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第三年——是梅春姐和丈夫結婚的第三年——的九月,不知道為了什麼事情,從南國,從那遙遠的天際裡,忽然飛來了一把長長的,銳利的剪刀,把全城市和全鄉村的婦女們的頭髮,統統剪下來了。
這真是一件希奇的,突如其來的事情!……
當這把長長的,銳利的剪刀,來到這村莊裡,第一個落到黃瓜媽的頭上的時候,她就渾身發起抖來。她要求道:「好心眼的姑娘們啊!……可憐我吧!我要沒有了頭髮,閻王不會收我的,我要到地獄中去受罪的!……」但,誰聽她的呢,一下子就像剪亂麻似地把它剪下來了。當這把剪刀第二個落到麻子嬸的頭上的時候,她就叫著,嚷著:「剪不得啦!看相的先生說過了的:我的晚景全靠這頭髮,我要沒有頭髮,我的一家人都要餓死啦!……」但,誰聽她的呢,那巴巴頭1就像一隻烏龜殼似的,隨著剪刀落下來了。當這把剪刀第三個快要落到那歡喜擦臉紅的柳大娘的頭上的時候,她早就藏躲起來了,等到尋了她從黑角落裡拖出去,她便一面流淚,一面哀求地:「少,少剪一點兒吧!……沒有了頭髮,我,我要醜死的啦!……」但,誰聽她的呢,姑娘們的剪刀是無情的,差不多連根兒都剪下來了。當這無情的,長長的,銳利的剪刀,第四個落到梅春姐的頭上來的時候,她就很泰然地,毫不猶疑地挺身迎了上來,她對著拿剪刀的姑娘們說:
1巴巴頭:湖南話,即女人梳髮髻的頭。
「剪掉它吧,剪吧!反正我有這東西和沒有這東西是一樣的。我是永遠也看不見太陽的人!我要它有什麼用呢?……」
一切婦女們的頭髮都剪下來了,一切婦女們都傷心地痛哭著:黃瓜媽哭著,——她怕閻王不肯收她!麻子嬸哭著,——她怕年老時要餓飯!柳大娘哭著,她怕她的情人不愛她!拋棄她!……
一切老頭子們都夾七夾八地跟在中間搖頭,歎氣:
「不得了的!不得了的!……盤古開天以來女人就應該有頭髮的。沒有了頭髮女人要變的,世界要變的!……」
只有梅春姐,她似乎與別的人不同。她沒有把頭髮看到那般重要。因為,她的心已經快要給丈夫折磨死了,她已經永遠望不到丈夫的回心轉意的那一天了。她想:「變啊!你這鬼世界啊,你就快些變吧!反正我是一個沒有用了的人,我的日子一半已經埋到土中去了!……」
二
真鬼氣,真是希奇的事情!……世界就是這麼真正地,糊里糊塗地變起來了。從那一天——那剪掉頭髮的一天起,村子裡就開始變得不太平不安靜起來。不知道從什麼地方跑來一些人(本村子裡的也有),穿長衣的,穿短衣的,不分睛雨,不分日夜地在村子裡穿來穿去。手裡拿著各種各色的花樣的東西,口裡說著一些使人聽不懂的新鮮的話。……
真鬼氣,真是希奇的事情!……
丈夫陳德隆也開始變起來了。他變得比從前更加粗暴,更加凶狠了。他從樓板上摸出了一把發�蛌漱V把長的梭鏢來,他把它磨得光光的。他說:他要去入一個什麼會去,而那個會是可以使他發財的;將來可以不做事情有飯吃,有錢用,並且還可以打牌,賭錢。……
梅春姐始終不明白這是怎樣一回事情。當她看見丈夫把那把發�蛌滷藽蟫i得放光了的時候,她的心裡就不知不覺地害怕起來;她怕她要用那梭鏢將她刺死!並且他的那兩條帶著紅光的視線,還不時地,像一支火箭似地直射著她,好像要將她吸到那螃蟹形的眼睛裡去,射死她,燒死她似的。梅春姐不禁的發起抖來了。
「不要到外邊去的!知道嗎?」丈夫把那梭鏢靠在懷抱裡,用手捲著袖子。「我要到會中去了!……不,也許還要到旁的地方去。夜晚,你早些關門,這兩天外邊的風氣不很好!……」
梅春姐用了一種順從的,恐懼的,而又包含著憎恨的眼光回答了他。
她當真除了飲牛、飼雞和上菜園以外,整整地三天沒有出頭門一步。
可是,到了第四天早晨,不知道還是因了丈夫的久不回來呢?還是因了自己的哀愁抑制不住呢?還是因了秋晴的睏倦呢?還是因了另一種環境的或者是好奇的原因的驅使呢?……使她下了決心地要跑到外邊走一回。她從板壁上取下一把草叉來,用毛巾將剪髮的頭包了一下,順便到自己的草場中去叉兩捆稻草來做引火柴。
荒原,仍舊是去年的,前年的荒原;村子,仍舊是去年的,前年的村子;不過是多了一些往來的,不認識的人,不過是多了一些飄揚的,花花綠綠的旗幟。……
在那原先的,住關帝爺爺的大廟裡,還多了一座新開辦的,讀洋書的學堂。
梅春姐緩步地穿過一條狹小的田塍。在她的眼睛裡,放射著一種新奇的,懷疑的視線。她像一頭出洞來找尋食物的耗子似的,東張西望地把這變後的村莊看了好久好久,才又蹣跚地走向自己的草場去。
稻草像兩座小屋子似地堆在那裡。在那比較小的一座的旁邊,有一個穿長衣的和一個穿短衣的人在談話。梅春姐沒有注意他們。她只舉起草叉來叉了兩捆,準備拖回家中去。
「德隆嫂!」
「誰呀?」
她回頭去:一個年輕的,面孔象用木頭刻出來的人望著她,他是麻子嬸的大兒子木頭殼。
「德隆哥昨晚回家嗎?」
「沒有回來!」梅春姐輕聲地應著,一面看了一看那別的一個,用背面向著她的年輕人。
「唔!前晚還在會裡和人家吵了架的,這傢伙!……」木頭殼沉吟了一聲:「一定是到哪裡去打牌了,一定的!……」
梅春姐把稻草都堆在一起,彎腰紮了一扎。……那一個穿長衣的年輕客便向木頭殼問了起來:
「哪一個德隆哥啦?……」
「就是啦!……就是前晚那一個和你們吵架的,那一個癩子啦」!木頭殼向梅春姐微微地盯了一盯:「羅,這一位便是他的癩嫂子,叫梅春姐的!……」
梅春姐的臉羞得通紅的。她的心裡深深地惱恨著木頭殼;她抬起頭來,想拖著草叉就走!
不自覺地,那個穿長衣的年輕角色,正在打量她的週身。她和他之間的視線,無心地,驟然地接觸了一下!
那一個的白白的,微紅的,豐潤的面龐上,閃動著一雙長著長長睫毛的,星一般的眼睛!……
梅春姐老大地吃了一驚,使勁地拖著稻草和稻叉,向家中飛跑!
三
陳德隆因為和會中的主腦人吵了架,一連三天都躺在情婦的家裡不出來。第四天的中飯時,他足足喝了三斤半酒,聽說會中又到了一個新從縣裡下來的人,又有一樁事情瞞他了,他才跑出去。
米酒把他的心火燃燒得熾騰起來。他走一步歪一下地向會中奔馳著。他的腦子裡裝滿了那紅鼻子會長的敵意的笑容,和那副會長的駭人的,星一般的眼睛。他有心要和他們抬槓。他覺得他們這些人都很瞧不起他,事事都瞞他,而不將他當成自家親人一般地看待。尤其是副會長的那特別為他們面裝成的一副冰涼的面孔,深深地激怒了他那倔強、兇猛的,牛性的內心!
在經過自己的家門時,他停了一下,吩咐了老婆晚飯時多做一些米。他是打算去和會中人吵一陣就回來的。不是要尋他們的差處,而是發洩自家的心中的憤火!
有十來個人擠在會場中。當長工出身的紅鼻子的老會長,正用一根小竹鞭向人們揮揚著,說著一些聽不分明的,時髦的口語。副會長和另一個陌生的,蓄短鬍鬚的人,在寫著一張什麼東西的字單。
陳德隆衝到他們的面前了。他故意擺搖他的身子,像一頭淘氣的、發了瘋的蠻牛似地撞到人叢中去!環睜的螃蟹形的眼睛,先向旁人打望了,就開始大聲、無禮的喧鬧起來:
「會長!什麼事情啦,丟開我?」
老會長微微地皺下眉頭不理他,手中的竹鞭子更加有力地揮揚著。他好像並不曾聽見陳德隆的聲音似的。又接連地說下去了:
「……總之,總會花錢,費力,……都是為的我們種田人自己;我們去當兩個月兵,就應該盡些心思,盡些力!……」
陳德隆氣起來。他蹣跚地衝過去,奪著老會長的竹鞭,他幾乎要打著他的鼻樑了。
「是裝聾嗎?聾子嗎?……你不會聽見我的聲音?……」
老會長的鼻子火一般地燃燒起來!他戰聲地,咬著牙關地啤他一口——
「你這瘟神!你,你……又來瞎纏麼?……」
「怎麼是瞎纏呢?我來尋著你們,就因為你們的心不公平,你們什麼事情都瞞著我了!……」
「瞞你?」老會長渾身戰著,他使力地抽出來他的小竹鞭子,擋著陳德隆的胸襟。「你能做什麼東西嗎?今天這裡招兵,你能當兵嗎?你能離開野婆娘嗎?……」
「能!」陳德隆頑強地叫著,「只要你們都不瞞著,我是什麼都能做的!……」
「打人,喝酒,摸骨牌,……什麼都能做的!」副會長冷聲地笑著。他的那一雙大的唬人的眼睛,就像魔淵似地吸住了陳德隆的全身。
陳德隆跳起來了!他奔到副會長的跟前,拳頭高高地抬著,他就像一下子要擊壞他的對方的頭顱似的。他的聲音帶著沙了:
「我要挖出你那雙漂亮的眼睛來的,你瞧不起老子!不打人,不喝酒,不摸牌!都能行嗎?行嗎?——」
人們使力地解開他們。那另一個陌生的,蓄短鬍鬚的人匆匆地跑來拉著陳德隆的手,向他溫和地說:
「朋友,你不要生氣啦!行的!……你要願意,明天就同我們到總會中當兵去!只要你能不喝酒,不摸牌,那都行的啦!……」
陳德隆的怒火愈加上升起來!他瞅瞅這陌生的人一眼。他並沒有問明白去當什麼兵,就茫然地答應著。頑強,好勝,擁著他那一顆虛榮的,粗暴的內心!他很有一股蠻牛的性子,他很可以給你犁地,耕田,而你不能將他鞭撻,尤其是不能違拗他的個性而欺侮他!……
當他的名字被寫上那張白白的紙單的時候,他還狠狠地驕矜了一下。他盯著那些有意瞧不起他的人們,他的眼睛更加圓睜著,那就像已經報復了一樁不可解脫的深仇似的。他的心裡想:「你們,媽媽的!嘿嘿!瞧瞧老子吧!……你們能算什麼東西呢?……」
四
太陽走了,黑夜象巨魔似的,張口吞蝕著那莽蒼蒼的黃昏。在小窗的外邊,有無數種失意的秋蟲的悲哀的嗚咽。
梅春姐坐在一張小桌子旁邊,失神地凝注著那些冰涼了的菜和飯。一盞小洋油燈在她的面前輕盈地搖晃著。她並不一定是等丈夫回來,也不覺得自家的飢餓。在她的腦際裡,卻盤桓著一種從來不曾有過的,搖搖不定的想頭。這想頭,就像目前的那盞小洋油燈般地搖搖不定。不是哀愁,也不是歡喜。……
她懶洋洋地站起來,估量丈夫不會再回來了,便把小桌上不曾吃過的菜和飯收拾著,用一塊破布頭揩了一揩。
一切都和平常一樣的:是夜,一個漫漫的,深長的夜!一個孤零零的,好像永遠也得不到光明的,少婦的淒涼的夜!……
窗外的蟲聲更加嗚咽得悲哀了,它們是有意喚起人們去給它們一把同情的眼淚的。
梅春姐又慢慢地靠近著小窗,荒原迎給她一陣冰涼般的寒氣!那搖搖不定的,錯亂的想頭,使她無聊地向四周打望了一下:一切都和平常一樣的。只不過是那班浮蕩兒沒有閒功夫再來唱情歌了,只不過是在大廟那邊多了些花色的燈光的閃爍!
她微微地把頭仰向上方:一塊碧藍色的夜天把清靜的、渺茫的世界包羅了。一個彎腰形的,破銅錢般的月亮在雲圍中爬動著;在它的四面,環繞著一些不可數出的,翡翠也似的星光。
北斗星拖著一條長長的尾巴,那兩顆最大的上面長著一些睫毛。一個微紅的,豐潤的,帶笑的面容,在那上方浮動!……
梅春姐深深地吃了一驚——象白天在草場般地吃了一驚!她覺得一陣迅速的,頻頻的,可以聽得出來的心臟底跳動!她把頭兒慢慢地低下來!……在後方,突然地,一個沉重的,有力的破門聲音,又將她驚震了!……
丈夫陳德隆的一雙螃蟹形的眼睛現了出來。他的面孔微微地帶點怒容,剛強而抑鬱!他似乎並不曾喝酒,態度也比較平常緩和了些。
「你還不曾睡啦!」他輕輕地拍了一下梅春姐的肩頭,瑣著眉毛地說,「明天我要上街了!」
梅春姐癡呆了好一會功夫。好像有一件什麼秘密的私情給丈夫窺破了似的,她的全身輕輕地戰著!……一直等她發現了丈夫並沒有注意她,而且反比平常和善了些時,才又遲遲地回復道:
「我——是等你啦!……上街?做什麼東西呢?……」
「不做什麼東西!……去當兵,賭氣!……要兩個多月才回來!……」
丈夫是真正地沒有注意她。他伸手從床上攤開來一張薄薄的被子,他連連地說:他是今天又和會裡的人吵了的,所以才賭氣地同總會中人當兵去。吃苦,他也得去拚拚來的!……他叫梅春姐早些陪他睡了,明天好同他收拾一些隨便的行囊,就同他們當兵去。
梅春姐是等他睡過之後,又站了好久好久,才吹燈上床的。她好像並不曾聽見丈夫的話,她是深深地憎恨了這無情的,冷酷的,粗野的丈夫。當夜深時,她本分地給他蹂躪了她的身子之後,她的心裡會忽然生出了一種從來不曾有過的,希奇的反響來:「為什麼呢?我要這樣永遠受著他的折磨呢?我,我,……」這種反響愈來愈嚴厲,愈來愈把她的心弄得不安起來!
她頻頻地向黑暗中凝眸著;那一雙星一般,長著長長睫毛的眼睛,便又輕輕地,悄悄地,在她的面前浮動起來了。她想:「真是希奇!雖然只一回平常的見面,但那個人實在像在哪裡見過來的!……」不過,隨時她又:「唉!我為什麼要想這些事情呢?我為什麼要想這些事情呢?唉!唉!……實在地,那雙鬼眼睛真在哪裡見過來的!」
她向黑暗裡小心地,戰動地望望那睡得同豬一般的丈夫。忽然,她又被另一種可怕的想頭牽連著。丈夫的那把磨得放亮了的梭鏢,好像一道冷冰冰的電光似的,只在她的面前不住地搖晃,一雙環睜的螃蟹形的眼睛,火一般地向她燃燒著!……
在耳邊,四公公和李六伯伯們的頻頻的讚歎聲又起來了:「好一個賢德的婦人啊!……好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啊!……」
梅春姐是怎樣地覺得她的心在慢慢地裂開!裂成了兩邊,四塊!裂成了許多許多的碎片!……
她悲哀地,沉痛地又合上她的眼睛。她深沉地想了:她還是要保持那過往的光榮的。她不能讓這些無聊的,漆一般的想頭把她的潔白的身名塗壞。在無論怎樣的情形之下,不管那雙眼睛是如何撩人,她還是決心不再和他碰頭的為妙。
五
事情是往往要出人意料之外的。
譬如說:一頭耗子想要躲避一隻獵,它是一定要想盡它的方法的。或者是終天守在洞裡。或者打聽到貓不在家時才出去,或者是老遠地聽到貓來了就逃!……在耗子本身看來,這也許是一種比較安全的方法吧。但,不對;我們卻常常可以看到一個耗子被抓到貓的口中。不僅是不能躲避,就是連怎樣才會被抓到貓口中的,它都不知道。
梅春姐就正是一頭這樣的耗子,湖裡湖塗地被抓到貓的口中。
她想是想得很好的。當丈夫叮嚀了她一番匆匆離家之後,她就終天關在家裡不出門。牛在家中飲,雞在家中喂,……連菜園,連上村下村的鄰舍都不輕跨一步,這總該不會遇見那雙撩人的眼睛吧!——她自己想——但,不對!事情是往往要出人意料之外的。水缸中沒有水了,她得上湖濱去挑水來;引火柴燒完了,她得上草場拖草去;夜晚雞沒有回籠,她得去尋雞;牛糞堆滿了牛欄,她得將它傾到外面的肥料溝中去!……
這一些瑣細的事物,總象蒼蠅叮食物似地叮著梅春姐,要擺也擺脫不開。做完一件又來一件,而且,每一件事都是要跑到外面去才做得成功的。一跑出去,她就常常要遇見那個鬼人,那一雙只有鬼才有的撩人的眼睛!……
梅春姐會因此而感到沉重的不安。越不安事情就越多,事情越多就越要跑出去,越要跑出去就越要遇見那一個鬼人和那一雙鬼眼。
誰知道呢?那一個鬼人是不是也在故意地到處阻攔她呢?
有幾次,她是只跑到一半路就打了轉身的;有幾次她是繞著另一條小道而回的。……她一見到他,一見那雙鬼眼,她的心就要頻頻地,不安地擊動著。
她開始覺得她的世界慢慢地狹小起來了。她簡直不能出門。好像她的周圍已經沒有了其他的人物,好像全村子,全世界都早經沉沒了似的。她的眼睛裡只能看到一個人,只能看到一雙長著長長睫毛的,撩人的,星一般的眼睛!
她的四圍站滿了那一個人,她的四圍閃動著那一雙眼睛!
又有一次,——也許是她迴避和他碰頭的最後一次吧,——梅春姐去挑水時,突然地,給他在湖濱攔住了。他穿的是一件灰布的夾長衫,他的手裡拿著一條細長的鞭子。他滿面笑容地望著梅春姐裝了一個攔雞鵝般的手勢,將梅春姐攔在湖邊。
微風舞著他的長長的黑髮,他的一排雪白的牙齒同眼睛一樣撩人地咬著那紅潤的下唇。他說:
「德隆嫂!為什麼啦,你一見到我就逃?你……?」
梅春姐輕輕地把小水桶卸下了肩頭,背轉身來,低低地望著那水中的自己的陰影。她的面孔突然地紅到耳根。她的心跳得快要衝出喉嚨了。她不知所措地,忸怩地,顫聲地回道:
「我——不認得……先生呀!……」
「不認得?我姓黃啦!……我是會中的副會長,我就在那大廟裡教書的啦。你不是在草場中見過我的嗎?……」
一陣風從梅春姐的側面吹過來,把她那輕得使人聽不出的來回聲拂走了。
「也許你忘記了!……不過,你為什麼事情要怕我呢?」
「我沒有怕先生。」
「沒有怕?好的!那麼,我就改一天到你家中來玩吧!我和德隆哥很好,他回來了,我一定要來看他的。……」
梅春姐一直等他舞著那條細長的鞭子,跑了好遠好遠了,才深深歎了一聲,挑水回家去。
這之後,黃先生就常常要跑到梅春姐的家中來,梅春姐也就不能再像耗子怕貓般地那樣怕他了。雖然是丈夫不在家,雖然她還時常提防著村鄰們的非議,而他呢?有時是一個人來,有時候就帶著麻子嬸家的木頭殼,和一些會中的小傢伙。……
他還時時向梅春姐說著一些關於女人們的開通不過的話語,他還時時向梅春姐講著一些關於女人們的新奇不過的故事。
梅春姐的腦子漸漸地糊里糊塗起來,梅春姐的決心漸漸地煙消雲散了起來!……
於是,一頭美麗、溫柔的耗子,就這樣輕輕、悄悄地,被抓到了貓兒的口中。
六
這事情,就發生在一個黑暗的,蒼茫的午夜。
梅春姐正為著一些村鄰們的無謂的謠言而憂煩著,她已經整整地三宵不曾安靜了。她的心裡,就像一團迷霧般地朦朧起來。她想不清人們為什麼要將她的聲名說得那樣難堪而污穢,她是實在不曾和人們有過什麼卑微、下賤的行為的。她很能夠矜持她自己。她可以排除邪惡的人們的誘惑,她可以抑制自家的奔放的感情。而人們畢竟不能原諒她,畢竟要造謠污穢她,並且在夜深人靜時,還常來壁前壁後偷盜般地梭巡她。這真是太使梅春姐感到抑鬱而傷心的了。
十月的荒原,就像有嚴冬那樣的冰寒了。很少有幾聲垂斃的蟲們的哀叫,透過了小窗來,鑽進到梅春姐的繁亂的心情裡。她懶洋洋地靠著窗門,看那壁隙的微風將油燈輕輕吹滅。疲勞睏倦,……慢慢地,將她推到了那洞黑的床前。
一個窸窸窣窣的,低微的,剝啄的聲音,把她驚悸了!
小窗門微微地啟開著。一個黑色的,龐大的東西,慢慢地由窗口向裡邊爬!爬!……
梅春姐的全身都駭得冰涼了。她的牙門磕著!她幾乎啞聲地呼喊了起來!
黑色的東西摸到她的跟前了——是一個人。一個穿長袍子的,非常熟識的身材的人。梅春姐的心中慌忙著,擊著,跳著……象耗子被抓到了貓兒口中般地顫慄起來!
「嚇嗎?……」那個人伸手摸著了她的肩頭,——一股麻麻的火一般的熱力,透過她的冰涼的身子。她嘶聲地,抖戰地推開他:
「黃,黃……你……你……唉!你……」
「我是……梅春姐,你,平靜些吧!……我平常……」
「輕聲些!……你……唉!……你不要害我的!……」
「不要緊的!……現時已經不比從前了!……你安靜些吧!……」
梅春姐掙扎地擺下他的手來,她為那過度的驚惶而癡呆著。她的被眼淚淋濕著的身子緊緊地縮成了一團,她的心裡更加慌忙地衝擊著!
黃,像一隻狼般地再度地奔向她來,梅春姐已經無法能推開他了。為了那些壁前壁後的梭巡人的耳目,她幽幽地,悲抑地,向他哀求道:
「你去,……去!……那邊……菜園,林子裡,我來。……」
「真的嗎?」
「真的!……」
黃,就像一隻矯捷的壁虎般的,向窗門翻走了。
外邊黑得伸手看不見自家的拳頭,梅春姐的心就像快要被人家分裂般地彷徨,創痛著!她推開了裡房門,向著左方,那菜園的看不清的林子裡躊躇著:「天啦!這樣的怕人啦,我去不去呢?我,我將?……」
她站在那裡驚疑了好久好久,她還不能決斷她的適當的行蹤。黃遺留下來的熱力,就像火一般地傳到她的繁亂的心裡,漸漸地翻騰了起來!
她猶疑,焦慮著!她的腳,會茫然地,慢慢地,像著魔般地不由她的主持了!它踏著那茅叢叢的園中的小路,它把她發瘋般地高高低低地載向那林子邊前!……
「假如我要遇見了鄰人?……」她突然地驚懼著!她停住了,就好像已經在她的面前發現了一個萬丈深長的山澗似的。她把頭向周圍的黑暗中張望一下,捫了一捫心,然後又昏昏沉沉地,奔到林子裡去了。
一個黑黑的,突如其來的東西拖著她的手,她的全身痙攣著!
「這裡!——」
「我,黃,……」
「不做聲!——」
他輕輕將她摟抱起來,他緊緊地貼著她的臉!當他吻到了她的那乾熱的嘴唇的時候,便一切都消失在那無涯的黑暗和冷靜的寒風中了!……
第三章
一
傳言像一團污濁的濃霧般的,將全村迷漫著。
五七個婦人:黃瓜媽、麻子嬸、柳大娘,還有兩個年輕的閨女、小媳婦,又在湖濱的洗衣基石上碰頭了。
她們曲曲折折地談著這樁新奇的,曖昧的事情。
在她們的後面,有三個老頭子:白髮的四公公,爛眼睛的李六伯伯,和精神健壯的關鬍子。他們在那墳堆上抽煙,談世事,他們向著太陽捫老虱婆。
柳大娘的雙頰塗得火一般地通紅了,她也想叫會中的副會長和有資格的人們看上她。她妖媚地朝那三個老東西唾了一口,又開始談起她那還不曾談完的故事:
「老黃瓜,他說,……」
「說什麼呀?下流的,不要臉的傢伙!……」黃瓜媽氣起來。
「他說,……哼!他還比我們下流百倍呢!」柳大娘冷聲地笑道。「他還夜夜去梅春姐家的壁前壁後偷看他們的!……他說:『有一天,我伏在菜園的後邊!……』聽呀,麻子嬸!……『我很小心地望著她家的窗子,一個黑色的東西向裡邊爬!爬!……隨後,又爬出來了。隨後又有一個跟在那個的後邊,摸到菜園中的林子裡來了。我專神地一看:哼!你說是誰啦?……就是——梅春姐和那有一雙漂亮眼睛的黃!……』他說:『唔!是的,副會長,』……」
黃瓜媽的臉色氣得發白了,麻子嬸笑著。
「我要打死那下流的東西的!……」黃瓜媽的眼淚都氣出來了。
在遠方,在那大廟的會場那邊,有一群人向這湖濱走來了。似乎有人在吵罵著,又似乎已經打了起來。
柳大娘用手遮著額頭望著,她吃驚地豎起她的眉頭:
「麻子嬸!你家的木頭殼和老黃瓜打架啦!」
「打架?不會的!……」麻子嬸應著,望著,「我家木頭殼他很好!……」
打架的人漸漸地走了近來。
「該死的!……」麻子嬸跳起來了。她是怎樣地看見她的木頭殼被老黃瓜踏在腳下揍拳頭,又是怎樣地看見人們將他們排解著!……
麻子嬸連衣都不顧地跑上前去。歡喜看熱鬧的,洗衣的婦人們和墳堆上的老頭子們也都圍上來了。
「我要打死你這狗頭殼的,你媽的!你給副會長拉皮條!我,我……」老黃瓜的小眼睛陝著,他連草香荷包都被震落下來了。「我明天就要上街去告訴陳燈籠的!……」
「我操你的媽媽!我給你的媽媽拉皮條呢!你看見了?……我操你的媽媽!……」木頭殼將一顆血淋的牙齒吐在手裡,他哭著,面孔就更加象木頭刻出來的。「你自己吊不到膀子,你對你的祖宗發醋勁!我操你的媽媽!……」
麻子嬸衝過去,她拖著老黃瓜的手,不顧性命地咬將起來!黃瓜媽渾身戰著,她夾在人們中間喊天,求菩薩!……
人們烏七八嘈地圍成一團了。
李六伯伯和四公公們從旁邊長長地歎道:
「我們老早就說過了的!不得了的!女人們沒有了頭髮要變的,世界要變的!……」
「變的?還早呢!……」關鬍子摸著那幾根灰白鬍鬚,像蠻懂的神氣,說,「利害的變動還在後頭啊!……」
「後頭?……」四公公的心痛起來了,「走吧!沒有什麼東西好看的了!走!……」
三個人雁一般地伸著頸子,離開著那些混亂的人群,向村中蹣跚地走著!
二
為著那痛苦的悔恨而哭泣,梅春姐整整地好些天不曾出頭門。黃已經有三夜不來了,來時他也不曾和她說過多些話。就好像她已經陷入到一個深沉的,污穢的泥坑裡了似的,她的身子,洗都洗不乾淨了。她知道全村的人都怎樣地在議論她;她也知道自家的痛苦,陷入了如何的不能解脫的境地;她更知道丈夫的那雙圓睜的眼睛和磨得發亮了的梭鏢,是絕對不會饒她的!……
好像身子不是她自己的身子了,好像有人在她的身子上作過什麼特殊的標記。她簡直連挑水都不敢上湖濱。
她躲著。或者是;她連躲都躲不起來了。
「我就是這樣地將自家毀掉嗎?……但,不能呀!」她想著「我總得要他和我想一個辦法的!……」
這一夜,有一些些月亮。梅春姐還不曾吹燈上床,木頭殼便跑來敲她的房門了。
他的臉腫了起來,青一塊,紫一塊。他說:「梅春姐!你們的事情很不好!我今天和老黃瓜打了起來!他要上街告訴陳德隆去。副會長叫我來,他在湖濱的荒洲上等你!……」
「他怎麼不來呢?」
「他不來!」
「天哪!……」梅春姐的牙齒磕了起來。她的身子一陣燒,一陣冷!提起了陳德隆,她的眼睛就發黑,她就看見那磨得放亮的梭鏢和那通紅的眼睛!……
熄了燈光。她一步高一步低地跟他走著。突然地,她站住了:
「假如老黃瓜他到這裡來抓我們呢?……」
「不會的,老黃瓜給他的媽媽關起來了。」木頭殼安她的心說。
湖水起著細細的波濤,溶浴在模湖的月光裡。並且水岸好像已經退下了許多,將一條小船橫淺在泥濘的傾坡上。
木頭殼將梅春姐拉上船艘,自己用膝骨將船頭推下了,便跳將上來,撐篙子,橫功過那細細的波濤,向荒洲駛去。
梅春姐正正地凝注著那荒洲。小船也慢慢地離近了。當她看見了站在那割斷了的蘆草根中的黃底陰影的時候,她便陡然地用了一種憎恨的,像欲報復著他給予她的侮辱一般的目光,向他牢牢地盯過一下!她的眼淚就開始將她的視線朦朧起來。羞恥,悔恨和歡欣,將她的全身燃燒著。
黃走近岸邊來拉起她了。木頭殼就停著在小船中等他們。他們走著,走著,……不作聲。腳踏著蘆葦的根子,吱吱地響。
突然地,在一個比較平鋪一點的蘆葦根中,他們站住了。他說:
「冷嗎?……梅春姐!怎麼辦啦?你的打算……」
「打算?……」梅春姐的聲音就像要變成了眼淚般的,她緊緊地拉著他的手。「我簡直不能出門!他們把我那一向都很清白的名譽,像用牛屎、糠頭灰糊壁一般的,糊得一塌糊塗了。他們還要去告訴我的丈夫!……」
黃拉著她坐下來了,他昂頭望著那片冷冰冰的夜天。在地上,發散著一種腐蘆葦,和濕潤的泥濘底氣味。
「並且,你……」她說,「你也不肯替我想一個辦法的,你三天都不來了!……」
黃長長地歎著,手裡摸著一根蘆草根子,聲音氣起來:
「這地方太不開通了!他媽的!太黑暗了,簡直什麼都做不開。」
「怎麼辦呢?做不開?……」她沮喪地,悲哀地幾乎哭起來了。
「會長太弱,什麼都推在我一個人的身上,村中人又不開通!……梅春姐,我想走!……」
「走?你到哪裡去呢?……」梅春姐戰著,硬著她的喉嚨:「我要被他的梭鏢刺死啦!我……」
「不,我想和你一同走!」
「一同走?到哪裡去呢?我的天哪!……」
「到鎮上的區中去!我和總會裡人說了的。」
「鎮上?」
「是的!我想,明天就走。那裡也有你們的會,你也可以去入會的。」
梅春姐不做聲,她用手捫著臉,她的頭低低地垂著。
「怎麼,又哭嗎?」他把手中的產草根子拋了。
半晌,她深深地歎著,將頭仰向那上方的夜天:
「總之,唉!我是被你害了!……我初見你時,你那雙鬼眼睛……你看:就像那星一般地照到我的心裡。現在,唉!……我假如不同你走……總之,隨你吧!橫直我的命交了你的;……」
黃緊緊地抱過她的頭來,他輕輕地撫摸著。他說:
「那麼,你明天就早一些來羅!下午我在廟中等你,你只要帶兩身換洗的衣服。」
梅春姐還不及回他的話,在後方,木頭殼叫了:
「你們還不走啦?冷哩!……」
「好,你就明天早些來吧!」他重複地說。
月亮已經擁入到一片雲墨中了。在天空,只有幾顆巨大的寒星,水晶般地頻頻地閃爍。
三
老黃瓜一夜不曾合眼睛,他恨恨地咬著牙齒。手上被麻子嬸咬掉一塊皮的地方還包紮著。房門鎖了,後門鎖了,連窗門都加了一個反閂。母親還是足足地罵了他一更天才睡著。
他睜著小眼睛望著黑暗,他的腦筋裡想起了一切挖苦人,侮辱人,激怒人的話;他是想用這些話到街上去激動那癩子陳燈籠的。並且他還想好了如何避免陳燈籠疑心他吃醋,如何才能夠使陳燈籠看出他的那真正的同情心和幫忙心來。
天還只有一絲絲亮,他就爬起來了。偷兒般地將房門扳了一下,扳不開!小窗門牢牢地反閂著。他用了全身的吃奶子的力,將窗欄杆敲折一塊,反手將窗門撬開,爬出去。
初冬的早晨的寒氣,像一根堅硬而波動的鐵絲般的,鑽著他的身子,他的全身起著一層雞皮疙瘩。他用髒污的袖子揩了一揩乾枯的眼糞,拔著腿子向街上飛奔!
十多里路,他連停都不停地一口氣跑到了。
不是醋勁,是真正的同情心和幫忙心!
陳德隆的樣子很難看,是吃不住營中的苦呢?還是掛記著家中的妻子呢?當老黃瓜費了很大的功夫問到他的營前的時候,他就那麼悶悶地非常不安。他肩著一根梭鏢,和另一個背洋槍的人站在營門口。
老黃瓜老遠地打著忽哨,招呼著陳燈籠,他不敢冒然地衝到營門去。
「你嗎,老黃瓜?」陳德隆吃驚地睜著他的螃蟹眼,和那背洋槍的說了一些什麼話,就飛一般跑來了。他頭上的一頂藍帽子幾乎壓到了眉毛。「上街來做什麼呢?」
「不做什麼,專門來看看你的!」老黃瓜態度悠閒地說。
「看看我?」
「是的!」
「唉!老黃瓜!……」陳德隆陰鬱起來。「媽的!真吃苦,沒有酒,沒有煙!還天天操練!……我總想銷了差回家來!……」
「回家來?……」老黃瓜微微地笑著,「我看你還是在這裡的好些呢!有吃,有穿!……」
「吃,媽的,糙米飯!穿?羅,就是這樣的粗布!」
「好!」老黃瓜更進一步地笑著,微微地露出點兒意思來。「衣裳很好,不過帽子的顏色還深了點兒!」
「怎麼?」
「沒有怎麼!」他陰險地,照著他的預定的計劃又進一層地挖苦著,「頂好還再綠一點兒!」
陳德隆的眼睛突然地瞪得通紅了,就好像兩枝火箭般地直射著老黃瓜。他的聲音急著,戰著:
「我的老婆偷人嗎?……」
「沒有!……」老黃瓜不緊不松地,他想把那牛一般的陳燈籠再深深地激怒一下,「她只和會中副會長黃有一點兒小小的往來,那不能算她的過錯……」
「真的麼?」
「假的!——」
忽然間,老黃瓜覺得他的一切計劃都已經逐步通行了,便立時莊重了他的臉膛,滿是同情心地說:
「我看你還是快些回家吧!哼!……那狗人的木頭殼給他們拉皮條。那鬼眼睛的副會長,還興高采烈地在村中穿來穿去!……是我實在替你不平了,才和他們打起來的!羅,你看:這隻手!……我今天一早上就爬了起來!……」
陳德隆的臉青一陣,白一陣,他呆呆地望著那高處,……那不可及的雲片和火一般的太陽光。隨即他又低下來了。他把梭鏢使力地插在堅硬的地上,約半尺來深。他將它搖著,搖著!……一會兒又抽出來,一會兒又重新插起了,就好像要試試那梭鏢能插人插得多深的一般。他的牙齒像在嚼著一把什麼大砂子,喳喳地響著!一會兒他又向地上瘋狂地吐起唾沫來,一會兒他又笑著!……
老黃瓜覺得陳德隆已經是怎樣地怒得不可開交了,並且慶幸自家的心思已經完全達到。
連那個老遠地背著洋槍的人,都不知道陳德隆在玩些什麼鬼!
突然地,陳德隆像一匹熊般地向老黃瓜衝去!猛不提防地在他的頰上批一下!——
「去罷!老子明白,媽的,你也不是好傢伙!……」
老黃瓜滿懷的冤枉。他是很知道陳燈籠有一把蠻力的,他不敢再吃眼前虧地飛奔著。一面恨恨地朝陳燈籠拋來兩句遮羞的,報復般的話:
「不信嗎?我操你的媽媽!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你這鬼癩子總有一天會曉得你祖宗的好意的!」
午飯的號聲吹了,陳德隆打定了主意,提著梭鏢,匆匆地走著。在營門口,已經又有了新來替代他們的崗位的人。
四
梅春姐滿懷著恐怖與悲傷。是捨不得離開家中呢?還是懼怕著什麼災禍的來臨呢?當木頭殼跑來通知她三點鐘就要起行的時候,她簡直慌的手忙腳亂了。
「天啦!我怎麼的好呢?怎麼好呢?天啦!……」
她伸手到破箱子裡去摸,霉陳腐舊的衣裳統統摸出來了。她在床前頭翻了一陣,床後頭又翻了一陣,她實在不知她應該翻些什麼東西。
「天啦!我怎麼好呢?……」
滿床的舊衣服,滿地的舊衣服。木頭殼又跑來催她了:三點鐘過了好些分鐘。
她胡亂地包成一個小包袱。她跑到牛欄去瞧了一瞧那條餓瘦的牛,又跑到雞籠去將雞招呼一下,廚房、菜園、家用品和農具——滿腔的酸淚與惜別的悲哀!
衣包重,腳步重,頭低低地垂著!……在門口,突然而來地——丈夫的一雙圓睜的螃蟹形的眼睛放著紅光!一個冒著熱氣的癩痢頭!一副膨脹的面龐和冷冰冰的凶獰的微笑!……
梅春姐的全身發著抖。一股難堪的,因他的奔跑而生的汗臭和灰泥臭,直撲到她的鼻孔中來。衣包被震落在地下!
丈夫裝得非常和藹的靠近她的身邊,他彎腰拾起她的包袱。
「回娘家嗎?我特別跑回送你的行的!……來啦!先燒點兒東西我吃了,我們再去吧!……」
就像一頭老鷹抓一隻小雞般的,梅春姐在他粗黑的手中戰慄著——輕輕地被抓到了房中。他坐在一張小凳子上面,失神地玩弄著一件由地上撿上來的霉污的衣服,吩咐著梅春姐給他燒點吃的東西。
外邊非常陰暗。是黃昏的到來呢?是要下雨呢?還是梅春姐眼睛放花呢?……她偷偷地看著陳德隆喝著她燒給他的米湯飯,就好像在雲裡霧裡的一般。她看著全屋子,全廚房,都團團地旋轉著!她不能支持地戰慄了好幾陣!
木頭殼第三次催她時,只看到陳德隆的半邊腦袋就飛逃了。
他站起身來,揩了一揩嘴邊的殘液,走近到她的畏縮的,像一頭小羊遇見狼般的戰慄的身子。
「現在,」他說,「『賢德的婦人』!告訴我吧!你的娘家的人都死盡了,你為什麼又突然想起要回娘家的呢?……」
梅春姐用手防護著頭,緊緊地縮著她的身子。她不作聲,不作聲!……突然地——她是怎樣地看見陳德隆舉起一隻熊掌般的大手,猛然地向她擊去!她的頭,像一隻沉重的鐵錘般地碰在門上。她的眼睛發著黑,身子象螺絲釘似地旋了一個圈圈,倒在地上。
整個的世界山一般地壓著她!耳邊的雷聲轟轟地響著!
陳德隆又繼續在她的胸前加擂了幾下!
她躺著,躺著!……五分鐘,十分鐘。不,也許還久長一點。她終於甦醒了來。她的身子象置放在烈火中燃燒般發痛疼著!她的腦袋,像炸裂般地昏沉起來!一塊濕濕的膏糊般的流汁,漸漸地凝固著她那青腫了的頭顱。
彷彿,她還能聽得清楚:堂屋中滿是嘈雜的人聲。丈夫是怎樣地在和會中人家吵罵著,又怎樣地和人家打了起來,她不能看。她的身子,不知道被什麼人抬起來,放置在一塊冰涼的木板上。隨後又輕輕地搖擺著,走著!……一直到荒原中好遠好遠了,丈夫的那瘋狂得發啞的,不斷和人家的爭鬧,還可以清清晰晰地傳到那傷壞的梅春姐的耳中。
「……我要到區中去告你們的!……我要到總會中去告你們的!你們將她抬走!……我操你們的八百代!……」
五
區中的正會長,是一個十分壯健而和藹的人。他有兩隻炯炯光光的眼,和一雙高高的顴骨。他說起話來,聲音響亮。一副非常親切的笑容,掛在他的那寬厚的嘴唇上。
「你到底怎樣呢?」他說。一面用手拍拍那憤慨得像瘋牛一般了的陳德隆。「現在,關於你老婆的事情,我們是不能管的,你要找回她,我就帶你到她們的會中去!……」
「去,媽的!」陳德隆叫道,「我是什麼都不怕的,我非和她們拚拚不可!」
「你不會贏的!」正會長又真心地勸道,「你的理少!……」
「她們的理在哪裡呢?我不怕她們!」
「好,走吧!」
鎮上,陳德隆是常常到的。但今天,他似乎覺得生疏起來了。他看看那些街旁的房屋,他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人群,都似乎與平常不同了,都似乎已經搖晃起來了,都似乎在對他作一種難堪的,不可容忍的深深的嘲諷。
「嘿嘿!你這烏龜!」
「嘿嘿!你連老婆管不了的,假裝剛強的,愚笨的傢伙!」
陳德隆的心火一陣陣地冒上來,頭上直流著細細的汗珠子。他覺得他走的不是冬季的,冷冰冰的街道,而是六月的,佈滿了火一般的太陽光的荒原!他熱,熱!……
他是什麼事情都不曾落過人家的下風的。在村中,他是唯一有名的剛強的男子。而目前,他半世的威風,眼瞪瞪地就要喪在這一回事情的裡面了。他緊緊地捏著他那毛蟹爪般的拳頭,他的心中頻頻的衝擊著。
「我非和她們拚拚不可!我不怕她們的!我尋著她,刺死她!尋著他,挖出他的那雙漂亮的眼睛!我看她們將我怎麼辦?……」
正會長在一個廟門前頭停住著。他又露了一露他那非常親切的笑容。
「現在,你站在這裡!」他說,「我看她們裡面有沒有主持的人來?」
陳德隆牢牢地盯著廟門,盯著那掛著的長長的木板。那木板上面的字,他都能認識,他將它念了無數遍。
一個老媽媽跑出來,將他帶到一個從前供菩薩的殿堂裡。
正會長和一個青年的,卷髮的,漂亮的女人坐在那裡。另一群也是短髮的,剪成各種各式的頭樣的婦人,在她們的兩邊圍觀著。
「你叫陳德隆嗎?」那漂亮的女人間。她的頭髮捲得像一叢小勾籐似的。
「是!」陳德隆應著。他的心火不能按耐地燃燒了好幾次。他瞪著那通紅的眼珠子,死死地盯著她們。
「告訴我,陳德隆!」那漂亮女人板起了她的粉紅的面孔,又問,「現在,你跑來做什麼呢?」
「不做什麼,我要我的老婆的。」
「你要你的老婆?……你懂得我們這裡規章嗎?」
「不懂得!……她偷了人,丟了我的臉,我是要將她領回教訓的。」
「好!幸虧你還不懂得。你要懂得了時,你還會將她活埋掉呢!你把她打的頭浮眼腫了,你還來……」
「她是我的老婆啦!」陳德隆截斷了她的話頭叫著。
「別提她是你的老婆吧!」那女人氣沖沖地站起來了,「告訴你!你的老婆愛上了旁的人了,這是她自己說的。我們這裡的規章是這樣:女人愛誰就同誰住。並且還不能打她,罵她,折磨她!……前晚的事情,我們饒了你,是因為你不懂得。現在,你去吧!她已經不是你的老婆了。她是我們這裡的人了。她在我們這裡養傷,養好了我們自己教她回去。」
「真的嗎?」
「真的!」
「我要是將她殺了呢?」
「你敢?我們抓到了剝你的皮!」
「好!」
陳德隆一言不發,回轉身子就走。他的腳步沉重地踏著台階,他的牙齒喳喳響著,他的眼睛裡放著那可怕的紅光!
在後面,婦人們都哈哈大笑起來了!正會長老遠老遠地追著他,叫他的名字:
「陳德隆——陳德隆——」
他不回頭,也不響,腳步更加使力地走著。過了街口,過了橋頭,他的耳朵什麼聲音都聽不見。
在堤前,他坐下了。
他定神地看著天,看著地,看著那土地廟旁邊的一截枯腐了的白楊樹的身干……
突然地,他走過去,使力的一拳——把白楊身干打穿一個大洞!
六
老黃瓜很掃興。副會長走了,梅春姐走了,而陳燈籠又不肯將他當知心人看待。他去找陳燈籠幾次,陳燈籠都不在家。就連那野婆娘們的家中都不去了。
「媽的!真倒運!」
今天,他聽說陳燈籠回來了,並且在找人賣牛,賣雞,賣家中的用品和農具;他特地跑來看他的。
陳燈籠滿臉笑容地在打衣包。他說:
「來,朋友!晚間到我家來喝酒吧!我要出門啦!……」
「出門?」
「噯。」
「還有誰來呢?」
「不,就是我們兩個人,喝杯米酒。」
「好的!好的!」老黃瓜走了幾步,心裡想道:「不錯,媽的!還是好朋友,還是知心人!不請旁人,單請我!……」
夜間——
陳燈籠把小桌子架在堂屋中間,點著小油燈,一缸酒,五大碗熱烘烘的雞肉。
老黃瓜奇怪起來:
「陳燈籠,你為什麼弄這多的雞肉呢?」
「賣不脫,自己殺了它。來,我們喝酒吧!」陳燈籠斟給他一大杯酒。
「你到哪裡去呢?」
「做生意去!……不多談它,喝酒吧!」
老黃瓜的心裡更加奇怪起來。他看看陳燈籠好像並不是在喝酒,而是在喝一大碗一大碗的冷茶。吃雞,好像連骨子都不願意吐般地橫吞著。他的光頭上的青筋凸著!他的眼睛裡放著血紅血紅的紅光!……
「噯!這又是一回怎樣的事情呢?噯!……」老黃瓜一邊嚼著雞肉一邊想。
只在一刻刻功夫中,一缸酒已經只剩了一點兒邊邊了。
老黃瓜的視線模模糊糊起來。他是很不會喝酒的人,他給陳燈籠三杯五杯地,便灌得熏熏大醉了。
然而,一件心事,那就像一股不能抑制的蒸氣般的,跟著米酒的衝力面翻騰上來了。
「陳燈籠!」
「怎麼?」
「她,……她們呢?……」他更加模模糊糊起來。小燈光變成無數團火花飛動著。
「誰呀?」
「梅——梅春姐……和黃?——」
「管她呢,老黃瓜!」陳燈籠似乎在笑著,「男子漢,大丈夫,老婆只能當洗腳水,潑了一盆又來一盆!隨她們吧,老黃瓜!」
「對的,對……的!……」老黃瓜的身子漸漸地倒下來了。「陳——燈——籠!……你的蠻……蠻……對!……」
陳德隆站起身來。
「怎麼,老黃瓜?……」他走來將他的身子踢了一腳,就像踢著一團爛棉花般的,老黃瓜滾到門彎中去了。
陳德籠用了一種迅速的,矯猿般的動作,將桌子輕輕搬開,將那磨得發亮的梭鏢,從床頭取出。將梭鏢頭撥下,用紙張包好,插在胸襟內。又將梭鏢棍子當扁擔,挑起了衣包來,開開門,向荒原中走去!……
銀霜散佈著夜的荒原。像那哭喪似的,哀叫的蟲聲,幾乎完全絕蹤了。月亮圓滑地從雲圍溜過,星星環繞在那氾濫的天河旁邊,頻頻地(目夾)眼。
陳德隆踏著大步地向鎮上奔來。寒氣掀起了他的酒意,使他更加倔強而兇猛了。一種沉重的殺機湧上他的心頭。他的牙齒切得喳喳地響了!好像那黃的星一般的眼睛,好像那老婆的變節的身子與剪髮的頭顱,就停在他的前面般的,放出來一團團烈火,將他的靈魂燃燒著!
完全沉沒在夜的風寒中的街鎮,展向他的前面了。他在那橋頭前停了一停,均勻了一回心頭的喘息,酒意朦朧地,就開始進到街中了。他找尋她們的方向。
一道矮矮的垣牆,把一個狹巷中的低低的平屋包圍了。陳德隆在那裡停著。為了避免偶然的夜路人的碰見,他躲在牆角彎中,取出梭鏢頭來插上,將衣包就塞在那彎彎裡。然後便躍身翻過矮牆來,在月明的光輝下輕輕地向著那第三個窗門爬去!
「不會錯的!」他抑制著他的朦朧的酒意,堅持他自己。他用梭鏢頭將窗子撬開,向裡邊爬著!……是他過於性急呢?還是黑暗中看不分明呢?當他使力的將梭鏢向白色的床前一刺!就聽得到:喳——喳——
「哎呀!」
一聲粗暴的喊叫,將他的梭鏢頭,震落到窗門裡了!隨後,他便隻身如飛一般地跳出垣牆,偷偷地聽著!
顯然地,裡面嘈雜的人聲,完全不是!他氣的提著衣包飛跑著!他的酒意,完全清醒過來了。
「唉,媽的!我怎麼弄錯的呢?我費了三天功夫才打聽出她們來啦……唉!我到哪裡去呢?……她媽的,媽的!……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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