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麗石的日記 作者:廬隱


  今日春雨不住響地滴著,窗外天容愔淡,耳邊風聲淒厲,我靜坐幽齋,思潮起伏,只覺悵然惘然!

  去年的今天,正是我的朋友麗石超脫的日子,現在春天已經回來了,並且一樣的風淒雨冷,但麗石那慘白梨花般的兩靨,誰知變成什麼樣了!

  麗石的死,醫生說是心臟病,但我相信麗石確是死於心病,不是死於身病,她留下的日記,可以證實,現在我將她的日記發表了吧!


十二月二十一日


  不記日記已經半年了。只感覺著學校的生活單調,吃飯,睡覺,板滯的上課,教員戴上道德的假面具,像俳優般舞著唱著,我們便像傻子般看著聽著,真是無聊極了。

  圖書館裡,擺滿了古人的陳跡,我掀開了屈原的《離騷》念了幾頁,心竊怪其愚——懷王也值得深戀嗎……

  下午回家,寂悶更甚;這時的心緒,真微玄至不可捉摸……日來絕要自制,不讓消極的思想入據靈台,所以又忙把案頭的《奮鬥》雜誌來讀。

  晚飯後,得歸生從上海來信——不過寥寥幾行,但都系心坎中流出,他近來因得不到一個歸宿地,常常自戕其身,白蘭地酒,兩天便要喝完一瓶,……他說:「沉醉的當中,就是他忘憂的時候。」唉!可憐的少年人!感情的海裡,豈容輕陷?固然指路的紅燈,只有一盞,但是這「萬矢之的」的紅燈,誰能料定自己便是得勝者呢?

  其實像海蘭那樣的女子,世界上絕不是僅有,不過歸生是永遠不瞭解這層罷了。

  今夜因為復歸生的信,竟受大困——的確我搜盡枯腸,也找不出一句很恰當的話,哪是足以安慰他的,……其實人當真正苦悶的時候,絕不是幾話所能安慰的喲!


十二月二十二日


  今天因俗例的冬至節,學堂裡放了一天假,早晨看姑母們忙著預備祭祖,不免起了想家的情緒,憶起「獨在異鄉為異客,每逢佳節倍思親」愴然下淚!

  姑丈年老多病,這兩天更覺頹唐,干皺的面皮,消沉的心情,真覺老時的可憐!

  午後沅青打發侍者送紅梅來,並有一封信說:「現由花廠買得紅梅兩株,遣人送上,聊襲古人寄梅伴讀的意思。」我寫了回信,打發來人回去,將那兩盆梅花,放在書案的兩旁,不久斜陽銷跡,殘月初升,那清淡的光華,正籠罩在那兩株紅梅上,更見精神。

  今夜睡是極遲,但心潮波湧,入夢仍難,寂寞長夜,只有梅花吐著幽香,安慰這生的漂泊者呵!


十二月二十四日


  窮冬嚴寒,朔風虎吼,心緒更覺無聊,切盼沅青的信,但是已經三次失望了。大約她有病吧?但是不至如此,因為昨天見面的時候,她依舊活潑潑地,毫無要病的表示呵,咳!除此還有別的原因嗎?……我和她相識兩年了,當第一次接談時,我固然不能決定她是怎樣的一個人,但是由我們不斷的通信和談話看來,她大約不至於很殘忍和無情吧!……不過,「愛情是不能買預約券的,也不是一成不變的……」變幻不測的人類,誰能認定他們要走的路呢?

  下午到學校聽某博士的講演,不期遇見沅青,我的憂疑更深,心想沅青既然沒有病,為什麼不來信呢?當時賭氣也不去理她,草草把演講聽完,愁悶著回家去了;晚飯懶吃,獨坐沉思,想到無聊的地方,陡憶起佛經所說:「菩薩畏因,眾生畏果」,我不自造惡因,安得生此惡果?從此以後,謹慎造因吧!情感的漩渦裡,只是愁苦和忌恨罷了,何如澄澈此心,求慰於不變的「真如」呢……想到這裡,心潮漸平,不久就入睡鄉了。


十二月二十五日


  昨夜睡時,心境平穩,惡夢全無,今早醒來,不期那紅灼灼的太陽,照滿綠窗了。我忙忙自床上坐了起來,忽見桌上放著一封信,那封套的尺寸和色澤,已足使我澄澈的心紊亂了,我用最速的目力,把那信看完了,覺得昨天的懺悔真是多餘,人生若無感情維繫,活著究有何趣?春天的玫瑰花芽,不是虧了太陽的照拂,怎能露出嬌艷的色澤?人類生活,若缺乏情感的點綴,便要常淪到乾枯的境地了,昨天的芥蒂,好似秋天的浮雲,一陣風洗淨了。

  下午赴漱生的約,在公園聚會,心境開朗,覺得那莊嚴的松柏,都含著深甜的笑容,景由心造,真是不錯。


十二月二十六日


  今天到某校看新劇,得到一種極劣的感想,——當我初到劇場時,見她們站在門口,高聲嘩笑著,遇見來賓由她們身邊經過,她們總做出那驕傲的樣子來,惹得那些喜趁機侮辱女性的青年,竊竊評論,他們所說的話,自然不是持平之論,但是喜虛榮的缺點,卻是不可避免之譏呵!

  下午雯薇來——她本是一個活潑的女孩,可惜近來卻憔悴了——當我們回述著兒時的興趣,過去的快樂,更比身受時加倍,但不久我們的論點變了。

  雯薇結婚已經三年了,在人們的觀察,誰都覺得她很幸福,想不到她內心原藏著深刻的悲哀,今天卻在我面前發現了,她說:「結婚以前的歲月,是希望的,也是極有生趣的,好像買彩票,希望中彩的心理一樣,而結婚後的歲月,是中彩以後,打算分配這財產用途的時候,只感到勞碌,煩躁,但當阿玉——她的女兒——沒出世之前,還不覺得,……現在才真覺得彩票中後的無趣了。孩子譬如是一根柔韌的彩線,把她捆了住,雖是厭煩,也無法解脫。」

  四點半鐘雯薇走了,我獨自回憶著她的話,記得《甲必丹之女》1書裡,有某軍官與彼得的談話說:「一娶妻什麼事都完了。」更感煩悶!

  1現通譯作《上尉的女兒》,普希金著。


十二月二十七日


  呵!我不幸竟病了,昨夜覺得心躁頭暈,今天竟不能起床了,靜悄悄睡在軟籐的床上,變幻的白雲,從我頭頂慢慢經過,爽颯的風聲,時時在我左右迴旋,似慰我的寂寞。

  我健全的時候,無時不在栗六中覓生活,我只領略到煩攪和疲敝的滋味,今天我才覺得不斷活動的人類的世界也有所謂「靜」的境地。

  我從早上八點鐘醒來,現在已是下午四點鐘了,我每回想到健全時的勞碌和壓迫,我不免要懇求上帝,使我永遠在病中,永遠和靜的主宰——幽秘之神——相接近。

  我實在自覺慚愧,我一年三百六十日中,沒有一天過的是我真願過的日子,我到學校去上課,多半是為那上課的鈴聲所勉強,我恬靜地坐在位子上,多半是為教員和學校的規則所勉強,我一身都是擔子,我全心也都為擔子的壓迫,沒有工夫想我所要想的。

  今天病了,我的先生可以原恕我,不必板坐在書桌裡,我的朋友原諒我,不必勉強陪著她們到操場上散步……因為病被眾人所原諒,把種種的擔子都暫且擱下,我簡直是個被赦的犯人,喜悅何如?

  我記得海蘭曾對我說:「在無聊和勉強的生活裡,我只盼黑夜快來,並望永遠不要天明,那麼我便可忘了一切的煩惱了。」她也是一個生的厭煩者呵!

  我最愛讀元人的曲,平日為刻板的工作範圍了,使我不能如願,今夜神思略清,因拿了一本《元曲》就著爍閃的燈光細讀,真是比哥侖布發現了新大陸還要快活呢!

  我讀到《黃粱夢》一折,好像身駕雲霧,隨著驪山老母的繩拂,上窮碧落了。我看到東華帝君對呂巖說:「……把些個人間富貴,都作了眼底浮雲,」又說:「他每得道清平有幾人?何不早抽身?出世塵,盡白雲滿溪鎖洞門,將一函經手自翻;一爐香手自焚,這的是清閒真道本。」似喜似悟,唉!可憐的怯弱者呵!在擔子底下奮鬥筋疲力盡,誰能保不走這條自私自利的路呢!

  每逢遇到不如意事時,起初總是憤憤難平,最後就思解脫,這何嘗是真解脫,唉!只自苦罷了!


十二月二十九日


  二十八日熱度稍高,全身軟疲,不耐作字,日記因闕,今早服了三粒「金雞納霜」,這時略覺清楚。

  回想昨天情景,只是昏睡,而睡時惡夢極多,不是被逐於虎狼,就是被困於水火,在這恐怖的夢中,上帝已指示出人生的縮影了。

  午後雯薇使人來問病,並附一信說:「我吐血的病,三年以來,時好時壞,但我不怕死,死了就完了。」她的見解實在不錯!人生的大限,至於死而已;死了自然就完了。但死終不是很自然的事呵!不願意生的人固不少,可是同時也最怕死;這大約就是滋苦之因了。

  我想起雯薇的病因,多半是由於內心的抑鬱,她當初做學生的時代,十分好強,自從把身體捐入家庭,便弄得事事不如人了——好強的人,只能聽人的讚揚,不幸受了非議,所有的希望便要立刻消沉了。其實引起人們最大的同情,只能求之於死後,那時用不著猜忌和傾軋了。

  下午歸生的信又來了,他除為海蘭而煩悶外,沒有別的話說,恰巧這時海蘭也正來看我,我便將歸生的信讓她自己看去,我從旁邊觀察她的態度,只見她兩眉深鎖,雙睛發直;等了許久,她才對我說:「我受名教的束縛太甚了,……並且我不能聽人們的非議,他的意思,我終久要辜負了,請你替我盡友誼的安慰吧!……這一定沒有結果的希望!」她這種似迎似拒的心理,看得出她智情激戰的痕跡。


正月一日


  今天是新年的元旦,當我睡在床上,看小表妹把新日曆換那舊的時,固然也感到日子的飛快,光陰一霎便成過去了。但跟著又成了未來,過去的不斷過去,未來的也不斷而來,淺近的比喻,就是一盞無限大的走馬燈,究有什麼意思!

  今天看我病的人更多了,她們並且怕我寂寞,倡議在我房裡打牌伴著我,我難卻她們的美意,其實我實在不歡迎呢!


正月三日


  我的病已經好了,今天沅青來看我,我們便在屋裡圍著火爐清談竟日。

  我自從病後,一直不曾和歸生通信,——其實我們的情感只是友誼的,我從不願從異性那裡求安慰,因為和他們——異性——的交接,總覺得不自由。

  沅青她極和我表同情,因此我們兩人從泛泛的友誼上,而變成同性的愛戀了。

  的確我們兩人都有長久的計劃,昨夜我們說到將來共同生活的樂趣,真使我興奮!我一夜都是作著未來的快樂夢。

  我夢見在一道小溪的旁邊,有一所很清雅的草屋,屋的前面,種著兩棵大柳樹,柳枝飄拂在草房的頂上,柳樹根下,拴著一隻小船。那時正是斜日橫窗,白雲封洞,我和沅青坐在這小船裡,御著清波,漸漸馳進那蘆葦叢裡去。這時天上忽下起小雨來,我們被蘆葦嚴嚴遮住,看不見雨形,只聽見淅淅瀝瀝的雨聲。過了好久時已入夜,我們忙忙把船開回,這時月光又從那薄薄涼雲裡露出來,照得碧水如翡翠砌成,沅青叫我到水晶宮裡去遊逛,我便當真跳下水,忽覺心裡一驚,就醒了。

  回思夢境,正是我們平日所希冀的呵!


正月四日


  今天因為沅青不曾來,只感苦悶!走到我和沅青同坐著念英文的地方,更覺得忽忽如有所失。

  我獨自坐在葡萄架下,只是回憶和沅青同游同息的陳事:玫瑰花含著笑容,聽我們甜蜜的深談,黃鶯藏在葉底,偷看我們歡樂的輕舞,人們看見我們一樣的衣裙,聯袂著由公園的馬路上走過,如何的注目呵!唉!沅青是我的安慰者。也是我的鼓舞者,我不是為自己而生,我實在是為她而生呢!

  晚上沅青遣人送了一封信來說:「親愛的麗石!我決定你今天必大受苦悶了!……但是我為母親的使命,不能不忍心暫且離開你。我從前不是和你說過,我有一個舅舅住在天津嗎?因為小表弟的週歲,母親要帶我去祝賀,大約至遲五六天以內,總可以回來,你可以找雯薇玩玩,免得寂寞!」我把這信,已經反覆看得能夠背誦了,但有什麼益處?寂寞益我苦!無聊使我悲!渴望增我怒!


正月十日


  沅青走後,只覺懨懨懶動,每天下課後,只有睡覺,差強人意。

  今天接到天津的電話,沅青今夜可以到京,我的心懷開放了,一等到柳梢頭沒了日影,我便急急吩咐廚房開飯;老媽子打臉水,姑母問我忙什麼?我才覺得自己的忘情,不禁羞慚得說不出話來。

  到了火車站,離火車到時還差一點多鐘呢!這才懊悔來得太早了!

  盼得心頭焦躁了,望得兩眼發酸了,這才聽見嗚嗚汽笛響,車子慢慢進了站台,接客的人,紛紛趕上去歡迎他們的親友,我只遠遠站春,對那車窗一個個望去;望到最後的一輛車子,果見沅青含笑望我招手呢!忙忙奔了過去,不知對她說什麼好,只是嬉嬉對笑,出了站台,雇了車子一直到我家來,因為沅青應許我今夜住在這裡。


正月十一日


  昨夜和沅青說的話太多了,不免少睡了覺,今天覺得十分疲倦,但是因沅青的緣故,今夜依舊要睡得很晚呢!

  今天沅青回家去了,但黃昏時她又來找我,她進我屋門的時候,我只樂得手舞足蹈!不過當我看她的面色時,不禁使我心脈狂跳,她雙睛紅腫,臉色青黃,好像受了極大的刺激。我禁不住細細追問,她說:「沒有什麼?做人苦罷了!」這話還沒說完,她的眼淚卻如潮湧般滾下來,後來她竟俯在我的懷裡痛哭起來,急得我不知怎樣才好,只有陪著她哭。我問她為什麼傷心?她始終不曾告訴我,晚上她家裡打發車子來接她,她才勉強擦乾眼淚走了。

  沅青走後,我回想適才的情境,又傷心,又驚疑,想到她家追問她,安慰她,但是時已夜深,出去不便。只有勉強制止可怕的想頭,把這沉冥的夜度過。


正月十二日


  為了昨夜的悲傷和失眠,今天覺得頭痛心煩,不過仍舊很早起來,打算去看沅青,我在梳頭的時候,忽沅青叫人送封信來,我急急打開念道:

  麗石!麗石!

  人類真是固執的,自私的呵!我們稚弱的生命完全被他們支配了!被他們戕賊了!

  我們理想的生活,被她們所不容,麗石!我真不忍使你知道這惡劣的消息!但是我們分別在即了,我又怎忍始終瞞你呢!

  我的表兄他或者是個有為的青年——這個並不是由我觀察到的,只是我的母親對他的考語,他們因為愛我,要我與這有為的青年結婚,咳!麗石!你為什麼不早打主意,穿上男子的禮服,戴上男子的帽子,妝作男子的行動,和我家裡求婚呢?現在人家知道你是女子,不許你和我結婚,偏偏去找出那什麼有為的青年來了。

  他們又彷彿很能體諒人,昨晚母親對我說:「你和表兄,雖是小時常見面的,但是你們的性情能否相合,還不知道,你舅舅和我的意思,都是願意你到天津去讀書,那麼你們倆可以常見面,彼此的性情就容易瞭解了。如果合得來,你們就訂婚,合不來再說。」麗石!母親的恩情不能算薄,但是她終究不能放我們自由!

  我大約下禮拜就到天津去。唉!麗石!從此天南地北,這離別的苦怎麼受呢?唉!親愛的麗石!我真不願離開你,怎麼辦?你也能到天津來嗎?……我希望你來吧!

  唉!失望呵!上帝真是太刻薄了!我只求精神上一點的安慰,他都拒絕我!「沅青!沅青!」唉!我此時的心緒,只有怨艾罷了!


正月十五日


  我自得到沅青要走的消息,第二天就病了,沅青雖刻刻伴著我,而我的心更苦了!這幾天我們的生活,就如被判決的死囚,唉!我回想到那一年夏天,那時正是雨後,蘊淚的柳枝,無力地蕩漾著,階前的促織,切切私語著,我和沅青,相倚著坐在淺藍色的欄杆上,沅青曾清清楚楚對我說:「我只要能找到靈魂上的安慰,那可怕的結婚,我一定要避免。」現在這話,只等於往事的陳跡了!

  雯薇憐我寂寞和失意,這兩天常來慰我,但我深刻的悲哀,永遠不能消除呵!

  今天雯薇來時,又帶了一個使我傷心的消息來,她告訴我說:「可憐的欣於竟墮落了!」這實在使我驚異!「他明明是個志趣高尚的青年呵?」我這麼沉吟著,雯薇說:「是呵!志趣高尚的青年,但是為了生計的壓迫,——結婚的結果——便把人格放棄了;他現在做了某黨派的走狗,諂媚他的上司;只是為了四十塊錢呵!可憐!」

  唉!到處都是污濁的痕跡!


二月一日


  懊惱中,日記又放置半月不記了,我真是無用!既不能澈悟,又不能奮鬥,只讓無情的造物玩弄!

  沅青昨天的來信,更使我寒心,她說:「麗石,我們從前的見解,實在是小孩子的思想,同性的愛戀,終久不被社會的人認可,我希望你還是早些覺悟吧!

  我表兄的確是個很有為的青年,他並且對我極誠懇,我到津後,常常和他聚談,他事事都能體貼入微,而且能任勞怨!……」

  唉!人的感情,真容易改變,不過半個月的工夫,沅青已經被人奪去了,人類的生活,大約爭奪是第一條件了!

  上帝真不仁,當我受著極大的苦痛時,還不肯輕易饒我,支使那男性特別顯著的少年酈文來糾纏我,聽說這是沅青的主意,她怕我責備,所以用這個好方法堵住我的口,其實她愚得很,戀愛豈是片面的?在酈文粗浮的舉動裡,時時讓我感受極強的苦痛,其實同是一個愛字,苦出於兩方的同意,無論在誰的嘴裡說,都覺得自然和神聖,若有一方不同意,而強要求滿足自己的慾望,那是最不道德的事實,含著極大的侮辱。酈文真使我難堪呵!唉!沅青何苦自陷?又強要陷人!


二月五日


  今天又得到沅青的信,大約她和她表兄結婚,不久便可成事實。唉!我不恨別的,只恨上帝造人,為什麼不一視同仁,分為什麼男和女,因此不知把這個安靜的世界,攪亂到什麼地步?……唉!我更不幸,為什麼要愛沅青!

  我為沅青的緣故,失了人生的樂趣!更為沅青故得了不可醫治的煩紆!

  唉!我越回憶越心傷!我每作日記,寫到沅青棄我,我便恨不得立刻與世長辭,但自殺我又沒有勇氣,抑鬱而死吧!抑鬱而死吧!

  我早已將人生的趣味,估了價啦,得不償失,上帝呵!只求你早些接引!……

  我看著麗石的這些日記,熱淚竟不自覺地流下來了。唉!我什麼話也不能再多說了。

   (原載1923年6月10日《小說月報》第14卷第6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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