端午

  暮色薄處總有只鵓鴿

  在童年的那頭無助地喊我

  喊我回家去,而每天夜裡

  低音牛蛙深沉的腹語

  一呼群應,那丹田勃發的中氣

  撼動潮濕的低空,時響,時寂

  像裸夏在鼾呼。一壺濃茶

  一卷東坡的詩選伴我

  細味雨夜的苦澀與溫馨

  魔幻的白煙裊裊,自杯中升起

  三折之後便恍惚,咦,接上了

  嶺南的瘴氣,蠻煙荒雨

  便見你一頭瘦驢撥霧南來

  負著楞嚴或陶詩,領著稚子

  踏著屈原和韓愈的征途

  此生老去在江湖,霜髯迎風

  飄拂趙官家最南的驛站

  再回頭,中原青青只一線

  那一望無奈的浩藍,阻絕歸夢

  便是參寥師口中的苦海麼?

  或是大鵬遊戲的南溟?

  小小的惡作劇,汁京所擺佈

  可值你臨風向北一長嘯?

  最遠的貶滴,遠過賈誼

  只當做乘興的壯游,深入洪荒

  獨啖滿島的荔枝,絳圓無數

  笑渴待的妃子憑欄在北方

  九百年的雪泥,都化盡了

  留下最美麗的鴻爪,令人低回

  從此地到瓊州,茫茫煙水

  你豪放的魂魄仍附在波上

  長吟:「海南萬里真吾鄉」

  蜃樓起處,舟人一齊回頭

  愕指之間只餘下了海霧

  茶,猶未冷,迷煙正繞著杯緣

  在燈下,盤,盤,升起


尋李白

--痛飲狂歌空度日

飛揚跋扈為誰雄


  那一雙傲慢的靴子至今還落在

  高力士羞憤的手裡,人卻不見了

  把滿地的難民和傷兵

  把胡馬和羌馬交踐的節奏

  留給杜二去細細地苦吟

  自從那年賀知章眼花了

  認你做謫仙,便更加佯狂

  用一隻中了魔咒的小酒壺

  把自己藏起,連太大都尋不到你

  怨長安城小而壺中天長

  在所有的詩裡你都預言

  會突然水遁,或許就在明天

  只扁舟破浪,亂髮當風

  ——而今,果然你失了蹤

  樹敵如林,世人皆欲殺

  肝硬化怎殺得死你?

  酒入豪腸,七分釀成了月光

  餘下的三分嘯成劍氣

  繡口一吐就半個盛唐

  從開元到天寶,從洛陽到咸陽

  冠蓋滿途車騎的囂鬧

  不及千年後你的一首

  水晶絕句輕叩我額頭

  當的一彈挑起的回音

  一貶世上已經夠落魄

  再放夜郎毋乃太難堪

  至今成謎是你的籍貫

  隴西或山東,青蓮鄉或碎葉城

  不如歸去歸哪個故鄉?

  凡你醉處,你說過,皆非他鄉

  失蹤,是天才唯一的下場

  身後事,究竟你道向何處?

  猿啼不住,杜二也苦勸你不住

  一回頭四窗下竟已白頭

  七仙,五友,都救不了你了

  匡山給霧鎖了,無路可入

  仍爐火未純青,就半粒丹砂

  怎追躡葛洪袖裡的流霞?

  樽中月影;或許那才是你故鄉

  常得你一生癡癡地仰望?

  而無論出門向西笑,向西哭

  長安都早已陷落

  這二十四萬里的歸程

  也不必驚動大鵬了,也無須招鶴

  只消把酒杯向半空一扔

  便旋成一隻霍霍的飛碟

  詭綠的閃光愈轉愈快

  接你回傳說裡去


與李白同游高速公路


  剛才在店裡你應該少喝幾杯的

  進口的威士忌不比魯酒

  大烈了,要怪那汪倫

  擺什麼闊呢,盡叫胡姬

  一遍又一遍向杯裡亂斟

  你該聽醫生的勸告,別聽汪倫

  肝硬化,昨天報上不是說

  已升級為第七號殺手了麼?

  剛殺了一位武俠名家

  你一直說要求仙,求俠

  是崑崙太遠了,就近向你的酒瓶

  去尋找邋遢俠和糊塗仙嗎?

  ——啊呀要小心;好險哪

  超這種貨櫃車可不是兒戲

  慢一點吧,慢一點,我求求你

  這幾年交通意外的統計

  不下於安史之亂的傷亡

  這跑車呀究竟不是天馬

  跑高速公路也不是行空

  速限哪,我的滴仙,是九十公里

  你怎麼開到一百四了?

  別再做遊仙請了,還不如

  去看張史匹堡的片子

  ——咦,你聽,好像是不祥的警笛

  追上來了,就靠在路旁吧

  跟我換一個位子,快,千萬不能讓

  交警抓到你醉眼駕駛

  血管裡一大半流著酒精

  詩人的形象已經夠壞了

  批評家和警察同樣不腎惰

  身份證上,是可疑的「無業」

  別再提什麼滴不滴仙

  何況你的駕照上星期

  早因為酒債給店裡扣留了

  高力士和議員們全得罪光了

  賀知章又不在,看誰來保你?

  ——六千塊嗎?算了,我先墊

  等《行路難》和《蜀道難》的官司

  都打贏之後,版稅到手

  再還我好了:也真是不公平

  出版法哪像交通規則

  天天這樣嚴重地執行?

  要不是王維一早去參加

  輞川污染的座談會

  

  我們原該

  搭他的老爺車回屏車去的


還鄉

--未老莫還鄉



   還鄉須斷腸


  一封簡體字的來信問我

  說暮春三月;江南草長

  海峽的暖風已經在改向

  多少白髮在風裡回頭

  一頭是孤島,一頭是九州

  卻有蒲公的一頭白髮,你的

  要等到幾時啊才肯還鄉?

  隔一道海峽的蒼茫,不見對岸

  落日的方向該是來信的方向

  晚霞艷艷正燒著故鄉

  望海的眼神自然酸澀

  何況還對著返照的夕照?

  四十年後,所有的鏡子

  都不再認得我了,只怕

  更加認生是西湖和太湖

  更不提,多藕多菱的玄武

  縱使我恍。隱還認得那后土

  根深籐密,那古老的后土

  千胎萬胎一代代懷過

  還認得出我來嗎,還認得出

   久別了,這遠遊的龍孫?

  ——也是這樣的龍年,這龍子

  

  在雞犬大劫的登高日

  

  呱呱一哭墜在石頭城

  還認得出嗎,這一頭霜雪與風塵

  就是當年東渡的浪子?

  如今正要回波而歸渡

  像年年,南來北歸的羽族

  無阻的紅尾伯勞和灰面騖

  而那片多難多災的后土啊

  忍受過多少風暴的打擊

  一腳踏上去,鄉愁,真能夠解除?

  只怕舊愁未解反添了新憂

  四萬萬的舊愁變成了十億的新優

  曾經;長江是天塹,是天譴,橫割了南北

  斷腸之痛從庚信痛哭到陸游

  而今是更寬的海峽縱剖了東西

  一道深藍的傷痕迸裂一百多公里

  未老莫還鄉,老了,就不會斷腸?

  都說是海關要開了,開向鄉關

  而鄉情怯怯,只怕一下子

  五千年與十萬萬,從山東半島到天山

  甸甸都壓上了肩來,承受得起嗎?

  四十年,久已憤於隔海的偏安

  習慣了新大陸,習慣南北的卡羅萊納

  甚於老大陸,唉,甚於湖北和湖南

  只會淺斟低唱:君問歸期未有期

  讓百窗的短燭越等越暗

  悠悠的四十年,渺渺的百多里

  縱使我一步就跨過大半生

  跨進運河邊江南的小鎮

  跨進電影裡民初的院落

  草長如忘;苔深似鎖,只怕是

  找得回蒲扇也找不回螢人

  找得回老桂也找不回清芬

  而迷藏才提了一半

  那些夏夜的小遊伴呢?

  怎麼一躲就躲了快四十年。

  究竟,是躲在哪口魚缸

  哪扇門,哪座假山的後面?

  握著簡體字的來信,問蒼茫的海峽

  長堤的雙臂伸向未知

  堤末的燈塔頂著暮色

  又一艘貨櫃巨舶正在出港

   一盤紅日正落向天涯


小木屐

--木屐懷古組曲之一


  看著我的女兒

  高跟鞋一串清脆的音韻

  向門外的男伴

  敲叩而去的背影

  就想起從前

  兩根小辮子翹著

  一雙小木履

  拖著不成腔調的節奏

  向我張開的兩臂

  孤注一擲地

  投奔而來


腐儒


  腐儒的頭腦是學問的墳墓,

   裡面葬滿了古人:

  亂草和厚土頑固地拒絕

   天才的陽光來訪問。

  有一天我掘開了這座巨墓,

   想尋找往昔的偉人,

  但是只發現成堆的骷髏,

   而不見血肉之身。


我的四個假想敵


  二女幼珊在港參加僑生聯考,以第一志願分發台大外文系。聽到這消息,我鬆了一口氣,從此不必擔心四個女兒通通嫁給廣東男孩了。

  我對廣東男孩當然並無偏見,在港6年,我班上也有好些可愛的廣東少年,頗討老師的歡心,但是要我把四個女兒全都讓那些「靚仔」、「叻仔」擄掠了去,卻捨不得。不過,女兒要嫁誰,說得灑脫些,是她們的自由意志,說得玄妙些呢,是姻緣,做父親的又何必患得患失呢?何況在這件事上,做母親的往往位居要衝,自然而然成了女兒的親密顧問,甚至親密戰友,作戰的對象不是男友,卻是父親。等到做父親的驚醒過來,早已腹背受敵,難挽大勢了。

  在父親的眼裡,女兒最可愛的時候是在10歲以前,因為那時她完全屬於自己。在男友的眼裡,她最可愛的時候卻在門歲以後,因為這時她正像畢業班的學生,已經一心向外了。父親和男友,先天上就有矛盾。對父親來說,世界上沒有東西比稚齡的女兒更完美的了,唯一的缺點就是會長大,除非你用急凍術把她久藏,不過這恐怕是違法的,而且她的男友遲早會騎了俊馬或摩托車來,把她吻醒。

  我未用太空艙的凍眠術,一任時光催迫,日月輪轉,再揉眼時,怎麼四個女兒都已依次長大,昔日的童話之門砰的一關,再也回不去了。四個女兒,依次是珊珊、幼珊、佩珊、季珊。簡直可以排成一條珊瑚礁。珊珊12歲的那年,有一次,未滿9歲的佩珊忽然對來訪的客人說:「喂,告訴你,我姐姐是一個少女了!」在座的大人全笑了起來。

  曾幾何時,惹笑的佩珊自己,甚至最幼稚的季珊,也都在時光的魔杖下,點化成「少女」了。冥冥之中,有四個「少男」正偷偷襲來,雖然躡手躡足,屏聲止息,我卻感到背後有四雙眼睛,像所有的壞男孩那樣,目光灼灼,心存不軌,只等時機一到,便會站到亮處,裝出偽善的笑容,叫我岳父。我當然不會應他。哪有這麼容易的事!我像一棵果樹,天長地久在這裡立了多年,風霜雨露,樣樣有份,換來果實纍纍,不勝負荷。而你,偶爾過路的小子,竟然一伸手就來摘果子,活該蟠地的樹根絆你一跤!

  而最可惱的,卻是樹上的果子,竟有自動落入行人手中的樣子。樹怪行人不該擅自來摘果子,行人卻說是果子剛好掉下來,給他接著罷了。這種事,總是裡應外合才成功的。當初我自己結婚,不也是有一位少女開門揖盜嗎?「堡壘最容易從內部攻破」,說得真是不錯。不過彼一時也,此一時也,同一個人,過街時討厭汽車,開車時卻討厭行人。現在是輪到我來開車。

  好多年來,我已經習於和五個女人為伍,浴室裡瀰漫著香皂和香水氣味,沙發上散置皮包和發卷,餐桌上沒人和我爭酒,都是天經地義的事。戲稱吾廬為「女生宿舍」,也已經很久了。做了「女生宿舍」的舍監,自然不歡迎陌生的男客,尤其是別有用心的一類。但是自己轄下的女生,尤其是前面的三位,已有「不穩」的現象,卻令我想起葉芝的一句詩:


一切已崩潰,失去重心。


  我的四個假想敵,不論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是學醫還是學文,遲早會從我疑懼的迷霧裡顯出原形,一一走上前來,或迂迴曲折,懾儒其詞,或開門見山,大言不慚,總之要把他的情人,也就是我的女兒,對不起,從此領去。無形的敵人最可怕,何況我在亮處,他在暗裡,又有我家的「內奸」接應,真是防不勝防。只怪當初沒有把四個女兒及時冷藏,使時間不能拐騙,社會也無由污染。現在她們都已大了,回不了頭,我那四個假想敵,那四個鬼鬼祟祟的地下工作者,也都已羽毛豐滿,什麼力量都阻止不了他們了。先下手為強,這件事,該乘四個假想敵還在深褓的時候,就予以解決的。至少美國詩人納許(Ogden Nash,1902-1971)勸我們如此。他在一首妙詩《由女嬰之父來唱的歌》(Song to BeSung by the Father of Infant Female Children)之中,說他生了女兒吉兒之後,惴惴不安,感到不知什麼地方正有個男嬰也在長大,現在雖然還渾渾噩噩,口吐白沫,卻注定將來會搶走他的吉兒。干是做父親的每次在公園看見嬰兒車中的男嬰,都不由神色一變,暗暗想道:「會不會是這傢伙?」想著想著,他「殺機陡萌」(My dreams, 11ear, areinfanticide),便要解開那男嬰身上的別針,朝他的爽身粉 裡撒胡椒粉,把鹽撒進他的奶瓶,把沙撒進他的菠菜汁,再扔頭優遊的鱷魚到他的嬰兒車裡陪他遊戲,逼他在水深火熱之中掙扎而去,去娶別人的女兒。足見詩人以未來的女婿為假想敵,早已有了前例。

  不過一切都太遲了,當初沒有當機立斷,採取非常措施,像納許詩中所說的那樣,真是一大失策。如今的局面,套一句史書上常見的話,已經是「定入深矣」!女兒的牆上和書桌的玻璃墊下,以前的海報和剪報之類,還是披頭,拜絲,大衛·凱西弟的形象,現在紛紛換上男友了。至少,灘頭陣地已經被入侵的軍隊佔領了去,這一仗是必做的了。記得我們小時,這一類的照片被列為機密要件,不是藏在枕頭套裡,貼著夢境,便是夾在書堆深處,偶爾翻出來神往一番,哪有這麼24小時眼前供奉的?

  這一批形跡可疑的假想敵,究竟是哪年哪月開始人侵廈門街余宅的,已經不可考了。只記得6年前遷港之後,攻城的軍事便換了一批口操粵語的少年來接手。至於交戰的細節,就得問名義上是守城的那幾個女將,我這位「昏君」是再也搞不清的了。只知道敵方的炮火,起先是瞄準我家的信箱,那些歪歪斜斜的筆跡,久了也能猜個七分;繼而是集中在我家的電話,「落彈點」就在我書桌的背後,我的文苑就是他們的沙場,一夜之間,總有十幾次腦震盪。那些粵音平上去入,有九聲之多,也令我難以研判敵情。現在我帶幼珊回了廈門街,那頭的廣東部隊輪到我太太去抵擋,我在這頭,只要留意台灣健兒,任務就輕鬆多了。

  信箱被襲,只如戰爭的默片,還不打緊。其實我寧可多情的少年勤寫情書,那樣至少可以練習作文,不致在視聽教育的時代荒廢了中文。可怕的還是電話炸彈,那一串串警告的鈴聲,把戰場從門外的信箱擴至書房的腹地,默片變成了身歷聲,假想敵在實彈射擊了。更可怕的,卻是假想敵真的闖進了城來,成了有血有肉的真敵人,不再是假想了好玩的了,就像軍事演習到中途,忽然真的打起來了一樣。真敵人是看得出來的。在某一女兒的接應之下,他佔領了沙發的一角,從此兩人呢哺細語,懾懦密談,即使脈脈相對的時候,那氣氛也濃得化不開,窒得全家人都透不過氣來。這時幾個姐妹早已迴避得遠遠的了,任誰都看得出情況有異。萬一敵人留下來吃飯,那空氣就更為緊張,好像擺好姿勢,面對照相機一般。平時鴨塘一般的餐桌,四姐妹這時像在演啞劇,連筷子和調羹都似乎得到了消息,忽然小心翼翼起來。明知這僭越的小子未必就是真命女婿,(誰曉得寶貝女兒現在是十八變中的第幾變呢?)心裡卻不由自主升起一股淡淡的敵意。也明知女兒正如將熟之瓜,終有一天會蒂落而去,卻希望不是眼前這自負的小子。

  當然,四個女兒也自有不乖的時候,在惱怒的心情下,我就恨不得四個假想敵趕快出現,把她們統統帶走。但是那一天真要來到時,我一定又會懊悔不已。我能夠想像,人生的兩大寂寞,一是退休之日,一是最小的孩子終於也結婚之後。宋淇有一天對我說:「真羨慕你的女兒全在身邊廣真是嗎?至少目前我並不覺得自己有什麼可羨之處,也許真要等到最小的季珊也跟著假想敵度蜜月去了,才會和我並坐在空空的長沙發上,翻閱她們小時的相簿,追憶從前六人一車長途壯游的盛況,或是晚餐桌上,熱氣蒸騰,大家共享的燦爛燈光。人生有許多事情,正如船後的波紋,總要過後才覺得美的。這麼一想,又希望那四個假想敵,那四個生手笨腳的小伙子,還是多吃幾口閉門羹,慢一點出現吧。

  袁枚寫詩,把生女兒說成「情疑中副車」;這書袋掉得很有意』忍,卻也流露了重男輕女的封建意識。照袁枚的說法,我是連中了四次副車,命中率夠高的了。余宅的四個小女孩現在變成了四個小婦人,在假想敵環伺之下,若問我擇婿有何條件,一時倒恐怕答不上來,沉吟半晌,我也許會說:「這件事情,上有月下老人的婚姻譜,誰也不能篡改,包括韋固,下有兩個海誓山盟的情人,『二人同心,其利斷金』,我憑什麼要逆天拂人,梗在中間?何況終身大事,神秘莫測,事先無法推理,事後不能悔棋,就算交給21世紀的電腦,恐怕也算不出什麼或然率來。倒不如故示慷慨,偽作輕鬆,博一個開明父親的美名,到時候帶顆私章,去做主婚人就是了。」

  問的人笑了起來,指著我說:「什麼叫做『偽作輕鬆』?可見你心裡並不輕鬆。」

  我當然不很輕鬆,否則就不是她們的父親了。例如人種的問題,就很令人煩惱。萬一女兒發癡,愛上一個聳肩攤手口香糖嚼個不停的小怪人,該怎麼辦呢?在理性上,我願意「有婿無類」,做一個大大方方的世界公民。但是在感情上,還沒有大方到讓一個臂毛如猿的小伙子把我的女兒抱過門檻。現在當然不再是「嚴夷夏之防」的時代,但是一任單純的家庭擴充成一個小型的聯合國,也大可不必。問的人又笑了。問我可曾聽說混血兒的聰明超乎常人。我說:「聽過,但是我不希罕抱一個天才的『混血孫』。我不要一個天才兒童叫我Grandpa,我要他叫我外公。」問的人不肯罷休:「那麼省籍呢?」

  「省籍無所謂,」我說。「我就是蘇閩聯姻的結果,還不壞吧?當初我母親從福建寫信回武進,說當地有人向她求婚。娘家大驚小怪。說『那麼遠!怎麼就嫁給南蠻!』後來娘家發現,除了言語不通之外,這位閩南站爺並無可疑之處。這幾年,廣東男孩鍥而不捨,對我家的壓力很大,有一天閩粵結成了秦晉,我也不會感到意外。如果有個台灣少年特別巴結我,其志又不在跟我談文論詩,我也不會怎麼為難他的。至於其他各省,從黑龍江直到雲南,口操各種方言的少年,只要我女兒不嫌她,我自然也歡迎。」

  「那麼學識呢?」

  「學什麼都可以。也不一定要是學者,學者往往不是好女婿,更不是好丈夫。只有一點:中文必須精通。中文不通,將禍延吾孫!」

  客又笑了。「相貌重不重要?」他再問。

  「你真是迂闊之至!這次輪到我發笑了。「這種事,我女兒自己會注意,怎麼會要我來操心?」

  笨客還想問下去,忽然門鈴響起。我起身去開大門,發現長髮亂處,又一個假想敵來掠余宅。


朋友四型


  一個人命裡不見得有太太或丈夫,但絕對不可能沒有朋友。即使是荒島上的魯濱遜,也不免需要一個「禮拜五」。一個人不能選擇父母,但是除了魯濱遜之外,每個人都可以選擇自己的朋友。照說選來的東西,應該符合自己的理想才對,但是事實又不盡然。你選別人,別人也選你。被選,是一種榮譽,但不一定是一件樂事。來按你門鈴的人很多,豈能人人都令你「喜出望外」呢?大致說來,按鈴的人可以分為下列四型:

  第一型,高級而有趣。這種朋友理想是理想,只是可遇而不可求。世界上高級的人很多,有趣的人很多,又高級又有趣的人卻少之又少。高級的人使人尊敬,有趣的人使人歡喜,又高級又有趣的人,使人敬而不畏,親而不呷,交接愈久,芬芳愈醇。譬如新鮮的水果,不但甘美可口,而且富於營養,可謂一舉兩得。朋友是自己的鏡子。一個人有了這種朋友,自己的境界也低不到哪裡去。東坡先生杖履所至,幾曾出現低級而無趣的俗物?

  第二型,高級而無趣。這種人大概就是古人所謂的諍友,甚至畏友了。這種朋友,有的知識豐富,有的人格高超,有的呢,「品學兼優」像一個模範生,可惜美中不足,都缺乏那麼一點兒幽默感,活潑不起來,你總覺得,他身上有那麼一個竅沒有打通,因此無法豁然恍然,具備充分的現實感。跟他交談,既不像打球那樣,你來我往,此呼彼應,也不像滾雪球那樣,把一個有趣的話題愈滾愈大。精力過人的一類,只管自己發球,不管你接不接得住。消極的一類則以逸待勞,難得接你一球兩球。無論對手是積極或消極,總之該你撿球,你不撿球,這場球是別想打下去的。這種畏友的遺憾,在於趣味太窄,所以跟你的「接觸面」廣不起來。天下之大,他從城南到城北來找你的目的,只在討論「死亡在法國現代小說中的特殊意義」或是「愛斯基摩人對於性生活的態度」。為這種畏友撿一晚上的球,疲勞是可以想見的。這樣的友誼有點像吃藥,太苦了一點。

  第三型,低級而有趣。這種朋友極富娛樂價值,說笑話,他最黃;說故事,他最像;消息,他最靈通;關係,他最廣闊;好去處,他都去過;壞主意,他都打過。世界上任何話題他都接得下去,至於怎麼接法,就不用你操心了。他的全部學問,就在不讓外行人聽出他沒有學問。至於內行人,世界上有多少內行人呢?所以他的馬腳在許多客廳和餐廳裡跑來跑去,井不怎麼露眼。這種人最會說話,餐桌上有了他,一定賓主盡歡,大家喝進去的美酒還不如聽進去的美言那麼「沁人心脾」。會議上有了他,再空洞的會議也會顯得主題正確,內容充沛,沒有白開。如果說,第二型的朋友擁有世界上全部的學問,獨缺常識,這一型的朋友則恰恰相反,擁有世界上全部的常識,獨缺學問。照說低級的人而有趣味,豈非低級趣味,你竟能與他同樂,豈非也有低級趣味之嫌?不過人性是廣闊的,誰能保證自己毫無此種不良的成分呢?如果要你做魯濱遜,你會選第三型還是第二型的朋友做「禮拜五」呢?

  第四型,低級而無趣。這種朋友,跟第一型的朋友一樣少,或然率相當之低,這種人當然自有一套價值標準,非但不會承認自己低級而無趣,恐怕還自以為又高級又有趣呢。然則,余不欲與之同樂矣。


假如我有九條命


  假如我有九條命,就好了。

  一條命,就可以專門應付現實生活。苦命的丹麥王子說過:既有肉身,就注定要承受與生俱來的千般驚擾。現代人最煩的一件事,莫過於辦手續2辦手續最煩的一面莫過於填表格。表格愈大愈好填,但要整理和收存,卻愈小愈方便。表格是機關發的,當然力求其小,於是申請人得在四根牙籤就滿了的細長格子裡,填下自己的地址。許多人的地址都是節外生枝,街外有巷,巷中有弄,門牌還有幾號之幾,不知怎麼填得進去。這時填表人真希望自己是神,能把須彌納入芥子,或者只要在格中填上兩個字:「天堂」。一張表填完,又來一張,上面還有密密麻麻的各條說明,必須皺眉細閱。至於照片、印章,以及各種證件的號碼,更是缺一不可。於是半條命已去了,剩下的半條勉強可以用來回信和開會,假如你找得到相關的來信,受得了鄰座的煙熏。

  一條命,有心留在台北的老宅,陪伴父親和岳母。父親年逾90,右眼失明,左眼不清。他原是最外傾好動的人,喜歡與鄉親契闊談宴,現在卻坐困在半昧不明的寂寞世界裡,出不得門,只能追憶冥隔了27年的亡妻,懷念分散在外地的子媳和孫女。岳母也已過了80,五年前斷腿至今,步履不再穩便,卻能勉力以蹣跚之身,照顧旁邊的朦朧之人。她原是我的姨母,家母亡故以來,她便遷來同住;主持失去了主婦之家的瑣務,對我的殷殷照拂,情如半母,使我常常感念天無絕人之路,我失去了母親,神卻再補我一個。

  一條命,用來做丈夫和爸爸。世界上大概很少全職的丈夫,男人忙於外務,做這件事不過是兼差。女人做妻子,往往卻是專職。女人填表,可以自稱「主婦(housewife),卻從未見過男人自稱「主夫」(househusband)。一個人有好太太,必定是天意,這樣的神思應該細加體會,切勿視為當然。我覺得自己做丈夫比做爸爸要稱職一點,原因正是有個好太太。做母親的既然那麼能幹而又負責,做父親的也就樂得「垂拱而治」了。所以我家實行的是總理制,我只是合照上那位儼然的元首。四個女兒天各一方,負責通信、打電話的是母親,做父親的總是在忙別的事情,只在心底默默懷念著她們。

  一條命,用來做朋友。中國的「舊男人」做丈夫雖然只是兼職,但是做起朋友來卻是專任。妻子如果成全丈夫,讓他仗義疏財,去做一個漂亮的朋友,「江湖人稱小孟嘗」,便能贏得賢名。這種有友無妻的作風,「新男人」當然不敢。不過新男人也不能遺世獨立,不交朋友。要表現得「夠朋友」,就得有閒、有錢,才能近悅遠來。窮忙的人怎敢放手去交遊?我不算太窮,卻窮於時間,在「夠朋友」上面只敢維持低姿態,大半僅是應戰。跟身邊的朋友打完消耗戰,再無餘力和遠方的朋友隔海越洲,維持龐大的通訊網了。演成近交而不遠攻的局面,雖雲目光如豆,卻也由干鞭長莫及。

  一條命,用來讀書。世界上的書太多了,古人的書尚未讀通三卷兩塊,今人的書又洶湧而來,將人淹沒。誰要是能把朋友題贈的大著通通讀完,在斯文圈裡就稱得上是聖人了。有人讀書,是縱情任性地亂讀,只讀自己喜歡的書,也能成為名士。有人呢,是苦心孤詣地精讀,只讀名門正派的書,立志成為通儒。我呢,論狂放不敢做名士,論修養不夠做通儒,有點不上不下。要是我不寫作,就可以規規矩矩地治學;或者不教書,就可以痛痛快快地讀書。假如有一條命專供讀書,當然就無所謂了。

  書要教得好,也要全力以赴,不能隨便。老師考學生,畢竟範圍有限,題目有形。學生考老師,往往無限又無形。上課之前要備課,下課之後要閱卷,這一切都還有限。倒是在教室以外和學生閒談問答之間,更能發揮「人師」之功,在「教」外施「化」。常言「名師出高徒」,未必盡然。老師太有名了,便忙於外務,席不暇暖,怎能即之也溫?倒是有一些老師「博學而無所成名」,能經常與學生接觸,產生實效。

  另一條命應該完全用來寫作。台灣的作家極少是專業,大半另有正職。我的正職是教書,幸而所教與所寫頗有相通之處,不至於互相排斥。以前在台灣,我日間教英文,夜間寫中文,頗能並行不悖。後來在香港,我日間教30年代文學,夜間寫80年代文學,也可以各行其是。不過藝術是需要全神投入的活動,沒有一位兼職然而認真的藝術家不把藝術放在主位。魯木斯任荷蘭駐西班牙大使,每天下午在御花園裡作畫。一位侍臣在園中走過,說道:「喲,外交家有時也畫幾張畫消遣呢。」魯本斯答道:「錯了,藝術家有時為了消遣,也辦點外交。」陸游詩云:「看渠胸次隘宇宙,惜哉千萬不一施。空回英概入筆墨,生民清廟非唐詩。向令天開太宗業,馬周遇合非公誰?後世但作詩人看,使我撫幾空嗟咨。」陸游認為杜甫之才應立功,而不應僅僅立言,看法和魯本斯正好相反。我贊成魯本斯的看法,認為立言已足自豪。魯本斯所以傳後,是由於他的藝術,不是他的外交。

  一條命,專門用來旅行。我認為沒有人不喜歡到處去看看:多看他人,多閱他鄉,不但可以認識世界,亦可以認識自己。有人旅行是乘豪華郵輪,謝靈運再世大概也會如此。有人背負行囊,翻山越嶺。有人騎自行車環遊天下。這些都令我羨慕。我所憂為的,卻是駕車長征,去看天涯海角。我的太大比我更愛旅行,所以夫妻兩人正好互作旅伴,這一點只怕徐霞客也要艷羨。不過徐霞客是大旅行家、大探險家,我們,只是淺游而已。

  最後還剩一條命,用來從從容容地過日子,看花開花謝,人往人來,並不特別要追求什麼,也不被「截止日期」所追迫。


借錢的境界


  一提起借錢,沒有幾個人不膽戰心驚的。有限的幾張鈔票,好端端地隱居在自己的口袋裡,忽然一隻手伸過來把它帶走,真教人一點安全感都沒有。借錢的威脅不下於核子戰爭:後者畢竟不常發生,而且同難者眾,前者的命中率卻是百分之百,天下之大,那隻手卻是朝你一個人伸過來的。

  借錢,實在是一件緊張的事,富於戲劇性。借錢是一種神經戰,緊張的程度,可比求婚,因為兩者都是秘密進行,而面臨的答覆,至少有一半可能是「不肯」。不同的是,成功的求婚人留下,永遠留下,失敗的求婚人離去,永遠離去;可是借錢的人,無論成功或失敗,永遠有去無回,除非他再來借錢。

  除非有奇跡發生,借出去的錢,是不會自動回來的。所謂「借」,實在只是一種雅稱。「借」的理論,完全建築在「還」的假設上。有了這個大膽假設,借錢的人才能名正言順,理直氣壯,貸錢的人才能心安理得,至少也不至於毫無希望。也許當初,借的人確有還的誠意,至少有一種決心要還的幻覺。等到借來的錢用光了,事過境遷,第二種幻覺便漸漸形成。他曾覺得,那一筆錢本來是「無中生有」變出來的,現在要他「重歸於無」變回去,未免有點不甘心。「誰教他比我有錢呢?」朦朦朧朧之中,升起了這個念頭。「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人之道則不然,損不足以奉有餘。」當初就是因為不足,才需要向人借錢,現在要還錢給人,豈非損不足以奉有餘,簡直有背天道了。日子一久,還錢的念頭漸漸由淡趨無。

  久借不還,「借」就變了質,成為——成為什麼呢?「偷」?明明是當面發生的事情,不能叫偷。「搶」嗎?也不能算搶,因為對方明明同意。錢和這兩件事最大的不同,就是後者往往施於陌生人,而前者往往行於親朋之間。此外,偷和搶定義分明,只要出了手,罪行便告成立。久借不還——也許就叫「賴」吧?——對「受害人」的影響雖然相似,其「罪」本身卻是漸漸形成的。只要借者心存還錢之念,那麼,就算事過三年五載,「賴」的行為仍不能成立。『不是不還,而是還沒有還。」這中間的道理,真是微妙極了。

  借錢,實在是介干藝術和戰術之間的事情,其實呢,貸方比借方更處於不利之境。借錢之難,難在啟齒。等到開了口,不,開了價,那塊「熱山芋」就拋給對方了。借錢需要勇氣,不借,恐怕需要更大的勇氣吧。這時,「受害人」的貸方,惶恐觳觫,囁嚅沉吟,一副搜索枯腸,藉詞推托的樣子。技巧就在這裡了。資深的借錢人反而神色泰然了,眈眈注視對方,大有法官逼供犯人之概。在這種情勢下,無論那「犯人」提出什麼理由,都顯得像在說謊。招架乏力,沒有幾個人不終於乖乖拿出錢來的。所謂「終於」,其實過程很短,「不到一盞茶工夫」,客人早已得手。「月底一定奉還」,到了門口,客人再三保證。『不忙不忙,慢慢來。」主人再三安慰,大有孟嘗君的氣派。

  當然是慢慢來,也許就不再來了。問題是,孟嘗君的太太未必就像孟嘗君那麼大度。而那筆錢,不大不小,本來也許足夠把自己久想購買卻遲疑不忍下手的一樣東西買回家來,現在竟入了他人囊中,好不惱人。月底早過去了。等那客人來還嗎?不可能。催他來還嗎?那怎麼可以!借錢不還,最多引起眾人畏懼,說不定還能贏得同情。至於向人索債,那簡直是卑鄙,守財奴的作風,將不見容於江湖。何況索債往往失敗;失財於前,失友於後,花錢去買絕交,還有更愚蠢的事嗎?

  既然是這樣,借錢出去,就不該等人來還。所謂「借錢」給人,事實上等於「送錢」給人,區別在於:「借錢」給人,並不能贏得慷慨的美名,更不能贏得借者的感激,因為「借」是其待「還」的,動機本來就不算高貴。參透了這點道理,真正聰明的人,應該乾脆送錢,而絕不借錢的人。錢,橫豎是丟定了,何不磊磊落落,大大方方,丟得有聲有色,「某某真夠朋友!」聽起來豈不過癮。

  當然,借錢的一方也不是毫無波折的。面露寒酸之色,口吐囁嚅之言,所索又不過升斗之需,這是「低姿勢」的借法,在戰術上早落了下風。在借貸的世界裡,似乎有一個公式,那就是,開價愈低,借成的機會愈小。照理區區之數,應該很容易借到,何至碰壁。問題在於,開價既低,來客的境遇窮蹇可知,身份也必然卑微。「兔子小開口」,充其量不過要一根胡蘿蔔吧。誰耐煩去敷衍一隻兔子呢?

  如果來者是一個資深的借錢人,他就懂得先要大開其口。「已經在別處籌了七八萬,能不能再調兩萬五千,讓我周轉一下?」獅子搏兔,喧賓奪主,一時形勢互易,主人忽然變成了一隻小兔子。小兔子就算捐軀成仁,恐怕也難塞大獅的牙縫。這樣一來,自卑感就從客人轉移到主人,借錢的人趾高氣揚,出錢的人反而無地自容了。「真對不起,近來我也——(也怎麼樣呢?『捉襟見肘』嗎?還是『三餐不繼』呢?又不是你在借錢,何苦這麼自貶?)——我也——先拿三千去,怎麼樣?」一面舌結唇顫,等待獅子宣判。「好吧,就先給我——五千好了。」兩萬五千減成一個零頭,顯得既豪爽,又體貼,感激的反而是主人。潛意識裡面,好像是客人免了他兩萬,而不是他拿給客人五千。這是「中姿勢」的借法。

  至於「高姿勢」,那裡面的學問就太大了,簡直有一點天人之際的意味。善借者,不是向私人,而是向國家借。借的藉口不再是一根胡蘿蔔,而是好幾根煙囪。借的對象不再是一個人,而是千百萬人。債主的人數等於人口的總數,反而不像欠任何人的錢了。至於怎麼還法,甚至要不要還,豈是胡蘿蔔的境界所能瞭解的?

  此之謂「大借若還」。


山盟


  山,在那上面等他。從一切歷書以前,峻峻然,巍巍然,從五行和八卦以前,就在那上面等他了。樹,在那上面等他。從漢時雲秦時月從戰國的鼓聲以前,就在那上面。就在那上面等他了。虯虯蟠蟠,那原始林。太陽,在那上面等他。赫赫洪洪荒荒。太陽就在玉山背後。新鑄的古銅鑼。噹的一聲轟響,天下就亮了。

  這個約會太大,大得有點像宗教。一邊是,山。森林,太陽,另一邊,僅僅是他。山是島的貴族,正如樹是山的華裔。登島而不朝山,是無禮。這山盟,一爽竟爽了20年。其間他曾經屢次渡海,膜拜過太平洋和巴士海峽對岸,多少山。在科羅拉多那山國一閉就閉了兩年。海拔一英里之上,高高晴晴冷冷,是六百多天的鄉愁。一萬四千英尺以上的不毛高峰,狼牙交錯,白森森將他禁錮在裡面,遠望也不能當歸,高歌也不能當注。他成了世界上最高的浪子,石囚。只是山中的歲月,太長,太靜了,連搖滾樂的電吉它也不能一聲劃破。那種高高在上的岑寂,令他不安。一場大劫正蹂躪著東方,多少族人在水裡,火裡,唯獨他學桓景登高避難,過了兩個重九還不下山。

  春秋佳日,他常常帶了四個小女孩去攀落礬山。心驚膽戰,腳麻手酸,好不容易爬到峰巔。站在一叢叢一簇簇的白尖白頂之上,反而悵然若失了。爬啊爬啊爬到這上面來了又怎麼樣呢?四個小女孩在新大陸玩得很高興。她們只曉得新大陸,不曉得舊大陸。「問君西遊何時還。畏途巉巖不可攀。」忽然他覺得非常疲倦。體魄魁梧的崑崙山,在遠方喊他。母親喊孩子那樣喊他回去。那崑崙山系,所有橫的嶺側的峰,上面所有的神話和傳說。落礬山美是美雄偉是雄偉,可惜沒有回憶沒有聯想不神秘。要神秘就要峨嵋山五台山普陀山武當山青城山廬山泰山,多少寺多少塔多少高僧、隱士、豪俠。那一切固然令他神往,可是最最親心的,是噶達素齊老峰。那是崑崙山之根,黃河之源。那不是朝山,是回家,回到一切的開始。有一天應該站在那上面,下面攤開整幅青海高原,看黃河,一條初生的臍帶,向星宿海吮取生命。他的魂魄,就化成一隻雕,向山下撲去。浩大圓渾的空間,旋,令他目眩。

  那只是,想想過癮罷了。山不轉路轉,路不轉人轉。747才是一隻越洋大雕,把他載回海島。1972年。崑崙山仍在神話和雲裡。黃河仍在詩經裡流著。島有島神,就先朝島上的名山吧。

  上山那一天,正碰上寒流,氣溫很低。他們向冷上加冷的高處出發。朱紅色的小火車衝破寒霧,在漸漸上升的軌道上奔馳起來,不久,嘉義城就落在背後的平原上了。兩側的付蔗田和香蕉變成相思樹和竹林。過了竹崎,地勢漸高漸險,軌旁的林木也漸漸挺直起來,在已經夠陡的坡上,將自己拔向更高的空中。最後,車窗外升起鐵杉和扁柏,像十里蒼蒼的儀隊,在路側排開。也許怕風景不夠柔媚,偶爾也亮起幾樹流霞一般明艷的櫻花,只是驚喜的一瞥,還不夠為車道鎮一條花邊。

  路轉峰回,小火車嗚嗚然在狹窄的高架橋上馳過。隔著車窗,山谷愈來愈深,空空茫茫的雲氣裡,腳下遠遠地,只浮出幾叢樹尖,下臨無地,好令人心悸。不久,黑黝黝的山洞一口接一口來吞噬他們的火車。他們咽進了山的盲腸裡,汽笛的驚呼在山的內臟裡迴盪復迴盪。阿里山把他們吞進去吞進去又吐出來,算是朝山之前的小小磨練。後來才發現,山洞一共49條,窄橋一共89座。一關關閉上去,很有一點西遊記的味道。

  過了十字路,山勢益險,饒它是身材窈窕的迷你紅火車,到三千多尺的高坡上,也回身乏術了。不過,難不倒它,行到絕處,車尾忽然變成車頭,以退為進,瀟瀟灑灑,循著Z字形zigzagzig那樣倒溜冰一樣倒上山去。同時森林愈見濃密,枝葉交疊的翠蓋下,難得射進一隙陽光。濃影所及,車廂裡的空氣更覺得陰冷逼人。最後一個山洞把他們吐出來,洞外的天藍得那樣澈底,阿里山,已經在腳下了。

  終於到了阿里山賓館,坐在餐廳裡。巨幅玻璃窗外,古木寒山,連綿不絕的風景匍匐在他的腳下。風景時時在變,白雲怎樣回合群峰就怎樣浮浮沉沉像嬉戲的列島。一隊白鴿在谷口飛翔,有時退得遠遠的,有時浪沫一樣地忽然捲回來,眺者自眺,飛者自飛。目光所及,橫臥的風景手卷一般展過去展過去展開米家靄靄的煙雲。他不知該餐腳下的翠微,或是,回過頭來,滿桌的人間煙火。山中清純如釀的空氣,才吸了幾口,饑意便在腹中翻騰起來。他餓得可以餐赤松子之霞,飲麻姑之露。

  「爸爸,不要再看了。」佩珊說。

  「再不吃,樟肉就要冷了。」咪也在催。

  回過頭來,他開始大嚼山珍。

  午後的陽光是一種黃澄澄的幸福,他和矗立的原始林和林中一切鳥一切蟲自由分享。如果他有那樣一把剪刀,他真想把山上的陽光剪一方帶回去,掛在他們廈門街的窗上,那樣,雨季就不能圍困他了。金輝落在人肌膚上,乾爽而溫暖,可是四周的空氣仍然十分寒冽,吸進肺去,使人神清意醒,有一種要飄飄升起的感覺。當然,他並沒有就此飛逸,只是他的眼神隨昂昂的杉柏從地面拔起,拔起百尺的尊貴和肅穆之上,翠纛青蓋之上,是藍空,像傳說裡要我們相信的那樣酷藍。

  而且靜。海拔七千英尺以上那樣的,萬籟沉澱到底,闃寂的隔音。值得歌頌的,聽覺上全然透明的靈境。森林自由自在地行著深呼吸。柏子間閉落在地上。綠鳩像隱士一樣自管自地吟嘯。所以耳神經啊你就像琴弦那麼鬆一鬆吧今天輪到你休假。沒有電鈴會奇襲你的沒有電話沒有喇叭會施刑。沒有車要躲燈要看沒有繁複的號碼要記沒有鐘表。就這麼走在光潔的青板石道上,聽自己清清楚楚的足音,也是一種悅耳的音樂。信步所之,要慢,要快,或者要停。或者讓一隻螞蟻橫過,再繼續向前。或者停下來,讀一塊開裂的樹皮。

  或者用驚異的眼光,久久,向僵死的斷樹樁默然致敬。整座阿里山就是這麼一所戶外博物館,到處暴露著古木的殘骸。時間,已經把它們雕成神奇的藝術。雖死不朽,丑到極限竟美了起來。據說,大半是日治時代伐余的紅檜巨樹,高貴的軀幹風中雨中不知矗立了千年百年,坎坎的斧斤過後,不知在什麼懷鄉的遠方為棟為梁,或者凌遲寸碟,散作零零星星的傢具器皿。留下這一盤盤一蛇蛇碩老無朋的樹根,夭矯頑強,死而不僕,在日起月落秦風漢雨之後,虯幡糾結,筋骨盡露的指爪,章魚似的,猶緊緊抓住當日哺乳的后土不放。霜皮龍鱗,肌理縱橫。頑比�袗�廢鐵,這些久僵的無頭屍體早已風化為樹精木怪。風高月黑之夜,可以想見滿山蠢蠢而動,都是這些殘缺的山魈。

  幸好此刻大陽猶高,山路猶有人行。艷陽下,有的樹樁削頂成台,寬大可坐10人。有的扭曲迴旋,畸陋不成形狀。有的枯木命大,身後春意不絕,樹中之王一傳而至二世,再傳而至三世,發為三代同堂,不,同根的奇觀。先主老死柏槁,蝕成一個巨可行牛的空洞;父王的殭屍上,卻亭亭立著青翠的王子。有的昂然龐然,像一個象頭,鼻牙嵯峨,神氣儼然。更有一些斷首缺肢的巨檜,獰然戟刺著半空,猶不甘忘卻,誰知道幾世紀前的那場暴風雨,劈空而來,橫加於他的雷殛。

  正嗟歎間,忽聞重物曳引之聲,深甸甸地,輾地而來。異聲愈來愈近,在空山裡激盪相磨,很是震耳。他外文系出身,自然而然想起凱茲奇爾的仙山中,隆隆滾球為戲的那群怪人。大家都很緊張。小女孩們不安地抬頭看他。輾聲更近了。隔著繁密的林木,看見有什麼走過來。是——兩個人。兩個血色紅潤的山胞,氣喘咻咻地拖著直徑幾約兩呎的一截木材,輾著青石板路跑來。怪不得一路上儘是細枝枝道,每隔尺許便置一條。原來拉動木材,要靠它們的滑力。兩個壯漢哼哼哈哈地曳木而過,臉上臂上,閃著亮油油的汗光。

  姐妹潭一掬明澄的寒水,淺可見底。迷你小潭,傳說著阿里山上兩姐妹殉情的故事。管它是不是真的呢,總比取些道貌可惜的名字好吧。

  「你們四姐妹都丟個銅板進去,許個願吧。」

  「看你做爸爸的,何必這麼歐化?」

  「看你做媽媽的,何必這麼缺乏幻想。管它。山神有靈,會保佑她們的。」

  珊珊、幼珊、佩珊。相繼投入銅幣。眼睛閉起,神色都很莊重,丟罷,都綻開滿意的笑容。問她們許些什麼大願時,一個也不肯說。也罷。輪到最小的季珊,只會嬉笑,隨隨便便丟完了事。問她許的什麼願,她說,我不知道,姐姐丟了,我就要丟。

  他把一枚銅幣握在手邊,走到潭邊,面西而立,心中暗暗禱道:「希望有一天能把這幾個小姐妹帶回家去,帶回她們真正的家,去踩那一片博大的后土。新大陸,她們已經去過兩次,玩過密西根的雪,涉過落磯山的溪,但從未被長江的水所祝福,希望,有一天能回到后土上去朝山,站在全中國的屋脊上,說,看啊,黃河就從這裡出發,長江就在這裡吃奶。要是可能,給我70歲或者65,給我一間草廬,在廬山,或是峨嵋山上,給我一根籐杖,一卷七絕,一個琴憧,幾位棋友,和許多猴子許多雲許多鳥。不過這個願許得太奢侈了。阿里山神啊,能為我接通海峽對面五嶽千峰的大小神明嗎廣

  姐妹潭一展笑靨,接去了他的銅幣。

  「爸爸許得最久了。」幼珊說。

  「到了那一天,無論你們嫁到多遠的地方去,也不管我的事了。」他說。

  「什麼意思嗎?」

  「只有猴子做我的鄰居。」他說。

  「哎呀好好玩!」

  「最後,我也變成一隻——千年老猿。像這樣。」他做出欲攫季珊的姿態。

  「你看爸爸又發神經了。」

  慈雲寺缺乏那種香火莊嚴禪房幽深的氣氛。島上的寺廟大半如此,不說也罷。倒是那所「阿里山森林博物館」,規模雖小,陳設也簡陋單調,離國際水準很遠,卻樸拙天然,令人覺得可親。他在那裡面很低回了一陣。才一進館,頸背上便吹來一股肅剎的冷風。昂過頭去。高高的門媚上,一把比一把獰惡,排列著3把青鋒逼人的大鋼鋸。森林的劊子手啊,鐵杉與紅檜都受害於你們的狼牙。堂上陳列著阿里山五木的平削標本,從淺黃到深灰,色澤不一,依次是鐵杉、巒大杉、台灣杉、紅柱、扁柏。露天走廊通向陳列室。阿里山上的飛禽走獸,從雲豹、麂、山貓、野山羊、黃鼠狼到白頭鼯鼠,從綠鳩、蛇鷹到黃魚(號鳥),莫不展現它們生命的姿態。一個玻璃瓶裡,浮著一具小小的桃花鹿胚胎,白色的胎衣裡,鹿嬰的眼睛還沒有睜開。令他低回的,不是這些,是沿著走廊出來,堂上龐然供立,比一面巨鼓還要碩大的,一截紅檜木的橫剖面。直徑寬於一隻大鷹的翼展,堂堂的木面豎在那裡,比人還高。樹中高貴的族長,它生於宋神宗熙寧十年,也就是西元1777年。中華民國元年,也就是明治45年,日本人採伐它,千里迢迢,運去東京修造神社。想行刑的那一天,鬚髯臨風,傾天柱,倒地根,這長老長嘯仆地的時候,已經有835歲的高齡了。一個生命,從北宋延續到清末,成為中國歷史的證人。他伸出手去,撫摸那偉大的橫斷面。他的指尖溯帝王的朝代而入,止於八百多個同心圓的中心。多麼神秘的一點,一個崇高的生命便從此開始。那時蘇軾正是壯年,宋朝的文化正盛開,像牡丹盛開在汴梁,歐陽修墓上猶新,黃庭堅周邦彥的靈感猶暢。他的手指按在一個古老的春天上。美麗的年輪輪迴著太陽的光圈,一圈一圈向外推開,推向元,推向明,推向清。太美了。太奇妙了。這些黃褐色的曲線,不是年輪,是中國臉上的皺紋。推出去,推向這海島的歷史。喏,也許是這一圈來了葡萄牙人的三桅戰船。這一年春天,紅毛鬼闖進了海峽。這一年,國姓爺的樓船渡海東來。大概是這一圈殺害了吳鳳。有一年龍旗降下升起太陽旗。有一年他自己的海輪來泊在基……不對不對,那是最外的一圈之外了,喏,大約在這裡。他從古代的夢中醒來,用手指劃著虛空。

  「爸爸,你在幹什麼呀?」季珊抬頭看著他。

  他抓住她的小手指,從外向內數,把她的指尖按在第十六圈上。

  「公公就是這一年。」他說。

  「公公這一年怎麼啦?」她問。

  走回賓館,太陽就下山了。宋朝以前就是這樣子,漢以前周以前就是這太陽,神農和隧人以前。在那尊巨紅償的心中,春來春去,畫了八百圈年輪的長老,就是這太陽。在它眼中,那紅檜和島上一切的神木,都像小孩子一樣幼稚吧。后羿留給我們的,這太陽。

  此刻它正向谷口落下去,像那巨紅檜小時候看見的那樣,緩緩落了下去。千樹萬樹,在無風的岑寂中肅立西望,參加一幕壯麗無比的葬禮。火葬燒著半邊天。宇宙在降旗。一輪橙紅的火球降下去,降下去,圓得完美無憾的火球啊怪不得一切年輪都是他的摹仿因為太陽造物以他自己的形象。

  快要燒完了。日輪半陷在暗紅的灰燼裡,愈沉愈深。山口外,猶有殿後的霞光在抗拒四圍的夜色,橫陳在地平線上的,依次是驚紅駭黃悵青銅綠和深不可泳的詭藍漸漸沉溺於蒼黛。怔望中,反托在空際的林影全黑了下來。

  最後,一切都還給縱橫的星斗。

  但是太陽會收復世界的,在玉山之顛。在崦嵫山裡這只火鳳凰會鑄冶新的光芒。高處不勝苦寒。他在兩條厚毛毯裡,瑟縮猶難入夢,盤盤旋旋的山路,還在腿上作麻。夜,太靜了。毛黑茸茸的森林似乎有均勻的鼾息。不要錯過日出不要,他一再提醒自己。我要親眼看神怎樣變戲法,那只火鳳凰怎樣突破蛋黃怎樣飛起來,不要錯過不要。他似乎枕在一座活火山上,有一種美麗的不安。夢是一床太短的被,無論如何也蓋不完滿。約會女友的前夕,從前,也有過這症狀。無以名之,叫它做幸福症吧。睡吧睡吧不要真錯過了不要。

  走到祝山頂上,已經是6點半了。雖然是華氏40度的氣溫,大家都喘著氣,微有汗意。臉上都紅通通的,「阿里山的姑娘」,他戲呼她們。天色透出魚肚白,群峰睡意尚未消盡。霧氣在下面的千壑中聚集。沒有風。只有一隻鳥,在新鮮的靜寂中試投著它的清音。啾啾唧啾啾唧囀囀唧唧。屏息的期待中,東方的天壁已經炙紅了一大片。「快起來了,快起來了。」他回過頭去,觀日樓下的廣場上,已然麇集了百多位觀眾,在迎接太陽的誕生。已經凍紅的臉上,更反映著熊熊的霞光。

  「上來了!」

  「上來了!」

  「太陽上來了上來了!」

  浩闊的空間引爆出一陣集體的歡呼。就在同時,巍峨的玉山背後,火山猝發一樣迸出了日頭,赤金晃晃,千臂投手向他們投過來密密集集的標槍。失聲驚呼的同時,一陣刺痛,他的眼睛也中了一槍。簇新的光,簇新簇新的光,剛剛在太陽的丹爐裡煉成,蝟集他一身。在清虛無塵的空中飛啊飛啊飛了八分鐘,撲到他身上這簇光並未變冷。巨銅鑼玉山上捶了又捶,神的噪音金熔熔的讚美詩火山熔漿一樣滾滾而來,觀禮的凡人全擎起雙臂忘了這是一種無條件降服的儀式在海拔七千英尺以上。一座峰接一座峰在接受這樣燦爛的祝福,許多綠發童子在接受那長老摩拳頭顱。不久,福建和浙江也將天亮。然後是湖北和四川。廬山與衡山。秦嶺與巴山。然後是漠漠的青海高原。溯長江溯黃河而上噫吁戲危乎高哉天蒼蒼野茫茫的崑崙山天山帕米爾的屋頂。太陽撫摸的,有一天他要用腳踵去膜拜。

  可是他不能永遠這樣許下去,這長願。四個小女孩在那邊喊他。小紅火車在高高的站上喊他,因為嘉義在下面的平原上喊小紅火車。該回家了,許多聲音在下面那世界喊他。許多街許多巷子許多電話電鈴許多開會的通知限時信。許多電梯許多電視天線在許多公寓的屋頂。許多許多表格在陰暗的許多抽屜等許多圖章的打擊。第二手的空氣。第三流的水。無孔不入無堅不摧,文明的讚美詩,噪音。什麼才是家呢?他屬於下面那世界嗎?

  火車引吭高呼。他們下山了。六千呎。五千五。五千。他的心降下去。49個洞。89座橋。煞車的聲音起自鐵軌,令人心煩。把阿里山還給雲豹。還給鷹和鳩。還給太陽和那些森林。荷蘭旗。日本旗。森林的綠旌綠幟是不降的旗。49個洞。千年億年。讓太陽在上面畫那些美麗的年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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