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航雲台書屋>>現代文學>>賀享雍>>余忠老漢的兒女們

雲台書屋

19


  文富住的為老丈人看守材料的窩棚並不遠,就在玉秀舊房左下角一塊被雞鴨糟蹋了的菜地裡,和玉秀睡的半間廈房恰好形成一個對角,相距也不過百十步。但院壩邊那棵茂盛葳蕤的柑子樹,卻像一道屏障,擋住了他們。

  這窩棚實在太簡陋了——它只用了三根竹竿和一張檔席就搭成了:前面兩截竹竿捆成了一個「×」字形,中間一根竹竿,一頭擱在「×」字形交叉的地方,一頭落在地上,竹竿上面鋪著一張舊蔑檔席。這樣的棚子,也僅僅只能遮住頭頂上的露水,更不用說御寒了。

  文富躺在這個黑黝黝的窩棚裡,兩眼看著落在柑子樹上的黯淡的月光,儘管已經十分疲勞,可是卻一點也沒睡意。他的腦海裡,老是浮起幾天來,石太剛像主人一般對他指手畫腳、吆三喝四的神態,以及像蒼蠅一般圍著玉秀身影轉的目光。

  「這個不要臉的東西,他要幹啥呢?」文富雙手枕著頭,一遍又一遍地在腦海裡思考著這個問題。

  今天下午,木匠師傅清理新房的椽子,猛然發現自己少計算了一根巴牆椽了,立即需要從山上砍回一根樹來。砍樹不是輕活,文富立即主動地去尋出一把斧頭,要上山去。石太剛這個穿大衣、著皮鞋,平時儼然監工一樣指揮別人的傢伙,卻也忽然自告奮勇地爭著去砍樹,並不由分說地從文富手裡奪過斧子。把斧子拿到手後,他卻裝著不知道玉秀家責任林子在哪裡的樣子,要玉秀一起去。玉秀嘟著嘴,不願去,可她的父親卻不管玉秀願不願意,就吩咐她去帶路。看著玉秀不情願的神情和石太剛哈巴狗一樣在玉秀身邊轉的樣子,一股仇恨的火焰,便在文富這個老實的莊稼漢身上燃燒了起來。他恨不得衝過去,朝「黑子」臉上吐一口唾沫。

  在剛才的酒宴上,這個不要臉的東西,當著那麼多人,看見玉秀在酒桌間添菜、舀湯,自己也跟在後面,端起一隻酒杯,挨桌挨桌的敬酒,口裡還說:「我代表玉秀一家,感謝大家了!」好像他真是玉秀家啥人。玉秀目不斜視,只顧往一隻隻碗裡舀東西。這傢伙卻時不時甜膩膩地喊道:「玉秀,這裡舀菜。」「玉秀,這兒添一碗湯。」甚至還厚著臉皮說:「玉秀,來,我們一塊兒敬大家一杯!」

  聽著那些話,文富心裡像爬著一隻小蟲子,直想吐,身上的血都在往頭上湧來,他必須要收拾這個傢伙一下了。於是,等石太剛從他身邊走過時,他把腳從凳子下面反伸過去。石太剛猝不及防,絆在腳上,身子趔趄起來。要不是有人及時扶住,非要摔個狗吃屎不可。

  現在,余文富心中的怒火還沒完全平息。他恨石太剛,恨他的處處顯派,恨他的卑鄙下作。同時,他也恨自己,恨自己只知道老老實實地挖泥盤土,恨自己口遲言鈍,恨自己是狗屎辦席——上不得場面的材料。石太剛所做的一切,本該是自己做的呀!

  讓余文富欣慰的是,他的玉秀對石太剛所獻的一切慇勤,都裝著全然沒看見一樣。每當石太剛的眼睛色迷迷地盯著她的時候,玉秀總會把一雙眼睛轉向他余文富,眼睛裡並蘊含著了許多甜蜜的話語。只要石太剛要她和他一起去幹活,或故意在她身邊磨纏時,玉秀總要露出一副冷淡、高傲和鄙夷的神情,或者藉故走掉。而只要和他余文富在一起,哪怕時間只是短短的一會,玉秀臉上的肌肉立即活了,眉、眼立即笑了,連話也多了。窩棚裡的稻草,第一天晚上,只是他胡亂鋪了一些,第二天,玉秀悄悄來看了,傍黑時,又抱來一大捆,把個窩棚鋪得暖暖和和的。他蓋的被蓋,原先那床髒了,就被玉秀抱了過去,換了自己這床來。這一切,說明玉秀是多麼的愛著他呀!

  「玉秀是愛我的!」想著這些,余文富對著窩棚外微弱的月光,笑了。

  「是的,玉秀是我的,任何人也別想把她奪走!」這個莊稼人似乎看到了明天的光明和幸福,心裡更是充滿了歡樂與喜悅。「啥子東西八桿子夠不著的親戚?你就是有金山銀山,我和玉秀結了婚,也不認你這個龜兒子下作的親戚呢!」

  正當他沉浸在對未來的勾勒中時,忽然一陣「窸窣」的腳步聲輕柔地傳了過來。文富的目光立即從矇矓一團的橘樹上移下來。這時,一個人影從樹背後轉過來,朝著他的窩棚走來了。雖然是迷濛的夜晚,但是,從那熟悉的身影和走路的姿勢,文富已猜到了是誰。他的心臟猛地跳動起來,急忙掀開被子,「呼」地站了起來。卻忽略了窩棚的空間太低,頭撞在了中間頂檔席的竹子上,窩棚也因此搖晃了起來。

  玉秀已來到窩棚外面,躊躇地站住了,她伸起頭看了看棚裡面,發現文富衣著整齊地站著,才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彎腰走了進來。

  現在,兩個人面對面地站在一起了,而且隔得那麼近。雖然都只能看見對方一個模糊的面影,可是,他們卻都分明地聞到了對方身上散發出來的氣味,都能彼此感到對方呼吸時的熱氣。這是他們訂婚以來,兩個人第一次這麼面對面的在一起,而且是在這樣一個靜謐的夜晚,這樣一個富有情調和詩意的窩棚裡。這是一個多麼適合男女談情說愛的時刻和場所呀!

  年輕人,把模在中間那層薄薄的、輕輕的帷幕一樣的東西撕開吧!讓心中的情與愛,在此時此刻此地,盡情地傾瀉吧!

  但是,這對在農村長大的老實、拘謹的青年,沒有出現我們所要期待的情節。

  他們就這樣雕塑一般的站著。窩棚外,微風輕輕跑過樹梢,把早下的露珠搖落在地,發出清晰的、肥皂泡破裂一般的聲音。

  過了許久,文富才冒出一句傻乎乎的話:「你來了?」

  玉秀也同樣回答了一句:「來了。」

  說完這話,兩人都覺得沒話可說了,窩棚裡又恢復了寂靜。寂靜得雙方心跳的聲音像震天動地的響鼓一樣,在彼此的耳間轟鳴。

  靜謐中,文富突然升騰起一種慾望。他伸出雙手,試圖去捉住對方那雙纖巧的手。但手指剛接觸到玉秀的手背,玉秀的雙手便像受驚一樣,縮到了背後。

  「冷不冷?」玉秀稍一愣,蹲下身去,用手按了按窩棚裡的稻草,問文富。

  文富也蹲下身去,忙說:「不冷不冷,熱火著呢!」

  玉秀說:「蹲著不好受,你坐下吧!」

  文富也說:「你也坐吧!」

  於是兩人都在稻草上坐了下來。窩棚太窄,他們比站著時,靠得更近了。

  「不該讓你在這兒睡的。」隔了一會,玉秀期期文艾地說了一句。

  「不!」文富忙回答:「我高興在這裡。我年輕,身體好,不怕凍。看材料這活兒,咋能交給外人呢!」

  玉秀聽了這話,眼裡感動得沁上潮濕的淚水。眼前這個老實、厚道、善良的人兒,怎能忍心去傷害他呀!姑娘一激動起來,羞澀也就會讓到一邊去。此時,玉秀的一雙小手不由自主地移過去,握住了文富的一隻手。文富忙像感應似的,立即把另一隻手蓋在了玉秀的手上。兩雙手就這麼緊緊的握著。玉秀覺得文富那雙拿鋤頭、握犁把的手,雖然結滿厚厚的老繭,扎得她的手背有點發痛,但卻讓她感到是那麼有力,那麼熾熱。而文富也感到玉秀這雙手,手背是那麼豐腴,手指是那麼粗壯,完全是一個農村姑娘健康、能幹的手。兩雙手緊緊地交叉在一起,就像有一把心鎖,鎖住了他們一樣。一股股感情的暖流,通過這兩雙緊握的手,而流遍了他們全身。他們忘記了窩棚,也忘記了是在冬夜。他們只覺得已置身在了一個陽光明媚、花團錦簇的世界裡,一切都是那麼新奇、光明、愉快。

  在一種幸福的、如癡如醉的感覺中,玉秀的頭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靠在了文富寬闊、厚實的肩膀上。文富這時已像一個和藹的大哥哥一樣,睜起大大的眼睛,一動不動地看著他的心上人。半天,玉秀才像發燒時的囈語一樣,呢喃地對文富問:「你父親說,我們啥子時候……結婚?」

  「看你呢?」文富親熱地回答。

  「那就,早點……辦吧!」玉秀說。

  「真的?」文富不相信自己耳朵地反問。

  黑暗中,玉秀沒答話,只重重地在文富肩膀上點了點頭。

  「你爸同意了?」文富還是不相信這是事實。

  玉秀猛地從文富肩膀上抬起頭,她多想把父親的打算告訴這個老實人呀!可是不行,這樣會急死他的。她咬了咬牙,強嚥下一口唾沫,然後說:「你莫管那麼多,該辦就快辦吧!」可想了一想,覺得光這樣說還不夠,就又補充說:「家裡房也修了,沒啥大事要做了!」

  「好!」文富高興起來,兩眼在黑暗中閃爍著快樂的光芒。

  「要快!」玉秀又低聲提醒。

  「是?」快樂中的文富已顧不得深究玉秀話裡的意思了,只是稍有顧慮地說:「可是,啥東西都沒準備呢?」

  玉秀忙說:「我也不要你啥子,只是要給我買一塊表。」

  「表?」

  「一塊進口的外國貨,叫英什麼格,三百多元的。」玉秀想起母親中午的話,也不知咋回事,忽然脫口向文富提出了這個要求。

  「三百多元?」文富略微遲疑了一下,還是爽快地答應了:「要得!」

  玉秀知道這個要求很荒唐,忙說:「我知道這表太貴,可我寧願不要其它東西……」

  文富又疼又愛地看著她說:「不貴不貴,我們家買得起!你們家房屋就要上梁了,可以不要那麼多幫工的人,明天我就回家,賣幾千斤谷子,啥開銷也就夠了。我還要給你買很好很好的衣服,還要把我們的婚禮,辦得比周圍團轉哪家都風光。人生,就這麼一次呢!」

  一顆幸福的淚水從玉秀的眼眶滾落下來。聽了文富的話,她又激動地笑了。笑著,她把眼睛閉攏來,又把頭靠在了文富身上。

  文富任她靠著,俯下頭低聲問:「哪個時候,我們一起進城辦東西呢?」

  玉秀的雙眼還是幸福得不願睜開,卻溫順地回答:「看你呢!」

  文富想了一想,說:「今天十八號,明天縣城逢集,已經來不及了,只有等到二十三號。就二十三號,好不好?」

  玉秀又點了點頭,說:「好!」

  文富又周全地考慮了一遍,說:「家裡還要賣糧,還要辦其它事,我就不來喊你了。我在縣電影院門口等你,不見不散,要不要得?」

  玉秀又溫順地回答:「好!」

  文富又叮囑一遍:「我們說好了,一定來!」

  玉秀也說:「說好了,一定來!」

  說著,玉秀像想起什麼,忽然坐直身子,從懷裡掏出一個用手絹裹著的小包。遞到文富手裡說:「這是從我懂事起,悄悄積下的一點私房錢,只有二百多塊,你拿去幫補一下家裡的花費吧!」

  文富一下呆了,半晌,忙把布包給玉秀擋回去,說:「不!不!咋個能花你的錢?你留著今後自己花吧!」

  玉秀又把錢塞過去,並且嬌嗔地說:「我今後,啥子不是你的?可眼下,我知道你們家日子還是很緊的!」

  文富此時的血液一下湧動起來,他也不知咋會產生出勇氣,一把把玉秀抱在懷裡,抱得那麼緊,以致讓玉秀在他懷裡輕輕呻吟起來。他低下頭,正要去親吻她,玉秀卻忽地把頭偏開了,央求似地說:「不要這樣,不要這樣嘛!等結了婚,再……好不好?」

  文富一聽,頭腦立即清醒過來,抱著玉秀的手漸漸鬆開了。

  玉秀覺得應該回去了,她站了起來,理了理衣衫,對文富說:「我回去了!」

  文富也站起來,戀戀不捨地看著她,最後叮嚀一遍:「二十三號,我等你!」

  玉秀也最後回答了一句:「我去早了,我等你!」

  一對情人就這樣平靜而又滿懷憧憬地告別了。如果他們有先見之明,能夠預料到緊接著就要發生的事,那麼,他們就不會那麼度過這個幸福的時刻了。
上一頁 b111.net 下一頁
雲台書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