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革命家庭
夏衍 水華 根據 陶承《我的一家》改編

片頭

  春光明媚、鳥語花香的季節。
  以「社會主義好」為基調的民族音樂伴奏,歡愉融洽的調子。
  一個剛能走路的小女孩迎著鏡頭奔來。很快地轉到一個「閤家歡」的畫面。一 家人:
  陶珍──六十四歲的老太太,硬朗,但已滿頭白髮。
  正紋──四十六歲,機關幹部。
  小鶴──三十七歲,幹部。
  正紋的丈夫──五十歲。
  正紋的長女──二十二歲,航空學院學生。
  正紋的次女──二十歲,女學生,穿西式衫裙。
  正紋的兒子──二十歲,軍人。
  小鶴的愛人──二十八歲,知識分子。
  小鶴的兒子──九歲,紅領巾,穿兒童海軍服。
  小鶴的女兒──即奔向鏡頭的小女孩。
  整潔的客堂間,陳設簡樸,桌上花瓶內插著一束鮮花。陶珍坐在中間沙發上。 她身上依靠著小鶴的兒子;正紋的女兒站在她後面;小鶴的女兒奔向祖母,坐在她 膝上。小鶴正在一架自動照相機前對焦點,大家的視線集中,準備拍照。
  窗紗隨著春風飄進畫面。《革命家庭》字幕出現,以後是職演員表。……
  「閤家歡」拍完,大孩子們散開,唯有小女孩還纏著祖母,鬧著還要拍照。她 的媽媽指給她看大孩子們正在仰望掛在壁上的舊「閤家歡」,小女孩這才奔了過去, 伸著小手要拿照片。
  孩子們拿下鏡框,大家爭著看。他們看到奶奶、爸爸年輕時的照片,互相耳語 了一陣,帶著崇敬的心情跑向奶奶,小鶴的九歲的兒子在催著奶奶講故事。(字幕 隱去)
  字幕完畢後,音樂繼續著。
  慈祥的奶奶瞥了孩子們一眼,她在幸福的氣氛裡回憶起以往的生活,開始講故 事。


序曲

  音樂換了一個調子。這是一支古風的、牧歌情調的、多少帶有一點哀調的曲子。
  陶珍:「我兩歲上就沒了爹娘,是乾娘把我帶大的。辛亥革命前一年,我十六 歲,乾娘就叫我出嫁……」
  (溶入)
  陶珍十六歲,還帶著稚氣的臉上淌著眼淚。乾娘給她梳好了頭,給她戴上一頂 鳳冠。
  (音樂轉為以中國舊式結婚時用吹鼓樂為基調的曲子)
  鏡頭拉開,一群人(四、五個)催擁著陶珍上了花轎(也只是在舊式的轎子上 面扎上一點紅綠彩綢而已)。轎子被抬走。
  (溶入)
  新房裡。陶珍坐在床上,紅燭擺晃著,喜娘走開了,一個青年的背影走近她, 陶珍羞怯地抬頭。
  江梅清,比她還小,這一年才十五歲。一個俊秀、瘦弱的青年人,留前「劉海」, 穿著不稱身的袍子馬褂。
  旁白:「他比我還小一歲,還在長沙第一師範唸書;他也是父母雙亡,由祖母 養大的。」(推到江梅清特寫)「那時候他和我一樣,什麼也不懂,還是孩子氣……」
  梅清把陶珍的鳳冠除下,放好,慢慢地坐在她旁邊,臉上露著稚氣的微笑。
  (溶入)
  夜間,陶珍在保險燈下刺繡,梅清伏案讀書。
  (溶入)
  春天,他們的院子裡,陶珍在竹竿上晾著衣服。梅清從外面回來,摸出一個小 紙包,來逗她;她要看,梅清故意不給她,小夫妻爭奪;梅清打開,一雙小孩鞋子; 陶珍羞得背轉了臉。
  (溶入)
  冬夜。梅清和兩個青年人在談話(其中一個即張浩),似乎在爭論。陶珍拿一 件衣服給他披上。(推近)梅清桌上幾本《新青年》、《解放與改造》等。(搖) 陶珍回過去,到床邊,一個小孩已經睡著了。
  (溶入)
  陶珍提著一隻箱子,送梅清出門,身邊是三個孩子:理安十三歲、正紋十二歲、 小鶴三歲。梅清親了孩子們一下,揮手向他們告別,提著箱子,走了。
  旁白:(從陶珍刺繡的時候開始)「多謝老天爺給了我一個稱心如意的丈夫, 他是一個很有才學的人;可是,對我這樣一個人,一點也不嫌棄,他還教我唸書, 識字。家裡窮得很,可是過得很愉快。他畢業了之後就去教書,認識了許多朋友, 他們討論國家大事,有時爭論得很厲害。一九二四年,他離開了家,他說,是為了 尋找真理。(歎息似的)日子過得真快,那一年,我們已經有了三個孩子。」
  (溶入)
  在龍家大屋前的塘邊,三個孩子在捉蜻蜓。小鶴差一點掉進水裡,理安一把將 他抓了起來,狠狠地教訓他;小鶴要哭了;陶珍出來,哄著三個孩子回去。理安和 小鶴等三人的特寫。
  隔著池塘,離開幾十步外的公路上,一隊兵士走過。
  旁白:「日子過去了,孩子們長大了,我開始覺得,這個世界在變化。我帶著 孩子苦苦地過了兩年。忽然有一天,我從街上回來……」
  這是七月中旬,天氣很熱。
  音樂至此淡出。


第一章

  一
  (溶入)
  陶珍在街上,忽然站住,往前看。又向前走了幾步。通過她的背影,可以看到: 巷口全叫人堵住了。她走到人群後面,踮起腳來看。
  大街上人很多:大隊穿著短衣、捲著褲腿的農民在跑著;還有拿著小旗子的工 人;農民手裡拿著梭標,昂首前進;學生們興高采烈地在演說。
  街面上的商人、掌櫃的,有點怕,但也好奇地望著。有人跟著鼓掌。
  陶珍:「這裡怎麼啦?」她向旁人問。
  路人:「你還不知道?北伐軍進城了。」
  另一個人附和:「這下子,窮人可翻身了,你看……」
  一個學生在宣傳:「革命軍進了城,日子好過了,生意好做了,……帝國主義、 北洋軍閥,都要打倒!」
  陶珍被人一擠,退到一家米店門內。她有點膽怯,米店老闆笑著:
  「大嫂,進來坐。」
  陶珍夾緊包袱往前擠出。忽然,有人喊:「讓開,讓開!」一些挑擔、提桶的 人衝過來了,陶珍被捲在人叢中。
  一隊士兵經過,背著斗笠,穿著短褲;還有「鴨尾巴」頭髮的女兵。幾個農民 和士兵並著走,顯然是嚮導。幫士兵挑軍器和輜重的農民。
  群眾給士兵喝開水。女兵散傳單。陶珍起初不敢拿,看見別人拿了,也接過一 張。
  她正想念一下那張傳單,被後面的人擠著走了。前面一大群人站著聽演講,她 抬頭看,一個穿長衫的人在講話,很像梅清。她眼睛一亮,擠上去,擠到正面,一 看,原來不是梅清,但有點像。
  這個人說:「吳佩孚、趙恆惕,都是殺人不眨眼的劊子手,他們手下還有大大 小小的官僚、買辦、土豪……」
  陶珍看見一群小學生唱著歌擠進來。
  「打倒列強,打倒列強,除軍閥,除軍閥;國民革命成功……」
  帶頭的是一個漂亮年輕的、剪了發的女教員(陸老師)。理安也在裡面。陶珍 想擠過去,可是不行,只能喊:「理安!理安!」
  她的聲音被群眾的聲音淹沒了。
  她好容易擠出來,往回走,想起了什麼似的跑進肉店,買了一點肉。回去。
  二
  (溶入)
  陶珍家。她正在廚房燒菜,正紋歪著頭問:
  「媽也,爸爸會回來嗎?」陶珍看了她一眼,無言。正紋繼續問:「爸爸也是 革命軍?」
  陶珍:「別煩了,去照管弟弟……」
  正紋:「你說呀,爸爸是革命軍?」
  陶珍看著她,點了點頭。正紋高興地跑到前面屋子去了。陶珍又陷入沉思。
  街上遠遠的鑼鼓聲。
  前面屋子裡,小鶴把理安的一本練習簿撕碎,理安的一個紙板做的手工匣子也 給他弄壞了。正紋大叫:「啊喲,你……」
  小鶴拿了匣子就跑,正紋去搶:「小弟,你不聽話……」
  小鶴躲著和她捉迷藏,正紋追他不到,急得大叫:「媽也……小弟又胡鬧了……」
  陶珍的聲音:「噯。」
  小鶴學她的樣子,正紋急得要哭了。
  這時候,陶珍搬了菜飯上來,看見這種情況,喝止了小鶴,對正紋:「啊喲, 這麼大了還哭……」
  忽然,門開了,理安滿頭大汗,奔進來:
  「媽媽,爸爸回來了。」
  大家一怔。陶珍:「你說什麼?」
  理安:「爸爸回來了,我看見他在總工會……」
  正紋揩乾了眼淚,跑過去。
  陶珍:「你看錯了……」
  理安:「不,我跟他講了話。爸爸說,回去告訴媽媽,晚上回來。」
  正紋擠上去:「爸爸是革命軍?」
  理安:「沒有穿軍裝,他在總工會……」
  陶珍:「理安,孩子可不准講假話!」
  理安有點生氣:「噢,你不相信,他還抱了我吶……」看見桌上的飯菜,想到 肚子餓了,「啊,我餓壞了。「拿起碗來盛飯:「媽,人真多啊,大家喊口號……」
  正紋攔住他:「等等,等爸爸回來一起吃。」
  陶珍:「他說,回來吃飯嗎?」
  理安已經在吃了:「他沒有說……」
  陶珍:「好吧,你們餓了,先吃吧,給他留一點。」拿空碗給梅清留了一點菜, 眉宇間流露喜色。
  正紋一邊盛飯,一邊逗小鶴:「媽也,小弟不認識爸爸,爸爸來了不會理他……」
  陶珍看見三個孩子吃飯,自己忘了吃飯,有一點茫然。正紋繼續逗小鶴:「爸 爸來了,不理你……」
  陶珍低聲地:「別煩了,誰知道爸爸回來不回來呀!」
  門輕輕地推開,江梅清閃了進來。理安忽然站了起來,正要叫,梅清用手勢制 止了他,然後,有意作弄陶珍,學她的口吻:「誰說我不回來啊!」陶珍嚇了一跳, 回頭來,驚喜交集,「啊喲」一聲,下面說不出話來了……兩個大的孩子奔過去了, 小鶴有點怕,可是梅清摸了摸理安和正紋的頭,就把小鶴抱了起來,說:「這小家 伙不叫我,不認識了?唔,……」用鬍子紮了他一下,小鶴用手擋住臉……
  陶珍望著梅清又瘦了一點,鬍子不剃,那件竹布長衫已經很舊了,而且滲透了 汗水。小鶴拔了一下梅清的鬍子。梅清做了個鬼臉。
  陶珍:「梅清,你變多了。」
  梅清:「變了?」放下小鶴,兩隻手按在陶珍的兩肩上,「也讓我看看,唔, 你還是那樣好看!」
  陶珍:「你的心,也變了。」
  梅清:「是嗎?世界變了,大家都得變。你也變一變,好不好?」
  陶珍:「我……」輕輕地搖了搖頭。
  梅清:「不,不是變壞,是變好。變得革命一點,懂嗎?」忽然想起似的: 「理安,拿把剪刀來。」
  陶珍:「幹什麼?」
  梅清對理安、正紋:「來呀,給媽媽變一變……」
  正紋先找到了剪刀。
  梅清接過剪刀,對孩子們:「給媽媽剪個革命頭,好不好?」
  理安首先贊成,陶珍要抗拒,被理安和正紋頂住了,梅清給陶珍剪下了頭髮, 小鶴大笑……
  正紋叫:「看啊,媽媽當女兵了……」
  陶珍又急又羞,推了梅清一把:「啊喲,你真是……「跑到鏡子前面去看了一 下,佯怒,「這怎麼見得人喲!」
  梅清:「怎麼見不得?你看,多時髦!」
  陶珍(似怨似喜):「你呀,你一回來,全家就別想安靜了。」
  梅清又逗她:「噢,你要安靜?那麼我走……好不好……」
  正紋信以為真,一把將爸爸抱住。
  陶珍啐了他一口,解嘲地對理安:「給爸爸盛飯!」一邊摸了摸自己的頭髮。
  梅清:「我吃過了。小妹,倒杯水給我。」一家團坐下來。正紋把一杯茶遞給 爸爸。(淡出)
  (淡入)音樂。
  旁白:「梅清回來了。這一年,長沙變了,世界變了,人心也變了;我的一家 也變了一個樣子,梅清更忙了,成天成晚不在家……」
  三
  總工會門口。糾察隊。工人們進進出出。
  梅清和一些工人在談話。
  大街上,一隊革命軍押著幾個戴高帽子的土豪劣紳遊街。
  四
  郊區的群眾場面。一個老農民一隻手揮著煙管,在演說,人們鼓掌。梭標林立。
  五
  碼頭上,幾隻帝國主義的兵艦開走了。群眾歡呼。理安帶著一隊(六、七個) 兒童團,在街上巡邏。
  旁白:「叫人頂不放心的,還是理安這個孩子,他書也不念,整天上街和那些 闊人的孩子們打架……」
  六
  轉眼到了秋風落葉的季節。
  理安和四五個兒童團員,攔住了兩個闊人的孩子。理安雙手叉在腰上,問: 「你方才說什麼?」
  孩子甲:「沒有說什麼。」
  孩子乙(調皮地):「我唱歌。」
  另一個兒童團員問:「唱什麼?」
  孩子乙:「男女學生一頭睡,養個兒子糾察隊!」
  理安大怒,一揮手,幾個兒童團員一擁而上,扭打。
  七
  (溶入)
  一個女人指著陶珍,怒沖沖地:「你管不管孩子?你們野猴子盡打人……」
  理安要爭辯,陶珍攔住了他,向對方道歉:「好好,我不讓他出來就是了……」
  女的走了。
  正紋和小鶴從後面出來,看見媽媽生氣,站住了。
  陶珍回過頭來:「你,明天不准出去。」
  理安生氣了:「為什麼?」
  陶珍生氣說:「為什麼?你盡闖禍,還問我為什麼。」
  理安倔強地:「我還得去。」
  陶珍:「你就這樣跟媽媽說話嗎?好吧,你去,找爸爸回來。你不去?我去。」
  理發遲疑了一下,下決心走,但是一出門,正碰上梅清回來。梅清看見陶珍怒 容滿面,問:
  「這是怎麼了?」
  陶珍:「你問他自己。」停了一下,「成天不讀書,跟一群毛猴子上街胡鬧, 打人……」
  梅清也生起氣來:「你這麼大了,還給媽媽添麻煩?惹事生非,是什麼道理?」
  理安:「我沒有……」受了委屈的樣子。
  梅清:「你還不服氣?(聲音大了)你沒有,人家為什麼找上門來?你不唸書 了?」
  正紋插嘴:「爸,他打的是小土豪。」
  梅清:「不准出去!去睡覺。」把孩子們趕到後房去了。然後坐下來,抽了一 支煙。
  陶珍:「吃過飯了?」
  梅清(搖搖頭):不想吃。」
  陶珍:「都是給你慣壞了。」
  梅清(打趣地):「你不慣他?……」
  陶珍(瞪了他一眼意思是「又抬摃了」然後說):「得管教管教了,這麼大了……」
  梅清:「好吧,你去哄哄他們,我還有事。」
  打開手提小皮包,取出一迭文件。
  八
  陶珍回後面房間,看見理安伏在床上哭;正紋對媽媽做了一個鬼臉。
  九
  (溶入)
  清晨,陶珍發覺理安床上沒有人。
  (溶入)
  旁白:「第二天,理安不見了,我找得好苦。」
  陶珍在問陸老師。
  一○
  陸老師:「對了,前天他問過我,說十五歲能不能當兵……你可以請江先生去 查一查……」
  陶珍:「好,謝謝您,我去找找……」
  一一
  (溶入)
  軍營前面。陶珍在徘徊,看著進出的新兵,找不到理安,只能回頭走了。憂慮 地走了段路,後面有腳步聲,回頭一看,原來理安羞愧地跟在後面,手裡還拿著那 根兒童團的棍子。
  陶珍又驚又喜:「啊喲,你這個小冤家……」拉住他,「你,你,……到哪裡 去了?」
  理安撅起了嘴:「媽,不是我先打人。」望著她,「小土豪罵人,丟石子,我 不准他罵。」
  陶珍:「好啦好啦,算媽媽糊塗,錯怪了你。回去吧,你……」
  理安開朗地:「我想當兵,可是,(遙指軍營)這算什麼革命軍?夏斗寅,反 動派……」
  陶珍連忙制止了他,帶著孩子走,輕輕地:「你這牛性子,還拿著這根棍子?」 理安笑了。
  一二
  (溶入)
  陶珍在窗門口曬衣服。一樹春花在微風中搖動。
  旁白:「日子,很快地過去了。第二年春天,長沙的局面起了變化……」
  一三
  (溶入)
  會議室,七八個人在開會。窗外在下雨。其中一個人:「看情況,三十五軍是 要叛變……」
  梅清站起來:現在只有一條路,立刻把農民協會武裝起來,先下手……」
  第三個人搖搖頭:「不,已經問過陳獨秀了,他回電說,不要莽撞,他正在和 國民黨商談……」
  另一人:「那我們就等著挨打!」
  梅清(激昂地):「商談!這是與虎謀皮。」
  另一人(向梅清):「你們總工會有多少人?……」
  梅清正要回答,遠遠的數聲槍響。一個糾察隊員滿頭大汗匆匆奔入:「街上已 經戒嚴了,三十五軍的部隊包圍了東茅巷……」
  眾人嘩然。
  主持會議的人說:「緊急動員,老江,你立即召集糾察隊準備抵抗。」
  梅清:「對!」拿起一把雨傘,走了。
  一四
  (溶入)
  細雨中,路燈暗淡。國民黨軍隊在街口架起了機關鎗,在檢查行人。江梅清避 路而過。
  另一條街上,流氓地痞在撕標語;又寫上了「打倒殺人放火的農民協會」之類 的標語。
  大街上,兵士荷槍巡邏。許多店舖上了門板。
  一五
  夜間,陶珍在家裡擁著兩個小的孩子等梅清。遠遠的槍聲稀稀落落。正紋還要 問東問西,陶珍將她制止了。
  理安從外面打聽了消息回來,性急地:「媽,總工會被燒光了……」
  陶珍急問:「看見爸爸沒有?……「
  理安搖頭,說:「我去找……」
  陶珍:「不行,亂嘈嘈的……」
  正紋:「媽也,我怕……」
  理安狠狠地:「怕什麼,膽小鬼,去睡……」
  正紋:「媽,他罵人……」
  陶珍心亂如麻,制止了他們:「好好,正紋,你陪小弟先睡……」
  正紋撒嬌,扭著身體,不走。陶珍看看小鶴,他已經睡著了,正要抱他……理 安拉了媽媽一把,用手指窗外:不遠的地方火光燭天,正在燃燒。陶珍抱了小鶴到 床上去了。
  忽然,門啞然地推開,梅清和一個工人裝束的人進來。正紋首先看見,要叫, 梅清用手制止了她,然後低聲而有力地問:「媽媽呢?」
  理安:「在屋裡。」
  陶珍出來了,正要開口,梅清說了:「事情,你們該知道了,組織上決定,要 我離開長沙。」停了一下。一下子大家都沉默了。梅清對一起來的人:「老陳,望 一下風。(然後)你們放心,他們抓不到我。(又有一點得意的笑容)我走了之後, 老陳(指指在門外望風的人)會招呼你們,環境沒有安定之前,我沒法照顧你們。 (轉對陶珍)你的擔子重了一點,不過我相信你挑得起來。失敗是暫時的,不要怕, 堅持下去!」
  講完話,捧著正紋的臉,親了一下;然後摸摸理安的頭:「你是大哥,照顧弟 弟妹妹,幫媽媽做點事,懂嗎?」
  理安點頭;正紋已經流下了淚。
  陶珍想起似的:「給你拿幾件衣服……」跑回房去。
  正紋:「爸爸,你幾時回來?」
  梅清(苦笑著):「誰知道,也許很快,也許……」不講下去了。「噢,小的 那個睡著了?……」走到內房去。
  陶珍把一包衣服包好,看見他去親小鶴,低聲地:「別弄醒他……」
  梅清親了一下小鶴,陶珍把包袱交給他,還有一瓶丸藥:「記住每天吃,別忘 了。」低下了頭。梅清用手把她的下巴抬起來,微笑:「你看,我沒走,你就哭了……」
  陶珍趕快用衣袖揩掉眼淚,陪著梅清出來。梅清招招老陳,老陳過來。梅清說: 「認清了,過一天他來幫你們搬家……」他決然地走了。
  陶珍、兩個孩子望著梅清的背影。遠遠的火光仍在燃燒。陶珍的臉上一行熱淚。 理安拉拉她的衣服:「媽媽,進去吧。」陶珍回頭來看見理安的堅定的表情,激動 地一把抱住了他。
  (淡出)
  一六
  (淡入)(音樂起)劫後長沙。飛揚跋扈的反動軍隊在斷垣殘壁的街上走過。 牆上大標語:「擁護勞苦功高的蔣總司令」。
  日清碼頭。膏藥旗又升起了;門口有國民黨軍隊和日本兵站崗。
  秋深了。衣衫破爛的難民之群。
  國民黨軍隊押了三五個人走過;其中一人,就是陸老師。她昂然走著。
  陶珍從一家小當鋪出來,低頭在馬路上走。
  旁白:(從陶珍出現時開始,很低的音樂襯底)「梅清走了,這時候我才開始 懂得他的工作的意義,覺得他的路沒有走錯。他走對了,我和孩子們緊緊地跟著他, 生活下去。……」
  一七
  (溶入)
  陶珍把一些香煙、麻糖之類的東西放在籃子裡。
  正紋和小鶴站在旁邊。陶珍想了一想,給了他們一個涼薯。正紋帶著小弟出去 了。這時理安奔進來,撲在媽媽身上,用帶哭的聲音:
  「媽媽,去找爸爸,我真受不住了!」
  「怎麼啦?」
  「陸教師……給抓去了,在八角亭槍斃了!」
  陶珍一陣難受,撫著孩子的頭,好容易說:「眼前這些事,我也很難過。可是, 你爸爸沒安頓下來,咱們去了,不拖累他?忍耐點,這些事看在眼裡,記在心裡, 懂嗎?」
  理安嗚咽著,點了點頭。
  一八
  (音樂又起)
  ──街邊,陶珍提著籃子,在兜賣香煙、麻糖。
  ──碼頭上,下著毛毛雨,理安在賣涼薯片。
  ──傍晚,他們這一家的門外,小鶴拉著正紋,要向一個燒餅攤買燒餅,正紋 制止他,小鶴吵鬧不休,正紋又急又惱,拉著就走,小鶴哭了。忽然,一個人拍了 一下正紋的肩,摸錢買了一個燒餅,一折為二,一半給小鶴,一半給正紋。正紋一 看,原來是老陳。正紋搖手不要,小鶴已經在吃了。老陳把燒餅硬塞給正紋,(音 樂止)低聲地:「媽媽在家?」正紋點頭,三人走。
  一九
  家裡,老陳坐在床板上。對陶珍:「黨組織知道你很困難,叫我來看看你。你 有什麼要求?」
  「看見你們,我就放心了。困難,總可以掙過去的。(停了一下)我只想知道 梅清的……消息。」
  她用手勢把兩個孩子支使開。
  「他在武漢。」
  「能去找他嗎?」
  老陳沉吟了一下:「那裡跟這裡一樣。還是不去吧;組織上會照顧你的。」
  陶珍:「我也這樣想過。可是,我在這裡一點沒有用處,白白添你們的麻煩。 假如可以去,也許可以幫幫梅清的忙。(停了一下)他的病,到了冬天總要發……」
  老陳:「這,我們也研究過。(停一下)不過聽說,漢口那邊,比這裡還凶……」
  陶珍:「那我更要去。我不能單讓你們冒風險。(有點激動了)我和他是一個 人;死,也要死在一起。……」
  老陳再想了一下,打定了主意:「好吧,等我們安排一下,送你們走。怎麼? 大孩子……」
  陶珍:「出去做買賣了。」
  老陳:「這樣,明天起,別再出去了,在家裡等。走的時間不一定,怕誤事。 (陶珍高興了,點頭)還有,(低聲)你們得改個名字。他的地方,臨走的時候告 訴你。你去找他的時候要問:電服局的三老爺在家嗎?──這是暗號。」
  陶珍點頭,口中暗誦了一次這個暗號。老陳站起來:「在家裡等,別出去。」
  二○
  (溶入)
  晚上,陶珍在碼頭上張望。遠遠地看見一個孩子,走過去,看見果然是理安: 「快回去!」
  理安:「不,還有一班船。」
  陶珍:「別賣了,回去吧。」
  理安:「不,還有一班船哪……」他執拗得很。
  陶珍只能拉著他,低聲說:「快回去,去找爸爸!」
  理安跳起來:「當真?」陶珍制止了他,拉著就走。一聲汽笛,最後一班船到 了。理安不自覺地回頭朝碼頭看了一眼。(淡出)
  二一
  (淡入)漢口碼頭。陶珍帶了三個孩子,從江漢碼頭擠入人叢中。
  冬天的漢口街景,大橫帔:「肅清禍國殃民的共產黨……」之類。上了刺刀的 國民黨軍隊在街口站崗。陶珍不敢多看。
  二二
  天色已經黑了,陶珍帶著三個孩子,走到龜山腳下的一所房子,輕輕地叩門。 理安回頭望,很警惕他的後面。
  一個人聲:「誰?」
  陶珍:「電報局的三老爺在家嗎?」
  門呀的開了。一個青年人望了他們一眼,讓他們進去,關上門:「你們是……」
  陶珍:「長沙來的,有信。」摸出一個條子。
  青年人看了一下,「啊……」的一聲,也不多講,只說:「快上去!」陪著他 們上樓。樓上,一個戴呢帽、穿長衫馬褂的人和一個穿西裝的人下來,迎面碰上他 們;兩個人都怔住了。穿馬褂的人是梅清,穿西裝的是孟濤。
  理安首先奔上去:「爸!」正紋也很快地看出了,走上前去。
  孟濤:「梅嫂子,還認識我嗎?」
  梅清親著孩子,把小鶴抱了起來,小鶴摸爸爸的鬍子。梅清對陶珍深情地: 「你們到底找來了。」
  幾個人回到房間裡。孟濤說:「老江,他們來得正好。這樣,倒反而像個正式 的家了。」
  陶珍似懂非懂。梅清笑了。
  孟濤:「就這樣,你今天別出去了,讓你們團聚一下。我明天再來。」他含有 深意地走了。
  江梅清在逗正紋:「你還哭嗎?」正紋搖頭。
  二三
  (溶入)
  三個孩子橫臥在一張床上。梅清抽著煙,對陶珍低聲說:「這兒是機關。懂嗎? 進出都得當心。有時候,有些同志來開會,(陶點頭)你怕不怕?」
  陶珍覺得這句話把她看低了,有點抗議似的:「我,什麼時候怕過?怕也不來 了。」
  梅清:「那再好沒有。有事兒給你做。當家,幫我們看門……也許還可以做點 別的事情……」
  陶珍看見桌上的一瓶丸藥,臨走時交給他的。看了一下,一次也沒有吃過,有 點生氣,不等他講完:「你這個人呀,叫你別忘記,你偏偏……」
  梅清:「忙呀,我的病,吃藥沒有用……」但是他立刻打開,取了一丸,吞下。 做了一個難吃的怪樣子。陶珍又愛又惱,連忙給他倒茶。這時,正紋一腳把被子踢 開了,陶珍回頭去給她蓋好。(淡出)


第二章

  二四
  (淡入)(很低的音樂襯底)
  漢陽縣委機關,樓上一室。
  陶珍在小桌旁梳假髻;(搖過)正紋在書桌上把著小鶴的手,寫紅模子字。
  旁白:「我們又在漢陽成了家。這個家,就是黨的縣委機關。梅清的身體一直 不好,他,都是整日整夜地起草文件、開會,和同志們佈置工作。(梅清拿了一包 東西從裡面的屋子出來,下樓去了)我現在的工作是給他們放哨,望風。(她走到 陽台上去望風,放好曬台上的一個作為「警號」的花盆。俯瞰,長江遠景)理安懂 事了,他也要求做些工作,梅清纏他不過,讓他當了交通。」(從俯瞰可以看到, 理安手裡拎了一包糖果之類的東西,匆匆出門去了。理安進工人住宅區,機警而從 容,他回頭看看,然後有節奏地叩門)我真擔心這個孩子太莽撞,可是梅清說:孩 子當交通反而安全。(停了一下她用深沉的聲音說)這一年冬天……」
  二五
  (溶入)
  大雪天的傍晚。一個人在雪地裡走來,這是孟濤。陶珍在大門裡納鞋底,孟濤 閃進來,把她嚇了一跳。
  「你怎麼不從後門進來?」陶珍說。
  孟濤:「雪快停了,把腳印留在山上,叫敵人知道我們來路?(笑)這個細心 人,今天怎麼粗心了。(進門,又回過頭來)有好幾個人要來,你得細心一點。」
  陶珍點點頭,看見正紋和小鶴在後面做雪人玩,招招手,兩個孩子奔來了,陶 珍自己拿了一把掃帚,對正紋:「來,幫我去掃雪。」
  她們在掃雪,陸續有兩三個人來開會,點點頭,做個眼色,一個個地進去了。 小鶴一不小心,滾在地下,成了一個雪人似的。
  樓上。孟濤、梅清,還有三四個人在開會。為了掩護,每人手裡拿著幾張紙牌, 也還有籌碼,但是議論得很熱烈。
  甲:「工人過年拿不到工錢,農民被高利貸逼得要上吊,這種形勢,對鬥爭有 利……」
  梅清:「你說,革命的形勢是……還在高漲?……」
  乙:「高漲呢還是退潮,這是一個值得研究的問題。」
  甲:「顯然是高漲,你看看……」
  孟濤:「省委的意見怎麼樣?」
  甲:「抓緊時機,組織年關鬥爭。」
  梅清:「鄉下先動,還是城裡先動?」
  甲:「同一天!來他一個鄉下抗糧,城裡罷工。」
  孟濤不以為然,站起來發言。
  二六
  (溶入)
  晚上,理安閃進一間屋子,裡面燈光亮著,無人,他正有點懷疑。
  「站住,幹什麼的?」
  牆角裡跑出幾個警察,用槍對著他。理安在一剎那的慌張之後,立刻鎮定地: 「收豆腐錢!」
  「什麼?還胡說。」打了他一拳,「誰欠你豆腐錢?」
  理安裝孩子氣,哭開了:「你怎麼不講理呀,我爹病了,叫我來收十八號(著 重地)的豆腐錢,你還打人……嗚嗚……」
  「媽的,你瞎了眼,這是十六號,(將他上下打量了一下)不滾開,老子崩了 你!」
  理安趁勢退了出來,嘴裡嘀咕著,走到門口,回頭一看,趕快挖了塊牆上的石 灰,在十六號門上畫了一個叉叉,然後走開。
  二七
  (溶入)
  陶珍在警戒,看見一個人影,連忙用掃雪的掃帚柄在門板上捅了三下。
  樓上,開會的人警覺了,立刻裝作打牌的樣子,孟濤把正拿在手裡的一張寫著 密密麻麻的小字的小紙條放在煙灰缸裡,擦一根火柴燒了。
  陶珍迎上一步,看明瞭是保甲長:「啊,徐甲長,大雪天還出門?屋裡坐。」
  「不,不,上面有命令,叫每戶準備一口大缸,一盞油燈……」
  「這,作什麼用啊?」陶珍問。
  「裝水吧,裝米吧。管他,這是上面吩咐的公事,反正用得著。」他又去通知 別家了。
  陶珍送他走了,叫正紋看門,自己奔入。
  二八
  (溶入)
  樓上,陶珍站在會議桌前面,已經講完了方纔的經過。
  孟濤:「有問題。(停一停)要老百姓備水缸、油燈,這顯然是為了防止水電 工人罷工。(大家覺得對)我看,敵人已經嗅到了我們的計劃。」
  梅清暗示陶珍下去。然後說:「得趕快討論一下……」
  甲:「把計劃提前,提前三天行動……」
  乙:「時間來得及嗎?兵工廠那邊……」
  下面樓梯聲,大家緊張。跑上樓來的是理安。他走到梅清前面,邊喘息,邊說: 「十六號破壞了!」
  梅清:「慢點說。你說……」
  理安:「差點給抓住了,裡面警察守著。」
  孟濤:「快,立刻分散,分頭去通知和十六號有聯繫的機關……」
  大家站起來了。孟濤對甲在講話,乙拿了一包東西要走,孟濤叫住他:「不, 今晚上身上不要帶東西。交給梅嫂子保管起來。」乙點頭。
  梅清忽然想起:「不行。」很快地叫:「理安!」理安跑回來了,梅清問他: 「給《大江報》的信,送到了沒有?」理安點頭。梅清緊張,一把拉住孟濤:「不 行,方才送給《大江報》老梁的通知,正是約他明天一早到十六號去開會!」
  大家愣住了。理安立刻說:「那,我去要回來……」
  梅清用手制止了他,回頭從桌上拿起帽子:「我去。十六號出了問題,《大江 報》就很危險,他們之間有直線聯繫。」他轉身要走了。
  乙:「梅清,你去不行……」
  梅清:「一分鐘都很寶貴,要爭時間,把印刷所保護下來。」
  他走了。理安跟出去,被打發回來了。
  大家作準備。乙匆匆下。
  二九
  (溶入)
  深夜。《大江報》的地下印刷所。後門,兩個人已經把一架圓盤機裝在一輛板 車上,用一件衣服蓋上。裡面一個人(趙侃)把很沉重的一個肥皂箱(鉛字)搬出 來,裝在板車上,用手勢要他們拉走。
  裡面,梅清對一個穿破舊西裝的人(老梁)說:「老梁,你得掩蔽起來,絕對 不要在外面行動;(加一句)不管外面鬧成個什麼樣子。保護機器,等省委的指示。」 老梁點頭。
  梅清:「你去看看,要他們快走。」
  老梁:「你……」
  梅清指指散亂的書籍信件:「把這些銷毀掉,……你們先走。」揀東西。
  老梁出門口,板車才走,他放了心。正要回身,站住,聽到汽車聲音,覺得不 妙。汽車停下了,腳步聲。他立刻回身奔入,叫:「梅清!」
  印刷所的前門,已被軍警圍住了,猛烈地敲門。
  梅清聽到老梁的呼聲,把一迭文件撕碎,放在燃燒著的火盆上,正要走,老梁 奔入,拉了他就走。
  三○
  後門口,梅清和老梁出來,一個警察攔住了他們,老梁衝了出去。梅清上去, 攔住警察。
  警察猛烈地對梅清胸口打了一拳,梅清撞在牆角上倒下。警察正要抓住梅清, 老梁回身象猛虎似的撲過來,二人滾在地上,老梁揀起路上的一塊石頭,往警察頭 上一擊,警察暈過去了。老梁拉梅清,梅清已經暈過去了。他立刻背了梅清就走。
  三一
  遠遠的路燈光下,方才拉走的板車還在前面,老梁奮勇背了梅清追上去。板車 停下來了,兩個人過來,看了一下,急忙把梅清放在板車上,老梁把自己的大衣脫 下,蓋住梅清,指揮拉著走。板車立刻轉進一條小巷。
  老梁喘息著,站在巷口把風。
  板車在黑暗中消失。
  老梁精疲力盡,透了一口氣。
  三二
  (溶入)
  醫院側門外,陶珍帶著正紋,匆匆奔入。
  陶珍經過甬道,到病房門口,看了一下,奔入。護士同情地看了她一眼,低聲: 「別高聲!」
  陶珍伏在病床上,正紋先哭了。
  梅清用紗布包住了頭,氣息奄奄,兩眼無力,看見陶珍和正紋,睜開眼來,輕 輕地點了點頭,然後,一隻手握住了陶珍的手,振作了一下,還是用那種玩笑的口 吻:「什麼,怕我會死?不,不會。(喘息了一下)不會。可是,革命嘛,總免不 了犧牲。……要是我,……真的死,……你,你們,也不要悲哀。不要哭,(放開 握住陶珍的手,摸了摸正紋的頭髮)你們,好好地活下去。我……」正要說下去, 一陣氣喘,停住了。護士進來按脈。然後,拉了一下陶珍的衣服,叫他們出去,低 聲:「讓他休息。」
  陶珍和正紋出來,茫然地站著。
  護士出來了。把一張紙條交給她:「去辦理後事吧。」(音樂起,民族音樂的 送葬曲)
  陶珍如五雷擊頂,幾乎暈了過去,一隻手撐在牆上。正紋抱住了她。
  三三
  (緩緩地溶入)
  一張報紙的特寫:「共黨暴動未逞」等等。(拉開)老梁在看報,把報收起。 (推近)
  孟濤坐在陶珍床前。理安、正紋、小鶴,圍繞著他們的母親。
  陶珍望著張浩。(音樂漸隱)
  孟濤慢慢地、有力地說:「堅強一點,梅嫂子。光悲痛沒有用,把孩子帶大, 把孩子交給革命,這是你的責任。」
  理安、正紋、小鶴的特寫。
  孟濤:「你的家庭,也就是我們的家庭,黨會照顧你們……」
  陶珍制住了悲哀,重重地點了點頭。
  老梁到孟濤前面,低聲地講了幾句,然後,孟濤說:「梅嫂子,漢口,破壞得 厲害,你們,在這兒待不下去了。……黨組織決定送你們到上海去。……」
  陶珍低聲:「上海……」
  孟濤點頭:「明天,濟難會的同志會來照顧你們,送你們上船。……到了上海, 你會找到我們的人。」握著她的手……
  三四
  (溶入)
  音樂。夾雜著輪船汽笛的聲音。
  長江輪船在黑暗的長江裡下駛。
  船上。人像沙丁魚似的擠著。大部分旅客有了地位了,陶珍一家被擠在走道上。 小鶴已經睡著了,陶珍抱著他;正紋被人踩了一腳,叫了起來,理安保護著妹妹。
  賣零食的小販擠過去。
  一陣江風。陶珍冷得發抖。
  茶房領著一個老年人(王先生)擠過來,嘴裡說:
  「您先到帳房間坐一下,過一會兒給你弄個舖位。」老人表示感謝。擠過陶珍 身邊的時候,正紋叫:「媽哎,冷吶……站到天亮?……」
  王先生回頭看了他們一眼,過去了。
  船鳴汽笛。對面一條船經過。
  下雨了。
  陶珍把圍巾遮住了孩子們的頭。
  雨斜掃著。
  正紋擠在媽媽身邊。
  忽然,王先生從裡面向他們招手。理安看見了,拉拉媽媽的衣服。
  陶珍回頭。
  王先生招手:「進來,外面雨大。(指指裡面)這兒擠一擠吧。……」
  陶珍膽怯地遲疑了一下,正紋已經向裡擠了,陶珍也就跟著進去;理安在後面, 提了一個箱子。
  王先生幫陶珍把小鶴放下來,指指一張帆布床。陶珍遲疑,說了一聲:「多謝。」
  王先生:「不要緊,都是出門人……(對孩子)來,坐下。(然後感慨似的) 不容易呀,帶了三個孩子。你是……湘潭?」
  正紋:「長沙。」
  王先生笑了:「同鄉人。好,這裡擠一擠。到上海去?」
  陶珍點了點頭。
  王先生:「我也到上海。(對陶)家在上海?」
  陶珍:「不,找一個親戚。」
  王先生在搖晃的馬燈下看到了陶珍假髻上白絨線結子,同情的口吻:「上海這 地方,得小心。(停了一停)有人接碼頭嗎?」
  陶珍正要講話,理安拉了她一下,她警惕了,搖搖頭。
  三五
  (溶入)
  風雨長江。船在雨夜裡慢慢地前進。
  三六
  (溶入)
  汽笛聲,江上黎明。
  遠遠的已經可以看到上海了。
  船上,騷動了,人們擠著準備上岸,人聲嘈雜。理安和正紋在收拾衣服、包裹……
  陶珍向王先生道謝。但是在人聲中聽不清楚。
  王先生摸出一張名片,遞給她:「你拿著。要是有什麼事,可以來找我。內地 人到上海,不容易。……」
  陶珍道謝,收下了名片,理安看了一下。問:「王老先生,你開紗廠?」
  王先生笑了:「不,我不是老闆,在紗廠裡做事。」
  汽笛叫。
  上海碼頭快到了。茶房來給王先生收拾行李。王先生摸出幾張鈔票給茶房。
  


第三章

  三七
  (溶入)
  音樂、氣笛聲迭印。
  一九二八年初春。
  上海,十六鋪碼頭。一條長江輪船已經靠岸。統艙客人下船的跳板上,各色人 擁擠而下。
  陶珍帶著三個孩子,被擠著,推著。(這時候陶珍三十四歲,理安十七歲、正 紋十六歲、小鶴七歲。)理安提著箱子;陶珍手提包袱;正紋背著一個小包,照顧 著小鶴。
  碼頭上,接客的人、旅館的招待員、黃包車伕、腳夫、黑袍子的包打聽……擠 作一團,互相衝撞。旅館接客者喊:
  「泰安客棧」、「振華旅館」、「大東、大東……」
  這一家人被擠著下了船。
  三八
  (溶入)
  上海的馬路,大世界後面,殺牛公司附近,一家人走著。理安睜大了眼睛,東 張西望街景。
  一輛汽車大叫。他們趕快避開,理安怒目而視。一個癟三跟上來,纏住陶珍哀 求:
  「太太,小姐,可憐可憐吧,買個大餅吃……」
  正紋嚇壞了,躲到媽媽身邊,一隻手拖著媽媽的膀子,低聲地:
  「媽也……」
  陶珍帶著孩子們在一家小客棧門口站住,下了決心進去。
  三九
  (溶入)
  夜景。
  小客棧的房間裡,陶珍把已經睡著了的小鶴放在床上,然後回頭來對正紋:
  「你照顧著小弟,我和你大哥去找人……」
  正紋撒嬌:「唔,我也去。」理安要發話了,陶珍攔住他:「你這麼大了,還 不懂事,你說怎麼辦?把弟弟一個人撇在這裡,你不管?」
  正紋:「我怕……」
  陶珍:「怕什麼?把門閂上,不要關燈。」
  正紋:「屋裡有老鼠。」
  理安:「老鼠出來,你就打它。」
  陶珍:「好了,乖孩子,別歪纏了,我們去去就來。」
  二人出房門。
  四○
  (溶入)
  夜。刮著春天的冷風。陶珍把圍脖繞緊一點,理安在前面,已經找到了接頭的 那條弄堂了,回頭向媽媽招手。二人進弄堂,理安機靈地看著門牌,站住。
  陶珍摸出小紙條來,低聲問理安:「三十二號?」理安點頭,便去敲門。
  弄堂裡有人進出,賣湯團的擔子,賣橄欖者等等。
  門開,走出一個塗脂抹粉的中年女人,從門縫裡漏出打麻將的聲音。
  「找哪個?」
  「找一位金先生,教書的……」
  那女人大聲地:「找金家裡(滬語)。」回頭叫,「有人來找姓金的……」
  裡面跑出一個上了年紀的男人,將陶珍和理安上上下下地看了一下,用手暗示 女的不要叫,低聲問:「你是他的什麼人?」
  陶珍覺得不對了,想了想:「親戚。」
  老年人又將他們看了一眼,有點同情的樣子,擺擺手:「快走,快走,(放低 聲音)姓金的出了事,兩個禮拜前,巡捕房抓去了。快走……」
  陶珍還想問,理安拉拉她的衣服,她懂得了,只說了一聲:「啊喲,這是怎麼 回事……啊?」
  老年人擺擺手,一面把女的推進門去,把門關了。
  陶珍、理安趕快走開。理安回頭看了一眼,跟上母親。邊走出弄堂口,邊低聲 地問:「這,怎麼辦呀!媽?」
  陶珍也想不出主意,停了一停:「寫信回去試試看……」她自己也沒有把握。
  「這怎麼行啊?一家人住在客棧裡。」
  陶珍心裡煩,理安緊緊地追問,更煩了,沒有好氣地:
  「那,你說,怎麼辦?」
  一輛黃包車來兜生意:「黃包車要v?」
  理安大聲地:「不要。」然後放低聲音,自語似的,「一家子人,得活下去啊……」
  陶珍差不多要哭了,正要轉彎的時候,理安看見一塊路牌,忽然高興起來,叫 道:「媽,你看,船上的那位老鄉,不是說住在戈登路嗎?」
  陶珍好像絕處逢生,望著他。理安打定了主意:「明天去找他,請他介紹我去 做工,安定下來。對,就這麼辦。媽,回去。」
  陶珍迷迷糊糊地跟著他走。
  四一
  (溶入)
  上午,陽光燦爛。一樓一底的弄堂房子,同鄉人王先生家裡。這位好心人看樣 子是個工廠裡的職員,家裡收拾得很乾淨,種著幾盆花。已經聽完了陶珍的陳述, 同情地說:「唔,投親不遇。……上海這個地方。是啊。(看了看他們母子倆)紗 廠裡做粗工,可辛苦啊;加上,這個廠裡的工人,都是蘇北人。你(對陶)怕頂不 住。」
  理安忽然插進來:「你看,我怎麼樣?」
  「你多大了?」他整了整眼鏡,看著這個小傢伙。
  「十七歲啦,我力氣大。」
  「讀過書嗎?讀了幾年?」
  「五年。」
  他點點頭:「我去講講看,明天你再來一趟。」拍拍他的肩膀,「按理說,你 還是該讀書的年紀……」
  理安又插一句:「還有,我還有一個妹妹,十六歲了,也可以做工,廠裡不是 女工多……」
  王先生給他的勁頭感動了。
  「唔,×師母,你的孩子有志氣。好吧,我去想辦法。(對理安)你明天再來; 媽媽不用來了,省得她跑路。」
  二人千恩萬謝地出來。走出門,一排弄堂房子,陶珍有安堵之色。腳步也走得 快了。忽然,理安拉了她一把,她吃驚地站住,理安用手指著牆壁,低聲地:「媽, 你看!」
  牆上一條柏油寫的標語:
  「打倒反革命的國民黨!」
  陶珍有點怕,拉著他走,理安低聲地:
  「媽,你放心,一定找得到。」摩拳擦掌,「一定找得到。」
  二人後影。
  四二
  (溶入)
  一間弄堂房子的亭子間,擠著兩張床,一張小桌子,正紋躺在床上。
  旁白:「想不到事情會這樣順利,理安和正紋都去做工了。我們又有了家。理 安起初在廠裡的辦公間當茶房,後來調到銅匠間當學徒了。只是正紋還是那樣嬌, 一回到家裡就躺在床上『媽也媽也』喊個不停,那也很難怪,她只有十六歲……」
  正紋瘦了,兩手揉著腿,嘟起了嘴巴:
  「媽,我受不了啦,」扭著身體,要哭了。
  陶珍用開水絞了一把手巾給她揉著:「你這個冤家,還這麼嬌嫩,將來怎麼生 活啊?」
  理安一邊穿衣服,脖子上圍著一條洗過臉的手巾,從後邊進來,儼然是一個工 人了,看見這模樣,笑著:
  「你連日班都頂不住,將來做夜班,不給拿摩溫揍死,唷,還哭吶。」逗她, 「你看,小弟在笑你啦。」
  正紋回頭來。小鶴聽了哥哥的話,用手指劃著自己的臉,羞她。正紋又羞又惱, 舉起手威脅小鶴;小鶴笑,理安也笑了,拿起工具包,走了。
  陶珍喊:「飯盒子帶了沒有?」
  理安應了一聲,走了。
  四三
  (溶入)
  音樂,機器聲隱約地迭印在上面。
  銅匠間。(大熱天)理安用力工作。旁邊的一個工人在使勁地上一個皮帶盤, 滿頭大汗,理安去幫助,心靈手快,一下子就上好了,那個工人笑著對他表示感謝。
  四四
  (溶入)
  又是春天了。
  休息時間,理安在教人唱歌。窗口拿摩溫走過,其他的工人看見了,陸續溜走。 理安背著窗在指揮,未發現,看見大家走了,回頭一看,見了工頭,伸伸舌頭。工 頭凝視著他,想。窗外在下雨。
  四五
  (溶入)
  冬天的夜間,理安與幾個工人在馬路上寫標語,一個人寫了一個字就走開了, 另一個人補上去寫下一個字。
  四六
  (溶入)
  (至此音樂漸隱)遠遠的機器聲音。
  中午。工廠的銅匠間。一群工人三三五五地在吃飯、烤火,理安正在吃飯,工 頭走過摸出香煙,已經空了,拿出一隻八開1,對理安:
  「去,買包小聯珠。」
  理安:「等一會吧,吃著飯哪。」
  工頭惱了:「走,老子等著用。」
  理安反駁:「肚子餓了,還不吃飯。」
  一個中年人老李看了理安一眼,想著,站在旁邊。
  工頭覺得這小子意外的倔強,走近一步:「你聽不聽話?」
  「我又不是你的聽差。」
  「小豬玀,你敢頂嘴,罰你四毛錢。」
  「罰工錢?四毛太少了吧;我一天還賺不到四毛!」
  「好,一句話罰四毛。少廢話,去買煙。」
  理安站起來:「不去。」
  工頭一把扭住他的衣服,理安一下就掙脫了,準備打架。其他工人圍攏來勸解, 方才看他的那個中年工人分開眾人進來,對工頭:「哎哎,您別生氣,我給你去買 (接過他手裡的兩毛錢)。他新來乍到,不懂得規矩,好好,算了……」
  旁人也勸解,工頭乘機下場,狠狠地:「嘴凶,叫你好看!」老李去買煙了。 工人圍攏來,有人豎起大拇指:「好,有種。」
  理安得意地:「他不該欺侮人……」
  工人們吃完飯,打算重新工作了。老李回來,仔細地看了一下理安,很欣賞他 的勇氣和稚氣,輕輕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小弟弟,幾歲了?年輕人,有勁。」
  理安對他有點反感,反駁似的:「年輕,就得受壓迫?」
  老李笑了,拉他坐下來,隨手把一支煙遞給他,理安拒絕了:
  「不會。」
  老李問:「你是四川人?」
  「你又不是包打聽。」
  老李越發喜歡他了:「小弟弟,你搞錯了,方纔,為的是怕你吃眼前虧,這批 流氓不好惹。(低聲地)跟這批人鬥,硬拚不行,懂嗎?」
  理安有所悟,不語,望著他想。
  「大夥兒得團結起來……你,加入了工會沒有?」
  理安:「工會,紅的,還是黃的?」
  老李警惕地制止了他,低聲:「下了班,找你談談。」站起來,一隻手按在他 肩膀上,湊近他的耳朵,「當然是紅的。」眨眨眼睛。
  理安跳起來:「當真?你……」
  中年人又制止了他。
  四七
  (溶入)
  一個晚上,老李和另一個穿長衫的知識分子型的人,就是從前《大江報》的趙 侃,坐在陶珍的家裡。陶珍招呼著小鶴和正紋去睡。正紋扭了一下肩膀,要參加他 們的談話。
  理安在講故事:「那時,才痛快啊,土豪劣紳頭也不敢抬,我當小糾察隊……」
  正紋插進來:「不,他想當兵,(笑)跑到刮民黨軍隊去了。」
  理安攔住她:「別聽她!」
  老李制止了他們:「小聲一點,給人家聽見了……」
  陶珍擔心地望了望窗外。
  趙侃也望了一下窗外,然後點了一支煙,對老李:「這就叫初生之犢不怕虎。 老李,咱們的希望就在這兒。」停了一下,「在漢口的時候,我碰到過好多比你 (指理安)還要小的小革命。」
  理安:「你到過漢口?」
  他點頭。
  理安:「哪一年?」
  「汪精衛叛變的那一年。」
  理安搶著:「我們也在。」
  正紋插進來:「你知道江梅清……」
  陶珍有點緊張:「正紋!」
  趙侃吃驚了:「你……他是你的……」
  理安驕傲地:「他是我爸爸……漢陽總工會……」
  這兩個來客同時興奮了。趙侃也禁不住放大了聲音:「啊喲,這真叫,踏破鐵 鞋無覓處,得來……」
  話未完,陶珍問:「你認識梅清?……」
  趙侃雙手握住陶珍:「你是梅嫂子嗎?啊喲,組織上知道你們到了上海,可是, 一直找你們不到。我叫趙侃。《大江報》的……」
  理安也想起來了:「對,我給你送過信。……」
  陶珍流下淚來,有許多話要說,可是一時說不出來,斷斷續續地:
  「這可好了……找到了你們,這一家子……有依靠了……梅清死的時候……」
  理安拉拉正紋,正紋會意了,坐在窗口,警惕著外面。
  老李:「梅嫂子,別傷心了……你的兩個孩子都爭氣……」
  趙侃補充一句:「大伙在一起就好了……」
  老李:「哎,老趙,明天把這件事告訴老梁,他該多高興啊……」
  趙侃:「對了!(想起一件事)梅嫂子,有件事要你幫忙,不知道……」
  陶珍:「給黨辦事就一定干。」
  趙侃:「就是,管機關。不過……」
  陶珍:「那有什麼不可以。」
  趙侃:「我怕你不高興。(停了一下)在這個情況下,這件事,也不能沒有危 險;何況,表面上又是做娘姨……」
  陶珍指著掛在牆上的湘繡繃子:「給革命當娘姨,不比給有錢人繡花好些?」
  老李大大點頭。
  趙侃笑著:「好好,你講的對,我講錯了。不過……管機關,可有一個條件。」
  陶珍:「啥條件啊……」
  趙侃:「按黨裡的規矩,你住了機關,……兩個孩子,可不能來看你了…… (停了一下,這也出乎陶珍意料之外)不過這個小的,(用嘴指指床上睡著的小鶴) 你可以帶去。」
  小鶴假裝睡著,聽到此處,偷偷睜開眼來,偷偷地笑了。
  陶珍想了一下,下定了決心:「革命需要,去就是了。我是革命的,孩子也是 革命的……」
  趙侃:「孩子們的事,你……放心。」
  陶珍:「交給你們,我放心。(停了一下)只是,這個(指理安)太倔,這個 (指正紋)太嬌……年紀太小了……」
  正紋回頭來,嘟起嘴,不滿意在別人面前暴露她的弱點。
  趙侃:「好啦,一言為定,你們休息吧。約定了日子,就搬過去……」站了起 來。
  陶珍:「不再談談?我好像……還有許多話……」
  老李:「孩子們該睡了,……下次……」
  二人站起來,正紋很快地先出門去看看,陶珍、理安送客人出去。
  小鶴忽然坐了起來。(淡出)
  


第四章

  四八
  (淡入)音樂。
  一九三○年春。
  黨的省委機關,滬西愛文義路(今北京西路)立德坊,兩樓兩底的房子,佈置 得像一個商人家庭。陶珍提了一個熱水壺上樓,(鏡頭跟著到前樓)交通小錢迎面 下來,點點頭。靠窗口,一張寫字檯,老梁正在伏案寫文件;陶珍不驚動他,悄悄 地給他泡了一杯茶。
  旁白:(從陶珍上樓時開始)「我住進了機關。白色恐怖很嚴重,可是大家還 是工作得很積極。我的工作是收藏和分發文件,同志們來開會的時候,我擔任警戒。 平常,我就給他們做飯、放哨。」
  老梁微笑地看了陶珍一眼:「梅嫂子,麻煩你了。」
  陶珍:「自己的同志,說不上麻煩。(停了一下)我早想為黨做點工作,雖然 我的能力差,做不了什麼,可是,這顆心,卻是不羼假的。」
  老梁放下了筆,喝了一口茶,對陶珍:「我早知道你們也來上海了。拖著幾個 孩子,始終跟著黨走,真不易啊。」
  陶珍:「你歇歇吧,太累了,你們這些人,都是……」
  老梁:「我知道,你一定掛念你的孩子;可是,地下工作的紀律,他們不能到 這兒來。」
  陶珍:「按說,年紀也不算小了,就是正紋,有點不放心,粗紗間很辛苦,她 人又那樣嬌嫩,誰知道會出什麼事來。」
  老梁:「你,方便的時候,可以去看看她;只是,要當心,別給人家盯了梢。」
  這時候,小錢帶著小鶴進來。小鶴手裡拿了一包信件,交給老梁。小錢笑。
  老梁:「喔,你也想當小交通?嗯,跟你大哥一樣。」摸摸他的頭。小鶴認真 地點了點頭。
  老梁笑了。忽然想起,對小錢:「哎,小錢,你幾時跟祝三妹約個時間,讓梅 嫂子去看看他們。……」
  小錢:「我早給她說過了,梅嫂子不肯。」
  陶珍:「可以去嗎?」
  小錢:「可以,只是要當心,你沒有經驗……」
  陶珍不服氣:「經驗我倒有,在漢口……」
  老梁:「不,不,這比前些時更厲害了,敵人利用了叛徒……(不講下去了, 對小錢)你陪她去,接他們回來;當心尾巴。」
  小錢點頭,陶珍高興。
  (溶入)
  傍晚,小錢陪著陶珍和小鶴,在滬西工廠區的棚戶區。小錢機靈地吹著口哨, 眼睛望著棚戶區的屋頂,然後故意蹲下來拔鞋子,從下面望了一下後面有沒有人。
  然後在一間破爛屋子前面站定,輕輕地把門上的一根繩子拉了三下。
  小錢(低聲):「過一會我來接你,我回去代你看家。」
  一個老媽媽(祝媽媽)開門出來,看見小錢,第一句就是:「三妹剛出去了。」
  小錢:「(指指陶)乾妹子在吧。(祝媽媽點頭,錢指著陶)她媽媽來看她。」
  祝媽媽歡迎陶珍、小鶴進去。關了門。對陶珍說:「三妹跟你家小姑娘可好吶, 象親姐妹。(接著邊走邊說)可是這年頭,姑娘家,真野得不像話。(歎氣)誰也 管不住了。」讓進屋子裡:「你坐坐,我……」
  陶珍:「你別客氣,我去看看……」
  床上,正紋蒙頭睡著,聽到熟悉的聲音,跳了起來:「媽也,啊,小弟……」 象喜鵲似的叫個不停。「媽媽,你怎麼來了,有事嗎?」
  陶珍:「來看看你啊!」把她摟過來,「又長高了。唔,也胖了一點。」祝媽 媽倒了一杯茶。
  正紋:「祝媽媽可好吶,這些日子,從來沒吃過冷飯。」祝媽媽拿一把花生給 小鶴:「吃吧,什麼東西也沒有。」說著到後面去了。
  陶珍仔細地捧住正紋的臉看,忽然發現左眼下一塊青。
  「怎麼搞的,打架?還那麼孩子氣?」
  她搖搖頭:「拿摩溫打的。」把媽媽按下,坐在床上,然後,「小弟,怎麼來 了連姐姐也不叫?」
  小鶴:「早叫過了,你沒聽見。」
  陶珍:「你不怕?」
  正紋:「怕什麼。他打人,我們有辦法。(似乎有意在母親面前誇耀她的勇敢) 打慢車,磨洋工,鬼子一來就做做樣子,一走,馬上關車。拿摩溫也沒辦法,人多, 抓這個,跑了那個。」她得意地笑了。
  陶珍:「可是,要當心啊,你還小……」
  正紋:「媽,你不知道,哥哥還讓我去大馬路撒過傳單。」趕忙又把聲音放低 了。
  陶珍:「當真?他……」
  小鶴一本正經:「姐姐,小聲點。」
  正紋:「啊喲,你看,小弟也懂得這一套啦。(對弟弟)好,聽你的話。」
  然後對媽媽:「不信,你問哥哥。有一次,有趣極了,一個包打聽要抓哥哥, 哥哥對他點點頭,把一迭東西塞在他口袋裡說:『喝碗酒吧,幫幫忙。』包打聽當 做鈔票,放了他。(陶珍聽得很緊張)可是,拿出來一看,一迭傳單:『打倒日本 帝國主義!』」
  這一下連小鶴也哈哈大笑了。
  陶珍:「這是他爸爸的脾氣傳給了他:愛逗人,開玩笑。」
  忽然,門推開,有人說:「你又在講我的故事。」進來的是理安,正紋跳起來: 「哥哥,媽媽和弟弟來了。」
  只聽得他啊喲一聲,上來就抱脖子。看了又看,親親熱熱地:「媽,你胖一點 了。」
  陶珍(點點頭):「有了工作,心裡踏實了。」又仔仔細細地看了一下,憐惜 地,「你還是瘦,還咳嗽嗎?(不等他回答)這兒,你常來?」
  理安:「來。就是要抬摃。媽,小妹好凶,動不動就批評我。」
  正紋:「什麼呀,惡人先告狀。你不對嘛。媽也,他尋包打聽的開心,我攔也 攔不住,還跟我吵架。」
  理安:「尋尋包打聽的開心,不可以嗎?」
  正紋:「小錢說過,不能冒險……」
  陶珍又高興又著急:「好啦好啦,沒講三句話,又吵架了……」
  小鶴對哥哥作個姿勢:「我給你們放哨……」跑出去了。陶珍喊:「別亂跑……」 然後把帶來的一個包包打開,把一件襯衣給理安:
  「瞧,你的領子又爛了。」
  正紋嘟嘟嘴:「我呢?」
  陶珍給她一塊毛巾,一塊手帕,打趣地:「這給你揩眼淚。」
  正紋:「不,我好久不哭了。」把手帕塞進口袋裡,忽然摸出一張傳單。「媽 也,我們這幾天可忙吶,要慶祝三八節,(炫耀似的)我們工廠的女工都到大世界 去示威。媽,你是女人,你也去!」
  這回理安懂事了,攔住她的話:「不行,管機關的人,不能參加。(接著,自 己就講下去了)媽,今年的三八節,一定熱鬧。(似乎更正正紋的話)女工去,男 工也去……(又問正紋)你們那邊怎麼樣?」
  正紋:「一定比你們那邊多!」
  祝三妹牽著小鶴的手進來,和陶珍握手,看了看:「你真是個好媽媽,(指正 紋)你們家的事,她全跟我講了。」
  陶珍:「謝謝你,你要好好管教她……」然後感慨地說,「看到他們,我放心 了,有什麼事,叫小錢帶個信……」
  正紋又撒嬌了,一頭擠到媽媽的懷裡。(淡出)
  四九
  (淡入)機關後門,天剛亮的時候,(短短的一個鏡頭)陶珍把一包包好的東 西交給兩個來領取傳單的人,又匆匆忙忙地上樓去。
  五○
  前樓,老梁和幾個人似乎一夜未睡,還在商量,滿屋子煙氣,陶珍給他們拉開 窗帷。
  旁白:(從陶珍上樓的時候開始)「三八節到了。外面謠言很厲害,說共產黨 要暴動……。」
  陶珍一邊收拾房間,一邊對老梁等說:「天亮了,歇歇吧!東西全發出去了。」
  老梁:「謝謝你。」打了一個哈欠。
  陶珍到廂房間,拉開窗帷,看馬路上,這一天似乎人特別少。一隊警察匆匆忙 忙地走過。
  陶珍驚慮之色。(音樂)
  五一
  馬路上,工人群眾聚集在一起,人愈來愈多。
  ──警戒著的外國巡捕、中國巡捕。
  ──在人叢中鑽來鑽去的包打聽。
  ──一大群女工往前闖;其中有正紋、祝三妹。
  ──巡捕斷絕交通,與工人衝突。
  ──一個外國巡捕在搜查一個女工,一個女學生上去交涉。
  忽然,從三四層的高樓上撒下一批小傳單,大人、小孩在拾傳單,巡捕來搶, 起哄。
  一個穿長衫的男子很快地爬上一張從店家借來的條凳,舉手高呼:「全上海工 人聯合起來,紀念三八節,打倒帝國主義!打倒國民黨……」
  巡捕、包打聽湧上去。糾察隊攔阻、衝突。巡捕用警棍打人,有人受傷、有人 被捕。群眾從巡捕手裡搶回被捕的人。其中理安很勇敢,被巡捕撕破了他媽媽給他 的那件新襯衫。額上挨了一棍。
  一隊印度巡捕的騎兵衝上來。
  有人喊:「反對巡捕打人!」
  「婦女解放萬歲!」
  一群女工正和巡捕衝突,祝三妹在演說:
  「姐妹們,帝國主義和國民黨不准我們紀念三八節……」
  被巡捕抓住了胸口的衣服,另外幾個女工衝上去打巡捕,巡捕一鬆手,祝三妹 擠入人群中。正紋要擠上去,被大個子的巡捕攔住了,挨了一個耳光。
  在不遠的地方,有槍聲,人驚散了一些。巡捕把被捕的人押上警車。繼續有人 散傳單。
  滿天的傳單。
  五二
  (溶入)
  機關。老梁等三五人十分緊張,一個人在匯報:
  「老蔡在胸口挨了一槍,群眾把他從巡捕手裡搶回來,已經犧牲了。(停一停) 被捕的大約有二三十個,可是群眾沒有散,還抬了老蔡的屍體,衝上了大街。」
  其中一個人,沉痛地:「我們的犧牲太大了。」
  陶珍在聽,憂慮之色。
  小錢氣急敗壞地跑進來:「不行,老彭他們的機關破壞了。」
  大家一怔。
  小錢:「老彭和他的一家被抓去了。現在還有包打聽等在他家裡。」
  老梁:「立刻去通知,有些人今天就轉移。」
  有人問:「這兒怎麼辦?」
  有人說:「誰說得定,這幾天人來往得多了。」
  老梁對小錢:「盡快通知滬東區委,立即撤退。」
  小錢走了。
  陶珍跟著出去,到門口,正要開口問,小錢說了:「小姑娘和祝三妹都沒有事, 我看見她挨了一記耳光。」
  陶珍:「理安……」
  小錢:「後來沒有看見。」停了一下,「他機靈,不要緊。可是,(嚴重憂慮) 他們的機關有危險……」說完就走了。
  陶珍一陣頭暈,用手扶住門框子,鎮定下來。老梁和另一個同志出來,送走了 這個人,老梁回來,看見陶珍失神的樣子,站住,想了一想:
  「梅嫂子。(停了一下)你在想什麼?」
  「沒有……」
  「情況很壞,這個機關,今晚上就要搬開。(觀察她的臉色)你……」
  陶珍堅決地:「跟著你們走……」
  「這沒有問題。可是,這些時來,認識你的人多了,為了適應工作,你可不可 以去照管另一個機關?」
  「只要你講,什麼都可以。」
  「那好,你趕快收拾一下。」要走了,又回頭來,「還有,正紋這孩子,看來 廠裡也耽不住了。現在決定讓她跟你一起住機關。(笑笑)梅嫂子,你們這一家啊, 真倔,小錢說正紋今天打了工頭一個嘴巴。好,你別急,小錢會給你安排的。」
  陶珍有點茫然,凝視著老樑上樓,摸出手帕來揩了一下眼睛。(淡出)
  五三
  (淡入)音樂襯底。
  張家花園(現南京西路)一幢花園洋房。傢具很富麗,是老式商人的派頭。
  旁白:「這之後不久,組織上調我去住另外一個機關。我的身份變了:我是一 家大商行老闆的太太,正紋是小姐,小鶴成了小少爺。這一年,破壞得很厲害,犧 牲了不少好同志。而理安卻一直沒有消息。」
  陶珍他們住在樓下廂房間。她燙了頭髮,穿得樸素但很光潔,她正在替正紋梳 頭。正紋把一雙繡花鞋子望地上一摔:「真難看,又不舒服。」看了看鏡子裡的自 己的樣子,掩著嘴格格地笑了,「媽也,要是哥哥回來,看見我這個樣子,一定會 說……」
  陶珍不等她說完:「誰知道他在哪兒呀!」
  正紋:「哎,媽,前天,濟難會的那位律師說,都問過了,說監牢裡沒有理安 這個人,可能他到外地去了。」
  陶珍微微地歎了一口氣:「這就很難說,也許他改了名字,查不到。」正紋一 直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忽然:「媽也,這樣子不好,長旗袍難看死了。」
  陶珍又笑又生氣:「你真是個冤家,從前叫你不要嬌,你偏嬌得要命;現在要 你打扮成一個小姐,你偏又不會嬌了……」
  正紋站起來,裝了一個嬌小姐的樣子,又撲在媽媽懷裡格格地笑了。
  門鈴響,陶珍推窗望。
  小鶴小學生打扮,踮起腳跟,從門上的方孔往外望,然後回頭問媽媽:「自己 人,上回來過的,能開門嗎?」
  陶珍:「我來。」她走到天井裡,從門洞裡望了一下,輕輕地開門。一個交通 小王向她點了點頭,但是站在門口不進來。對外面做了一個手勢。陶珍緊張起來。 小王對外面:「進來。」
  進來一個穿西裝、呢帽壓得很低的人,小王把他帶進門,對陶珍:「交給你了。」 那人便到廂房去了。
  陶珍緊張,那人已走進了廂房。小鶴警惕地跟在後面。他進廂房的時候,正紋 吃驚地站了起來。那人除下帽子,又除下一副眼鏡,原來是理安。
  陶珍簡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一瞬間的發呆。正紋走近一步。理安使勁地將 媽媽抱住,把頭依在她懷裡親:「媽媽!」
  正紋才叫出來:「哥哥!」
  理安放開母親,做了一個叫他們別大聲的手勢,然後抱起小鶴來,另一隻手摟 住了正紋。
  陶珍:「理安,你……」
  理安:「哎,這一家呀,全變了:布爾喬亞,資產階級!」
  正紋:「媽,你看,我早猜中了,他會……」
  理安:「好好,我不說。你看,我也是……」給他們看看自己的西服。
  陶珍:「你說呀,這些時,你哪裡去了?」
  理安來不及回答母親的話,一把將小鶴抱了起來:「啊,好沉啊,簡直抱不動 了。」親了他一下,放下來,小鶴嘟起嘴:「媽,他長了鬍子!」然後拉過一把椅 子,讓哥哥坐了。理安把小鶴夾在兩腿之間,摸著他的頭髮:「遠得很哪!」
  正紋:「又賣關子。中央蘇區?」
  「不是,還要遠些。」
  陶珍:「別猜啞謎了。快說。」
  理安低聲地:「蘇聯!」
  正紋大聲:「啊!……」
  陶珍:「跑到外國去了……」想了一想,「就是你爸爸常說起的蘇聯……」
  理安:「對了,到蘇聯去開了國際青年工人代表大會。」
  陶珍:「那,去的時候為什麼不告訴一聲啊?這幾個月急得我們……」
  理安:「想來,可是走得太倉促,決定了就走。」又很得意地,「媽,我已經 入黨了。」
  陶珍和正紋高興起來。正紋:「我,早知道……」
  陶珍:「那要按照你爸爸說的,就得像個黨員的樣子,別太孩子氣了。」
  理安:「你說我愛開玩笑?想改,可是改不過來;老梁說,這也不算壞,青工 部長嘛,跳跳蹦蹦也好。」自己笑了。
  陶珍:「蘇聯,(感慨似的)你爸爸沒去成,你倒去了。……」
  理安:「媽,蘇聯哪,真好。工人當家,沒有剝削,更沒有外國巡捕。現在他 們還很艱苦,可是,很快就會好起來的。媽,我們也要把中國變成蘇聯的樣子,好 嗎?」
  陶珍:「好,可是,到什麼時候呢?」
  理安:「反正總有這一天,頂多十年八年。」
  陶珍:「到那時候,媽媽也該爬不動了。」
  正紋:「不,算他十年,你還只有……」
  理安搶著說:「在社會主義,老了有人養啊,有養老院!……」
  小鶴扯住哥哥的領帶,急著問:「你還走嗎?」
  理安逗他:「你說呢?」
  小鶴:「我不讓你走。」
  理安:「好啊,整天跟你玩,對嗎?(回頭來)媽,我正要告訴你,我還要走。」
  陶珍:「上哪兒?」
  理安調皮的笑著說:「這可不能說……」
  正紋:「別賣關子,告訴你,媽也入了黨了。」
  理安:「我早知道。『小姐』,這在黨內也得守秘密。」
  陶珍:「去多久?」
  理安:「那就很難說了。」
  小鶴撒賴了:「不讓走,不……」
  陶珍制止了小鶴:「別鬧了。正紋,去看看,有什麼可以吃的。(問理安)你 餓了?」
  理安:「你聽,肚子在叫……」笑了。
  正紋奔到後面去了。陶珍陷入沉思。
  理安:「媽!」
  陶珍:「嗯。」
  理安:「媽媽!」
  陶珍:「說啊,我在聽。」
  理安:「沒什麼,我就是歡喜這樣叫。」
  陶珍被他逗笑了:「真是,孩子氣。」溫柔地摸了摸他那不馴服的頭髮。
  正紋拿了一盒餅乾之類的東西進來。
  小鶴跑過來。(淡出)
  五四
  (淡入)陶珍坐在被窩裡,給理安縫好了一件棉背心,掙起身來,取過床邊小 桌子上的一個包包,裡面有布鞋、襪子、牙刷等等,把背心疊好包在一起。
  旁白:「理安後來告訴我,他就要到中央蘇區去。我給他準備了一點衣服。這 一年,一九三○年,城市裡黨的組織破壞得很厲害,可是,蘇區紅軍卻得到了很大 的勝利。」
  (這個時候畫面溶入蘇區的一、二場面:激戰,一隊紅軍乘勝行進。報紙特寫, 張輝瓚被俘。)
  五五
  (溶入)
  旁白:「國民黨老羞成怒了,用盡一切卑鄙殘酷的辦法,破壞我們的地下組織。」
  陶珍正把這包東西包好,門鈴聲。「鈴……鈴鈴……鈴」,她起來,去開門。
  上次帶理安回來的小王倉皇地跑進來,拉住陶珍,可是一時講不出話來。
  陶珍看他的臉色,急了:「裡面坐吧!」
  小王:「別驚醒了小妹妹。」喘息。
  陶珍:「什麼事啊?」
  小王(欲言又止,然後打定主意):「理安同志……出事了。他……到省委去 拿介紹信,出門來,到弄堂口就被捕了。」
  陶珍啊喲一聲,有點暈眩,小王扶住了她。
  「你,鎮靜一下,得趕快想辦法,機關破了,這地方也不保險……」
  陶珍好容易清醒過來。說:「那麼,理安,現在……」小王匆匆忙忙地:「你 最好先收拾一下,免得措手不及。」他說完,急忙上樓去了。(此處音樂漸起)
  陶珍沉思了一下,打定主意,進廂房去,拿起那個包袱;又看看熟睡著的兩個 孩子,呆住了。
  樓上,小王幫著三個地下工作者在收拾東西。一個把文件丟在壁爐裡,點火燒 掉,一個人從壁上掛的鏡框後面取出一份文件。(此處音樂淡出)這個機關的負責 人老劉想起了什麼似的,問來人:「那麼,你看,蘇區來的交通幾時可以到?」
  小王:「按理說,快到了。」
  老劉:「咱們轉移了,要是接不上頭,或者撞到這裡來,不是……(想)不行, 會出大毛病。」
  小王:「反正,你們得趕快離開,各地的組織關係……我,我在這裡頂兩天……」
  另一人:「不行。你出了毛病,不是什麼線都斷了?」
  門口,陶珍站著,已經聽到了他們的話,毅然進來:「老劉同志,你們快走, 我……我在這裡頂住。」
  大家一愣,但是一秒鐘之後鎮定下來,覺得這倒是一個辦法。
  老劉:「梅嫂子,……你,拖兒帶女的……」
  陶珍搶著說:「不,你們比我重要得多。……一個女人,反而容易對付……」
  另一個人:「你在上海沒有犯過案子?」
  陶珍:「沒有。」
  另一個人:「那倒……」
  老劉:「你再想一想,你能對付嗎?」
  陶珍:「能,你放心……」
  小王:「哪,老劉,你立刻走。我們整理好東西,馬上就搬。」
  天色暗了,小王開了電燈。
  老劉下了決心,點頭,對陶珍:「梅嫂子,這責任不輕,為了中央與蘇區的聯 系……」
  陶珍:「你快走,不要緊。要是出了事,打死我也不說,你放心。」
  老劉和她緊緊握手,然後對小王:「你和梅嫂子保持聯繫。」
  老劉戴上帽子,收拾好一個小皮包,打算走了。小王拉了陶珍一把,指著廂房 樓上的窗口:「萬一有事,不要忘了警號。」
  陶珍點頭:「你們快收拾吧,有什麼事叫我……。」
  陶珍正要下樓,老劉回來,把一封信沉重地交給她:「梅嫂子,中央蘇區的人 來,(對小王)你把暗號告訴她,(然後對陶)把這交給他,三天後不來,就把這 燒掉,你立刻搬家。」
  陶珍接過這文件,點頭。老劉走了。陶珍跟著下樓,回到廂房。正紋把棉被踢 開了,上半身露著,她給她輕輕地蓋好。又把那個打算送給理安的包袱打開,陷入 沉思中。
  忽然,門鈴響了,「鈴……鈴鈴……鈴……」這是預定的信號,陶珍去開門。 哪知,進門來的是一個外國巡捕,兩個穿黑大褂的包打聽,一個穿西裝的便探。陶 珍衝上去,攔住了路。
  「幹什麼?」她故意把聲音提得很高。
  黑大褂的包打聽把手槍對著她:「不許動!」
  陶珍一面後退,一面大聲喊:「強盜,強盜!」
  「不許嚷!」一個包打聽喊。外國巡捕指揮一個包打聽把陶珍押到廂房間,把 門關上,那個包打聽站在門口,洋人和另一個包打聽、一個特務奔上樓去。
  陶珍用力撞門,一邊叫:
  「強盜!快來人啊……」
  巡捕上樓去。
  小王和另一人發覺了,立刻把電燈關了。黑暗,但是偏偏這一天有月亮。
  樓下,正紋和小鶴爬了起來,小鶴很快地幫著她去撞門。包打聽喊:「不准動!」
  樓上,發出用鐵器打門的聲音。
  包打聽在前,外國人在後面,破門而入。迎面來的是一個花瓶,接著一張椅子 丟過來,格鬥。小王拿起壁爐撥火用的鐵叉子,對來抓他的包打聽迎頭一擊。包打 聽大叫:「啊……共產黨殺人啦!」又是格鬥之聲。
  樓下的包打聽聽到樓上呼救的聲音,丟了他們,往樓上奔。
  小鶴扭住了媽媽的衣服:「媽媽,逃吧,逃吧。」
  這句話提醒了她,對正紋和小鶴:「你們一個走前門,一個走後門,逃走一個 是一個。」
  正紋不聽:「不,死也死在一起!」
  陶珍發怒了:「快點走,冤家!要不,一個也逃不掉。」
  樓上,另一個工作人員已經被按在地上了,小王在屋角上拿了椅子,作困獸之 鬥。三個人猛撲過去。小王已經頭破血流,忽然一個箭步,竄出來,爬上窗口,三 人圍住他。
  小鶴從前門跑走了,陶珍推著正紋往後門走,低聲而有力地說:「先去找那位 同鄉王老先生,幾天之後,再去找祝三妹。」
  正紋還有一點留戀。樓上的小王從樓窗口跳了下來。巡捕們的腳步聲。
  陶珍趕快從懷裡掏出那封信,一個巡捕已到她面前了,她很快地塞進嘴裡。巡 捕去搶,陶珍咬了他一口,他一鬆手,陶珍不顧死活地把文件嚥下去了。兩個巡捕 捉住了負傷的小王。外國人下樓來,立刻用槍對準了陶珍,對特務說:「不是好人, 帶走。」
  陶珍被戴上了手銬。但是她很鎮定,口角上露出冷笑。(徐徐地淡出)
  第五章
  五六
  (淡入)音樂。
  監牢的審問室。一個外國人和一個翻譯,旁邊是一個國民黨特務,在審問她。 陶珍只是搖頭。
  五七
  (溶入)
  另一個監獄,這已經是中國地界的監獄了。國民黨特務頭子在審問,陶珍還是 搖頭。
  一個特務(穿長袍,戴眼鏡)到特務頭子耳邊講了幾句,特務頭子從檔案中抽 出一張照片,照片特寫:理安。下面有指紋等等。
  特務頭子點了點頭。(音樂淡出)
  特務頭子把照片交給穿長衫的小特務。小特務把照片給陶珍看:「這個人,你 認識?」
  陶珍吃了一驚,但立刻保持了鎮靜,搖頭。
  特務頭子對小特務努努嘴。小特務又對法警作了個手勢,法警押著陶珍走。
  五八
  (溶入)
  監獄會客屋。陶珍坐著,背後站著一個法警。
  被折磨得很慘的理安被押了進來,陶珍差一點要叫出來,忍住了,臉上的肌肉 在抽縮。理安看到了母親。
  小特務:「你認識他?」
  陶珍面無表情。
  小特務:「你們要說話,我們可以走開。哎?」
  理安用眼色對媽媽表示,要她堅強些。
  陶珍的眼光接觸到兒子,立刻避開了,斷然地:「我不認識。」
  小特務:「不認識?」邊說,邊仔仔細細地看著她的表情。
  陶珍的特寫。
  小特務:「好硬,哎,你們這些共產黨啊,沒有人性。」
  理安很快地:「你啊,有的是狗性!」他臉上又顯出了愛開玩笑的那種表情。
  小特務狠狠地:「帶走!槍斃!」
  法警正欲押理安走,小特務忽然用手勢制止了他,指著理安對陶珍:
  「他,已經是死定了。(停一下)可是,要救他,也很容易,只要你把你們和 江西匪區的關係講出來。」
  陶珍緊張了一下,終於鎮定,無言。
  小特務:「怎麼?還要想一想?(抽煙)這是最後關頭,救他,還是讓他去死? 嗯?(奸笑)他是你的什麼人?」
  理安望著母親,暗示她堅定。
  陶珍咬緊牙根:「不認識!」她又停了一下,「不知道,知道也不說!」
  小特務惱了,狠狠地對法警吼道:「帶走!」
  理安安心地看了母親一眼,臉上帶著微笑轉身走了。陶珍手一動,差不多想叫 他停一下,再看他一眼,可是,她克制住了,另一個法警一把拉起陶珍,叫她走, 她慢慢地回身,母子兩人一步一步地分開了。
  陶珍特寫,一顆眼淚淌了下來。
  五九
  (溶入)
  (音樂)監獄獨房,陶珍坐著,沉思著。號子裡發飯了。一個牢子把一碗飯隔 著鐵柵遞給陶珍。牢子在陶珍手裡塞了些什麼。陶珍機警地點點頭。
  放下飯碗,挨近角上,原來是一張紙條。理安的信。
  特寫:「親愛的媽媽,看來,我們要永別了。你不要傷心,保重身體。媽媽失 去了自己的孩子,是悲痛,但是,你只要想一想,這不過是為了千千萬萬個媽媽和 孩子的幸福……」
  陶珍禁不住掩面而哭。
  號子裡一陣聲音:鐵鏈聲、皮鞋聲。許多犯人伸出頭來看。有個犯人在牆壁上 打信號。有人問:「什麼事?」
  獄官虎虎地在弄堂裡走過。
  遠遠的,幾個人唱著不很整齊的《國際歌》的歌聲。
  一個老犯人閉上眼睛,和了一句:「……粉碎那舊世界的鎖鏈……」
  牢裡這個號子,那個號子,國際歌的聲音漸大:「我們是新社會的主人……」
  獄官怒吼:「不許唱!」「揍你們……」
  遠遠的槍聲。(音樂)
  「中國共產黨萬歲……」
  犯人們的眼睛:怒目、浮著淚水的眼睛。
  有人低下了頭。(音樂漸轉強有力)
  六○
  捲筒印刷機上的報紙,一份份地印出來。
  特寫:
  「一·二八上海抗戰」
  (溶入)
  「宋慶齡、蔡元培等發起中國民權保障大同盟」的傳單。
  (溶入)
  「第二次蘇維埃代表大會」的蘇區報紙。
  (溶入)
  「一二·九學生運動」的報紙特寫。
  「蘆溝橋事變」的報紙頭條。
  旁白:「最大的考驗我經受了。我不相信敵人能夠決定我的命運;我堅決相信 我們的黨一定會勝利。……到了一九三七年,抗日戰爭開始了……」
  六一
  (溶入)
  老劉帶著正紋、小鶴,迎接陶珍出獄。
  看到陽光,陶珍的眼睛幾乎睜不開來。正紋手裡已經抱了一個孩子,但是她照 舊一頭撞到媽媽懷裡:「媽也,你受苦了。」
  小鶴:「媽,這是你的小外孫。」
  老劉:「陶珍同志,很感謝你,你……」講不下去了,「孩子們都大了,都有 了工作。現在,黨決定送你和這個小的(拍拍小鶴的頭)到延安去。
  陶珍:「延安!」
  老劉:「對啊,休息幾天就走。」
  陶珍笑開了。
  六二
  (溶入)
  還是影片的第一個畫面。鏡頭從孩子們的笑聲中拉出,孩子們聽完了故事,激 動地抱著、親著奶奶。大一些的女孩子眼睛裡還是濕潤潤的,說:「奶奶,奶奶! 你真好!你真是個好奶奶。」親著她。
  窗紗飄動。大孩子們懷著崇敬的心情,把照片掛在牆上,抱著奶奶、媽媽…… 奶奶抱著小孫女親了又親……
  歡樂的一家。
  春風拂煦,窗紗飛揚,枝頭鳥語,暮靄飄蕩。只見萬家燈火,陶家的燈光似乎 稍亮一些。
  幕靄緩緩飄進畫面,慢慢地蓋滿了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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