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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潘鳴放每天去金山工地。自從出了質量事故,他小心翼翼。金山的進度上去了,得到陶總誇獎。下個月五層框架完工,五層以上是標準層。他制定了一個六天干一層的計劃,要在冬天上凍之前干到第20層。他有一個最好的總工程師,是老五屆的清華畢業生,技術很精,而且賣力。一公司在金山大廈採用了五項新技術,第一是高強混凝土,第二是高揚程混凝土輸送泵,第三是快拆模板體系,第四是360度旋轉混凝土布料桿,第五是激光垂直找準儀。這些技術可以保證進度和質量,這些技術本身就值得誇耀,是最好的廣告,是一公司佔領市場立於不敗之地的標誌。超高層建築是新的施工領域,不光東建沒幹過,別人家也沒幹過,S市哪有超高層建築?還不是東建一公司闖出來的!混凝土澆灌,夜間施工是關鍵環節,所以潘鳴放每天晚上到工地,回家總是十來點鐘。早晨他六點半鐘出家門,和貝貝說不上話。家裡的事他是一點也不管。

  除了金山,他還惦著銀河。他是在陶總面前立下軍令狀的,一定要把銀河拿到手。金山銀河,兩樓齊飛,在S市打出一公司的威風,他將成為陶總心中的頭號功臣。但是銀河的前景越來越渺茫,施工單位蜂擁而上,各種手段,各種手腳。甲方又提出新條件,要求施工單位墊付資金,不給預付款。大熊人了!建築市場越來越熱鬧,五花八門。看你是賣方市場,漫天要價!不給預付款叫你把基礎於一半!2700平的基礎,地下三層,100多根挖孔灌注樁,1000多根維護樁,大量的支護鉚桿,就是甲方供料,也要墊進去1500萬元,一公司哪有這些錢往裡填?東建也拿不出這筆錢,要貸款才行。東建是大企業,歷來是活不好不幹,降低取費標準不幹,不給預付款不幹,哪有墊款的?真是天方夜譚!這樣的大事,只好找老闆了。

  潘鳴放到總公司找陶總,辦公室說總經理到市裡開會去了。他到工地轉一圈,六點半鐘,估計陶總該回家了,就叫小范開車去北陵陶總家。

  上了樓,他心裡打鼓。這裹住著他最怕的兩個人,一個是陶總,一個是他的女兒初雲。自從在伯爵西餐廳和初雲分手,一個多月沒有見到她。他想她又怕她不敢找她。希望她在家。今天有冠冕堂皇的借口,不,不是借口,他就是要找陶總的。

  他揪了門鈴,門鈴聲在他心裡震顫。恰好是初雲開門。

  「是你?」

  初雲穿著背心和短裙,光腳跟一雙五顏六色的孩子氣的拖鞋。

  「進來吧!」

  潘鳴放隨初雲走進客廳。客廳裡沒有人。

  「找我爸?」初雲笑吟吟地問道。

  「不敢找你。」

  鳴放說著瞪了初雲一眼。初雲好像沒看見一般,拿起桌上的香煙。

  「我爸一會兒回來。你坐吧。」

  她的冷淡叫鳴放沮喪。他坐下,初雲在他對面坐下。春節時候他到陶總家來過,那是很多人一起來拜年。半年過去了,這屋裡沒有什麼變化,只是牆上多了一幅油畫,畫的是海景。

  「初雲,是你畫的?」鳴放問道。

  「廢話!這是大畫家李秉剛畫的,我可畫不出來!」

  「你媽不在家?」

  「我媽從不見客。」

  「倒杯水行嗎?我渴了。」

  「對不起對不起!」

  初雲倒一杯茶。他何止渴了,還沒吃飯呢!牆上的鐘已經七點半了。初雲轉回廚房,一隻手端了一盤薩其瑪,另一隻手拿著一條毛巾。

  「你從金山大廈過來,肯定沒吃飯!」

  「你咋知道?」

  「看你,頭上還掛灰漿呢?不是從金山來,還是從銀河來嗎?銀河你還沒弄到手呢。看你這樣子,想到我爸跟前邀功請賞吧!」

  鳴放心裡恨恨的,嘴上又不好說什麼。初雲輕輕一笑,走過來用毛巾給他擦頭。初雲戴了一隻核桃大的鮮紅塑料耳墜,那耳墜在他眼前搖來晃去。初雲親暱的舉動使他心裡輕輕一顫,如果是在別處,他會順勢把她抱在懷裡。這是陶總家,一句過格的話也不敢說。他吃一口薩其瑪。他最不愛吃甜食,初雲把這一條也忘了,可見不把他放在心上。

  「這是啥?」

  他拿起茶几上一張打了黑框的印刷精緻的硬紙片,是一張訃告。

  「方宏死了。」初雲說道。

  「方宏是誰?」

  「上海大眾的總裁。鳴放,你也太孤陋寡聞了,就知道你的混凝土!我爸和他是中央黨校的同學。」

  上海大眾誰不知道!自從限制汽車進口,汽車市場成了大眾的天下,馬路上跑的全是桑塔納,鳴放自己的車還是桑塔納呢。

  「這個方宏,就比你爸大一歲。」鳴放看著訃告說道。

  「你這人咋這麼缺德!你咒我爸呀?」

  「豈敢豈敢!他咋死的,這上也沒說。」

  鳴放看著初雲的一雙誘人的光腳,她翹起一隻腳輕輕搖著拖鞋。

  「自殺了。」初雲說道。

  「真是奇聞!啥原因?」

  「是失戀吧。」初雲吃吃笑著。

  「胡說!」

  「廢話!你問我,我咋知道?你吃呀!你不愛吃薩其瑪?」

  「我不愛吃甜的!」

  鳴放咬著牙說道,又瞪了初雲一眼。

  「給你換點別的?」

  「不要!」

  鳴放看看沒人,膽子大了起來。他一把抱住初雲,像老鷹捉小雞一般,把初雲放在腿上。初雲連忙用手擋在他嘴上。

  「你好大膽子!我媽在那屋呢!」

  「你媽不見客。」

  「哎呀,看你這身土!」

  「對不起小姐,顧不上了。」

  初雲用手背抹抹臉,好像路上了髒東西。

  「看我爸回來,敲掉你的牙!」

  正鬧著,外面大門響了。潘鳴放一驚,初雲出溜一下滑出鳴放的懷抱,飛快地理一理頭髮。

  「你別惹禍了!」

  果然是陶總回來。初雲迎到走廊裡,鳴放則連忙站起來。陶總西裝筆挺,大概去參加重要的活動。他看見鳴放,招呼讓座。初雲給鳴放杯子裡加些水,回自己房間去了。

  「小潘,銀河的事,有什麼進展?」陶總坐下就點上煙。

  「我正是來向陶總匯報。」

  於是鳴放說起銀河大廈投標的進展,甲方提出的苛刻條件等事。陶總沉吟片刻,拿起身邊的電話。

  「喂?」對方先說話,是個女人的聲音。

  「我是陶興本。」

  「姐夫,什麼事?」

  原來是錢主任。這電話聲音很大,鳴放離開兩米遠,可以聽清對方的話。

  「銀河怎麼回事?」陶總真不客氣,是一種氣急敗壞的聲調。「還要我們墊款?」

  「是的,籌建處和港方一起研究的。怎麼墊,啥條件,你們小潘知道。」

  「東建沒幹過這種事!」

  「姐夫,我告訴你,現在不是擺架子的時候,你們就是墊了款也夠嗆!」

  「你說夠嗆,我不就完了?」

  「快想辦法吧。」

  「有何妙計?」

  對方放低了聲音,鳴放聽不清了。

  「好的好的,我肯定去!」陶總接著說道。

  「有啥消息我馬上告訴你。」

  「好的好的……」

  陶總掛掉電話又拿起煙。陶總的煙太多了!這麼一大攤子,這麼多的人,這麼多的項目!這兩年他明顯見老。沒當總經理之前,工會組織籃球賽,他在場上生龍活虎一般,現在恐怕上不會場了。當五年總經理要折壽十年。

  「小潘,有信心嗎?」

  「陶總,我準備交辭職報告。」

  「你沒信心了?」

  「謀事在人,成事在天。」

  「小潘,我告訴你:銀河的墊款,總公司拿!」

  「太好了,感謝陶總的支持!」

  「支持你就是支持我。我明天去找魯市長,不搬市長不行了。」

  潘鳴放從陶總家出來,滿心歡喜。有陶總墊款,又有陶總親自出馬,銀河有希望。找魯市長是錢端端的主意。陶總是實幹家,又能體恤下情,為部下分憂。他是出色的領導,又有出色的女兒。啊,出色的女兒,哪一個女人能和初雲比!他想到初雲的態度,又轉喜為憂。初雲在伯爵西餐廳的話,他媽的都是真話!她今天忽坐忽起,忽嗔忽喜,笑罵無常,隨心所欲,一副玩世不恭的姿態,叫你恨不得喜不得哭不得笑不得。她的姿態更使她風情萬種,魅力無窮!想到這裡他心寒齒冷,頭暈目眩。上帝製造了女人,因此製造了幸福;上帝製造了女人,因此也製造了痛苦。萬能的上帝啊!

  鳴放告辭出來,初雲也不送一送!

  第二天,鳴放指示投標小組立即把陶總關於墊款的承諾報給甲方。陶總晚上親自打電話到金山工地,說他找過魯市長,市長答應盡量考慮東建,「小潘你放心吧,魯市長說話會算數的。」陶總在電話裡這樣說。「你們抓緊銀河的施工準備,今年要上去!」

  鳴放撂下電話跳了起來:

  「走,跟我吃陽光城去!」

  鳴放把現場的工程師技術員隊長段長十幾個人拉到陽光城酒樓大吃一頓,自己喝得酩酊大醉。人高興的時候容易醉,痛苦的時候也容易醉。鳴放最高興又最痛苦,加倍的容易醉。喝完了吐完了,將近11點鐘,小范把他送到家。他搖搖晃晃進門,貝貝早已睡了。馬纓爬起身。

  「你又喝多了。」馬纓說,扶他坐下。

  「誰又喝多了?」

  馬纓說話就是不順耳,「又喝多了」,他並不是經常醉酒的人,在家根本不喝酒!

  馬纓不同他理論,倒一杯茶,然後打開熱水器。

  「你自己洗洗睡吧。」

  馬纓回臥室拿起她蓋的毛巾被,往貝貝屋裡走。

  「回來!」

  他一聲大吼,嚇得馬纓一激凌,站住了。

  「我要你在這屋!」

  鳴放放慢了聲調。馬纓看了他一眼,垂下雙眼,說道:

  「你在外邊有女人。」

  沒有想到馬纓會說這種話。他當胸抓住她的睡衣,一掌打在她臉上。於是馬纓大哭,貝貝也醒了,跟她媽一起哭,馬纓便抱著貝貝哭。鳴放打了人,酒也醒了,坐著不吭。娘兒倆哭得他心亂如麻。他想馬纓也可憐,挨了打也不叫也不罵,只是哭。鳴放覺得過了頭,上去哄貝貝,這一晚鬧得不可開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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