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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舊夢重溫並非美麗

  安世宇:男,30歲。 
  (北京某集團公司職員) 
  我經歷過美好而感傷的初戀, 
  也經歷了令我無奈的婚姻主活。當 
  我被家庭矛盾困擾時,幾乎絕望 
  了。於是,我逃離出對心靈簡直是 
  一種催殘的家庭。當我與我曾深愛 
  懷念的初戀情人邂逅時,對發現美 
  麗只屬於回憶,現實中沒有舊夢能 
  夠在重溫後產生美感。 



  安世宇是位很深沉憂鬱的男人,他不善言談,但是卻有自己的生活準則。

  我問及他在情感和婚姻方面的經歷及看法時,他說,他的一生中只有兩個異性出現在他的生活中,一個是他初戀的情人,後來成為他真正的情人,另一個就是他的妻子傷害了他,卻又無法分開的女人。

  於是,他先談及初戀的情人月暉。

  那還是八十年代初,我正上學的時候,我愛上了同學月暉。

  一天晚上,我和月暉相約在她姐姐家。

  當我到了那裡時真有些緊張,月暉已經在那裡。初次與女孩子幽會,月暉的姐姐春節前剛結的婚。大衣櫃的穿衣鏡上還完好無損地貼著紅雙喜字。粉紅色的窗簾和慢帳洋溢著溫情。寫字檯上兩隻花瓶裡插滿了塑料花。這間暖色的房間瀰漫著令人懷悅的溫馨和柔美。

  現在,真實地面對月暉時,我有些不知所措。平時,我可以天馬行空地勾勒想像中的愛情,但是那些想像比起眼前的月暉顯得蒼白而遜色了。

  月暉端著糖盒走到我的跟前。她走路的姿態很優雅,像出水芙蓉。她離我很近,我幾乎聞到了她身上一股洗髮膏的清香甜膩的氣味。我從糖盒裡拿一塊奶糖,剝去糖紙放在口中慢慢嚼咀著,抬頭看了一眼月暉,發現她正用一雙含情脈脈的眼睛望著我。她穿件淺色(銀亮的)有花紋的上衣和深藍色的喇叭褲,褲腿展示著一種青春的飄逸。她拿下繞在脖頸上的一條寬長的紅白相間的圍巾時,我發現她白皙的脖頸放射出一種光澤,像透明的藍寶石醉人的光澤,蕩人心魄。

  這時,我甚至感覺到她勻稱的被衣服掩遮的胴體射出青春誘人的性感。白皙的脖頸比起她漂亮嫵媚的臉頰更迷人。

  當時,我們都還年輕。十八歲的年齡是性慾鮮艷綻放的年齡。所謂的純情都是文人浪漫的修辭。對我最具誘惑力的就是月暉的衣服裹住的身體,我想揭開女性的神秘,就像探險者想得到最終的結果一樣,而過程總是充滿神奇的魅力。

  月暉的兩汪目光,是溫柔無比妙不可言的,像觀音的聖水。我們相視著,她的臉色像剛滿百天的嬰兒的臉色,細嫩得像荔枝的果肉,白熾燈映照下的翠綠欲滴的綠葉。她磁性的表情歎攝著我的目光,吸攝著我的血液。

  相視無言的交流會使人完美眼前的一切。情投意合雖然沒有永恆,但是在一見鍾情的狀態中會放射出朗照終生的奇異色彩。我們被一種新穎的光環圍繞著,我們在光環中漸漸滲進對方的軀體和靈魂。

  這個時候,有人敲門,月暉忙躲到慢帳後面,我也跟著躲了進去。我們靠得很近,她的肩背幾乎倚在我的懷中,我情不自禁地伸手扶住月暉的雙肩,感到她的身體突然猛地顫回眸後消失在屋牆那邊,這才離去。一股甜蜜後的苦澀漫過心頭,一種新愁像杯中透明的茶水。

  時間在黑暗中流過我失眠的眼睛,這份因收穫戀情而愉快的失眠,令我想對著漫長的黑夜高歌。

  我躺在床上,月暉躺在我的眼睛中。四周漆黑一團。我想到緊靠床鋪的一張方桌,那是一張綠色花面和棗紅色邊的方桌,有一把椅子在對面,是父母結婚時添制的,三十多年了,有些古色古香。但是,在靜謐中,我突然默笑起來,我想起月暉躲進幔帳時的情景。在回家的路上,我拐到葡萄園中的那個池塘邊呆了一會,夜色總是情人浪漫的背景。池塘邊的一塊草坪本來很有詩意,現在卻被雪埋在地下,儘管如此,我還是強烈地感覺到這裡對我充滿著某種神奇的誘惑。

  這是我的初戀。它意味著什麼?十八歲少男少女走到兩個人的世界,窺視感情的渦流中急速旋轉的色彩。我沒有必要對此做出評判,或許更多的人會認為這種早戀是一種道德問題。其實人類的延續都是這種本原的思維的成熟所支配的。理性的東西是一種說教,支配著社會文明,但是文明是無法扼制人類這種最自然的交往。我十八歲,可是我有著成熟人所渴求的一切願望。知識和文化只是人性上生長的鮮花和綠葉。

  在很短的時間裡,我和月暉的戀情便成為全家公開的新聞,而且是重要新聞。

  在父親的生日那天,晚上月暉和她姐一起來了。壽宴上,母親拉著月暉坐在自己身邊,不停地給她挾菜,臉上幾乎沒停住微笑。月暉的文靜漂亮和端莊,不但令母親從心裡往外喜愛,就連父親也無話說。壽宴的氣氛是和諧愉快的。

  壽宴散時,月暉的姐姐先走了。酒席撤掉,我和月暉又陪父母聊會兒話,然後回到我的房間。這是一間單獨的小房間,在院門旁邊。月暉來到房中坐在那把舊椅上,我關上門來到床邊也坐下。月暉手裡翻弄著上本書,眼睛卻看著我,我能看到她的目光眨著明亮的光澤。房間裡只有一隻八瓦的小日光燈,光線有些暗,月暉的臉在光線上面一點的陰影中,但是她的眼睛就像兩顆閃爍的星星。我們海闊天空地聊到近午夜時,她才突然意識到該回去了。

  路在腳下寂寞地延伸著。通往月暉的柏油路兩旁是一些三米多高的水杉。夜深人靜,起初我們的手只是無意地碰到一起,於是便有意地增加頻度,最後慢慢地握在一起。這是感情上升的過程。我從那種質地柔軟的感覺中體味一種沸騰的愉悅。

  「我愛你。」月暉的神情洋溢著喜悅。

  「我也一樣。」我用力握了一下她的手說。

  她也用力握了一下我的手。我們的手已開始交談。我感到她的手像溫暖的水,那熱流直湧我的喉結。這就是戀人的感受。這就是女人的信息傳遞。異性那個充滿誘惑的世界正悄悄向我展開。

  這段路上沒有路燈,這個夜晚也沒有月亮。星光朦朧。

  在黑天漆地間我們儘管看不到對方的神情,但是能清晰地感受到對方熱烈的情緒。前面出現了路燈,過了那路燈就是月暉的家。月暉緊緊握住我的手,有些難捨難分,我也不希望分手,我們相視片刻,月暉眸子裡分明是熱戀的光芒。

  她終於鬆開手,轉身而去。剛走了十多步又突然停下來,並快步跑回我的面前,伸出雙臂緊緊摟住我的脖子,整個身子貼進我懷中。這一瞬間,我感到她那兩片麗唇扣在我的嘴上。我情不自禁地伸出了有力的雙臂。那是狂熱的令人愉快的近乎室息的吻。那舌頭尖磨擦的情慾的火花幾欲燃爆我的軀體。青春的潛伏的火山漸漸地被膨脹,我聽到體內岩石熔化的聲音。大地在劇烈的顫動。海水在於熱的岸邊熱氣升騰著。我的理智此時像晚秋的落葉、像枯草、像風化的牆。如火如荼的熱戀在擁抱中誕生了,並像匹無人駕馭的野馬在無邊的草原上隨意馳騁。黑暗吞沒了大地,就像情慾的海水吞沒了我和月暉。我們在一種真實的嶄新沉醉中飛翔。

  此時此刻,所有的色彩都失去了含義。思維的交流通過盲者的觸角,我們最想得到的是澆滅這種狂熱的方式和過程。

  與月暉分手後,我回到家,打開燈似乎能聽到寂寞的聲音。今夜月暉也許和我一樣,被一種強磁場干擾得難以入睡,我躺在床上細細回味那種突如其來的令人亢奮的經歷。

  不知不覺中,窗外傳來了公雞的打鳴聲。

  在一個星期六的傍晚。吃過晚飯,月暉來到我房中,關上門拉上窗簾,我立刻伸手把月暉拉進懷裡。一陣熱烈的接吻已無法使我平靜下來,我的手不由自主地在她的身上游動。一片塵封的風景在等待著我的手抵達,等待我去活躍那裡寧靜的情愫。我看到月暉自淨的臉頰像爐火的色彩,她揚起下頜露出情美的脖頸,我盡乎瘋狂的吻她的臉和頸項,甚至想吻她的雙肩和乳房。這時,我感到軀體內有座橋在熱流的衝擊中幾乎要斷裂了,週身又像只沖足了滾燙熱氣的氣球。月暉急待我更深層更熱烈地愛。但是,僅此而已就已經陶醉了。

  我們擁抱後就開始交談,海闊天空地談。夜深人靜時,我送她回家,分手時,她要我第二天看她去。

  星期日早晨,一場大雪紛紛揚揚落下,染白了陸地上的一切。三月的雪就像美麗的歌謠很有韻味。我漱洗罷簡單地用些早點,又呆了片刻,見雪沒有停息前兆,便穿上藍色毛料大衣出了家門。路上行人稀少,多半是星期天的原故。我特別喜歡雪,如同喜歡一篇優美的散文。那種純淨是大自然亮麗的修辭,人類的言語只能觀望描摹,卻無法深入雪的內容諦聽那種超越的永恆的聲音。

  月暉撐著一把傘站在路邊,雪已經埋住了傘的顏色。我向她快步走去,我們相逢在雪花紛揚之中。這樣的情景常使我在未來的日子裡懷念。

  見過月暉的父母,我就和月暉到了她自己的房中,她住的房子過去用來當廚房的。她們家住的是排房,像兵營一樣,有六戶人家祝月暉的房子旁邊搭了一間小房用來做飯。月暉的房中有張木床,床圍是報紙貼的,一張三斗桌上面堆放著書籍。

  我獨自在月暉的房中,從書堆中找到一本屠格涅夫的散文集漫不經心地翻閱著。月暉到隔壁幫她母親燒火做飯去了。

  午飯是我和月暈單獨一起用的。或許在月暉的父母眼中,我太老實怕羞。我的確性格內向,平日總是少言寡語,不過性格的走向不能代表人對感情的強弱渴望。或許性格內向的人更需要感情。

  午飯後,月暉把門反鎖上。我當時坐在床沿上。她來到我面前,像只小白貓在我懷中依偎著。那感覺像早晨清新的空氣。夏季燥熱中刮起的涼風、秋季的天空湛藍深邃的天空。冬天手中的暖水袋、又像柔軟的麵筋,有彈性的滑潤光潔的橡膠。春天溫潤的河水中一尾紅魚在河床上悠然地游動著。

  月暉閉上雙眼,平日紅潤的嘴唇像被火烤熟的紅薯皮有些乾燥。她發出低低的淺吟,像是極度痛楚的夢囈。我不知道是什麼緣故,我覺得那聲音有著極強的穿透力,儘管那聲音很微弱,像緲緲的來自海洋深處某個神密的綠島的柔風,灌入我的耳廓後,我立刻覺得全身的筋骨被軟化了。

  我們等待黑夜的降臨。

  外面的雪已經下了一天,積雪封住了門。月暉的父親催月暉關燈休息。月暉忙熄了燈,黑暗中她悄悄告訴我,她父親總是這樣。他是不是在催我走。我問。不是,月暉說,對面的房門傳來「光」的聲。顯然月暉的父親關上了房門。

  這個夜晚,月暉是無形的寬大風景。我走時溪水淙淙的山谷。酥軟的峰起的山。鵝卵石。光滑的魚。陽光下酣睡的白貓。鴿子的羽毛。山雀幽靜的鳴叫聲。我有些疲憊時,便守著依山傍水的谷地沉沉睡去。

  一顆滾燙的淚珠落在我的肩頭。月暉頭枕在我的臂彎裡,我將她又一次摟緊在懷中,她的乳房緊壓在我的胸膛上,光滑柔的肌膚令我銷魂。她在黑暗中低聲哭泣。我已經是你的人了,此生此世,活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她在海誓山盟。今生今世,我非你不愛。我也海枯石爛地表示自己的堅貞不渝。

  「我要是懷了你的孩子,我們就到森林裡生活。在山裡搭一間小屋,我們狩獵捕魚,男耕女織,過與世無爭的日子。」月暉開始幻想。

  我沿著她的敘述走進一座山中,三面環山,一面流水,在一處較平坦的坡地上臥著一間木製的小屋。月暉衣著樸素在窗前抱著漂亮的孩子。我身披虎皮做的坎肩,手拿雙股鋼叉,背挎彎弓,嚴然一個粗獷的獵人,肩扛著一隻羚羊。陽光照在月暉的白淨嫵媚的臉上,她甜甜地微笑著凝望著我。

  我發現她的眼睛裡柔情如酒。

  誰家的公雞鳴叫聲像只利爪抓破黎明前的寂靜。當那些夢幻般的思緒隨著破碎的寂靜隱遁後,我突然感到頭昏腦漲的。月暉此刻睡得沉沉的。我悄悄在她耳畔說,我要走了。

  她迷迷糊糊地嗯了一聲,又翻身睡去。

  月暉沒有繼續挽留。我撫摸了一會兒她的臉蛋多情地說。

  「親愛的,我走了。」

  我吻了一下她的額頭,臨關門時我又打了個飛吻,輕輕關上門離去。

  出乎預料的是雪依舊下著,悄然無聲地下著。我踏雪而去。身後腳印等天漸亮時,就會被雪花填平,就像所有的一切都沒有發生一樣。然而如此深刻的經歷將與路燈下的雪一樣明亮我記憶。

  當時,對我而言,我傾斜的理智在滑坡上。我看到這個夜晚像一座高山的頂峰,更遠的群峰在迷霧之中。那些縹緲的理想和人類一切偉大的事業,此刻都黯然失色。我也知道我在魔鬼的肩頭上漸漸變成其輝煌的頌辭。但是,我無法明白人類的愛情怎麼可能會是最可怕的沼澤地?那些誘人的美麗下面是難以想像的令人恐懼的無底的泥坑。那個時候,我情願讓混潭淹沒我的理智,去涉險那片神奇的領地。我不相信黑暗總是罪惡,如同不相信光明是永恆的完美一樣。光明的另一層含義便是虛偽。

  這個夜晚,我在騷動的寧靜中,月暉和我兩個年輕的充滿幻想的軀體,就像舟楫一樣,在愛情的海洋上漂蕩。我不知道應該停泊在暗礁中,還是海灘上,要麼索性沉船海底。

  海底又是怎樣的世界呢?光怪陸離的長滿各種海藻水草,還有許多叫不上名的魚類。那麼在沒天天空的地方生存是不是真的很純淨呢?沒有灰塵,沒有喧囂,也沒有音樂及人類齷齪的不堪的詞彙。我和月暉都被巨浪沖擊著,無以倫比的疲憊。我聯想到一條巨鯨被海水拋到岸邊,它快要死去的時候,眼睛裡流出對天空的一種渴望。然而天空永遠不屬於它。

  或許桃花烯紅了春天的一隻衣袖,緊接著會是雪白的梨花像送葬者胸前的悲哀,然後就是怒放的蘋果花。定格的蝴蝶。蜜蜂會掠過深綠或淺嫩的苜蓿地,在花叢中播種戀情。

  月暉不應該是花,她是只滾燙的裝滿情慾的瓶子。至少我現在這樣認為。當時,我沒有主動像雲雀一樣飛迸她神密的天空,而是在她的引導中我就像個孤獨的流浪漢驀然有了溫暖的歸宿,她投入了大量的柔情,使我在她的虔誠中酣然倒地。以致使我活著的日子裡,時常想起這些。

  我與月暉相戀三個月後,月暉突然失蹤了。

  那時是四月中下旬,蘋果花正在盛開。我因好久沒有見到月暉,心中產生一種沉重的失落感。她的神密失蹤使我想到她對我的背叛。

  我失魂落魄地走在四月的時節。我感到這個春日像只昏暗的油燈。那些沒有生氣的綠葉和花朵,像是低沉的音樂。

  天空灰濛濛的,陽光也失去了平日歡暢的色彩。還有月亮。

  有時深夜特別寂寞的時候,我獨自走出家門,在空寂的路上漫無目的瞎逛,夜空的月亮像一張病態的臉蒼白無血,看著就感到心冷。

  有一個星期六的下午,我聽到月暉回來的消息時,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我己有些怨恨她,可是思念更強烈。

  踏碎的月光像石塊擊破的湖水一樣。我踏上了初次與月暉幽會的那條路。冬夜的雪景已經存貯在記憶裡。此時,那塊空地已經長出了碧綠的油菜,油菜花散發出菠郁的芳香在夜空中飄蕩。白天花叢中閃動著蜜蜂透明的翅膀。蝴蝶劃出彩色的弧線如同起伏的旋律。前面路邊有個破舊的廁所,廁所繼續向西在拐彎處有根水泥電線桿,在電線桿旁邊站著一個人。我並沒有在意那人。當我快走到那人身旁時,朦朧中看出是個女人。我決不會和月暉聯想在一起。當她叫我的名字時,我才真正認出是月暉,那頭飄逸的長髮不見了,那種自然的劉海兒也沒有了,短短的卷髮使她變得老了許多,是荷葉邊的卷髮。她變了,起碼先在形式上,我想其次將會是心靈上。她向著城裡人靠近,用她的軀體和靈魂。而我渴求不用任何修辭的真實的純淨。可是這一切正在離我遠去。

  「你一定生我的氣吧?」月暉怯怯地問。

  閉上眼睛感覺她的聲音沒有改變,很軟像小鳥的羽毛,我沒有回答,向著北面走去。月暉默默地跟在我身旁。北面是一大片蘋果園,那裡香馨宜人。我不想聽她解釋什麼嗎?

  其實我特別想知道她這些日子在幹什麼。

  這個寧靜芬芳的夜晚,月暉告訴我,她日夜都強烈地思念著我。新城的人是冷漠的。她父親把她交給了一個遠房親戚,說是為她找個城裡工作。可是她每天除了給他們看孩子,就是洗衣服做飯。她又說,她臨走的時候很突然,是在晚上。父親讓她跟他走,他鐵青著臉。我本來想告訴你,可是我不敢。她繼續說。她父親要在新城給她找個人家。

  那麼,我先祝你幸福。我嘲諷地說。

  月暉哭了。月亮在她的淚珠裡泛著亮亮的憂愁。她發誓今生只愛我自己,要像月亮一樣把純淨的心給我。她說是因思念我切心,才偷偷從新城坐車回來的。我無法繼續用沉默面對她的表白。她畢竟是我深深熱戀的女孩,我為她的癡情動容,情不自禁地把她拉進懷中。她在我的肩頭仍舊流淚。

  我撫摸著她的雙肩,親愛的,我們現在不是和以前一樣嗎?

  月暉不在哭泣,我捧起她的臉頰為她擦掉最後兩滴淚珠。我愛你。我溫和地看著她的眼睛說。她抿嘴一笑,再次把臉埋進我的懷中。這時我看到蘋果花燃燒著白色粉色的火焰,空氣中閃爍著普希金愛情詩。前面就是配農藥用的水井和水泥池,被白灰染白的水泥池散發著硫酸銅的氣味。一棵粗大的柳樹鬱鬱蔥蔥。凡是園中有井地方都有一棵粗大的柳樹,這是一種標誌,使打藥的水車很容易找到地方。

  小路伸向果園深處。我們向小路深處走去。這個鬼地方不會有人。我們被濃密的果樹包圍著。四周滿是盛開的蘋果花和油菜花。在如此絢麗的地方,我又把月暉熱烈地擁進懷中。不遠處有一條旱溝用來澆園的。溝的邊上有兩座墳頭。

  小的時候,聽大人們講這裡常鬧鬼。有時,在夜深人靜時有個女人淒淒慘慘地哭。那哭聲傳出好遠,甚至在林園邊上都能聽見。深夜沒有人敢壯著膽子來這裡瞎逛,我們竟然敢在鬼魂出沒的地方談情說愛擁抱親吻,這種瀟灑充滿著浪漫色彩。月亮可以見證,還有那兩座寂寞的野墳。走吧。月暉有些緊張地抓住我的手。我突然學起鬼哭聲,乍聽真令人毛骨驚然。然後,我又放聲大笑,那笑聲震得空氣顫抖。我看到不遠處的一片花瓣被我的聲笑震落。我突然止住笑聲。果園又立刻靜下來。月暉睜大一雙恐懼的眼睛望著我,不停地晃動著我的手臂。我沒有理采她,接著我又放聲大哭起來。那哭聲讓人感到悲痛欲絕。我為什麼哭?剛才又為什麼笑?連我自己也感到莫名其妙,更無法向月暉解釋。淚水淹沒了我的眼睛,眼睛外的風景也被淚水淹沒,還有身邊的月暉。我感到月暉的手像根柔細的線,如果那隻手突然鬆開,那麼她將和斷線的風箏一樣被風吹落到遠方的某個地方,河裡,樹梢上或者某個人家的房頂,也可能落在荒野上。如果沒有人被人發現,雨水會濕透風箏飛翔的紙翼。而濕透的心靈會不會還能飛翔?月暉更加顯得恐慌起來,彷彿她身邊的人不是我,而是一個可怕的鬼魂,但是在她的眼中又分明是我。

  比起冬天,月暉衣著單薄,能夠隔著衣服體味到她豐富的肉質。來吧。我說。我在淚眼朦朧中熱烈的擁抱我深愛的女孩。月暉如真的,她會有一千次甚至一千零一次地傷害了我,我當然會有短暫的怨恨,但是最終還是原諒。時間是大度的,總是把怨恨洗去,而那些往事卻讓人回味終生。原諒歲月,是因為自己一天天成熟起來。雖然這樣對自己太殘酷,但是留住怨恨同樣是生活的不幸。

  我告訴月暉,這個夜晚會在我的記憶中活著。我老的時候,它還是像現在一樣年輕。它永遠沒有痛苦的明天。此刻是固定的。特定的時刻誕生的美麗也是因定的。如果感情中滲入一滴水,那怕是一滴蒸溜水,也是對自己生活的背叛。

  當時的這個夜晚,讀熟了感情的言辭,還不能深刻領悟它的含義,就像小時候雖然背熟了唐詩宋詞卻不理解其內容一樣。朦朧有時是令人可怕的魔鬼,誘惑人們獲得瞬間的快樂後,便用更長的時間痛苦漸漸成熟的生命,像鑽心蟲的卵一樣在蘋果花開的時候,就悄悄地吸伏在花蕊裡,等蘋果成熟了,心卻己被蟲子至空,還有那醇香的感情。

  你信我嗎?我們走出果園來到大路上,月暉問我。要知道就是美麗的謊育,我也會深信不疑,因為我愛你。我說。

  月暉聽了緊緊地依偎著我緩緩而行。我又告訴她,沒有一枚樹葉情願離開樹枝,對天空說,給我飛翔我就把生命獻給你。知道嗎,我情願一生在你的枝頭上燃燒的情歌。

  我是發自肺腑之言。對於月暉,我所投入的是全部的青春。我已經深刻地體會到沒有她的日子的苦惱和失落。現在我們又相逢了,對我而言無疑是莫大的欣慰。但是,月暉卻在一種巨大的陰影下,隨時都有可能被那陰影所窒息,那陰影是她父親的冷酷和強制。

  又是一個星期六的晚上,我悄悄約她出來,我們來到葡葡園的那個池塘邊的草屏上坐下,池塘裡的水面上伸展著許多蓮葉。星空下寂靜繚繞著像飄浮的霧氣。這個晚上月暉出奇地沉默無言,所有的甜蜜語言似乎都入眠了,她只偎在我懷中望著層層的荷葉出神,我感到了她的忡忡情緒,我再三追問她到底有什麼心事,她終於提出和我分手。她說她父親極力反對這樁事。她父親曾經到我家對我父母表示月暉和我的事,他舉雙手贊同。沒想到短短幾個月裡,他就變了。

  我傷感地流出眼淚,我沒想到我的初戀卻是這樣的結果。我所有的快樂也都在這一剎那間侄枯了。生活中沒有了月暉,蔣會是蒼白殘缺的。我沒有企望,沒有祈求月暉,我站起身離開了池塘邊,月暉卻跟隨而來。回去吧,我也該回家了。我沒有回頭看月暉最後一眼。一切都將結束。我傷感地想。我感到生活突然像一碗發酵的剩飯,生命也突然變了味。

  月暉已經真的走了,我獨自一個人不由自主地來到葡萄園中的那棵高大的柳樹下,柳樹旁三米多高的圍台中一口陳年老井。這裡曾有人投井死了,也有人上吊死了。晚上這地方確有女人的哭啼聲,是鬼魂的哭啼聲。我迷迷糊糊地登上了井台,我想到了死亡,已經深夜了,我不知道自己在這裡呆了多長時間。繁星佈滿夜空。我覺得四周都是陰鬱的色彩。我摸到一塊小石頭丟進身邊兩米外的深井中,聽到井中擊響的水聲很清脆。遠處的路上有個拿著手電筒的人在夜行,電光忽高忽低地閃動著,還不時地往兩邊的葡萄園中照。我閉上眼睛,這樣外面的世界就不會碰憧我苦澀的心。

  有人在呼叫我的名字,我聽出是父親母親的聲音,或許他們見我沒有回去,就到月暉家找我,知道月暉和我分手了,怕我一時傷心會做出傻事,這才急急忙忙出來找。其實是月暉回到家告訴她母親要和我分手,被她母親訓了一通,又帶她到我家,發現我根本沒回來,才急了。

  不管他們,我仍坐在井台上,這時,我感到身後漂浮起一陣輕微的風,我突然緊張起來,難道傳說中的事是真的。

  因為我已經聽到身後又響起輕微的響聲,我似乎覺得有隻手向我的脖頸卡來。不,我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叫起來。父親他們一定聽到了我的喊聲,電筒的光線直射向我。他們發現了我,恐懼不安的快步跑來。等他們跑近時,我才敢回頭看身後究竟是什麼,原來竟是家裡的那只花狗,它是如何上來的,我一點都不知道。這時,花狗溫順地倚在我身旁表示著它的友好。

  「快下來,孩子。」母親在喚我。

  我發現月暉和她的母親也來了,喉頭有些發酸。我默默地下了井台,跪在母親的面前,母親把我抱住「傻孩子,萬一你有個閃失,叫媽可怎麼活呀?」母親也哭了。沒事就好,孩子咱們回家吧。父親說。我點點頭。月暉在一旁不停地抽泣。我沒有理她,我和父母一起帶花狗回家去了。我們走遠了,我卻掂記著月暉。

  失戀難得令人瀟灑起來。第二天早上,母親推開門告訴我,她剛從月暉家回來,見到月暉時,月暉便投進母親的懷裡,哭得像個淚人。月暉不停地問你怎麼沒去。母親還說月暉很想見到我。我搖頭拒絕時。母親已經轉身離去。我又蒙起頭苦思起來。此時孤獨的小屋和失意的我挺諧調的。我聽到有人進來關門,我感覺是月暉,她坐在床沿上,在這一瞬間,我就意識到月暉是我一生一世都無法抹去的胎記,深刻地烙在感情的記憶上。甚至在後來的歲月裡,我用她去衡量所有與我在感情上有關係的女人。

  七月的那個夜晚,我突然感覺到涼風是那樣惹人心醉。

  想起一些往事,難免有幾多灰色的感慨。該假如的東西太多了。歲月總是無情地流逝,記憶像時間的腳印深深印在生命的泥濘小路上,此刻月色寧靜,像透明的蛋清一樣。我想起月暉時就覺得心神不寧,想到她雪白的一切。我甚至感到擁抱接吻甚至作愛都難以平息我內心那種強烈熾熱的愛意,我甚至突發奇想她把吞進腹中,使她變成我的肌體和血液。上帝啊,這是怎樣讓人無法忍受的感覺!愛情的中軸,那明亮的情慾的光軸,歡騰的子夜。世上的寧靜和內心的波濤使我更傾向於後者,那種來自未知空間的引力,會讓我歡暢淋漓,痛不欲生。如果沒有人為的那些陳腐的壓制,或許人的壽命遠在百歲以上。我設想著有一天,我會帶月暉到遠離人世的森林或某座荒島上生存,那裡不需要高檔的享受,不需要一分硬幣,那裡只有簡陋的木屋,裡面是用各種樹根裝飾的藝術,南面向陽的窗口前載著各種花草,簡單的竹籬笆精巧美觀地圍著小木屋。還有那些有串門的小猴子。梅花鹿在籬笆門外的小溪旁低頭飲水,水中的魚兒在山石間悠然游動著。當然很多人會譴責我的想法,人活著沒有絕對的正確與錯誤。任何事物推向極端就是一種偉大,即便是墜入輝煌的地獄。

  有一天晚上,月暉來見我。她穿件水紅色的連衣裙,就像一朵綻開的荷花。我的目光聞到她那清涼的香味。涼風中的月暉像夜色中一杯透明的白開水。月光溶入杯中。我的心從眼睛里長出,展示我的歡樂。我對人生的態度是不思考什麼就是生活的富有。

  月暉很久沒有見到我了,她和我一樣極想重溫相聚的快樂。儘管時有夜風刮過,但是小屋仍是熱浪紛飛。我們根本沒有在意。我們像冬天那樣關閉好門窗吊好窗簾,然後是一陣長吻和擁抱,當端詳對方時,我想像到冬眠甦醒後花枝上初綻的花蕾在春光中吐露芬芳的情景,那是特別美麗的時刻。現在就在這種旋律中,我將加速語言的節奏。我不會拿出某位文學大師的被人用爛的讚美辭來頌揚我此刻的快樂心情。我想體味,用我週身所有敏感和遲鈍的感官來體味時間和空間構架的這種忘我的境界,我們在熱汗淋漓中做完那事。月暉最後滿足地用手抹一下我額頭上的汗。親愛的你辛苦了。她的聲音在黑暗中格外親切。不,我需要你。我說。

  我的生命中不能沒有女人,不能沒有與我心靈相通的女人,不管前世是冤家還是知己,只要成為我生活的夜晚或白天的一段隱私,儘管會給我極度的痛苦,我也不怕,我時刻敞開胸懷等待著。現在,我知道我的記憶裡會是月暉透明的影子,全是我們共同在一起的快樂影子。

  打開燈時我突然發現月暉的眼眶裡有兩汪深邃的憂鬱。

  那淨得令人愛憐的憂鬱,是感情的濃縮。憂鬱的光芒照亮我的感覺,使我在接受愛情以來第一次獲得了憂鬱的洗禮。然而這樣的洗禮又如此讓人感到不安和彷徨。一片落葉飄蕩在陰鬱的天空,孤單單的像失意的符號。月暉凝視著我,眼睛裡憂鬱積成了痛苦的淚水,那淚水像冬天房簷下的冰溜利稀釋著小屋的熱氣。我拉住她的手想問她為什麼流淚時,我發現她的右胳膊有道紫黑色的傷痕。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心疼地問。那傷痕是她父親粗野的印記。他媽的,我心裡罵道。

  「他不准我見你,他把我鎖在房中,他罵我是婊子,還很氣憤地說,如果知道我和你有來往,就打斷我的腿。」月暉伏在我的懷中哭訴著這些日子的遭遇。

  我彷彿看到月暉獨自被鎖在房中時,面對窗外的天空淚流滿面的神情。老東西,你一定受我毒狠的詛咒,而且必將在你的身上靈驗。我暗自發狠。那種憤怒的火焰已經取代了性慾的狂熱。我甚至想用刀子捅了他。

  月暉又坐了一會兒,便恐慌地說,她是從窗口處偷跑出來的,時間久了被她父親發現那就慘了。我看月暉害怕的神情,也就不再留她,騎車把她送回了家。

  我總是擔心月暉,她的性情太溫柔了,對於別人的傷害,她總是逆來順受。她是典型的東方溫順的女性。然而,她的內在的意識中有時會在一種潛流衝擊下,做出某種使人驚詫的壯舉。

  有一天晚上,我正在房中看歌德的書,月暉突然進來,使我驚訝不已,既喜悅又疑惑不解。其實這幾天沒有見月暉,心裡所有的相思之情幾乎要爆裂我的心房。我覺得幾乎有半個世紀沒有見到月暉了。那種思君不見的失意使我沒有笑顏,整日鬱鬱寡歡,把自己關在房中,用看書來沖淡那種情緒,在讀歌德的《少年維特的煩惱》之前,我已經讀了小仲馬的《茶花女》和列夫·托爾斯泰的《復活》。我每讀到精彩之處,就忍不住熱淚盈眶,尤其和月暉聯繫在一起時,更是獨自傷感。

  月暉告訴我,她不回去了,而且永遠也不回去了。她要和她那沒有人性的父親徹底決裂。我為她的舉措深感震驚。

  當然,我是絕對支持她的。這是為最起碼的人格和愛情不受侵害所進行的自衛鬥爭。

  於是我和月暉商定好,準備一起離家出走。借了肆伯塊錢。我們臨行前,母親專門叮囑我給月暉買兩身像樣的衣裙。

  第一次出遠門,是在漯河車站上的火車。當時票價才幾塊錢,我身上帶的錢足夠我們游許多個地方。那時的漯河火車站又小又骯髒,而且緊靠鐵路的那條街道上滿是塵埃和煤屑。汽車過處灰塵揚起老高,街道兩邊的梧桐樹葉上落了厚厚的一層塵士,像風塵滿面的乞者。我第一次見到城市便是這樣齷齪的城市。擁擠的衣著各色各樣的冷寞的行人。道邊蒼蠅亂飛的小飯館。那些面目庸俗的小市民們。賣煙卷茶水的老太太伸著粗皺的髒手。戴著墨鏡的小痞子。進站口穿著制服的肥胖女人沒有一絲人情味,在大聲吆喝著進站的旅客排好隊。許多穿梭的陌生的臉和目光。地面上到處可見的黃痰和煙蒂。

  我們拎著簡單的行李走進車站。站台上候車的人們並不大多。在站台處的天橋下一處陰涼地方,我們等待著由南面北上的火車。我在想剛才目睹的城市情景。我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麼樣子。如果所有的城市都是這樣骯髒不堪,我情願終生守在那個沒落的農場,起碼那時的風景還沒有污染,風是自然的,空氣也是純淨的。

  臨出門時,陽光熱辣辣的,月暉戴了頂草帽,是頂嶄新的被硫磺熏得發白的草帽,儘管樣式極其普通,但是戴在月暉頭上卻讓人感到很雅致。性感而純情的嘴唇在草帽下像一件精美的工藝品。烏亮的眼睛展示的光潔濕潤的目光像兩片湛藍天空。鵝黃色清純的短袖衫和淡黃色飄逸的喇叭褲,使她顯得超谷不凡,純淨聖潔。凡是過往的行人都會向她投來欣賞或貪婪和妒忌的目光。車上,我和月暉坐在一排雙人座上。月暉臨窗,車跑得飛快,風不停地掀動著她的荷葉邊的卷髮,露出飽滿亮麗的額頭。風貼緊她的絲衫,那雙青春朝氣的乳房鼓鼓的,特別引人注目。那頂草帽被月暉摘下後放在茶几上,車窗沿海開著沒有留神,當兩列火車交錯駛這時,被一股強勁的氣流吸到了窗外。從此那頂草帽遺失的經歷卻清晰地留在我的記憶中。時間在飛速前行,我們已遠離了農場,我們已經到了一個陌生的環境中,我的思緒空佇的,彷彿突然間一片茫然,月暉長久地望著車窗外,我只能看到她的後背和頭髮,我輕輕碰了她一下,她慢慢回過頭來,眼睛裡積滿了淚水。真是一個多愁善感的女孩。或許她在為明天傷感。不,她說,她想念母親。母親為了她和她父親鬧翻了臉。現在她連和母親辭別的機會都沒有,她的不辭而別會令母親掛念不已。

  到了鄭州,我們下塌一家招待所。

  次日清晨,月暉敲響了我的房門。我睜開惺忪的眼睛,望了一眼通亮的窗戶,覺得有些刺眼,那光亮是從淡藍色印有松鶴圖案的窗簾邊的逢隙間漏進來的。窗葉是打開著的。

  晨風不時地吹動著窗簾,窗簾便水紋似地波動起來。我穿著拖鞋打開房門。月暉拿著已洗淨晾乾的衣衫光彩照人地走進房中。她今天的氣色特別鮮亮,換了一件水紅色的連衣裙,整個人顯得清純活潑而且細緻有韻。我穿好衣裳拿著毛巾香皂和牙具到了洗漱間,看到鏡中自己的樣子,覺得頭髮太長了把眼睛都遮住了,顯得沒有精神。和月暉相比,簡直太自慚形穢了。一種自卑情緒驀然襲上心頭。

  吃過早點,我們逛了一天。公園裡鳥語花香與城市似乎完全不一樣。那裡是大自然的符號,青松翠柏掩映的林蔭石板小道,曲經通幽,濃蔭深處的長椅上,隨處可見熱戀中的人們不避耳目地表示著彼此的熱烈感情,他們緊緊依偎著。

  有的女人坐在男人的大腿上,這樣總會激發情慾,使他們只能倍受風雨來臨前悶熱的情感的折磨。這是一種病態的瘋狂。動物在籠中來回走動。猴子、長頸鹿、花斑豹、老虎、狼和溫順的羚羊。人類和這裡的生靈們永遠不能真正地和平相觸。這裡是禁錮中歡樂。我討厭人類建造任何囚禁動物的地方。

  我們離開公園後,在路上遇到一位年過花甲的算命先生。那人要給月暉算一卦。他說月暉近來要有些小麻煩。月暉猶豫不決。我從不信這玩意。命運就掌握在手裡,我拉著月暉就走。算命先生直搖頭歎氣,故弄玄虛地連說,可惜呀,糊塗呀。也許他真的有些道行。不過,既然離去,我不會回頭的。是福是禍自有天定。沒有必要瞭解更多的未來,那樣人活著就太沒勁了。未來永遠是謎,只有我們用生命去破釋。

  到娛樂場溜旱冰是件很開心的事。那天晚上,月暉在旱冰場外觀看,我是第一次接觸這項娛樂活動。那些技術嫻熟的溜冰者小燕子似地自由穿梭,我相信自己也不笨。可是當我穿著帶輪的滑鞋時,才感到溜旱冰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人高馬大動作笨拙而滑稽地在旱冰場上手舞足蹈時,月暉在場外開心地捧腹大笑,還有許多觀眾肯定也在笑我,不管其他人,只要月暉開心就行。一場下來我也算不清摔了多少次跤,最後總算學會了。

  出了旱冰場,月暉就興高采烈地迎上來,夜色在燈光以外的地方,我們一起走進夜色。我能想像到此時此刻的月暉的喜悅,她趁穿過一片陰影時,在我的臉頰上吻了一下,接著便呸了一口,用手抹了一下嘴。我臉上還殘留著鹹澀的汗水。

  回到住處,月暉便拿走了我那身被汗水浸透過的衣裳,我換好了T恤衫和西式短褲,月暉剛洗完衣裳晾在她的房間。然後又回到我房中。我忙把門關上迫不急待地把月暉擁進懷裡,今天晚上的天氣有些悶熱,真希望來上一場大雨把這熱悶澆滅。這樣的氣候,到游泳池泡上一會兒也許好受些。月暉在我懷裡呆了片刻,她說。明天咱們到黃河岸邊玩。好嗎?帶上充足的飲料和吃的。我說見到濁浪翻滾的黃河水時,我想起李白的一句詩:「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覺得有些乏味。我們的眼前寬闊的河床上黃沙無際,河水被凸起的沙灘割成兩股。我們遠離那些遊客,沿著河岸往上遊走。今晚我們就在黃河岸邊露宿。

  我提議,月暉挽住我的右臂,頭斜枕在我的肩間,表示贊同。於是我又回到了旅遊地帶較近的一個售貨停處,買了一大包吃的喝的,還有火柴,月暉站在原處等著我。我們臨來的路上還特意買了一把紅色太陽傘,月暉在傘下顯得若人愛憐。我到了她面前,額頭上已滲出汗珠,月暉心疼地用她噴了香水的手帕為我擦汗珠,我聞到那香水的氣味,感到很清爽。走吧。我愛撫地望著她說。

  我們繼續西行。

  當晚風吹走最後一縷霞光時,月亮從東方恬靜地升起。

  這裡是最遠古的地方,那些長頭髮的人們,還有那些戰船和刀槍的歷史。我們此刻遠離了現代人類生活的空間。黃河岸灼熱的沙灘已經變得爽涼而愜意。我們靜靜地坐在沙灘上。

  月暉依偎在我的懷裡我們聽著靜謐中轟鳴的濤聲,那濤聲空靈而又凝重,像是講敘著許多代坎坷的歷史。遠處的燈火已經從我們的視野中隱去。讓原始更接近我們,那些大自然的聲音,那些沙粒的聲音,還有我們的呼吸聲。我們此刻的思維是最遠古的那團隧石中取來的篝火。也許我們的腳下橫臥著數以千計的化成沙粒的屍體。你來於塵土還歸於塵土。我們終究也會歸於塵土。

  這個黃河岸邊的夜晚是一首浪漫的抒情詩。月光柔和細膩,在寧靜的河灘上曼舞。我彷彿聽到天籟的飄動聲。風徐徐如歌。熱戀中最令人陶醉的安詳。假如月暉忘卻了這種經歷,那該是一生中最大的缺憾。她忘不了,月暉斜臥在我的肩膀上,那清香的頭髮不時被夜風吹動著撩撥著我的臉頰。

  嗅。靜遠的神啊!夜色真美好。如果這個夜晚是一棵橄攬樹,那麼我和月暉就是翠綠的詩句。月暉在我的懷裡沉醉於周圍的風光。現在我的熱血與黃河的濤聲共鳴著。有誰能領略這幅超越時空的古老及未來的傑作呢?的確,感覺在清爽的夜風中擴散成美麗。

  熱浪澎湃的寂靜中,我們相依著永恆的主題,天空的星辰依然走進黎明,晶瑩的露珠掛在草芥上,像螢火蟲的燈藍,我的游離體外的靈魂,今生今世只能擁有一個這樣令人神往的黃河河畔的月夜。伏曦氏的傳說,比亞當和夏娃擁有絕對自由。那是一種生死相依的感覺,比那些緲緲的虛偽不知要強烈多少。只要河床上永遠有水,那麼濤聲就永遠存在。我們在這裡靜坐很久了,身外的世界迴盪著令人激動的靜溢。體內的永久的呼喚在回歸。我們面對著走來的遠古,我們接受著走來的遠古凝重的目光。哥倫布發現的新大陸,對於當地的人而言是古老的家園。往往新的發現都是最古老的故事。現在,我們無拘無束地相依在一起,不用擔心別人的舌頭和目光了,我們今夜是大自然的風景。我們盡情地享受這份天地的厚賜。

  月暉有些睏倦了。她伏在我的小腹上安祥地睡著了,我脫下襯衫披在月暉的身上,用手愛撫地摸著她光滑的雙肩和細嫩的臉頰。我永生的心靈的愛人,我們在這裡與上古的夜色共同領略旖旎的自然風光。

  我和月暉在黃河岸邊呆了一個晚上,次日上午回到鄭州,在二七廣場附近的一家髮廊裡,我剪去了長髮,看到鏡子裡自己那張孩子氣十足的臉,覺得自己的心理結構差距很大。十八歲是不是早戀?月暉也重新修整了髮型。當我和月暉在二七塔下合影時,吸引了許多過往人好奇的目光。我沒有因四周圍攏的目光感到不安,而是大膽地把月暉攬在懷裡,那個年代這種有挑戰性的舉動是異乎尋常的。那張合影是黑白照,當時還沒有彩色膠卷。

  其實都市的風景並沒有使月暉真正開心,她說,自己總是無法擺脫那種憂鬱。

  月暉開始想家,於是,我們只好又回到了家鄉。

  月暉和我回到了農場,是在傍晚時分。

  我把她送往她的家,我們在一處較隱敝的林蔭下,擁抱吻別,然後我目送著她的背景,消失在夜色的盡頭。

  此後很久月暉一點音訊都沒有,使我終日神不守舍。那個時候,我會淡漠所有,唯獨月暉很強烈地存在如我的血液一樣,感覺常在夜色之中激盪。我能看到夜的深處,黑色包容中各式各樣的風景,我不是隨處可燃的乾柴,面對所有鮮艷的異性時,我只鍾情於月暉,有在一種黑色的火焰上領略月暉熠熠放光的感覺。那時,除了月暉外沒有人能剖開我的情懷。她隨意躺在每一處,河邊或者池塘邊那片平展的草地上,都給我深刻的愉悅。這個敏感的年齡風景線上,總是掛滿展起欲飛的氫氣綵球,幻想填塞真實。

  準確地說,這不是朦朧時代,我懂得人性的全部過程,而且身體力行那苦澀誘人的過程。儘管愛情是只剛出殼的雛鳥,伸展著嫩稚的翅膀,還有淺色的小嘴天真無邪。這個時代,我們的心已經像兩隻戲水鴛鴦或白天鵝,在波光中遊蕩。而孤雁的啼叫聲在一片濃密的蘆葦叢中,是後來失落的呼喚。

  黑夜。一張破碎的臉。繁星的睡床。我忘卻明天,你卻永遠記住昨天。

  那些天來,我白天神志恍惚,到了夜晚便在黑暗中睜大眼睛。我雖然明白自己躺在家中,卻感到床和我的軀體在墜落。我的知覺從懸崖邊落下,連同睡床一起落下。

  恍如隔了許多年,我像是古老的化石被塵封在這間小屋中。此刻,我越來越承認了我的預感的準確性,這次離家歸來後,月暉競在一連數日沒有來,而我又不能親自到她家去,她那該死的陳腐頑固的父親不知道對她施加了什麼,致使陷入一種進退維谷的矛盾之中。像她這樣一個情慾熱烈的女人,數日來難道她能忍受如此的寂寞嗎?我是難以想像她每個夜晚是怎樣熬過的,或許夜深人寂的時候,她用息虐的方式感到性慾的愉悅。

  我緊接著回憶,踩著鬆軟的飄帶似溫存的語言,那是愛情的獨木橋。兩邊是深不見底的溝壑。前面是一口陳舊的杯子,杯中的透明的液體裡漂浮著一雙憂鬱傷感的眼睛,是所有情葬的人的眼睛,我的一顆熟透的心及壞掉的蘋果。我聯想到太陽通過月亮的軀體投下碩大的黑影。活著的人們總是要到該去的地方。月暉回到她父母身邊了,無疑於一個凋凋的夏天在我和月暉之間立起了一扇無法逾越的門。我見不到月暉,卻看到她那張臉上滿是凝固的愁容。十片或者更多嘴唇,沒有臉和眼睛的女性的嘴唇像搖動的風車,把天空遮擋得沒有一絲陽光,樹葉的綠色在衰竭,我的呼吸幾乎被泥土埋掉,我的目光也日漸枯黃。我最終在給月暉的父親寫了一封言辭犀利的信譴責他的殘酷和凶狠時發才現愛情永勝不了親情。即使親情在某些條件下是邪惡的嚮導,也一樣無法拒絕其血緣的魔力。

  於是我在幻覺中見到月宮的桂樹栽植到我的窗前,自己的一隻手,像水晶體一樣明亮的手脫離開我的肩膀,它像搜尋器械尋找著月暉,那怕是一瓣枯萎的目光。最終我在強烈的思念中病倒了。猙獰的黑夜常刺痛我失眠的眼睛,追憶常刺痛我失眠的心房。

  我開始了惆悵的生活。

  又是一個黎明。我多日足不出戶地躺在床上愁緒縈懷地胡思亂想。我的少言寡語自然會引起父母的注意,他們無法知道我的內心所想,在他們的眼裡我可能是因為名落孫山而鬱鬱寡歡,其實那對我並不是致關重要的,而是月暉時刻令我忐忑不安心神不寧。我的胸色和牆壁一樣蒼白。為伊消得人憔悴的滋味真是讓人不堪忍受,那是一種無形的酷刑在內心深處施行著。感情像頭強壯的牛,我被它連續擊倒在地,我傷痕纍纍地倒下了。太陽光刺破綠色的窗簾漏進房中,那塊綠色的窗簾錄存了我和月暉相戀偷歡的每個細節,使我凝視它時便會想起不少的隱私和兩個人世界的真實故事。

  後來,當我獲悉月暉回來後就被她父親帶到新城了,一直沒有回來。完了,我失意地想。女人的心天上的雲。唉!

  注定要分手的勉強不得。可是,我幾乎要發瘋了。我傾心所愛而且海誓山盟的女人,就這樣連個分手的言辭都沒有,真的越想越寒心。禍不單行,佳人前程都沒有了,煩惱無限的時候,沒有朋友來看我。失戀只是一盤小菜,但很難讓人忘卻。我還不能確定自己是否已真的失戀。

  有一天中午,月暉突然來到的我小屋,我斜倚著枕頭見到她時,並沒有兩情相逢的那種歡暢心情。她像個陌路人把一件紙包放在桌上,從她投來的眼神裡我明白了一切。女人永遠都無法明白一個男人深深愛上她時,是怎樣的一種投入和癡情。女人畢竟是雲總是往山峰之上跑。

  月暉想開口,我忙止住她。我不想聽那種結果。我猛然間變得出奇地平靜。我也不想再多說什麼。天意如此。

  離開你,我一輩子都不會幸福的。月暉臨走前這樣說,也許無意間成了咒言。用她後半生的坎坷和折磨為代價。

  這是應該的結果。我感到很勞累,我已經許多個日子在失眠中度過了,難以入眠的痛苦等待,結果還是像預料的那樣。我真的深深感到自己太疲憊了。

  別在解釋什麼。走吧。走吧。我閉上眼肯不再看月暉。

  我太累了。我太累了。我想靜靜地睡一覺。長長地睡去。我太累了。

  其實,月暉沒有絲毫理由提出和我分手,她的原因很簡單,我寫信罵了她父親頑固不化。

  愛情真是不堪一擊的,脆弱得像玻璃一樣,完整時透明得令人神往,一旦受到撞擊就變成碎屑。這就是多年來人們孜孜以求的頌揚的偉大愛情的本來面目。有男人和女人的世界,避免不了的是性慾的力量,有時是無堅不摧的,可是就因為其具有多位選擇性而又失去了某種力量。

  我真的失戀了。平生第一次感到失戀的苦澀滋味。秋蟬的叫聲和我的心情一樣亂噪噪的。我是表現得夠男子漢的。

  可是我卻虛偽地裝出若無其事,就像一筆生意沒做成時那樣,生意不成人情在。這種觀念使我後來追悔莫及。因為有可能她也是一時衝動在她父親的威逼下,才試探著那樣做,而我的態度似乎她的存在與否並不影響我什麼。假如當時我激動甚至憤怒大罵給她兩個耳光,也許她會認為我對她愛得太深。至今我都無法明白選擇哪一種方式會使月暉不致於真正離開我,當然指的是心。我本身就不是性情粗野的男人。

  我相信後來的生活使她一度暗自悔恨當初的選擇。她說她不應該離開我。

  失戀的日子像一群雪天裡尋覓食的麻雀。我的心像無雪的場地上的食物被啄食著。月暉儘管離開了我的生活,但是我的半塊記憶卻給了她。我那時在迷霧中,我看不到霧中的風景,我曾熱愛的黑夜,我曾迷醉的黑夜,那溫存的熱浪光湧的黑夜,那給我翅膀飛翔的黑夜,澎湃的是巨浪般的寂寥和無邊的失意。我真不該那樣輕易地放棄,我不相信月暉真的會在短短的日子裡如此恩斷情絕。我們曾經那樣有血有肉的愛過,那樣天昏地暗死去活來地愛過。而月暉離開我已是無法更改的事實。根植於血液深處的癡心只有自己明白。面對殘酷的失敗,我幾乎沒有勇氣去正視。我全身投入的愛情,像沒有胚芽的種子,永遠埋在了黑暗的土壤裡。心靈的呼喚已無力破土而出,飛向天空。

  但是,我還是想知道月暉為什麼離開我。當我希望她回我身邊時,她卻出乎預料告訴我:「我已經有了男朋友。」

  月暉親口對我說。怎麼會是這樣?你的山盟海誓就不算了,月暉沉默不語。

  但是,我儘管絕望到了極點,卻不想和那個人決鬥。像普希金那樣去死,當一殉情者,月暉值得我要付出生命嗎?

  我們都還年輕,還不知道人生的更多更深的內容。我們都還在迷途中行走,沒有人能看到十年或二十年後的情況。

  最後我很難過地對月暉說:「你是最使我愛戀,同時,也是最使我失望,而且是最令我傷心的女人。」

  與月暉分手很多年,我仍很想念她。儘管後來,我們都各自有了自己的家,但是那初戀情深,這種意識總也驅散不了。

  我娶了邱潔為妻子,開始我們也能很好地相接觸,但是那感覺總也不如與月暉時好。

  婚後,我們連接不斷的爭吵使我厭煩了這種壓抑的生活。

  安世宇談到此,臉上露出無奈的神情。

  「婚姻真是一本無法明白的書,人們都在讀但是很少有人讀懂。

  我一直深感悲哀的是不僅僅是邱潔日漸加深的積怨,還有我面對晦氣沉重的風氣所表現出來的無奈和眷戀。在很多日子裡,我生活在這個不大卻很複雜的家族裡,看到冷漠的此起彼伏的各種矛看,有時,還會莫名其妙地捲入某種發生性的漩渦中。在那種情況來臨時,我總想著離家出走。

  荒原上籠罩著野蠻的色彩。我深居農場時常有這種感覺。人品的低劣和靈魂的墮落主宰著這方天地。文明的沙漠是無際荒涼的。我曾見鄰居家兄弟倆為一件小事而手足相濺,從監獄裡剛釋放歸來的弟弟拎著板斧追得哥哥滿街跑。

  我也曾聽到那位哥哥不堪入耳地辱罵親生母親。看你那熊樣,我做的孩子要比你做出來的強。日你媽的老不死的。我對此野性十足的作為深感不恥和悲憤。雖然我所在的家族沒有以小犯上的事情發生,但是對於一種強制的環境所帶來的沉重壓力,同樣使我悲憤和痛苦,我時常有種崩潰的感覺。

  我坐在表姐家門前的台階上,直到天光微亮時才起身敲了敲門。表姐睡眼惺忪地打開門,見是我先是吃驚地看著我,接著忙把我拉進屋裡,摸了摸我透涼的衣服審視著我問,跟家裡生氣啦?我搖搖頭。別撤謊了,瞧你紅腫的眼睛不是才怪。表姐便勸慰我一番,別太難過,誰家沒有生氣的時候。到姐這裡就先多住幾天,等大家都消了氣就沒有事了。男兒有淚莫輕彈喲。表姐說完就為人打洗臉水準備早點。

  我的確困乏極了,吃過早點便倒在床上睡著了。沒想到這期間,表姐悄悄拿去了我的身份證。我一覺睡到明,本想借點錢就走,當時,我並沒有明確的目標。表姐說,你也別胡思亂想,身份證在我手裡,你哪兒也去不了,聽姐的話,新城也有你不少文明詩友,去看看他們聊聊天,心情就會好受些。

  我只好留下來,想起月暉就在這座城市,一種莫名其妙的情緒,驅使我想見到她。我知道她的住址,我費了許多勁兒才找到她家。第一次敲開她的家門,我帶著五歲的外甥。

  我的突然出現使月暉驚訝不已。她把我讓進房中,她的丈夫正在午睡,傻孩子送到農場她娘家了。月暉先讓我坐下,她正在裝釘紗窗。客廳的地面上擺放著半扇鐵窗。月暉忙回到臥室,我依稀聽到她對裡面的男人最後說,快起來該上班了。說完她走出臥室手裡端著一隻紅色糖盒。過了一會兒,臥室裡走出一個又矮又瘦相貌猥瑣的男人。他衝我看了一眼,臉上閃過一片附會的笑意算是打了招呼,接著帶門而去。

  屋裡只剩下月暉和我跟外甥。我大膽地凝視著月暉,發現她的眼角有不少細淺的魚尾紋,她的目光深處瀰漫著憂傷,我突然有種莫名其妙的失落感。她的變化使我為之難過。她先把外甥領進另一間房子,給她拿出許多玩具玩,然後帶上門回到客廳。

  我們的目光交織在一起,我卻很難找回月暉昔日的神彩。歲月同樣給了她太多的坎坷和磨難。她婚後的生活比我更加不幸。婆婆的虐待,丈夫的粗俗和冷漠,尤其令她終生痛苦不堪的是生下了那個傻孩子。我面對著月暉時,像被陌生籠罩著。我來看她或許是想拾回一片殘缺不全的回憶。初戀情深,那班駁的戀史已深深地�蚾n腦膜。月暉對我的刻骨懷戀表示出強烈的共鳴和惆悵。我儘管找不到她昔日的純淨,卻能清晰地看到有一片不調的風景化石般在她的瞳孔深處。正如我一樣剩下的只有深刻的懷戀。死亡的聲音像黑暗的大風,冷酷的現實壓倒了所有青春的夢幻。學會實際的人們已經把靈魂交給了死神,只留下一具奔波的軀殼。的確如此,那種深刻的懷舊情緒永生追隨著人們的記憶,除了平添幾多感傷又能怎樣呢?

  月暉的名字在我的血液中,時常響亮地飄動著。相隔多年再度相逢,那種昔日的愛意仍蠢蠢欲動。我的出現會給她帶來什麼呢?彼此已各自走了那麼遠。也曾無數次地在失意的生活中渴求時光的回歸,而在這麼多年的路途中,她被別的男人無數次地撫摸,那個矮瘦的男人被她的呻吟聲融化在自己的雙乳間。她曾經在男人面前柔情蜜意地賣弄風騷。是的,我在她心靈的墓穴中沉睡。當她理智的時候,我又在她失落的靈魂裡變成她理想的蜃樓。我何嘗不是如此。凡人無法脫逃慾望的主宰,活著的人們都是慾望的符號。

  我和月暉此刻近在咫尺,時過境遷的陌生使我們不敢放棄理智,儘管理智是件很脆弱的東西。其實陌生只是一件外衣,偏偏虛偽地披在身上標榜自己的倫理道德的文明程度。

  這個時候,我設想著某種可能性事件。假如大膽地走到她跟前,把她拉進懷中能感受到舊時那種強烈的愛意,而達到某種幻境中,結果會怎樣?我們緊緊地擁抱接吻,然後到臥室裡用最快速度恐慌不安地偷情。這種假設的成功率極高。重溫舊夢是每個初戀情深的人想實現的一種完美境界。實質上這種境界是蒼白無味的。生命的程序不存在重複。重複意味著對美好懷念的殘酷毀滅。

  當然,我不否認我對月暉保存著很美好的懷念。十八歲的站台我們互贈心聲的如蘭純情。粉紅色的溫和氤氳的情景,熱烈熔化的夜色,穿心而至的痛苦,風化的誓言,滄桑的追憶,辛酸的無奈,沉淪的毀滅,流支似的期盼,被寒風蹂躪的歲月,如火如荼的永恆。

  可是,我並不想誘惑月暉背叛她的現在。臨別時,我只是張開雙臂想證實一下她是否還愛著我。月暉毫不遲疑地投進我的懷中。還是像第一次擁抱時那樣,用雙臂摟住我的脖子。然而,我沒有接吻她遞上的雙唇,只在她玲瓏的前額上輕輕吻了一下。她對我這個細微的動作極其敏感,睜開雙眼驚異地望著我。我輕輕拍了拍她的雙肩微笑著說,保重。我的語氣極溫和,微笑也很有魅力,足夠她回味半生。這樣對月暉已經是一種傷害了,而我並沒有察覺,我只是真情所至的自然流露。我離開月暉走出房門時,卻驀然發現她的眼睛裡有兩汪失落的淚水。

  我沒有身份證,只能呆在新城。與這裡的朋友們相聚的歡樂氣氛並不能帶給我更多的安慰。看到他們祥和的家庭環境,想到自己的充滿壓抑的陰鬱的家,已經煩惱不堪的情緒中又參入幾多難言的絕望。我只想借酒澆愁,喝得不省人事。

  醉意朦朧地離去,在燈火昏沉的街道上,我在飄忽的意識中騎車來到湛河岸邊。瀰漫著孤寂的靜謐河水遊艇酣睡著,漲潮的酒氣中起伏著我的悲傷。放倒自行車坐在細雨淋濕的草地上,望著倒映水中的燈火。目光被雨穿透。愁,無限期地折磨著我本已潮濕的心情。我看到明亮的歲月和模糊的年輪上,舊時的夜色依然柔和地流淌,白雪多情地伸向掛滿細風的果羅,月光落在雪地上清澈皎潔。一雙青春的眼睛暖化著四周的寒氣。深褐色的枝頭上長出一片嫩葉。嬌小柔情的少女在我肥厚的手堂上長大。月暉,淺紅色的花果在春天燃燒著。花蕊的音律清香幽雅,月亮輕柔的語言臥在花間。月暉正向我走來。她用一把愛憐的傘為我撐起多雨的天空。看到月暉,我依稀記得途中似乎到過她家。

  我拎著一瓶酒步履瞞珊地走進月暉的家。她的矮丈夫已經認不出我是誰了。他坐在沙發上正悠閒地抽著煙。月暉坐在我曾坐過的單人沙發上看書。我看清楚正是上次我給的那本書,裡面有我為她寫的一首詩。

  有一天空我常修剪

  剪落了白雲

  剪落了星星

  只留下清瘦的月亮

  開在純淨的光輝中

  月暉一定在讀那首詩。她一定正在想起我。那矮男人見我進來,一下子站了起來,瞪著一雙小眼睛疑惑不解地盯著我。月暉也急忙丟掉手裡的書,上前攙住我急切地問,你怎麼喝這麼多酒?男人見月暉如此關切,便醋意地說,從哪兒冒出來的酒鬼,我去叫警察。月暉一聽便急了。他是我的同學,你怎麼可以那樣做,男人不理睬,要往外走,我搖搖晃晃地抓住他的衣領,知道嗎?我直想揍你一頓,看你這熊樣也配做月暉的男人?我說完鬆開他,另一隻手舉起酒瓶「咕嘟」喝了一口酒。我是醉鬼,我他媽的是醉鬼。哈哈哈。我大笑著滿面淚痕地離開了月暉的家。

  我把自行車蹬得飛快。我聽到自己放聲大叫的聲音撕襲著迎面撲來的涼雨。這個時候,我意識到自己真的瘋了。那麼如果有夜行的人一定認為我是瘋子。湛河岸邊哭泣的草地上,我像一枚黑色的淚珠。渾身是淚淋淋的失意。睛空是黑色的,在月暉的上方。她不放心我才緊跟而來。為什麼要這樣折磨自己?她的聲音像從山頂上滑下的風融著的雨水淒柔地流動著。她費了很大勁才把我攙到二十米外的一座涼亭中。

  月暉取出手帕為我擦試著臉上的淚雨。她怎麼會出來?

  她的丈夫會怎樣待她?月暉站在我面前,我坐在石板上,情不由己地地把臉埋進她的懷中。月暉用雙臂緊緊抱住我濕漉漉的頭。此刻,我像只從狂風巨浪中逃出的小舟,回到溫暖寧靜的港灣。溫柔遼闊的胸懷給我帶來祥和的安寧。難以忘卻的舊情突然站起而且神奇般地瘋長出綠色的慾望。我的臉深埋在月暉的胸口,感受著她雙乳生出的柔柔詩意。那酥軟的觸角撩動著酒中的性慾。當那種古老的方式勃起時,我看到憂傷的酒水從頭頂到腳跟人作有形地閃爍著紫色的火焰,像酒精燃燒時發出的紫光一樣。因為我的孤獨無助,我接受了月暉此時此刻對我感情的瞬間憐憫。光如隔世,已經生疏的也曾移情別戀的我們,已經滿心創痕的心靈在舊情復燃時,在一種瘋狂的下面有種不可名狀的茫然和困惑。我們被那種茫然和困惑纏繞著,那滋味使我在大潮過後感到劇烈的崩潰。一河春雨風情萬種,城市的樓群都在睡夢中。也許懷念是美麗的沉淪。

  然而當妻子帶著可愛的兒子找到我,兒子無邪地叫著我「爸爸」時,我突然覺得,此生應該為了孩子犧牲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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