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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裡紅 作者:林斤瀾



  秋天,溝邊巖下,砍倒了玉米高粱。山坡和山谷,就任什麼莊稼也沒有了。山裡人比作推頭,說:「推光了。」北方的秋風,扯著尖嗓,漫山遍野地一捲一過,岩石就鐵青了,草皮就焦黃了。這時,忽見高山上,或是深溝裡,一棵山裡紅,滿樹掛著鈴鐺般的果子,有的紅艷艷,有的紫巍巍。啊!山溝就彷彿搖身一變,立刻熱鬧了,活躍了。

  山裡紅甜酸,酸甜。老羊倌陳雙喜吃得不想吃,可又住不了嘴。他吆喝著羊群,走上一條大溝。溝旁的山,筆立好比銅牆鐵壁,溝面開闊彷彿江河,一溝碎石活像大波小浪,直瀉下來。走不多遠,那銅牆鐵壁,叫雷劈了般裂了開來,那溝趁勢一個急轉彎,穿過裂口。彎急巖陡風高,偏偏在這麼個地方,巖上顫顫的伏著一間小屋。屋前屋後,荊條如劍如朝插在地上,圍成羊圈。走到這裡,陳雙喜就會忍不住大吼一聲:

  「喂——」

  什麼話也不用說,一吼全夠了。小屋裡的人,也不用答話,光是一聲長嘯:

  「噢——」

  小屋裡住著一個羊倌。這天,虎吼龍嘯之後,陳雙喜得知羊倌在家。就把羊群帶上山坡,把「頭羊」「二羊」帶到小屋跟前,關在羊圈裡。這樣,老羊倌只管鑽到小屋裡,放心去聊天好了。羊群會在山坡上乖乖等著的,這是陳雙喜放了一輩子羊,落下的拿手本領。當真永遠一隻羊也不丟,也不往遠裡去嗎?那也不好說得那麼絕。可是山裡的羊倌們,提起陳雙喜的這一手,倒是人人服氣的。

  屋裡的羊倌名叫李有本。五短身材,兩撇濃眉好像兩把小刷子,一嘴黑鬍子那是一把大刷子。別人說話,這人不愛隨便答理。他說出來一句話時,又往往石頭般沉重。因此雖說身材短小,羊倌們偏管他叫大羊倌。他住的小屋,其實不過一張兩人睡的炕,炕前邊的餘地,剛夠轉個身的。可是倒躺著兩隻母羊,站著三隻小羊羔,一個挨一個地擠著,一地的羊糞。炕上,撂著羊毛編的鞭子,羊毛編的乾糧網袋,一碗半碗羊羔喝的紅糖水、小米湯,給羊碾鹽位的石頭日子,瓶子,罐子……可那人身上的東西呢?鋪蓋捲成一卷,塞在炕角落裡。洗換衣服,拿繩子捆著,掛在房柁上。碗筷煙鍋,全都只好堆在窗戶台上了。

  陳雙喜躬下瘦長的腰身,鑽進小屋,欠著屁股坐在炕沿上。他那瘦長的臉膛上,刀刻般刻滿了直的橫的皺褶。可是一望腳邊那三隻毛茸茸的小羊羔,皺褶全都活動起來了,活畫出一個老年人的眉開眼笑。三隻羊羔,對著兩隻大山鞋,傻頭傻腦地望了一會兒,搖搖晃晃轉過身子,什麼也不明白似地,跟母羊咩咩叫著。那兩隻母羊,頭也懶得抬,什麼也很明白似的,咩咩回答兩聲。陳雙喜指著兩隻羔子,歡叫道:

  「那兩個是一對吧?」

  李有本管自黑著臉,不作聲。陳雙喜管自眉開眼笑,叫道:「沒錯,雙羔,是雙羔,又下了雙羔了。」

  山裡的羊倌們都知道,李有本手下的母羊,經常不空懷。下的羔子還愛活,還常下雙的。這是大羊倌的看家本事。

  好哩,一個山頭一個樣。兩位羊倌,一個側身站在門邊,打眼角裡,彷彿是氣鼓鼓的,打量那坡上乖乖等著的羊群。一個坐在屋裡,眉開眼笑,還沒看完小的,又看母的。兩個都常年看得見對手的拿手,又都是百看不厭。可又一個顯得冷冰冰,一個透著熱烘烘。

  陳雙喜指著下雙羔的母羊,問道:

  「奶水怕不足吧?」

  李有本不作聲,陳雙喜也不等回答,又說:

  「這下單羔的,倒是足足的。」

  陳雙喜一下又明白了,李有本要把雙羔撥一個給那下單羔的奶去。可是那親媽媽還捨不得,咩咩地喚過小羔子去。那乾媽媽還不肯認賬,使蹄子不叫小東西近身。因此,大羊倌守在屋子裡做功夫呢!

  陳雙喜想起了一件正事,趕緊丟開小羊羔,問道:

  「回村子去過沒有?聽見大喇叭廣播了沒有?」

  李有本還丟不開門外的羊群,隨口嗯了一聲。

  「水泉溝的模範羊倌跟咱們挑戰哩;這個那個地提了一巴掌——五條。」

  李有本那刷子般的眉毛鬍子,一根毛也不動一動。陳雙喜只好管自說道:

  「別看我老了,不能叫人指著名兒,倒不聲不響地溜邊了。」

  李有本冷冷地問了一句:

  「他指著你的名兒了?」

  「沒指著名兒,也跟指著鼻子差不多。他點了咱們黃巖溝,也有你在裡頭呢!」

  李有本鼻子裡哼了一聲,不說話。陳雙喜伸手往懷裡摸出一張紙頭,眉開眼笑地遞過去,說:

  「我找人寫了一個應戰書,你瞧瞧。」

  李有本一把抓過來,湊在門口。打眼角裡一個字一個字地打量著。陳雙喜琢磨著這大羊倌看到哪兒哪兒了,就一條一條地添上幾句解釋:

  「他提的一人放一百二十隻,這一條咱應得下來。那年我哥躺下了,他那一群羊不是也交到我手裡了。兩群羊少說也夠一百五,我還不是放了一秋。」

  「他提的一隻母羊,保活一個小羔子。照你這裡雙羔三羔地下,保活兩個也成啊。」

  「他提的打柴千斤,誰不捎帶著……」

  李有本看完了,陳雙喜等他的言語,可是李有本光鼻子裡哼哼。陳雙喜沉不住氣,問道:

  「這麼應成不成?老了老了的,還不服氣哩!」

  李有本冷冷地回了兩個字:

  「沒勁」

  除雙喜倒吃一驚,張著嘴問道:

  「怎麼?」

  李有本刷子般眉毛下邊的眼神,這時好像尖刀般鋒利,說:「應就得應到頭裡去,他提一百二,你應一百五。」手指著門外乖乖等著的羊群:「你還怕什麼?能跑掉一隻嗎?」

  陳雙喜眉開眼笑,說:

  「成,成,你給改改吧。」

  李有本往窗戶台上,碗筷堆裡抽出一支筆,把紙頭按在門板上,劃上個粗粗大大的一百五。更不商量,只顧往下劃,說:

  「母羊滿懷,羔子全活。打柴千斤,外帶藥材二百。」

  陳雙喜趕緊問道:

  「藥材?藥材二百?一年還是一個月?」

  李有本只說了一句:「這才帶勁。」說著把紙頭奶還給陳雙喜。老羊倌笑道:

  「行,聽你的。這就算咱們兩個應的了。」

  「我不應。」

  陳雙喜又吃一驚:「怎麼?」

  「你能不知道?去年鬧癤子,死都死了幾十隻,今年還沒緩過氣來。」

  「那得等到明年?」

  李有本不作聲,只是打眼角裡,眼珠子釘子一般盯在地上。陳雙喜想起來了,這一年來,李有本老眼社裡吵著賣羊,一五一十地往外賣,說再也長不肥了,快賣快殺了吧。原來是把賴羊全撥出去,不聲不響地埋頭調理羊群,暗暗憋著心氣呢。陳雙喜說:

  「把我往高裡捧,可你自個又不應。」

  老羊倌心裡想的,就這麼兩句話,可又不想往深裡琢磨。只是心中挺不高興,就走出小屋,吆喝上他那領頭的羊,歸到群裡,扔一塊石頭指明方向,吼一聲「走」,羊群上了路。

  剛轉過彎,小屋就不見了。面前高高低低,全是鐵青的岩石,焦黃的山坡。藍天就在頭頂上,白雲就在身邊,這是一個鴉默雀靜的世界,只有羊群咀嚼乾草的細碎聲音。這好像是一個站著不動的天地,可是在那方圓不一,深淺莫測的山坳裡,那彷彿雷電劈成的山溝裡,叫人覺著有什麼巨大的力量,藏在那裡,在那裡撲撲地要跳要跳快要跳起來了。

  陳雙喜扔一塊石頭,指揮羊群走上一個直立的山峰,自己從山腰上抄近路,繞到山那邊等著去。他心想:「應不應戰,可得想一想了。」就在坡上蹲下,把羊皮大氅裹嚴了,把下巴搭在膝蓋頭。可是這位一輩子跟羊就伴,愛說話不愛操心的老人家,只想道:「想那麼多做什麼用!是好事,咱就照辦。」這時,耳邊聽見有人輕輕叫了一聲:

  「大爺。」

  回頭一看,見是一個二十多歲,穿著乾淨制服,留著分頭,清清瘦瘦的後生家,輕悄悄走上坡來,難道怕吵醒了誰?這後生笑起來也沒有聲音,只是眼睛瞇成一條縫,眼縫裡閃著兩點針尖般的火花。這後生背著一個鼓囊囊的挎包,走到除雙喜身邊時,就站下來把挎包換個肩膀。很沉吧,那裡邊是什麼東西呢?這後生名叫王金明,新來黃巖溝放羊不久。應當是個小羊倌吧,可是他在外邊上過學,在公社裡當過幹部,因此,羊倌們就都管他叫新羊倌。

  新羊倌王金明也蹲了下來,打開挎包,拿出一紙包紅糖。老羊倌陳雙喜不看紅糖,卻往挎包裡邊張望,只見幾本磚頭般的書,還有醫院裡放針藥的硬紙盒子。不知道背這些東西上山做什麼?王金明說:

  「大爺,給小羊羔喂糖水,就這紅糖行嗎?」

  「幹麼喂糖水,奶水不足還是不好好吃喝?」

  「兩樣都有。」

  「要是奶水不足,就得熬點小米湯,實在不行了,也有拿人奶喂幾天的。它要不好好吃喝,你得教。掰開那小嘴,給點唾沫,讓它知道怎麼咽,拿指頭擱到它嘴裡,撥樓撥摟,教它怎麼咂怎麼啜。嘿,你幹麼來放羊,下這份力氣?」

  王金明咧開嘴,瞇著眼睛,靜靜地笑了一會兒,輕輕說道:

  「放羊不好嗎,大爺?」

  「好不好,那得看擱在誰身上。」

  「青山綠水的,擱誰身上也賴不了,倒是得看怎麼個放法。大爺,你還沒有上我那小屋去過,什麼時候來一趟,給你點東西瞧瞧。」

  說著背上挎包,輕悄悄、穩當當走上山去。陳雙喜心中一動,對著山巖,眉開眼笑地自言自語道:

  「共產黨教的,新社會才有的……」

  忽然想起一件大事,叫道:

  「喂——喂——」

  連忙趕了過去,一邊往懷裡摸出那張紙頭,說:

  「聽見大喇叭廣播了吧?水泉溝的模範羊倌挑戰了,咱黃巖溝好歹也有幾個羊倌呢;你瞧瞧,瞧瞧。」

  王金明打開紙頭一看,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

  「這樣成了吧?」

  王金明靜靜地笑了會兒,眼縫裡兩點針尖般的火花閃亮,反問道:

  「大爺,你放過一百五十隻嗎?」

  「對付過一秋。」

  「聽說春起跑青,最累人。」

  「羊跑青,羊倌跑斷筋。」

  「跑青時候,要是委屈了羊,這一年就難得長好了吧?」

  「可不,跑青是它換腸子的時候。」

  「咱要是先放好一百,再爭取一百二。再好了再爭取,不更帶勁嗎?」

  「嗐,大羊倌李有本還嫌一百二都沒勁呢!」

  「你先考慮著,就在這兩天裡頭,咱把羊倌們都請了來,開個會說說。」

  王金明輕輕走了。陳雙喜想道:「李有本一個主意,王金明又一個主意。嗐,想它做什麼,等兩個主意碰了頭,誰對咱就照著誰的辦。」想到這裡,眉開眼笑。往山上一望,羊群已經翻過山頭。

  晌午,走進一個叫山頭圍得嚴嚴的、淺淺的、圓圓的山谷。草已黃了,可還是厚茸茸的一片。晌午的太陽照著,暖和,柔軟,明亮。羊喜歡這個地方,鑽在荊條林子裡,尋找帶綠的嫩枝草葉。陳雙喜往草地上一躺,彷彿躺在藍天罩著的金色盆子裡。老羊倌也喜歡這個地方,懶了一會兒,摸出乾糧來吃午飯了。

  有一隻羊,來到他的身背後磨蹭。看都不用看,準是那剛長大的小黑羊。這羊起小知道親近人,愛在羊倌腳邊跟前跟後。陳雙喜吃飯時,也常常掰一小塊乾糧,灑上鹽面兒,塞到它嘴裡。這是陳雙喜心愛的羊,正在下功夫教練它當「頭羊」呢。老羊倌手心裡托著乾糧,伸到身背後去。覺著那羊摔打摔打嘴巴,卻不吃。陳雙喜摸摸它的脖子,猛吃一驚,連忙翻個身,雙手撥開黑毛一看,可不是起了疙瘩了!捧起腦袋,只見那眼睛紅紅的,水汪汪的。啊,癤子發了!小黑羊長癤子了!陳雙喜一陣心疼,扔石頭,破口吆喝,把羊群趕出山谷,走下斜坡,鑽進白楊林子,抄近路趕緊回去。白楊剛剛長成,苗苗條條,一身銀粉,陳雙喜想起來這是造林區,不許放牲口的。可是看那小黑羊,疲沓沓地跟不上群了。心裡著急,顧不得許多,抱起小黑羊,一味吆喝著往前趕。忽見林子裡,走過來一個大漢,方頭大臉,虎背熊腰,紮著半臉鬍子植,散披一件毛蓬蓬的羊皮大氅,更顯得氣勢不凡。他瞪著眼喝道:

  「回去,回去。」

  陳雙喜張大了嘴,只說出一個「怎麼」來。

  那大漢撿起一塊石頭,一眼認出了「頭羊」,一下就扔在「頭羊」眼前,「頭羊」站住了。回身又奪下老羊倌手裡的鞭子,鞭子一響,羊群掉過頭來,往回走了。陳雙喜暗暗佩服,也跟著走出了林子。那大漢喝道:

  「你不知道這裡封山了?」

  老羊倌把懷裡的小黑羊一亮,大漢一愣,一會兒,問道:

  「忙著找誰治去?」

  「誰能治呀?回去自己對付唄。」

  「對付得了嗎?」

  「看它命大命小。」

  大漢瞪著眼又說:

  「把羊交給我,抱到王金明那裡,打兩針試試。」

  陳雙喜心想:「這人好生面熟。」問道:「咱們哪兒見過?」

  「哈,老頭子,咱們在公社裡一塊堆開過會。我叫張春發。」

  陳雙喜心裡叫道:「天,跟模範羊倌撞了個滿懷。」一臉的皺褶立刻活動起來,眉開眼笑,嘴裡不住地嘀咕著「老糊塗了」,雙手把黑羊棒了過去。張春發說:

  「你也快快回去,晚上叫上李有本,上王金明那裡,咱哥兒們說個話。」

  說著,一手摟了黑羊,裹在毛蓬蓬的大氅裡,大步通通地走下坡去了。




  張春發的模範事跡,登過報,上過書,公社的大喇叭還廣播過。山裡人茶餘飯後,也愛學說學說幾件事。

  有年冬天,黃昏時候,張春發大踏步往村外走去,路過井台邊,迎面遇見三四十隻小羊羔,哩哩啦啦,走不成陣。那放羊羔的老頭子,鞭子挾在胳肢窩裡,兩手攏在袖筒裡,佝僂著腰身;一步一顫,好像是一路打著瞌睡。有幾隻羊羔,咩呀咩地離開了大道,懵懵懂懂走到井台上去了。井台四外,全凍著冰,井沿上,鼓鼓囊囊的滿是冰溜。張春發當街站住,伸手指著井,瞪眼喊道:

  「老爺子,井夠三丈深呢!」

  那老頭抬起了頭,咕嚕一聲:

  「多新鮮。」心想:「掏井的時候,有我還沒你呢!」

  「要是『出溜』下去了,不摔死也得凍死。」

  「它幹麼往井裡『出溜』?你不是常說,羊是有靈性的東西。」

  張春發「呸」了一聲,大步通通地走了。還沒有走出村口,耳聽「撲通」一聲,連忙回身,只見老頭子往村裡跑。張春發飛步追上去,一手抓住老頭的肩頭,喝聲「站住」,問道:

  「掉下去了?」

  「掉下去了。」

  「幾個?」

  「一個。」

  「你往哪兒跑?」

  「回去拿繩子。」

  「呸!」張春發一撒手,老頭子險些跌了一跤。張春發一扭身,甩掉毛蓬蓬的大氅,奔到井沿,一貓腰,兩手左右撐在冰溜上,一縱腿,進了井口。手撐腳蹬,連滑帶「出溜」,眨眼間,下到井底。井底的冰水,淹著大腿。一把撈起羊羔,扯開棉襖,當胸暖在懷裡。可是這怎麼上得去呢?萬萬不行,試都不用試。張春發挺胸凸肚,站定在冰水裡。好一會兒,老頭子找來繩子,吆喝來幾個漢子,才把張春發拽了上來。懷裡的羊羔,暖和過來了,可是張春發的兩腿卻全凍青了。

  別看他是個莽大漢子,使喚東西,倒有講究。那不可心不對眼的,連瞅也不瞅。他抽煙,使一個酒杯大小的白銅煙鍋。下井撈羊羔時,掉在水裡了。生產隊裡、社裡,都要給他買新的,可是一時買不到那一號銅鍋子。給他木頭煙斗,不使;給他鐵的鉛的,不要。他乾脆把煙也戒了。直到第二年春暖天旱,井底水淺了,巴巴地下井摸了上來,他才又抽起煙。

  羊倌們上山,都有一把短把斧子,插在腰裡,好順手砍些柴禾。張春發的斧子,磨得刃口雪亮,把兒老長老長。人家說這不方便,他說「就手」,因為他是要砍大捆柴,砍枯樹樁子的。那年春天,正趕上跑青的時候,不知從什麼深山老林裡,來了一隻金錢豹子,在這道樑上咬了兩隻羊,過一天,又在那條溝裡吃了一頭豬。這村那村,都在說著豹,豹,豹。說誰看見了,誰遇上了,叼去個孩子了,跟公牛幹上了,越說越熱鬧。弄得羊倌們也不敢往遠裡去了。張春發卻照常翻梁跨溝,人家勸他小心一點,他說:

  「不怕。」

  人家說等使槍崩了,或是轟跑了再往遠裡去吧,他瞪著眼睛說:

  「不能為那一個四條腿,委屈了這一群四條腿。」

  春風蕩漾,漫山遍野的草綠了。陡巖上的柴禾林子,抽枝長葉了。吃了一冬枯草干葉的羊,歡騰騰地跑青了。這裡一嘴,那裡一口,只顧往前竄,不知怎麼吃才好。一天後晌,羊群上一道梁,走在前頭的幾隻,剛上梁頂,忽然咩咩叫著,四條腿只往後縮。後邊的頂了上去,全都咩咩叫著擠成一團。張春發心頭撲通一跳,想著:「莫不是遇上它了!」放輕腳步,躬下脊樑,從山腰的柴禾林子鑽了過去,繞過山嘴,來到山梁的那一邊。卻叫柴禾林子擋住了眼睛,又不好站起來,什麼也看不見。可是鼻子裡,滿是那熏人的野臊味兒,張春發心想:「一不做,二不休。」就朝著野臊味兒鑽了過去,猛地從枝葉縫裡,看見了那四條腿,金錢斑斑,不是豹子是什麼!張春發心想:「得,有你沒有我。」氣往上抬,血往上湧,使使勁壓了下去。這一壓,手裡的煙桿,都半截入到土裡去了。他悄悄抽出腰中的長把斧子,定神偷看。只見那畜生趴伏地上,肚皮貼著地皮,兩眼直愣愣瞪著樑上羊群,四個爪子輕提慢放,往樑上磨蹭。張春發心中暗喜,想道:「老話說得好,豹子跟貓是表兄弟。你看,這不就是貓逮家雀的把戲。」這畜生肚饑口饞,全副精神都落在羊群身上,不理會柴禾林裡,竟蹲著個大漢子哩。張春發不慌不忙,踩穩步子,捏緊斧子。等著那畜生蹭到離身邊兩三步外,只見他猛吼一聲,縱身跳出柴禾林,說時遲,那時快,手中的長把斧子,閃電一般,直往那金錢豹的腦門上劈去。眨眼間,一豹一人,兩個都沒有聽見那斬釘截鐵的卡嚓聲。一個眼前只見血花湧,一個兩眼冒金星;一個兩爪托地掙扎,一個雙手拔不出斧子;一個死命蹦跳,跳起一人高,落在一丈外,一個蹲下騎馬樁,拿好把式,準備肉搏。卻說那豹子,腦門上吃了斧子,天昏地暗,氣敗血衰,三蹦兩跳,逕自滾下懸崖去了。張春發跌坐地上,定了定神,擦去一頭汗水,走到懸崖邊上,探身張望,可是什麼也沒有看見,就吆喝上羊群,管自回村去了。到村裡一說,支部書記、生產隊長,個個張嘴只叫得一個好字。立刻背上火槍,奔到懸崖下邊尋找,只見那畜生已跌在溝裡邊,大氣小氣,一概斷絕了。大家七手八腳,抬了回來,連那長把斧子,也捨不得拔下。好叫鄉親父老,仔細端詳,傳為佳話。

  去年羊鬧癤子,一五一十地躺下了。張春發急得兩眼血紅,那半臉胡楂子,一根根都像倒立起來了。有人說,山外邊有個老羊販子,手裡有一張方單。他換上一身乾淨衣裳,背上一口袋山裡紅就下山去了。走了兩天,尋著這位羊販子,一見面,心中暗道:「好險!」原來販子已是七老八十,張嘴看不見牙了。一落坐,張春發捧出山裡紅,就求方單。那老販子撇著嘴,又搖頭又呼呼地笑,左一個不會治病,右一個白誤了大事。不到一鍋煙工夫,說得張春發愣在那裡。別看虎背熊腰,言來語去上頭,他是沒有存下多少的。一時焦躁,跳了起來,挺胸凸肚,兩手抱拳,圓睜眼睛,說:

  「我張春發今天求著您了。」

  那羊販子撇著嘴,呼呼地說:

  「張春發,你是張春發。好,好個頭。張春發上門找我來了。真人面前不說假話,方單有倒是有一張,靈不靈不一定,沒敢往外拿。」

  這老販子上裡屋摸索了半天,抖索索地拿出一張紙頭。張春發接過來,大聲道了謝,大步往外走。羊販子送出門口,張春發打量了下方向,直奔西北。一路只見橫山光溜溜一片斷崖絕壁,豎山直挺挺撐著天。更有那山崩地裂一般的怪巖險石頭,撂滿橫山頭豎山腳。羊販子叫道:

  「那邊沒有道。」

  張春發頭也不回,叫道:

  「那邊走近。」

  羊販子愣住了,看著他大步通通直往前走,又叫道:

  「等一等。」

  「羊等不得。」

  羊販子眼見他走遠了,又叫道:

  「太陽落山了。」

  當真,只見橫山豎山背後,白光紅雲,彷彿野火燒山。那怪巖險石頭前邊,又黑壓壓彷彿殺氣騰騰。張春發喝彩一般叫道:

  「不怕。」

  第二天剛朦朦亮,張春發就回到了村莊。去走兩天,回來一宿。他怎麼爬的斷崖絕壁?怎麼不迷方向?怎麼上的怪巖,下的險石頭?那天夜黑如漆,因此,連天也不知道。




  晚上,陳雙喜叫上李有本,到王金明那裡去會張春發。陳雙喜頭一回來,一進屋子,不覺刀刻般的皺褶都活動起來,嘖嘖連聲。這間小屋也是一張炕佔了大半邊,大小式樣,都跟一般羊倌們住的差不多。可是牆上刷得粉白,窗上平平整整地糊著白紙,炕上擺著炕桌,摞著書本,放著紙筆。地上用石頭木板,搭起一個好幾層的架子,一溜溜立著玻璃瓶,玻璃管,紙盒子,瓦罐子,瓷罈子。陳雙喜一心誇好,李有本心想:「哪像羊倌住的,倒像是大夫呆的地方。」

  王金明請大家上炕,可是陳雙喜背靠牆根一蹲,仰著臉,眉開眼笑,望著那三位。那三位圍著炕桌,張春發規規矩矩,盤腿坐在正中。李有本斜著身坐在炕沿上,王金明探身捅地爐,給大家沏水,一邊跟陳雙喜說:

  「剛才給你那黑羊,打了兩針。」

  「那就好了。」

  「好不好,還不一定。」說著往架子上拿下一個瓦罐,一個玻璃瓶,指著瓦罐說:「這是照著羊販子的方單,熬下來的油,咱回頭給羊抹在疙瘩上。」

  又拿起玻璃瓶,對著燈光照照,只見是紅紅的漿子般的東西。一邊瞇著眼靜靜笑著,輕輕說道:

  「這是我參照三兩個方子,新煉出來的,還不知道能管多大的事,回頭咱也試試。」

  張春發雙手接過瓶子,也對著燈光瞅瞅,打開蓋子聞聞,臉上透著恭敬,小聲說:

  「帶著點山裡紅的味兒。」

  那兩隻劈死豹子的大手,那樣仔細地捧著瓶子,彷彿捧的是大氣也吹得破的寶貝。那樣小心地往桌子上放,彷彿怕惹誰不高興似的。

  王金明跟陳雙喜說:

  「大爺,什麼時候跟你放兩天羊去,學點規矩。」

  陳雙喜連連點頭,笑道:

  「什麼規矩不規矩,可你那一群羊沒有多少,咱們相跟著放也行。你瞧著我一坐下,那『頭羊』它就知道守在跟前,我一站起來,它立刻動身。瞧這還有點意思沒有?」

  進屋來,還沒說一句話的李有本,這時冷冷地插了一句:

  「那也就是一貫。」

  王金明笑道:

  「不那麼簡單吧。好比你那裡的羊,母羊愛下雙羔,羔子還愛全活,這裡邊有學問。」

  李有本鼻子裡哼了一聲,說:

  「羊還不是自配自養,哪來的學問。」

  陳雙喜聽見這話,也連連點頭,眉開眼笑地說:

  「放羊是個腳力活,使腿不使心。」

  張春發看了王金明一眼,小聲說:

  「我來說說吧。」

  王金明一笑,張春發大聲說道:

  「今天這也不算個會,我尋思咱們都是老社員了,可咱們這一行,有點特別。有的在荒山野嶺上住著,有的雖說住在村裡,可又不是集體幹活。平常打個照面也不多。有人取笑咱們還是單干戶哩。」

  說著,把個碗大的拳頭,捶在書本上。又立刻警覺,雙手捧起書,小心挪過一邊,把拳頭放在桌面上,說:

  「現在就來跟大家研究研究競賽的事。我提了幾條,大喇叭上也都廣播了。我們水泉溝的羊倌,全都應戰了。還讓我上黃巖溝來,聽聽大家的意見。今天先找你們幾位,大家說說吧。」

  張春發住了嘴,端端正正坐著,可是沒有人開口。張春發耐不住,大聲說:

  「老頭子,剛才聽說你應戰了。」

  陳雙喜眉開眼笑,說:

  「應,好事兒,幹麼不應。」

  「李有本,你說說。」

  「我沒有意見。」

  「應不應?」

  李有本冷冷地回了兩個字:

  「不應。」

  「為什麼不應?」

  「就是不應。」

  張春發圓睜兩眼,大聲說道:

  「兄弟,像你這麼個有本事的,人家都管你叫大羊倌,不應總得有個道理。」

  李有本的眉毛鬍子,上下一鬆動,做了個苦笑,說:

  「我也得應得起呀!」

  除雙喜插上來說:

  「去年鬧癤子,他那群羊壞了不少。他得把賴羊一個個撥出去,整好羊群,明年……」

  李有本的五短身材,往地上一跳,站在陳雙喜面前,截斷了他的話,冷冷地說:

  「明年再說明年的。」

  張春發急了,大聲說道:

  「坐著,兄弟,你吃糧食不吃?」

  李有本皺著濃眉,打眼角裡望望端坐不動的張春發。那眼神卻彷彿驚慌的家雀,撞上了山,一抖索落在地上。可是鼻子裡還哼了一聲。張春發說:

  「兄弟,人家農業上,賽這賽那,起早貪黑,究竟為了什麼?咱們為什麼不能加把勁?你說說。」

  李有本振作精神,說:

  「我說什麼,都說羊在我手裡愛活。可這兩年,我叫死羊死寒了心。」他彷彿看見王金明點了下頭,猛覺得自己抓住理了,就氣鼓鼓地叫道:「競賽,五條,十條,說了做不到,倒不如什麼也不說。」

  張春發把拳頭一捶,說:

  「那就不算你。」回過頭來,望著王金明說:「這黃巖溝,還得你挑個頭吧。」

  王金明靜靜笑著,瞇著眼,穩穩當當,什麼也不說。好一會兒,張春發疑惑起來,攤開拳頭,手掌緊緊接在炕桌上,臉上透著不安。小聲問道:

  「你有什麼意見?」

  王金明說起話來輕輕的,就跟一家人那麼親近:

  「這裡有一個問題呢。去年鬧癤子,哩哩啦啦地直髮作到現在,也還找不出什麼好辦法來治。這倒成了咱們發展畜牧的一道難關了。怎麼過這一關?單干怕誰也不行吧。好比我,照著書本打兩針,拿著方單熬熬藥膏,先不說靈不靈,總算是『治』。可還有一個重要的方面,那是『防』。羊怎麼得的這個病?受熱了嗎?吃喝上的過?又是怎麼傳染的?有什麼辦法預防?這些你們哪一個比我見多識廣。三個臭皮匠,湊成一個諸葛亮。咱們幾個羊倌,幹麼不往一塊堆湊湊,好比今天小黑羊鬧病,咱們一塊堆來說說,用什麼藥?得怎麼護理?咱們成立一個治癤子小組,行不行?在咱們的挑應戰書上,再添一條交流經驗,互相幫助,好不好?」

  王金明瞇著的眼縫裡,兩點針尖般的火花,閃閃地望望每個人。

  張春發一拍炕桌,叫了個「好」。

  李有本心裡怦怦地跳了幾跳,只差沒說出來。

  陳雙喜眉開眼笑,霍地站了起來,欠身坐在炕沿上,湊近五金明說:

  「叫你說中了,早該這麼辦。別看今天我那小黑羊鬧病,可今年,我那群羊沒有多少病號呀!夜間我有起一回,有起兩回的,上羊圈裡轟轟。別讓整宿地紮著堆,轟起來散散熱……」

  老羊倌正要把放了一輩子羊、落下的學問賣弄賣弄,李有本按捺不住也插上來說:

  「前天我打這裡過,瞅了瞅小羊羔。」

  王金明正要答話,可是看了一眼李有本,就先不說什麼了。原來這位一向冷冷的羊倌,這時眉毛鬍子中間,分明透著高興,透著光彩。倒是張春發答了話,說:

  「剛才我也瞅了瞅,長得不算壯實。」

  李有本笑道:

  「要不揀那軟的,我抱一個回去,喂兩天試試。」

  張春發大聲叫了個「好」,陳雙喜也跟著叫了好。張春發又探身拍了拍李有本的肩膀,叫道:

  「兄弟,這就對了。」

  可是王金明還沒有說話呢,他那麼笑著的時候,就是在琢磨著呀!這後生好使喚腦子,任什麼也咂咂滋味兒。他一邊輕輕說道「好,好,好」,一邊對張春發說:

  「你們水泉溝可得小心著,我們黃巖溝有能人。可能打這集體治癤子開始,打開一個局面,治服了羊身上的癤子,也治了人的思想癤子。不用往遠裡說,只要各人把現成的看家本領,端出來,使起來,就許把你們水泉溝比下去了。」

  張春發喝彩一般叫了兩個字:

  「不怕。」

  除雙喜趕緊接上來說:

  「你不是說要跟我放兩天羊嗎?乾脆咱合夥放它一年,怎麼樣?羊是有靈性的東西,人得愛惜它,它才親近人,放羊頭一條就得知道愛惜……」

  陳雙喜正要端出胸中的種種愛惜,張春發對李有本說道:

  「這治癤子小組裡,你來一個。那挑應戰上呢,有你沒你?」

  李有本剛朝他望了一眼,那眼神就又立刻躲開,盯著屋角落,冷冷地反問一句:

  「那不是一回事嗎?」

  張春發大聲回道:

  「兄弟,別怪我說話。你是個有主意的人,暗暗下著心勁,選拔羊群。你是不到時候不吭聲,一吭聲,得出頭露臉。前幾年我也常說,草生一秋,人生一世,豹死留皮,人死留名。是好漢,不圖個響叮噹的名兒圖什麼!可我的好兄弟,如今數什麼名兒最響亮?咱們現有個嘩啦山響的大名:社會主義。這是子孫萬代的事業!是好漢,來當社會主義英雄。」

  李有本在一旁默不作聲,陳雙喜倒聽得直的橫的皺紋全要跳起來了,叫道:

  「可叫你說中了。那年我一聽說搞集體,走共同富裕的道路,立刻把我那幾隻羊,交到社裡。我養活那羊可不容易,我放羊都不走……」

  陳雙喜正要演說那種種不容易,忽然聽見一隻羊拉長聲地慘叫。大家陡地一驚,這是小黑羊呀。王金明輕輕下了炕,悄悄拿上瓦罐。張春發兩手捧起玻璃瓶,一聲走,四個羊倌都登登登地往羊圈裡去了。他們蹲在小黑羊四周,想方設法,一直鼓搗到下半夜。眼見小黑羊漸漸安靜下來,大家才鬆了心。這夜,張春發就在王金明炕頭住下了,李有本、陳雙喜往回走時,月亮西沉,山溝正黑。




  山裡的黑夜,就算黑到象俗話說的:伸手不見五指,那也不會是一片漆黑。頭上是彎彎曲曲,發灰的一塊。這邊那邊,是挺著的躺著的一團團墨般黑,身前身後是斑斑點點的,發紫的,發藍的,發白的各種的黑。李有本和陳雙喜,一個矮矬一個瘦長,他們一路說話一路走。不用探探摸摸,准知道墨般黑不能碰,那是山巖。發灰的地方才走得過去。可是換換地方,又不能往發灰的上邊踩,那是水。得走墨般黑的道。他們只管上坡下坎,跟大白天裡也差不多。

  山裡的黑夜,是多彩的黑夜。那夜黑,深沉又變化萬千。那夜風,又新鮮得髮香發甜。在這樣的夜裡走山路,人心裡爽快,清靜,高興。不愛說話的人,有時也會心中一動,說了許多話。山越黑越壯,溝越黑越奇。人越激動,越加不愛說那嘴邊的現成話,要說就說心坎裡邊的。

  陳雙喜不知打哪兒說起,歎道:

  「這兩個,這兩個,這兩個……」

  不消說,李有本知道這兩個,指的是張春發和王金明,說:

  「不打不相識。」

  陳雙喜吃了一驚,只叫出兩個字來:

  「怎麼?」

  這一夜下來,李有本心裡憋著許多話要說。只是剩下他和陳雙喜走著山路,才無拘無束地打開了話匣子:

  「張春發入社那一年,帶進來二十來只大綿羊。咱們山裡,誰也沒有養活過綿羊吧。這是張春發走了七天七夜,拿四十隻山羊換回來的。入社頭一年,死掉了一半,剩下十來只,還都賴毛寡瘦的。有人說:『趁早賣了吧,少賠點錢。你也鬆鬆心,別把人給拖累壞了。』那一陣,張春發忙得腮幫上都掉了肉,可他哈哈一笑,說:『咱們這裡能養活綿羊了,別看死,別看瘦,那是它水土不服,咱沒有經驗。死的不白死,瘦的不白瘦,現我敢說,有法子叫它服了咱們的水土。』人們瞅著他那得意勁兒,只好不作聲。誰知過不去幾天,又一隻綿羊斷了氣。張春發這下子急得兩眼血紅,你猜為什麼?十來只裡頭,就這一隻是公的。這一死,不就絕了後?社裡讓他散散心,打發他上區裡辦個什麼事去。他走到半路折回來了,原來他一路走一路打聽,在山外邊什麼村子裡,打聽到一隻公綿羊,人家願意賣。社裡一聽說,有人不同意,說社還小,家底薄,浪費不起。張春發睜起眼睛,拳頭一捶,說:『信不過我嗎?有日子叫你們看見綿羊賽過山羊去。你們不肯花錢,我賣鍋賣勺也買下它來。』正說著,聽見外邊咩呀咩的,叫得響亮。出來一看,可不就是那只公綿羊。誰趕回來的?王金明。那年王金明高小畢業不久,在社裡當個小會計,個人掙的錢個人花。那時候社裡的小青年們,好顯出自己跟社外的不一樣,集體買鞋買襪,戴一樣的帽子,穿一色的球衣。他們買穿的去,半路上,王金明卻買下了羊。他跟現在這個勁兒一樣,輕手輕腳地把羊往院子角落裡一拴,笑得眼睛都不見了,可悄默聲,往邊上一站,把個張春發都要喜歡炸了。一年下來,大小綿羊有了三十多隻,都長得毛長肉壯,白花花圓滾滾,那賣相就比山羊有出息。社裡要給張春發找個年輕人,學習養活綿羊的本事。張春發誰也不要,單挑王金明。社裡說現當著小會計,那得等到秋後結了帳再說了。秋天,張春發住在大山上放羊,尋思王金明做慣了屋裡的活,乾乾淨淨的,願不願意野地裡伺候羊呢?他一打聽,人說王金明下了會計,喂騾子馬去了。張春發一驚,心想莫不是銀錢來往上,落下了錯處?得搭幫他一手去。立刻回到村子裡,一問,壓根兒沒那檔子事,人呢,前兩天有頭騾子得了怪病,他牽下山找獸醫去了。張春發水也不喝一口,通通通追下山去。找到獸醫家裡,一看,王金明就在牲口棚裡,拿張門板支了個鋪,守著那病騾子一塊堆住著。一會兒上料,一會兒餵藥。張春發見他這般心疼牲口,越發一口邀他一起放綿羊去。王金明說:『咱們的社發展大了,騾馬牛驢全有了。可還沒有合適的人經管著,這大騾子得的就是個不該得的病。那綿羊,好歹有你在,不忙添人。』張春發睜起眼睛說:『那你喜不喜愛放羊?』王金明笑道:『咱山裡要把綿羊放好了,是個大發展。』張春發說:『得,你要有心,我再等等。』扭頭就走。冬去春來,張春發在大山上聽說,王金明幹起木匠活,做了個新式接。張春發歎道:『年輕人哪,最怕這山望見那山高,幹什麼也踏實不下來,到老一場空。』過不多久,又聽說王金明正經拜師傅,學了鐵匠。張春發生了氣,心想怎麼不來說一聲。我這一番好心,難道抵不上你一句話?就通通通地來找王金明,只見這後生連臉帶脖子,滿是黑滿是泥,圍著個烏不溜秋的圍腰,就跟煤堆裡爬出來的一樣。張春發心裡又服又著急,兩眼圓睜,衝他嚷道:『別怪我嗓門粗,咱雖不是一家一姓,可我也算得瞅著你長大的老輩子。我見你人老實,心腸熱,巴不得掏心窩子,把本事都扔給你。現你歡喜上燒紅打黑,這麼不嫌髒不怕累,我不能攔著。可你得下定了長心,任什麼也不能三天兩頭地折騰,那才有出息。』王金明聽了,就跟現在那樣,瞇了眼,悄默聲地笑了會兒,說:『現在沒空和你談,晚上黨支部討論我入黨,歡迎你來多多提意見。』張春發一愣,到了晚上,坐那裡一聽,只見大家說來說去,萬水歸宗,王金明的頭一條好處,就是聽黨的話,哪裡需要往哪裡去,提得起放得下,個人不講價錢。張春發這一下才開了竅。不久社裡要成立一個畜牧隊。誰來當隊長?張春發一口保舉王金明。人問:『他那年紀不也小了點兒?』張春發瞪眼說道:『不論年紀,他專門是個領頭的人。』人說:『你不是嫌他不踏實來著?』張春發捏起拳頭一捶,說:『他是黨教育出來的,沒有一點私心。咱老社會來的人,一眼還瞧他不透。』打這裡起,張春發服了氣。你聽聽,今晚上他跟我嚷嚷的那兩句:『是好漢,來當社會主義英雄!』」李有本鼻子裡哼了一聲,住了口。

  這時,他們一前一後,走進一條山溝。有一股看不見的水,穿過黑夜,吹著口哨流著。哨聲那麼清,那麼亮,那麼柔和。上天下地,彷彿塞滿了這個細伶伶的聲音。這聲音彷彿把黑夜,把山和溝,把老羊倌和大羊倌,都溶化在清清見底的水裡了。

  李有本好像魚兒在清清的水裡游著,舒坦,自在。叫道:

  「老頭子,啞巴了嗎?怎麼半天不吭聲?」

  陳雙喜彷彿在水深處,悠悠地說:

  「我在納悶。」

  聽見「納悶」二字,李有本鼻子哼哼的,笑了一長聲,說:

  「你倒納悶起來了,我又說個沒完。今晚上,咱們顛倒了。」

  陳雙喜也覺著好笑,笑道:

  「不由得我不納悶呀。你是個有主意的人,一個大羊倌說起什麼來,道理上還都挺明白的。可又跟他們兩個不一樣。」

  兩耳的水聲伶伶朗朗,四處濃濃淡淡的黑色,彷彿深深淺淺的波浪。李有本彷彿在波浪上邊,飄了一會兒,才回過頭來,長歎一聲,說:

  「嗐!人們都說我有主意,那是我心眼多。人家一個心眼的人,明白了道理,就一心一意奔了去。我呢,這個心眼明白了,那個心眼還不通氣。」

  「那我是怎麼回事?你說說看。」

  「各人自己明白。」

  「我是個沒心眼的人吧?」

  「沒心眼,能活這麼大歲數?」

  「缺心眼,準是缺點心眼。」

  「你又不瘋不傻。老頭子,你的心眼好,你是個老好人。」

  陳雙喜笑了一聲,說:

  「剛才我納悶的,就是這個。人的心眼,怕不在多少。好比張春發,不管多粗多壯,也是個玻璃人兒,裡外透明。可要說王金明的心眼,能比你的少嗎?」

  「喲,今晚上你當真動起腦筋來了。」

  「不怕貨真貨假,就怕貨比貨。這一天一宿,咱們幾個挑戰啦應戰啦,是個傻子,也會拿這個那個的,較比較比。張春發的心眼,是擱在心坎正中間的,火辣辣紅通通的。王金明那顆心呢,彷彿藏在盡裡邊,可也血紅血紅,暖暖和和的。你呢,你——」

  「我的又黑又冷,跟塊爛鐵似的。」

  「別那麼說,也不是那樣。可你那心坎裡,彷彿總有那麼個角落,不亮堂,我這老花眼,還真瞧不透。」

  兩人住了嘴。山溝裡那股看不見的水,尖聲高叫起來。一塊塊的黑色,彷彿都在動盪,彷彿一浪蓋過一浪。李有本哼了一聲,冷冷地叫道:

  「別說得那麼玄了。沒有別的,他們兩個就像張春發自己說的:沒有私心,一個勁奔社會主義。我這裡呢,王金明不是點到了嗎,長著個思想癤子。可你要拿今天的事情來較比,今天,我有什麼不亮堂?有什麼叫你瞧不透?」

  「今天早起,你拿著應戰書,把條件改得老高老高的。可一回頭,你自己又不應。這裡邊是不是曲裡拐彎?你找找看,都是個什麼思想。」

  「格登」,李有本踩滑了一腳。陳雙喜連問怎麼了,李有本卻不作聲。走了幾步,才叫道:

  「老頭子,聽你的嘮嘮叨叨,也有年頭了吧。可今晚上這幾句話,就像在我心口上,猛一拳頭。可我問你,你覺著你自己怎麼樣?」

  「我老了,怎麼樣也沒多大意思了。」

  「又來了,早起你怎麼說來著,人老心不老,老了老了地還不服氣。」

  「對了,前言不搭後語。」

  「什麼前言後語,你就是愛順嘴說話,這是你的毛病。今晚上我也瞧出你來了,把你這個人,往山角落裡一扔,不管,你也能稀裡糊塗地混一輩子。可要是給你照個亮,拿火引一引,你能一步步攆上去,走上光明大道。」

  「我也瞧出你來了,你那癤子有治。」

  「怎麼?」

  「這一個願意治,那兩個治得了。」

  「老頭子,別說了,快走吧。」

  可是陳雙喜住不了嘴,熱烘烘地只顧說:

  「咱們兩個也別等著他們兩個給咱們扎針、上藥。打明天起咱們……」

  「明天再說明天的。」

  「咱們也放了一輩子羊了,把家底兒全給亮一亮……」

  「行,行,今晚就說到這裡。」

  「明天就去把王金明的小羔子,揀軟的抱過來,我也抱一個……」

  「你有完沒有?糟老頭子,你倒是要往哪兒去呀!」

  「啊!」老羊倌這才明白,早就錯過了岔路口。連忙叫了聲「回見」,撤身往回走,忙中有錯,這瘦長個子撞在一棵山裡紅上了。樹上的紅果,劈頭打腦掉了下來。老羊倌管自走路,獨自眉開眼笑。他踩著墨般黑,邁過發白的黑,推開擠開發紫發藍的黑。一邊伸手到衣領裡、懷裡,摸出一個個山裡紅,往嘴裡扔。這種紅艷艷的果子,不等吃,只要一看見,一摸著,就讓人覺著甜酸,酸甜。覺著漫坡野嶺,都是有滋有味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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