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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則徐之死 作者:紅柯

書僮答府台大人問


  老爺有夜讀的習慣,一定是我出去泡茶的工夫歹人給溜進去了,老爺是天下聞名的好官,死得竟這麼慘,遭了毒還挨了刀。客棧那種地方根本就不適合老爺住。老爺是朝廷的欽差,住客棧算什麼事?老爺不願鋪張,不願打擾地方;要是跟人家一樣,處處有官衙迎送,就不會出事了。

  你問老爺讀什麼書?老爺讀的書多了,不過呢,線裝書很少,擱枕邊的不是俄國人寫的旅行記就是丘處機的《西遊記》。大人當然不會知道這些了。那些俄國人都是地理學家,名字長得要命。丘處機你肯定知道,他是長春真人,幫助成吉思汗打天下,一直打到歐洲。林大人就是沿著那條古王去伊犁的,長春真人賦詩的地方林大人也賦了詩。

  離開廣州的時候,林大人還有點傷感,到了西安,讓咸陽古王的勁風一吹,大人的頭就高高揚起來,出嘉峪關,大人簡直成了出塞掃胡塵的將軍。到呼圖壁,哈薩克人送來伊犁馬,他們稱林大人為巴圖魯,林巴圖魯,就是大漠英雄的意思。我告訴他們,林大人在海上打過洋鬼子。哈薩克人不知王鴉片煙,也不知道英國鬼子。他們說真正的英雄不用通名報侉,憑眼睛就能瞧出來。騎手們蜂擁而來,他們打老遠就發現荒漠來了英雄,巴圖魯巴圖魯叫個不停。騎手當中有哈薩克有厄魯特蒙古,連戍邊的索倫旗兵也聚在林大人身邊。領隊大臣說:他們好多年沒有見到林大人這樣的英雄了,朝廷派到伊犁將軍府的都是官,當幾年將軍車載馬馱滿載而歸。林大人告訴他:我是朝廷的罪臣,是流放塞外的。領隊大臣和士兵大叫:大人是騎馬來的不是坐轎來的。他們一定要讓林大人騎他們的馬,他們的馬跟哈薩克人的馬一樣,都是日行千里的神駿。林大人坐上馬鞍,對我說:「騎這樣的馬還回中原子什麼?」沒想到林大人會說這樣不吉利的話,他剛到伊犁就已經知道悲慘的結局了,真是一語成讖啊!

  

  


長毛刺客的供詞


  不錯,我是天朝派來的,可我並不是刺客,東王給我的任務是監視林大人。滿清不足畏,一群妖孽而已,我們敬畏的是林大人。天王東王說了:滿清的官都是妖魔,只有林則徐可以稱為大人。天朝的臣民一律稱他為大人。

  我沒有出征,儘管我的武功與謀略不在秦日綱胡以晃之下,東槌也視我為天朝的一員猛將;大將應該統率千軍萬馬縱橫疆場,那才是我夢寐以求的生活。戰馬的嘶嗚超過絕妙的絲竹管弦,飄灑的長鬃超過天堂一般的江南美景;天朝的義旗下聚集的都是神州最有血性的漢子。

  我們日夜盼望王舉兵造反的日子,可起義的時間一再推遲。起初,對林大人的擔憂只在天王東王這些高層人物中間流傳,後來就傳開了,林大人成了我們天國的陰影。官府已經發覺我們的蹤跡,不少首領被捕入獄,再不動手就會前功盡棄。揭竿而起的舉動是東王楊秀清千的,他是我們太平天國的頂樑柱子,我們大家需要的就是他的果斷與謀略。

  既然大家都怕林大人,就派天國的一員猛將去對付他。東王把這個大任分派給我,東王是把我一個人當作十萬精兵來用的,我還有什麼話說。那正是大丈夫建功立業的時候,人生苦短,能讓人流芳百世的機會越來越少了。

  太平軍衝出廣西向長沙進軍,我單槍匹馬沿大運河北上到揚州,然後向西,越過河南過黃河入僮關,進入西北荒漠。

  東王給我的任務很具體又很含糊,如果林大人真的垮在伊犁,我便火速返回。這是最好的結局,免得動刀動槍,那我就成刺客了,刺客從來不是什麼好角色。

  我去伊犁的時候,林大人在那裡已經呆了十年了。流放伊犁足以摧垮一個人,尤其是南方人。他的政敵顯然是想置他於死地。據說去伊犁的官員都是坐轎去的。自乾隆皇帝以後,沒有人騎馬去伊犁了,連軍隊換防也是以車當步,到哨卡才換上戰馬。做做樣子。我把這些情況寫成密信,經商人之手傳遞給東王,東工看到這些消息一定會舉兵北伐直搗黃龍,我一路打聽林大人的消息,據驛站的人講,林大人是騎著黃驃馬去伊犁的,威風凜凜如同薛仁貴再世。不過婺是十年前的事情了,塞外荒野足以摧垮一個英雄,何況十年時間。歲月無情,即使成吉思汗再世,也對時光的流逝無可奈何。這也是我們天朝的大幸,林大人不起作用,天下的清妖還不是一群土雞瓦狗。

  到了伊犁,人們告訴我,那位疾馳如飛的騎手就是林大人。他的腰板那麼結實那麼筆直,就像路邊粗壯的白楊。這真是一塊神奇的土地,伊犁的草都是結實凶悍的。

  林大人並沒有垮,結實得跟山一樣,我束手無策。伊犁人把他當成神,草原騎手全是他的保鏢,我的武功在他們跟前算不了什麼;他們一拳可以把馬頭擊碎,我的鐵砂掌頂多打碎一塊磚。我只能暗中盯梢,只要他不回中原,就不會給天朝造成威脅。

  我下決心留下啦,伊犁是個令人興奮的地方,任何一個挎長劍騎大馬的人都會迷戀這裡。入鄉隨俗,我換上俊美的伊犁馬,跟哈薩克人蒙古人維吾爾人混在一起,吃手抓羊肉,啃囊餅,喝烈性酒,拼刀子打架,很快落了一身傷疤。騎手們對這些疤痕讚不絕口,用他們的話講就是兒子娃娃要開一身花。尤其是我腮上的刀痕,彎如明月,勾動多少草原少女的芳心。她們長長的睫毛和黑默默的眼睛就是為男人的血性而生的,就像一首歌裡唱的那樣:你的嫵媚和鋼刀/使我熱血沸騰/在你深密的睫毛裡/我飛翔如鷹。

  我快變成一條西部漢子了。有好幾次我差點暴露自己的身份,我竟然異想天開給騎手們講我們的天王天父,講我們的大軍如何英勇。騎手們壓根不知道中原發生的巨變,我竭力讓他們相信:中原有一群跟他們一樣強悍的男人。他們總是把所有的漢人看成一回事,伊犁將軍府裡的滿清妖孽都是吃喝嫖賭五毒俱全的人,在他們眼裡漢人就是這個樣子。當地有句俗語:韃子把錢花在頭上,漢人把錢花在毯上。我差點跟他們打起來,阿旬告訴我:漢人什麼都不信,心中沒有主,沒有主的人是虛弱的。我們太平天國信仰上帝,跟滿清勢不兩立。騎手們對朋友是不起疑心的,我的話絲毫沒有引起他們的懷疑。跟他們爭什麼呢?等我們打進北京,改朝換代,伊犁成為我們太平天國的版圖,到那時,我們的大軍就會開到這裡,代替腐敗的滿洲八旗,草原人就會看到他們夢寐以求的兒子娃娃巴圖魯,太平軍個個都是兒子娃娃巴圖魯。

  你不要誣蔑我們神聖的天朝,東王派我去伊犁不是當刺客,是讓我看住他。皇帝老兒摘了他的烏紗,流放異城置其於死地,我們監視他一下算什麼?他呆在伊犁不走,也許什麼事都沒有。

  我們的大軍長驅直入,八旗綠營潰不成軍,皇帝才想起伊犁有個林則徐。林大人接到聖旨,立馬起程,赴廣西剿太平軍。東王擔心的事到底發生了。路途遙遠事出突然,我接不到東王新的命令,只能尾隨林大人回內地。該是我自拿主意的時候了,我要當機立斷,截住這個勁敵。伊犁十年,非但沒有挫去他的銳氣,反而讓他如虎添翼。林大人所到之處,歡聲雷動,難以想像他到前線會是什麼情景?他和他的隨從都是清一色的伊犁天馬,都是一副地王的草原巴圖魯形象。他們端坐馬背,馬蹄一下又一下杵著大地,發出隱隱的雷聲,中原人哪見過這陣式?老百姓議論紛紛,他們說這是皇上有意安排,皇上知道中原遲早要出亂子,便派林大人去伊犁學成吉思汗的招數,也有人說,林大人去伊犁是學天山派崑崙派絕招的,那是武林一絕。天下英雄已經心歸林大人了。

  當然唆,要當刺客機會多的是,林大人住的是普通客棧麼。我翻過牆就到了他的窗前,他大概看書看累了,趴在桌上睡覺,睡得賊死,我進去時他一點感覺都沒有。我閉住呼吸,手心都冒汗了,我這一輩子殺過多少人,連眼都不眨一下。我現在面對的是胸中藏有雄兵十萬的林大人啊!我能不發抖嗎?我是懷著敬畏之情捅那一刀的。我渴望統帥千軍萬馬馳騁疆場,命運卻讓我成為刺客,這是沒辦法的事情。我當小人沒什麼,只要對天朝有利,東槌親口告訴我:他只怕林則徐一人。我總算替東王解了後顧之憂。幹我們這一行,早把腦袋掛在褲腰帶上啦,扒皮抽筋由你們了。

  

  


大內高手的供詞


  我跟你一樣,正五品。我就不拜你了。不錯,我是大內高手是皇上跟前的人。皇上派我來不是保護哪位大人,而是鋤好的。皇上昨天重用林大人,今天又要除掉他,這有什麼奇怪呢?事情來得突然麼,只好用非常手段來解決。林大人威望太高,公開處理他,天下人難以接受。我們這些大內高手就派上用場啦,這樣既可以解皇上之憂,又能保林大人體面。他人死了,可他還是大清的欽差,皇上還是賜他名號祭悼他。

  幹我們這行,早把生死置之度外了。自我接到內務府總管的指令,我就知道這是個絕人活路的苦差,無論成敗都得死。皇上不能留我這個活口。當然皇上要給我很高的酬金,我的家人一輩子也用不完。你問我怎麼死?在你的轄區作案,當然是你殺我了,關鍵是怎麼個死法。為了不給你添麻煩,我有必要提醒提醒你。林大人是被我害死的,用的是劇毒,順手的話不會留下痕跡;若是這樣,你就秘密處決我。要是留下痕跡,難以掩遮,你就公開審判,把賬推到長毛頭上。長毛作亂,派刺客謀殺朝廷大員也在情理之中,我只好冒稱長毛刺客了。什麼?你要等皇上密旨。你剛當官吧,你也大不老練了,你要直接到什麼密旨,你的死期也就到了。你害怕了吧。現在是你的關鍵時刻,這件事辦好了,你會得到重用;辦不好,就落我這下場。你明白過來了,明白了就好,跟明白人打交王不拖泥帶水。

  反正我要死了,說出來也沒關係。長毛造反,把皇上給打懵了,派去的欽差逃的逃亡的亡,滿朝文武束手無策。這時,皇上接到林大人的折子,折子並沒有涉及長毛造反,林大人壓根就不知道中原的事情,皇上卻讚不絕口,說是長毛逆賊的剋星到了。大臣們都感到莫名其妙,折子裡談的都是引水澆地的事情。誰也沒想到林大人有這手絕活,以戴罪之身,在塞外荒漠修渠引水,勸民農桑。皇上敲著折子問大臣們:戈壁荒漠都讓他整活了,幾個長毛算什麼?皇上痛心疾首,悔不該當初聽信讒言,撤了林大人的職,否則英國人早讓林大人打趴下了。這倒好,英國人法國人欺負咱們,還把聖經耶穌搬來,教唆洪楊槁拜上帝會造反。大臣們越聽越糊塗:林則徐修渠引水跟剿長毛有什麼關係?皇上到底是皇上,龍案一拍:說你們蠢你們真是蠢到家啦,水木金火士,大清屬什麼?屬水呀!前明屬火,老祖宗以水攻火,滅明朝立大清。洋人打哪兒來的?打海上來,那是水裡頭最大的,弄得咱大清沒辦法。大臣們全明白了,原來水是大清的命根子,誰能治水誰就是大清的頂樑柱子。

  當年整林大人的那些大臣氣得直跺腳,他們本想把林大人旱死在戈壁灘上。流放地有兩處,一個在寧古塔,一個在伊犁;大臣們都知王寧古塔在黑龍江邊,卻不知道伊犁是西域荒漠上的一條河。到了伊犁還不算,還要給河戴上籠頭,按在大大小小的渠王裡澆灌莊稼。你說皇上能不眼他嗎?連整他的人都服他。

  按理說林大人該知足了,兩次出山當欽差,世所罕見呀。聖旨剛到伊犁,林大人又奏一本,亂子就出在這個折子裡。厚厚一摞,洋洋數萬言,皇上以為他有什麼驚人之舉,一宿沒睡,挑燈夜讀,把臉都讀自了。我們這些大內高手遠遠站著,守護著皇上,無論皇上醒著還是睡著,我們都得站著。最焦心的是皇上生悶氣,不知林大人給皇上灌了什麼迷魂湯,把皇上弄成這樣子,一會兒樂一會兒愁。我們聽見皇上咬牙切齒地叫:「林則徐呀林則徐,伊犁的牛羊肉吃多了,奶茶把你灌糊塗啦。」內務府總管提醒皇上:「林則徐醒著吶,他賁把皇上弄糊塗。」皇上一下火了,順手給這閹鬼兩耳光:「朕是皇上,朕能糊塗嗎?」總管跪下只磕頭,我們都跪下了。我們心裡明白林大人是無辜的,嘴裡還要大叫:林則徐該死林則徐居心叵測。

  誰都看得出:皇上對林大人起疑心啦。朝廷多複雜,多少眼睛盯王皇上那張臉,皇上任何一點情緒波動,都會被大臣們加以渲染,醞釀成驚天動地的風暴,奏折雪片似的飛來,大臣們要議一議林則徐的言論。皇上只好公開那個又長又嚇人的折子。折子是從伊犁傳來的,跟那裡的土地一樣遼闊無比,軍機大臣們要使出吃奶的勁才能接住那玩藝。

  御前會議只宣軍機大臣,人多嘴雜容易出亂子,關鍵是林大人的言論太出格了,誰也想不出他有那麼多怪想法。他大概在荒蠻的西域呆太久了,騎馬騎上癮了,他竟然認為大清的軍隊不能上陣作戰,都是因為八旗兵綠營兵駐紮在肥沃秀美的中原,戰馬不得馳騁於曠野,變成了似驢非馬的畜類,士兵出沒於酒肆歌樓變成細胳膊細腿的紈垮子弟。夫兵者凶事也,將士無凶悍粗蠻之氣,何以臨敵?胡人生於荒蠻之地,王族來自統軍,天子的神威與軍隊合為一體,銳不可擋,漢唐兩朝的皇帝也只在中原兜圈子。哪能跟大清的皇帝相比?康熙爺乾隆爺曾親率大軍,北抵蒙古,西至伊犁。伊犁是天馬的故鄉,乾隆爺在伊犁河邊的格登山上親筆寫下「皇清萬古」。滿山遍野的馬群盡歸我大清所有,乾隆爺說了:伊犁是大清的命根子,那條河裡奔騰的全是戰馬的神力。林大人便邀請當今皇帝親臨伊犁,重溫先帝的雄才大略,言下之意,要皇上騎上戰馬,御駕親征,剿滅長毛。折子後邊還來了一句:皇清所以萬古者,天子與神駿寶劍合為一體也。大臣們都叫起來:這不是讓皇上當部落首長嗎?滿大臣性子直,一下子點中要害:他是諷刺咱大清起自關外,關外怎麼啦?關外人就不能做皇帝啦?

  天下人誰不知道大清是胡人之後,可誰也不敢捅破這層紙,林大人偏偏捅破了。他以前不是這樣子,大概是在伊犁呆太久了,整日與胡人為伍,完全胡化了。折子裡的話擱在伊犁算不了什麼,拿到金鑾殿麻煩就大了。

  皇上的臉都氣青了,大臣們火上澆油:大清的江山都是林則徐攪亂的,抽兩口煙解解乏,他就危言聳聽招惹洋鬼子,引來洋人的大炮,長毛作亂。他亂上添亂,沒有他什麼都好好的。

  皇上終於下決心要除掉林大人,朝廷裡的事全交給曹振鏞曹大人。曹大人比林大人聰明多了,惡狼跑進皇宮他也會說是羊來了,就是來一隻老虎,他也會當貓打發了。內務府總管要我連夜動身,趕在林大人上任之前把他截殺。我帶了鋼刀還有毒藥。大人你想不想聽我下毒的細節?對,你最好不要聽。我不辱使命,總算把事情幹成了,我的死期也到了。

  

  


西域來的巫師


  巫師是沒有壽命的,我也不知道自己活了多少歲?歲月的流逝只能換掉我的頭髮,對我的生命無能為力。我的記憶是從高貴的成吉思汗開始的,那時我還不是巫師,我是花剌子模國王的信使。那是個古老的國家,疆域遼闊,囊括整個中亞細亞,以女人和寶石著稱。不花刺和撤馬爾干妖嬈的女人折倒了多少英武的壯士!我們的國槌就是在漂亮女人和大塊寶石中度日的,你可以想見他的牌氣有多麼暴戾!女人的懷抱從來都是男人的墓瑩,它消融的是大丈夫的氣概。我至今對女人的妖冶深惡痛絕,我們的國家就是這樣毀掉的。國王要跟女人作樂,就得說一些不著邊際的花言巧語,平民百姓要討女人歡心,也要學一副油嘴滑舌,花剌子模人從來都是把好話當酒喝當飯吃。在這樣的國家當信使有多倒霉!從第一代國王起就立下規矩:凡帶來好消息的信使,就賞他一個漂亮女人;凡帶來壞消息的信使,就把他送給老虎。國王的宮殿裡養著無數美女,可老虎只有一個;一個也就夠了,它吃了多少信使啊!天下有多少壞消息,就有多少個信使去餵老虎。我們的國王堅信:這樣可以杜絕壞消息。

  那些耿直的信使對國槌的暗示無動於衷,他們寧肯葬身虎口也要直言相告,也有不少信使把國家大事丟在路邊去攀援女人的酥胸。到了第五代第六代國王,已經沒有葬身虎口的信使了,普天之下,誰不喜歡妖燒的女人呢?我們的國家在謊言與欺騙中竟然存在了五百年,在我當信使的時候已經是第十二代國王了,當信使不再有任何危險,而且是個人人羨慕的職業。沒有門路的人是得不到的,你可以猜想我們國家的勢力有多大!我二十歲時就得到這個美差,我每年總要給國王帶來一個好消息,這也意味著我每年都在增添美貌的女人。在我四十歲的時候,府裡的美人已經有六七十個了。有時候難免要做些手腳,編造一些子虛烏有的消息哄國王高興,一年就可以多得幾個美人。大家都這麼幹,我也不能例外。

  真主的眼睛是睜著的,他注定要懲罰我們這些敗類。高貴而強悍的成吉思汗舉兵西征,一下子打到塔爾巴哈台山和阿爾泰山,山隘阻擋不了多長時間。打獵的人親眼看見蒙古人在果子溝開鑿山王,那是通往伊犁河谷的咽喉,佔據伊犁就可以橫掃中亞。如果我把這個消息帶給國王,等侍我的將是老虎的血盆大口。花剌子模國的謊言與欺騙中已經存在五百年了,它經受不起任何一句真話,何況颶風般的蒙古鐵騎。

  我帶著戰爭的消息,徘徊在費爾干納盆地。任何花言巧語也難以抵擋蒙古人的進攻,成吉思汗是個巨大的存在,真實得令人發抖,國王的老虎與成吉思汗相比就跟兔子一樣,不再有任何威力。可國王的信使是渺小的,任何一方都能把我毀滅。

  在草原與群山交界的地方,我碰到了撒馬爾干最有名的巫師,我只能依靠他的邪木了。他取出一個藥丸,他總是給有病的人吃這個,他的藥丸聞名天下,他逢人就給,用他的話講天下人都患了不治之症,需要烈藥挽救。他給我藥並不讓我馬上吃,他要我看他的秘方。以前只是傳說,在那個令人作嘔的傳說裡,巫師用人的糞便製作藥丸,摻上金黃色的蜂蜜,就把人們的視線遮住了。在那個傳說裡,人們厭煩了繁華富足的生活,厭煩了莊稼和牛羊,連美味佳餚也難以引起他們的胃口,人們便想像五穀以外的第六種糧食,那不是泥土裡生長的,那是人身體的排泄物。巫師運用各種邪術來滿足人們的想像,各種嘗試都失敗了,只有這個撤馬爾干巫師製作出令人滿意的藥丸,他給這種藥起一個美妙的名字叫回神丸。儘管人人知道他在裡邊加了糞便,可他的手藝巧奪天工,完全改變了糞便的味王,讓人神魂顛倒。國王曾拘捕過他,他供認不諱,解釋說那是一味藥,是九十九種藥料中的一種,而且是最關鍵的一種。國王猶豫不決的工夫,他竟然走上大殿,往國王嘴裡扔了一顆,國工吧卿吧卿嚼嚥下去,讚不絕口,把藥丸定為貢品。

  天下人紛紛效仿,巫師名聲大振。他從不對人透露製作藥九的秘訣,卻非要我看不可,因為我是花刺子模信使。我的消息可以把國王從夢中驚醒,也意味著花刺子模國將從五百年漫長的謊言與欺騙中甦醒。我告訴巫師:這樣做只能徒徒讓我葬身虎口。巫師說:只要花刺於模國從謊言與欺騙中甦醒,就可以跟蒙古軍血戰一場,或許毀滅,或許新生,我告訴巫師:既然打不過蒙古人,還不如投降他們,那也是一條生路。巫師哈哈大笑:屈膝投降比吃屎還要噁心。我告訴巫師:花刺子摸人五穀吃膩了,六谷也不想吃了,投降絲毫傷害不了他們,吃過屎的人怎麼能在乎自尊與高貴呢?巫師說:當天下人吃了五穀想六谷的時候,真主就會懲罰他們;成吉思汗就是執行真主意志的勇士,他的長矛讓人的心臟開花,張開另一個嘴巴。在那個嘴巴裡,沒有謊言沒有欺騙沒有任何污穢,它只流淌血,血是真主的聖品,人們無法保持血的純淨,真主就要收回去,把它放進泥土。唯一的辦法就是把戰爭的消息帶給國王,花刺子模國毀滅的時候,起碼有一句真實的消息。

  其帝,從國王到百姓誰也不在乎這個消息,花刺子模國唯一清醒的就是那只等待壞消息的老虎。它在國王的宮殿裡等候了五百年,一代接一代,那麼執著那麼虔誠,它終於等來了跟它一樣威風凜凜的成吉思汗。巫師知道我是怕死的漢子,他給我的藥丸沒有加蜜,沒有加任何藥料,是徹頭徹尾的糞便,老虎撲向我時只要我咬開藥丸就能得救。

  巫師解除了我的後顧之憂,我還擔心什麼呢?連國王都感到吃驚,國槌即位以來還沒見過老虎吃人呢?成吉思汗給他帶來了一次娛樂的機會。人們雲集在王宮廣場,連乞丐和小販都趕來了。國王走出宮殿,站在台階上與萬民同樂。只有我的家人在流淚,在怨恨我。我再次報告蒙古軍進攻的消息,引起全場哄笑,大家以為我害怕才如此危言聳聽,恐懼和顫慄全加在我一個人頭上才合乎他們的心理。他們對成吉思汗不感興趣,他們翹首以待等老虎出洞。

  群情昂奮到了極點,國王下令開門,老虎從洞裡躥出來,好像一團明亮的大火,暈眩了所有人的眼睛。我只能作出一個反應,就是咬開藥丸。老虎屬於王者,它不屑於吃污物,甚至不屑於看廣場上貪婪而虛偽的花刺子模人,它更不屑於看我這個可憐可卑的信使,五百年的歲月,等來一場絕望,老虎頭撞石牆,氣絕身亡。花刺子模人沒有看到期望以久的好戲,打口哨跺腳扔西瓜皮。

  我吃下去的是徹頭徹尾的糞便,我沒有理由不噁心,我的肚子和胃竟然沒動靜。兩個時辰以後,腹中發出咕咕聲,我餓得要命,吃了一大盆手抓羊肉才喘過氣來。我的胃口竟然這麼好!糞便是一味藥。當人們活膩的時候,它可以開胃。

  蒙古軍湧出伊犁河谷,花刺子模不堪一擊,不花刺撒馬爾干淪為廢墟,我還記得當時的情景,當驃悍的蒙古騎手揮刀砍我時,我大張嘴已,五臟六肺呵出的全是沖天的臭氣,蒙古兵驚恐萬丈,打馬就跑。全城人都掉了腦袋,就我的腦袋還在肩膀上。那顆藥丸救了我,它救的是一條被污染的生命,連凶悍的蒙古兵都無可奈何,歲月的流逝算什麼?我成了介乎陰陽兩界的巫師。

  五百年之後我又回到撤馬爾汗,回到不花刺和伊犁。故地重遊,決不是偶然,在伊犁我果然見到我要見的人,他就是大清國的囚徒林則徐。我告訴他。王光皇帝流放你到伊犁是與我投緣的。林大人死不承認,斥責我冒犯天國,聖明的道光皇帝怎麼能跟昏庸的花刺子模國王相比呢?不堪一擊的花刺子模國又怎麼能跟文明高貴的天朝大國相提並論?我告訴他:道光皇帝跟我們花刺子模國王一個脾氣,喜歡好消息,不喜歡壞消息;道光皇帝只所以流放你,就因為你給他帶來了壞消息:英國人的大炮固然無法避免,可鴉片煙比屎好吃多了,它至少可以給人以夢幻,它的藥力比五百年前的回神丸強多了。關鍵是皇帝的脾氣,皇帝以為獎勵帶來好消息的人,就能鼓勵好消息的到來,懲罰帶來壞消息的人,就能根絕壞消息。

  林大人對我的忠告置若罔聞,他在專心致志地治理伊犁河,把河水引上岸,澆灌肥沃的田野,伊犁河谷就這樣變成了中亞的糧倉。維吾爾人跳下馬背,拿起坎土慢開始種莊稼。林大人的志向絕不限於伊犁河谷,他要拯救整個中華帝國,帝國需要更多的水來澆灌。英國人的大炮還會響起來,鴉片煙比糞便更噁心,他還有更多的掙言要告訴皇帝。我的規勸是沒用的,他比古代忠誠的信使更有敬業精神,他要再次充當信使的角色,給皇帝送去危言聳聽的消息。大清國已經好幾百年沒有一句真話了。任何一句涼嗖嗖的大實話都會使這個龐大的帝國打噴嚏。皇帝最信任的輔臣曹振鏑,甚至勸導皇帝對三年一舉的試舉不必看文字好壞,只要看字體的圓潤與否來決定狀元的取捨。你可以想像他的奏章會帶來什麼結果?一次不算還奏了兩次,等待他的除了死亡還能有什麼呢?

  

  


死者鬼魂的聲音


  我怎麼能相信巫師的話呢?流放生涯絲毫沒有削減我對大清的忠誠,我時刻等待王聖上的召喚。這是一個多事之秋,外寇內賊防不勝防。

  長毛作亂,皇上首先想到了我。聖旨到來之前,我就開始謀劃如何訓練草原收人,他們是天下最優秀的騎兵;安史之亂,唐朝借五千回紇兵收復長安。我以戴罪之身啟奏聖上,雖比不上諸葛孔明的《出師表》,其中的真知灼見也一定會打動聖上。奏折剛遞上去,就接到聖旨,宣我赴廣西剿長毛。林則徐伊犁十年,寶刀不老啊。我也來不及訓練天山牧人了,偌大無朝,何愁無兵。即使中原人全吸了鴉片煙,山野之中也能招到驍勇之士。

  那個可笑的巫師向我提出忠告,他勸我不要離開西域,他認為我回中原會失望的,他竟然給我一把鐵錐,讓我見人就扎,如果扎不出血就趕快返回伊犁。他把我當成花刺子模信使了。我多少有些欣慰。我畢竟說了實話,能在遙遠的西域碰到半個知己,也算三生有幸。

  離開驃悍的西域,進入貧瘠的陝甘地界,沿途所見儘是面黃肌瘦的漢子,他們的血汗全流進妓院煙館。有好幾次我試著攥緊鐵錐對準麻木沉迷的行人,我下不了手哇。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沒有一個血性漢子,不要說用鐵錐,憑一雙肉眼也能看出七八成。儘管如此,我還是抱著一線希望。我提心吊膽,渴望能找到一個可以讓我嘗試的人,哪怕讓我摸出鐵錐朝他比劃一下都行。

  我在中原的大街小巷裡跌跌撞撞,巡夜的更夫把我當成乞丐。我心裡一驚:我不就是一個乞丐嗎?我討要的東西跟一個餓漢有何區別?我是天下最飢餓的人!大清國最清貧的人就算我林則徐了。我竟然貧困到如此地步,連摸鐵錐的勇氣都沒有了。我想起巫師的忠告。他說離開伊犁你什麼都幹不成。出嘉峪關的時候,我胯下的汗血馬灰灰叫王向回跑去,汗血馬到內地就流不出血了,我改乘驛馬。

  長毛已經攻克長沙,向南京挺進,整個江甫將淪入賊寇之手。人們談起長毛個個眉飛色舞跟談三國故事一樣,把賊寇當成了沖天的英雄。平心而論,長毛是中原最後一批血性漢於,所以他們才敢揭竿而起另立江山。跟強悍的敵人較量是件很榮幸的事情。我拋開隨從,帶著貼身書僮和關印、日夜兼程向前線開拔,希望能早日統兵與長毛血戰。

  我的心剛熱起來,那個西域巫師幽靈一般出現了,給我致命一擊。他預言長毛必敗,我也相信賊寇打不了江山,但我萬萬沒想到長毛會如此慘敗。巫師的鬼魂已經遊蕩五百年了,他親眼目睹多少王朝的興衰?他把長毛的進軍與鄭成功相比,當年鄭成功揮師北伐,勢如破竹直取南京,六朝金粉之地一下子瓦解了二十萬鄭軍,秦淮河上的花船把他們打得大敗。如果洪楊真有帝玉之命,就該繞過南京,傾力北伐,光憑他們重兵圍攻南京的架勢就可以看出,他們對北方不感興趣。他們將以南京為都,以偏師北伐;江南美色全聚集在石頭城裡,跟昔日的花刺子模國一樣,南京的女子以妖艷稱雄天下,長毛的骨頭會�蛈b秦淮河裡發臭發酸,你林大人的鐵錐休想在他們身上扎出血,中原扎不到的,南京也扎不到。

  巫師走了,我孤零零愣在房子裡,我一點興趣沒有了,跟不堪一擊的敵人周旋有什麼意思?他們還比不上英國鬼子,英國人的兵艦大炮多厲害!英國人讓別人抽鴉片,他們嘗都不嘗,他很健康很強壯,一點事都沒有;高明的人都這樣,讓狗吃屎自己絕對不吃,連聞都不聞。跟英國人周旋,也許是我一生最輝煌最有價值的事情。剩下的就是伊犁了。我在那裡騎過馬,修過水渠,我發現胡人的強悍可以用來代替腐敗的八旗兵和綠營兵。大清強大的時候,皇上都要到伊犁去縱馬馳騁,帝王的膽氣就是在馬背上錘煉出來的。長毛攻克南京必將衰竭,北伐也僅僅是偏師,聖上不必驚慌,也沒必要從伊犁搬兵,調蒙古王爺的馬隊就行了,長毛再凶也抵不住草原鐵騎的衝擊。這是我最後的聲音了,我連府台大人的官衙都不想進。整個中原死氣沉沉如同鬼域,連喝下去的茶水都這麼噎人,快要把我的腸子扯斷了。我就不信中原沒有一條血性漢子,我林則徐算不算呢?我終於明白:這把鐵錐是留給自己用的。但願它不要讓我失望,我已經絕望到家了。生命是絕望人最後的財富,在這危機四伏的世界,死算不了什麼,既不稀奇也不新鮮。我攥緊鐵錐狠勁一攝,就把心臟鑿開了,血水噴射、減弱。汩汩流淌、彷彿遙遠而洶湧的伊犁河覆上我的頭頂,我沉下去一直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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