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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節


  我走進來的時候,老周正在剪指甲。

  「小韓同志來了呵。」他連眼皮也沒動一下,就這樣打了個招呼,繼續全神貫注地從事自己手指上的事業。

  他從來把我叫做小韓同志,開始我很不習慣,現在已經習慣了,但仍然覺得好笑。

  我已經習慣了看老周剪指甲。

  他戴著老花眼鏡,兩隻手伸在台燈下,彷彿在幹著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

  我很端正很認真地坐沙發上,等著岳父把指甲剪完。

  聽可可講,她爸爸退休後,並不像其他人那些熱衷於門球與氣功,他自己訂了幾份報紙,在單位上養成了習慣的讀報,他只好自己花錢來繼續了。

  他讀得比上班時更仔細。一邊讀,一邊仔細記下他發現的錯別字及文理不通的地方。

  然後,他把一個月或兩個月裡讀報發現的錯誤,抄下,附信一封寄到報社去。這是他由來已久的心願了。但是一則工作忙,二則擔心被同事們有看法,他就沒有做這件事。

  第一次這樣幹的時候,報紙把他的信登了出來,表示虛心接受意見。這就像給老周打了強心針,他於是一連寄了十幾封這樣的信去報社。但是人家就再也沒有理他。他每天都很注意郵差送信來的時候,希望有報社來的信,或者報社把他的來信又登了出來。

  但是從此以後,他的來信就石沉大海了。

  於是,老周開始收集自己的指甲。

  老周自己說,這個念頭是他一次洗澡時產生的,他搓著自己已經漸漸枯乾的身體,再對著鏡子照照自己佈滿老人斑的臉,他忽然想起那些從自己身體中飄走了的東西──過去,他可有著健美的肌肉和烏黑的頭髮呀。

  要是說老周沉溺在自己遠逝的青春裡不能自拔,那可不是事實。老周只是略略有些傷感地想著從前,然後帶著譏諷的笑容,用指頭研究著自己的身體,包括一些特別讓人洩氣的器官。

  突然,他發現自己的指甲還是那麼堅硬,以至於在自己身上劃出了細細的血痕。

  洗完澡後,老周開始剪指甲,指甲在桌子上堆成一座小丘,他低著頭,簡直看入了迷。他怎麼也捨不得把指甲扔掉了。

  於是,他在陽台上選定了一個小花盆,專門裝他的指甲,而且還栽了一個仙人球。

  我第一次在陽台上看見這個花盆時,感到多少有點噁心。

  後來,我問可可,為什麼他會有這個怪癖。

  可可說,第一,她不認為這是什麼怪癖,第二,指甲對花很有好處。

  當然,我來到這裡,既不是因為他能看出報上的錯別字,也不是因為他愛收集自己的指甲。

  而是因為吃飯的時候,可可告訴我,老周和我的局長是老戰友。

  現在,老周就這樣不慌不忙地剪指甲,指甲長得太慢了,這使得能夠修剪指甲的日子像節日一樣,要盼望很久才能到來。現在,老周正好在享受自己的美好時光。他的表情鄭重而溫柔,彷彿一個老藝術家進入了最微妙的創作之境。他全身向前面傾斜,兩眼珠向前突出,幾乎碰著了小心翼翼地湊在一起的手指。由於精神過分集中,他全然沒注意到自己的一線口水正從半張開的唇朝外流,無聲地垂下。

  我研究了一下未來的老岳父,我知道我現在所能幹的事就是呆在旁邊老老實實地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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