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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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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好不容易終於摘除了套在臉上的面具,這麼一張假面皮,一個按設定的格式 大量成批生產的塑料模壓套子,頗有點彈性,能撐能縮,套在臉上總也呈現為一張 正確而正經的正面人物,可以用來扮演群眾角色,諸如工人農民店員大學生和工職 人員,或有知識的分子壁一一如教師編輯記者,帶上聽筒便是醫生,摘下聽筒換上 眼鏡便成了教授或是作家,眼鏡誠然可戴可不戴,而這張面具卻不能沒有,扯掉這 面皮的只能是小偷流氓之類的壞分子和人民公敵。這是一個最常用的面具,對人民 普遍適用。而人民的領袖和領導以及人民的英雄則有更為誇張也更為堅硬的面具, 大概是高密度聚乙烯做的,用槌子都施不爛。

  他把玩手上這面具,擠弄眉眼,拿不準還能不能還原一個人正常的表情,可他 又不肯再戴上新的面具,諸如持不同政見者文化梔客預旨口家或暴發戶。摘掉了面 具的他不免有些尷尬,惶惶然不知所措,可他好歹擺脫了虛妄焦慮和不必要的矜持, 既然沒有領導,不受黨或甚麼組織的管轄,也沒祖國,無所謂故鄉,父母雙亡,又 沒家室,了無牽掛,孑然一身,倒也輕鬆,想去哪裡便去哪裡,隨風飄蕩,只要人 別來麻煩地,他自身的煩惱則自個兒解決,要自身的煩惱也放得下,就全然無所謂, 都不在乎了。

  他不再把甚麼包袱背到肩上,也勾銷了感情的債務,清算了他的以往,如果再 愛再擁抱個女人,得人也喜歡,也接受他,否則至多在咖啡館一同喝杯咖啡或啤酒, 說說話,調調情,然後便各自走開。

  他所以還寫,得他自己有這需要,這才寫得充分自由,不把寫作當作謀生的職 業。他也不把筆作為武器,為甚麼而鬥爭,不負有所謂的使命感,所以還寫,不如 說是自我玩味,自言口自語,用以來傾聽觀察他自己,藉以體味這所剩無多生命的 感受。

  他同以往唯一沒割斷的聯繫只是這語言,當然他也可以用別的語言來寫,所以 還不放棄這語言,只因為用來更方便,不必去查字典,但這方便的語言對他來說並 不十分適用,他要去找尋他自己的語調,像聽音樂一樣傾聽他的言說,又總覺得這 詔言還大粗糙,沒準有一天也得放棄掉,去訴諸更能傳達感覺的材料。

  他羨慕的是一些演員有那麼靈巧的身體,特別是舞者,他很想也能用身體來自 由表達,隨意做個絆子,跌倒爬起來再跳,可年歲不饒人,弄不好傷筋折骨,舞可 是跳不動了,只能在圭呈叩中折騰,語言口如此輕便倒還讓他著迷,他就是個語弓 口的雜耍者,已不可救藥,還不能不說話,那怕獨處也總自言口自語,這內心的聲 音成了對自身存在的確認,他已經習慣於把感受變成看星叩,否則便覺得不夠盡性, 這給他帶來的快感如同做愛時呻吟,或是喊叫。

  他就坐在你面前,同你相望,在對面的鏡子裡哈哈大笑。

  57

  此時此地在紐約,頭一天零下十度還下雪,第二天一下子又轉暖,滿地骯髒的 冰碴子,鞋都進水了,為這鬼天氣得買雙厚皮靴,你更喜歡巴黎溫和的冬天。這裡 的華人還真多,走在街上,前後不時都可以聽到北京話上海話山東話,還有那你勞 改過的農場邊上村裡人說的河南土話,而且甚麼樣的中國小吃都有,乃至於蟹黃湯 包和刀削面,一個又一個中國城,不論是市中心的曼哈頓還是皇后區的法拉盛,如 此中國,比中國還中國,華人紐約客在這裡重建一個又一個虛假的故鄉。

  你沒故鄉,也不必在美國做個華人的戲,要的是道道地地的西方演員。你希望 找個特別美國的女演員做主角,首演之後才見到美女林姐,雖然她也有四分之*土 耳其血統。你同她是在義大利的」個戲劇節認識的,你的戲演出後的那午夜晚餐, 她到你們這桌上來,摟住你。

  你不是正人君子,不用裝蒜,丁心想把你的慾望灑遍世界,叫滿世界泥濘!這 當然是番妄想,不免又有點憂傷,而你又知道這憂傷也摻了假,宜一實慶幸揀回了 這條性命,生命此刻屬於那個叫混蛋的你,也讓那叫你混蛋的法妞分享,你就願意 給她,讓她也濕淋淋你好品耆口

  那過去的一切已如此遙遠,你滿世界晃蕩,並不真悲傷。你喜歡爵士,藍調的 隨意,就像你弄那個戲。在道具倉庫裡找出來的一個舊畫框,當中掉上一條模特兒 的塑料大腿,寫上個「甚麼」,這What寫得頗為花俏,就算你的簽名。你嘲弄這世 界, 也嘲弄嘲弄你M己,兩相抵消才活得快活。你就願意成為一首藍調,像黑人歌 手瓊.哈特曼唱的那老調子:

  他們說墜落愛中

  真美妙

  如此美妙

  他們說墜落愛中

  可是美妙得沒治啦……

  排練場裡演員們說二位黑人歌手昨夜在高速公路上停下來修車被人槍殺了,當 天的報紙還刊登了死者的照片,你雖然沒聽過他的歌即止不住也憂傷。

  你很難再去愛一個中國姑娘,你離開中國時把那小護士扔了,如今已不覺得有 甚麼內疚,也不再在內疚中過日子。

  柔和的月光,迷濛的山坡,茅屋隱隱約約,收割完的稻田在山谷間展開,坡地 上一條土路爬過穀倉門前,一首老得沒牙的田園詩,你似乎看見了這麼個夢境,也 看見了那楝土屋大門關閉,你那女學生就在裡面給強姦了,無人可以求援,也因為 無可選擇,她希望得到個招工指標,好不必去種自己的口糧,這就是她要付出的代 價。她遠在地球那邊,早忘了還有你這麼個人,你徒然感歎,勾起的與其說是思念, 還不如說是慾望。

  她說此刻沒有慾望,她說想哭,眼淚還就刷刷流了下來。你說你充滿慾望不可 抑制。可她說她不願成為替身,你要進入的並不是她,她也進不到你心裡,你非常 遙遠。你說你就在她身邊,只因為這夜和她同床!想刺激她才講這麼個故事,可她 說別拿她來發洩你心裡的隱痛。你說想不到她這麼個法妞還這麼蠢,她說就是笨, 有甚麼辦法?你問她怎麼也不懂得雄性之惡?可她說這樣躺在」起就很好了,她珍 惜同你的關係,別讓性慾弄髒了這美好的情感,就讓她安安靜靜躺著,又說,她也 可以很瘋狂,要是個不認識的男人就由他去了,只因為她愛你,不肯一下就敗壞了 同你的關係。你提醒她說過是個婊子。她說說過,也還是個你的小婊子,但不在此 刻。你問得到甚麼時候?她說不知道,但會是你的小婊子,那時候你要甚麼她全都 給,可你又沒帶套,她怕得病,別怨恨她!她說誰叫你事先不曾想到?這東西半夜 裡又哪裡去找一.你實在要的話,就射在她身上,千萬別在裡面。你擁抱她,嗅她 身體的氣味,上下撫摸,你的精液,她的眼淚,分不清誰的汗水,統統抹在她小腹 乳房和奶頭上。你問她高興不?她說你要做甚麼就做基麼,只是別問。她抱住你, 讓你貼緊她鼓脹脹的胸脯,說無論如何地愛你,這喃喃絮語和呼出的氣息就在你耳 邊。

  拉開窗簾就又是一天了,你們隨後在一家酒吧,坐在外面的大陽傘下,那是個 星期天,下午的陽光金黃。她專門來看你的戲,還要趕回巴黎,六點鐘是她男朋友 的畫展開幕式,她說要忠實於他,而她也愛你。而你滿心歡喜,手伸進陽光裡,說 可以抓一把陽光在手掌上,讓她試試,她便仰面笑了。持者來了!說對不起,早過 了午餐時間,廚師下班了。那麼還有甚麼可吃的?只有火腿煎雞蛋。就火腿煎雞蛋!

  陽光金燦燦的不像是真的,你發現所有的東西都在發光。她說就像吸了毒。是 的,同她在一起,你覺得周圍一切都不真實,聽到人說話的聲音,又遠又清晰。她 說她也覺得特別特別快樂!

  你說你想把這一切都寫出來,她說這會很美。你說是她給了你這些感受,幫助 你把苦難變得美好,那一切曾經那麼沉重。她說過去之後苦難也會變得美好,你說 她是一個道地的法國妞。一個女人!她說,是糾正又是肯定。你說還是一個女巫, 她說大概就是,她就要你把痛苦發洩出來,你就變乖了。是的,你裡外都非常清爽, 像透透徹徹洗滌過一樣。她說她就要這種感覺,你不覺得特別珍貴嗎?你說這感覺 是她給你的,她說她要的是你這人!而不是你的慾望。你說你可還想把她撕碎了, 吞下去。那就沒有了,她說,你難道不覺得可惜一.

  你送她到火車站,她勾住你手臂。你說你愛她,她說她也是。你說你非常愛她! 她說她也一樣。活還是值得的,你說,注意,你想唱歌啦!她笑得直不起腰來。她 說跟她上車吧!你說晚上還有演出,你不能把演員們撂下不顧,多少還有這麼點責 任。她說知道—別聽她的,她就要這麼說說。車門關上了,列車起動的時候她做了 三下口型,那唇型說我愛你。你也知道她不過這樣說說而已,也如她所說還要對她 男朋友保持忠實。而你真的愛她,也還會再愛上別的女人。

  你輕飄飄,飄蕩而失去重量,在國與國,城市與城市,女人與女人之間悠遊, 並不想找個歸宿,飄飄然只咀嚼玩味文字,像射出的精液一樣留下點生命的痕跡。 你一無所得,不再顧及身前生後事,既然這生命都是撿來的,又何必在乎?你僅僅 活在這瞬間,像一片行將飄落的樹葉,是烏柏白楊還是機樹?總歸是葉子早晚都得 落下,還在風中飄動這時得盡可能自在,你還就是那不可避免敗落的家族不可救藥 的浪子,要從祖宗妻室和記憶的繫絆牽扯困擾焦慮中解脫,猶如音樂,像那首黑人 的爵士:他們說墜落愛中這真美妙,如此美妙,可真是美妙得沒治了…;.

  吊在破舊畫框中那條有你簽名叫甚麼的塑料大腿,由一位癟嘴的老者拉線,歌 聲中在舞台上緩緩升起,莊嚴得像在升」面國旗。你那位舞者,一個日本姑娘,亭 亭玉立在舞台前沿,也十分莊重,伸出雙手獻給觀眾一支折斷的玫瑰,再燦然咧嘴 一笑,露出滿嘴黑牙。這真美妙,如此美妙,可真美妙得沒治啦!

  那革命的藝術和藝術的革命人都早已玩過,你再玩也玩不出甚麼新鮮,這世界 就像一面展開的破旗。清晨,從普羅望斯開車往阿爾卑斯山去,迎面而來平坦坦的 一片霧,你也沒有形骸,沒有份量,在嘲弄與自嘲中隨風消溶.…:

  你就是一首憂傷的爵士,在女人的股掌中,那潮濕幽深的洞穴裡,貪婪而不知 憾足,還有甚麼可抱怨的,這只可憐的小鳥一.

  你是一隻薩克管,隨感受而呻吟,隨感受而叫喊,啊,別了革命!你要覺得哭 也痛快,就放聲大哭,你不怕丟失甚麼,到無可丟失時你才自由,像一縷輕煙,大 麻葉的清香混雜魚腥草的氣息,還有甚麼可顧慮的?還有甚麼畏懼?消失之時就消 失了,消失在女人的豐滿潤澤的大腿間,這真叫美妙,這才透徹瞭解甚麼叫做生命, 不必憐惜,不必節省,統統揮霍掉,這真美妙得沒治啦—.

  風中柔韌的茅草,丹麥那北海岸海風道勁,起伏的沙丘上,一片茅草叢有一圈 逆風而動,你以為是一對野天鵝,走近才見」對裸體男女,轉身走開卻聽見他們在 你背後嘻笑。荒涼的海灘外蒼黑的海上,白浪翻滴,撲向納粹佔領時留下的生滿海 藻的混凝土碉堡。

  你想哭,就趴在她厚碩的乳房上,汗淋淋又被精液塗抹得潤滑的奶上哭,不必 矜持,像那個需要母親溫暖的孩子。你不只享用女人,也渴求女性的溫柔寬容與接 受。

  你第一次見到女人裸體正是你的母親,從半開的房門中看到裡面的燈光,你暗 中睡在竹涼床上!聽見水響,想看個明白,雙肘撐起,竹床便也出聲響。你媽抹一 身肥皂出來了,你趕緊理臉伏下,裝睡著了。她回到澡盆裡那門卻還開著,你愉看 到哺育過你的乳房和黑叢叢生育了你的地方,先是屏息,然後呼息急促,隨後在萌 動的慾望和迷糊中睡著了。

  她說你就是一個孩子,此時此刻你慾望平息,滿足了,疲憊了,就是她的乖孩 子。她輕輕撫摸你,你在她手掌下平平貼貼由地端詳,端詳你的身體,你胯間萎縮 的那東西地叫做她的小鳥。她目光柔和,撫弄你頭髮,你深深感激!想依傍甚麼, 依傍那給你生命快樂和安慰的女人。你把這稱之為愛,稱之為性,稱之為憂傷,稱 之為令你焦慮不安的慾望,稱之為語言,一種表述,舒發的需要,一種發洩的快感, 不包含任何道義,沒一點虛假,淋漓盡致,把你洗淨了,透明得成了一縷生命的意 識,像門後透出的一線光,那門後卻甚麼也沒有,朦朦朧朧,如雲翳中月亮的泛光, 你聽見了海鷗在夜空中呼時鼓翼,海潮從幽黑的深處湧現,化成白花花的一線海潮, 在義大利瓦萊喬,探照燈照亮海濱,沙灘上空寂無人,在一把把紅白條子的大陽傘 前,你佇立良久。

  而此刻紐約這夜間,人行道上的冰雪又髒又泥濘,這非常平民的紐約,拉裡邋 遢的紐約,用金錢堆集起來高聳入雲的紐約,令人暈旋的紐約,得站在大街上吸著 寒氣抽菸的紐約,你同她,你戲中扮演情竇初開的少女蕩婦母親的殭屍尼姑女鬼卻 沒一句台詞的日本舞者,演出完了去找個能抽菸的酒吧好喝上」杯。

  從曼哈頓的八街或是九街走到了三十好幾街,終於在第三還是第四或第五也許 是第六大道上,你對數字一向記不住,找到了一個巴西或是墨西哥酒吧。總之,那 裡氣氛很好,桌上點的臘燭,可搖滾樂大響不宜調情,面對面大嗓門說話才聽得清, 談的也都是藝術,挺嚴肅的藝術。她說非常高興能在一個戲裡演這許多角色,真過 癮,這戲彷彿就是為她寫的。你罵了一通*紐約時報*,劇團雇的推廣人一再說打 了招呼,他們的記者准來,戲都演完了也沒見個人影。她說外百老匯的劇場就是這 樣,很難上得了他們的版面,可她能同你一塊兒工作,毫無遺憾。

  「我會想你的,」她望著染成墨藍指甲的手指說。

  這就談到了生活,你說前兩天她指甲好像是茶色,她說她經常換,而且幾個指 甲可以顏色不同,還問你宣*歡甚麼樣的?你說最好是青灰的,這在舞台上顯得更 冷,雖然看的是舞,是肢體,這就又回到藝術。

  「那唇膏呢一.」她問。

  「有烏黑的嗎?」你問。

  「要甚麼顏色的都有,你怎麼不早說?」

  「那是化妝師的事,沒顧得上,」你說。

  「可戲已經演完啦!」她發出感歎。

  「下一步,有甚麼新戲或演出?」你轉而問她。

  「等吧,看機會,有一個音樂劇也要挑舞蹈演員,下星期我有兩個徵選演員的 機會。我爸早就要我回日本去,不是加入上班族,就是嫁人,我爸說跳舞吃不了飯, 要玩也該玩夠啦O」

  她還說他父親快要退休,不能養她一輩子。可她母親倒由她自己決定,她母親 是台灣出生的華人,還很開通。她說她不宜*觀日本,女人在那社會並不自由。你 說你很宣口歡日本文學,特別是日本文學中的女性。

  「為甚麼?」

  「很性感,也很殘忍。」

  「那是書本上,不是真的。你沒有過日本女人?」她問。

  「很想有一個,」你說。

  「那你就會有的。」她說完,朝酒吧的櫃台望了望。

  你結了帳,她說聲謝謝。

  在四十二街地鐵的中央車站,這四十二街你記得很清楚,每天排戲和演出都在 這裡轉車,分手的時候,她說到巴黎去的話會找你的,她也會給你寫信。可你沒有 收到過她的信,你也只是幾個月之後清理紐約之行的一包材料時,看到在扯下的一 角餐巾紙上她留的地址,給她寄過張明信片,沒有下落,就不知道她是不是回日本 去了。

  58

  他碰到一群人,熱熱鬧鬧,敲著鑼,打的鼓,好」派喧嘩。

  「走哇,走呀,走哇!」眾人紛紛嚷道。

  他說有事,自個兒的事還沒辦。

  「自個兒的事一.甚麼事也沒這重要!走,跟我們走,咱們大家夥一塊走!」

  「幹甚麼去?」他問。

  「哥們,看好日子去,好日子就要到來啦,迎接好日子去呀—.你個人的那點 屁事能有這重要嗎?」

  眾人推推操操的,興高采烈,排成大隊,呼喊口號。

  「好日子在哪兒呀?」他不由得跟著問。

  「好日子在前頭,說了在前頭就在前頭!說了在前頭,前頭就有!」

  眾人都說,越說越起勁,越說越有信心。

  「誰說的前頭就有好日子?」他被人推推操操,不由得邊走邊問。

  「大家說有就有,大家夥都說,不得錯,跟咱大夥兒走,好日子肯定在前頭!」

  眾人高唱好日子歌,越唱精神越昂揚,越唱士氣還越高漲。夾在眾人之中那他, 也不能不唱!要不唱,左右懷疑的目光便都朝他望。

  「喂,哥們,你怎麼啦?有毛病是不是?你啞巴啦?」

  他要表明沒有天生的缺陷,只好隨同眾人高歌,要唱還就不能不合拍,不能不 跟上眾人的腳步,漫半拍鞋跟便踩掉。要再貓腰到眾人腳下去提鞋,那眾腳可不得 從頭上過?掉了的創好由它掉了—一隻掉了鞋的腳叫眾腳踩了,還有一隻腳就只好 跳,顛顛跛跛,好歹得跟上趟,跟上眾人齊聲唱,高聲唱頌好日子歌。—「好日子 在前頭,好日子就要到來啦,好日子還就是好,好日子永遠水遠在前頭!」

  倡場越激昂,好日子就變得越好,好日子熱浪滾滾,越唱越熱乎,好日子來得 就越早。「好日子就要到來啦!迎接好日子去呀,為好日子戰鬥!為好日子去死也 在所不惜,」

  眾人都得了熱病,發了瘋,他還不能不瘋,不瘋也得裝發瘋。

  「不好啦,開槍啦!」

  「誰開槍了?」

  「前面開槍啦?」

  「胡說八道!前面是好日子,能開槍嗎?」

  「塑料子彈吧?」

  「放焰火呢?」

  「曳光彈!」

  「啊」

  「見血了?死人啦!」

  「為好日子衝鋒,為好日子陷陣!為好日子犧牲也無尚光榮!做好日子的烈士! 烏啦

  」

  眾人萬萬想不到,衝鋒鎗和機關鎗一陣陣掃射和點射,點射和掃射像是炒豆, 又像放鞭炮。眾人如喪家之犬,四下紛紛逃竄,死的死,傷的傷,沒死沒傷的趕緊 作鳥獸散……

  他總算躲到個槍子打不到的死角,有點激動,有點哀傷。漸漸又聽見遠遠的人 聲,沒準又是*群人,也敲著鑼打的鼓,隱隱約約也像在喊口號。細聽,好像也說 的是好日子,再聽又像在爭論,好日子要來,不,一時半時來不了,可總會來的, 好日子不可能不來,早晚要來到…他趕緊走開,好日子也令他害怕,好日子到來之 前,寧可先溜號。

  59

  你應邀來到還是中學的地理課上記住的這地中海濱的軍港土倫,坐在海港邊專 為書展臨時搭起的大棚子裡,同一排排書攤後百來位作者一樣,在自己的書前捏桿 筆,等候買書的讀者要求簽名。可一個個走過的人看的是書,並不理會掛牌寫上大 名的作者,哪有歌星哈理戴那許多狂熱的崇拜者,列隊等候他從直升飛機上下來簽 名,還有保鏢和警察前呼後擁,維持秩序。你全然在那一雙雙游移的目光之外,人 視而不見。他們從你面前經過,有時停下,翻翻面前印有你的名字的書,可你這名 字又意味甚麼?人從室同中要找尋的無非是自我認同,投出的目光也從那書再反射 到自己心裡。

  你好在無所事事,有充分的餘裕捕捉這一雙雙焦灼或茫然找尋的目光,自得其 樂。一個俊俏的姑娘人群中游動,栗色的頭髮似乎隨意換個髮髻,眉心擰緊,面容 愁悵得令人心動,垂下的寬眼簾顯得有些憔悴,大概過了個不眠之夜,興許是床上 的男人沒能留住,可這麼好的姑娘不如說是男人沒留得住她,否則,不會星期天一 早一個人來逛書市。她終於來到你這攤位,拿起的卻是邊上一本別人的室曰,看了 看書背的介紹,放下了,又翻開另*本。她無意買甚麼書,或許也不知道究竟要做 甚麼,放下那本,就手又拿起你的一本,眼睛看的卻是別處。她目光收斂!終於落 到手上的你這本書,把背面翻轉過來,還沒讀上一兩句簡介便擱下了,甚至都沒看 見作者近在咫尺。她就在你眼面前,眉心依然擰緊,那副愁容在臉上細微游移,真 美妙得比甚麼書都更為生動。

  誰會是你的讀者?寫的時候不可能想到,寫那書時你不可能想到有一天會坐到 地中海濱的這書市上,面對這些興許可能的讀者。他們其實沒有必要關心乃至購買 你的困擾。賣書的好在是書攤的老闆,你不過是個活擺設,又過早喪失了虛榮,過 於旁觀,還就是間人一個。再說,世上有那麼多書還鋪天蓋地在出!多一本少一本 並不重要,何況你又不靠賣書謀生,也只有不以此謀生還寫,這書之於你才必不可 少。

  你把筆插進上衣口袋,問書攤的老闆要了幾張白紙,塞入衣兜,去海港邊縐踏。 這陽光明朗得似乎可以敲響的土倫,老港邊的小街上,咖啡酒吧和餐館一家接一家, 海鮮攤子擺在門外,空空的沒甚麼人。往市中心去的一條大街這星期日的早市卻十 分熱鬧,從水果蔬菜到成衣,各種日用雜貨,也有許多阿拉伯人的攤販和一家華人 小吃外賣店!生意都不錯,極右派民族陣線當政的市政府不知是否覺得礙眼。市中 心他們也有個書展,同請你來的地區左派政府組織的這書展互打擂台。你還是躲不 開政治,哪裡也躲不開,突然感受到馬格麗特的焦慮,如此現實,像似乎錚錚作響 這明晃晃的陽光,彈指便可觸摸得到。

  你無意去那書展看看有何新鮮,民族主義的陳腔濫調哪裡都一樣,於是回到港 灣,在一家咖啡館門前坐下,想寫點甚麼。

  人之脆弱,但脆弱又有何不好?你就是條脆弱的性命。超人要代替上帝,狂妄 而不知所以,你不如就是個脆弱的凡人。全能的主創造了這麼個世界,卻沒並設計 好未來。你不設計甚麼,別枉費心機,只活在當下,此刻不知下一刻會怎樣,那瞬 息的變化豈不也很美妙?誰都逃不脫死亡,死亡給了個極限,否則你變成為一個老 怪物!將失去憐憫,不知廉恥,十惡不赦。死亡是個不可抗拒的限定,人的美妙就 是在這限定之前,折騰變化去吧。

  你也不是那佛,不是三身六面七十二個化相的化身菩薩。音樂和數學和佛,都 是無中生有,從自然萬物不可名狀中抽像出數的概念,抽像出音階調性節奏的組合 和轉變!抽像出佛或上帝,抽像出美,在自然狀態中都捕捉不到。你這自我,也同 樣是無中生有,說有便有,說沒有就渾然一團,你努力去塑造的那個自我真有這麼 獨特?或者說你有自我嗎?你在無限的因果中折騰,可那些因果何在?因果如同煩 惱,同樣是你塑造出來的,你也就不必再去塑造那個自我了,更不必再無中生有去 找尋所謂對自我的認同,不如回到生命的本源,這活潑的當下。永恆的只有這當下, 你感受你才存在,否則便渾然無知,就活在當下,感受這深秋柔和的陽光吧!

  公園裡的樹葉發黃,從你窗口俯視,滿地落葉,凋零了還沒腐朽。你開始老啦, 可並不想回到童年,你看樓下停車場上那些孩子吵吵嚷嚷,並不知道要幹甚麼,青 春固然可貴,等他們終於明白自己要幹甚麼,也就老了。你不想再重新折騰一遍, 在虛榮與焦慮徬徨與慌亂中再去掙扎,你並不羨慕他們,羨慕的只是他們新鮮的生 命。可混沌的生命並沒有這分透明的意識與自覺,你由衷滿意此時此刻,由衷滿意 這一無虛妄的孤獨,如此透徹,如秋水漣漣,映照的是明晃晃的光影,喚起你內心 的涼意。不再去判斷,不再去確立甚麼。水波蕩漾,樹葉飄落就落下了,死對你也 該是十分自然的事。你正走向它,但在它到來之前還來得及做一場遊戲,同死亡周 旋一番。你還有足夠的餘裕,來充分享用你剩下的這點性命,還有個可感受的軀體, 還有慾望。你想有一個女人,一個和你同樣透徹的女人,一個把這世界上的一切系 絆都解脫的女人,一個不受家庭之累不生孩子的女人,個不追求虛榮和時髦的女人, 一個自然而然充分淫蕩的女人,一個並不想從你身上攫取甚麼的女人,只同你此時 此刻行魚水之歡的女人,但你哪裡去找到這樣一個女人—.一個和你同樣孤獨並滿 意這種孤獨的女人,將你的孤獨同她的孤獨融化在性的滿足之中,融化在撫愛和彼 此的眼光裡,在彼此的審視與搜索中,可這女人你又哪裡去找尋?

  60

  夠了!他說。

  夠了甚麼一.你問。

  他說夠了,結束掉!

  說誰呢?誰結束掉誰?

  他呀,你這筆下的人物,把他了結了。

  你說你不是作者。

  那麼,作者是誰?

  這還不清楚,他自己呀!你不過是他的意識。

  那你怎麼辦?他完了,你豈不也跟著就完?

  你說你可以成為讀者,恰如觀眾看戲,書中那他同你沒多大關係。

  他說你倒真會超脫!

  可不是,你本不負有責任,對他也不承擔義務和道義之類的負擔,還就是個閒 人,有此一餘裕,湊巧有機會關注一番這麼個人物,也夠了,累啦,要結束就結束 他好了,可好歹是個人物,總得有個結局,不能說了結就處理掉,像堆垃圾。

  人還就是垃圾,或早或晚都得清理了,要不人滿為患,這世界早臭了。

  所以才鬥爭,競爭,戰爭,以及由此而來的種種立論?

  別推理!都令人頭疼。

  你很悲觀。

  悲觀不悲觀,這世界也還是這樣,不是你能決定的,你又不是上帝,誰也主宰 不了。哪怕是小說中的這麼個人物的結局,是得一場急病,心肌梗死,還是掐死, 捅刀子,暗槍還是車禍?也還取決於作者,由不得你。總歸,看樣子他不肯自殺, 可你也實在夠了,你不過是他語言的遊戲,他要結束了,你才能自行解脫。

  而他說,他也是遊戲這世界,只因為耐不住寂寞。你與他彼此也形同路人,你 既不是他的同志,也不是他的法官,又不是他終極的良心,那良心還不知為何物, 只不過由你對他加以一番關照,你同他這時間和環境的錯位造成了距離,你佔了時 間和地點的便易,便有了距離,也即自由,可以從容觀省他,而他作為個自在之物, 其實那煩惱也是自找。

  那麼,得,你別他而去!或者說他也得同你分手,還有甚麼可說的沒有?

  佛家說涅盤,道家說羽化,而他說就由他去吧。

  誰也超度不了誰,可不就由他去了。

  這當口,他站住了,回頭看看你,就此分道揚鑣。他說他的問題就在於生得大 早了,才給你惹來這許多煩惱。要是晚生一個世紀,比如這行將到來的新世紀,沒 准就沒這些問題了。可下一個世紀的事誰也無法先知,那世紀果然新嗎?又何從知 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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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佩爾丕釀,同西班牙接壤的法國邊境的一個城市。剛認識的這地中海文學中心 的朋友問你有沒有鄉愁,你斷然回答沒有,說早已割斷了,一了百了!飯店對面的 廣場邊,一家賣糕點和冰淇淋的小店開張典禮,張燈結綵招徠顧客,還有個小銅管 樂隊在使勁鼓吹,很快活的參。一個小老太婆在跳當地的卡塔蘭民間舞,南方人的 熱情和他們帶大舌音的法語都讓你辦關關。器龍關即。調關關姆。笑。你是再也不 會回去了。龍有一天;有人問。不,那不是你的國家,它只在你記憶中,變成了個 暗中的源泉,湧出種說不清的情緒,這就是你個人獨有的中國,同那國家已毫無關 系。

  你心地和平,不再是個反叛者,如今就是個觀察家,不與人為敵,誰要把你當 成敵人,你也不再顧及,所以回顧,也是在沉靜中一邊思索,再前去何處。

  你不知當時怎麼把這張照片夾在一本書裡帶出來了,他消瘦,光個頭顱。你審 視這張還保留在手頭的老照片,有點發黃了,三十多年前在那個稱之為「五七干校」 的勞改農場拍的,你想從他的目光中悟出點甚麼。他揚起個刮光了腦袋,像個葫蘆 瓢,自翎為囚犯,有種傲慢,也許因此才拯救了他,沒真垮掉,可如今這分傲慢也 全然不必要了。如今你就是一隻自由的鳥,想飛到哪裡便儘管飛去。你覺得面前似 乎還有片處女地,至少對你而言是新鮮的。你慶幸還有這種好奇心,並不想沉浸在 回憶裡,他已成為你的足跡。

  把此時此刻作為起點,把寫作當作神遊,或是沉思或是獨白,從中得到欣悅與 滿足,也不再恐懼甚麼,自由是對恐懼的消除。你留下的這些不孕的文字,讓時間 去磨損。水恆這對你並沒有切身的意義,這番書寫也不是你活的目的,所以還寫, 也為的是更充分感受此時此

  此時此刻!在佩爾丕發,早餐後,窗下車輛馳過,街燈乳白的圓燈罩上便有一 道光亮的影子從球面滑過,還來不及看清是甚麼樣的車,那光影瞬間即逝。這世界 有那麼多光和影子,同樣也都會消逝。你玩味此刻的光影,就該把這他也作為光影 來玩味,便會有一點詫異,啊,這一閃即逝的光影!

  多麼美妙的音樂,施尼特克,你此時在聽他的大協奏曲第六,飄逸的音響中, 生存鬱積的焦慮飄逸昇華在很高的音階上,琴弦上的長音猶如光影一劃而過,便得 到宣洩。你同時代人施尼特克,無需去瞭解他的生平,可他在同你對話!劃過的每 一條音,在琴弦的高音階上又喚起和弦的�畷T。

  窗外是初夏明亮的陽光。這東比利牛斯地區的佩爾丕釀市,八百年前有過個城 邦憲法,主張寬容和平與自由,一個接納避難的城市,當地的喀達蘭人引以為榮的 「八百年的民主與自由今天正受到危脅」,這城市八百年大慶專刊上的社論這麼寫 道。

  你從未想到有一天會到這裡來,更別說有讀者找你簽名。一個小伙子請你給他 的女友在書上寫句話,說是這姑娘有事來不了。你寫下一句:語言口是個奇跡,令 人溝通!而人與人卻往往溝通不了。但後半句沒寫,你不可以隨便亂寫,糟蹋別人 的好意。你盡可以向自我玩弄,卻不可以隨便玩弄語言。

  音樂想必也如此,沒必要的花俏最好抹掉。施尼特克找尋的正是這種必要,他 不用音響來炫耀,用得很節省,留下那麼多間隙,每個句子都傳達真實的感受,不 裝腔作勢,譁眾取寵。你得真有可說才說,沒可說就不如沉默。

  一輛一輛車的光影在球面的燈罩上劃過,街那邊是梧桐樹和棕櫚,一個安靜的 小公園。這是法國梧桐的故鄉,這種梧桐插校就活,差不多已遍佈世界,也進入到 你的記憶裡,你兒時那城市街道邊和公園裡到處都有,你頭一次親個女孩的時候, 那小五子就靠在一棵脫了皮光潔的梧桐樹幹上,也是夏天,比這還炎熱。

  活著多好,你在唱生活的頌歌,所以唱也因為生活並非都虧待你,有時還令你 心悸,正如這音樂,那麼一丁點鼓點,很乾淨,號聲就響了。

  菌爾薇的那位女伴馬蒂娜自殺前不久在街上隨便找流浪漢帶回房裡過夜,臨了 還是自殺了,留下的錄音帶裡說她受不了精神病醫院,她的死同任何人都沒有關係, 活膩了便自殺了,這也是個結局。你不知道你結局如何,也不必去設想一個結局。 要是有一天新法西斯上台,你就躲到這佩爾丕釀來?要是那時這裡也還是一個寬容 接納避難的城市。你不去幻想災難。

  說人生來注定受苦,或世界就」片荒漠,都過於誇張了,而災難也並不都落到 你身上,感謝生活,這種感歎如同感謝我主,問題是你主是誰?命運,偶然性?你 恐怕應該感謝的是對這自我的這種意識,對於自身存在的這種醒悟,才能從困境和 苦惱中占自拔。

  棕櫚和梧桐的大葉子微微顫動。一個人不可以打垮,要是他自己不肯垮掉的話。 一個人可以壓迫他,凌辱他,只要還沒窒息,就沒準還有機會抬起頭來,問題是要 守住這口呼吸,屏住這口氣,別悶死在糞堆裡。可以強姦一個人,女人或是男人, 肉體上或是政治的暴力—貴不可能。兀全。有一個人,精神得屬於你,守住在心裡。 說的是施尼特克的立樂,他猶—在暗中摸索,找尋出路如同找尋對光亮的感覺,就 憑著心中的那一點幽光,這感覺就不會搞滅。他合掌守住心中的那一點幽光,緩緩 移步,在稠密的黑暗裡,在泥沼中,不知出路,蛹一般裝死,閉上眼睛去承受那沉 寂的壓力,而細柔的鈴聲,那一點生存的意識,那劉生凸叮之美,那幽柔的光,那 點動心處便散漫開來……

  還有墊在床板上當年收割的稻草的清香,在水塘裡洗過陽光下曝曬後的被單的 氣息,科那女政身上的汗酸味,和他勾土巴地嘴唇上的。紅那柔軟的快感,以及抓 住她結實的胳膊推她」門時碰到那尖挺的奶勾起心中的悸動,他都用來溫暖自己! 在想像中同她交媾,而且訴諸語言,寫在他的書中,以求得精神的平衡。

  你對女人充滿感激之情,不僅僅是慾望。你索取,她們並非一定要給予你。你 無比貪婪,不可能都得到,上帝沒給予你,你也不必感謝上帝,可你畢竟有種普遍 的感激之情,感激風,感激風中顫動的樹,感激自然,感激給你生命的父母。你如 今沒有怨恨,變得平和了,也許是老了,爬坡便喘氣,開始吝嗇那原先使不完的精 力,這就是老的徵兆。你已經在走下坡路,陰風頓起,不,你還不急於走下去,那 雲霧中的遠山,也似乎同你在差不多的高度,儘管走下去,別管坡下是不是深淵, 墜落時不如去想遠處山願那一抹斜陽。

  在那個小港灣,突出的岩石上有個很小的教堂,立了個白色的十字架,黑鐵的 基督面對地中海釘在上面。風平浪靜的港灣裡,沙灘上,男男女女和跑來跑去的小 孩子二個穿泳裝的女人閒目躺在岩石的折縫裡。

  他們說馬蒂斯在這裡住過,畫過畫,陽光透明耀眼,這就是馬蒂斯筆下的光線 和色彩,而你是向幽暗中走去。

  他們開車帶你去巴塞羅那,赭紅的達利博物館頂上一個個巨大的蛋,出這老頑 童的西班牙是個快活的民族,滿街的人游遊蕩蕩,濃眉黑眼的西班牙姑娘有很高的 鼻樑。然後去一個鄉間飯店,早先的磨房,你們斜對面的餐桌圍坐的是一家人,丈 夫妻子和他們面頰白裡透紅鮮艷得出眾的女兒。眉眼長而黑的這女孩還沒充分長開, 有一天也會成為畢加索畫中那樣健壯而肉感的大女人。她坐在父母的對面,躁動不 安,想自己的心事,或許並不清楚在想甚麼,這就是生命,她不知道她的未來,這 難道重要嗎?她不知道她也會痛苦,或許焦慮也開始醒覺了,烏黑茂盛的長髮更襯 托出地皮膚白哲,臉頰嫣紅;大約剛十三四歲,十三四歲的少女就已經開始躁動不 安,這便是生命之美,猶如馬格麗特的痛苦,她也會成為馬格麗特嗎?

  你此刻聽到的是柯達依的彌撒曲,管風琴中的女聲合唱。你也有種宗教情懷, 人們需要禱告正如需要吃飯需要做愛一樣。昨天夜裡,你房間樓上那女人叫床,折 騰得你也*夜不安。從半夜一時起直到三點多鐘,尖叫,喘息,後來又大笑。你不 清楚樓板上發生的是強姦還是盡歡,先以為是你床頭隔壁,後來聽見樓板直響,好 像是在地板上做性遊戲,或是馬格麗特說的那種強姦,那怕是真的,在旅館的房間 裡也沒有人會去過問。最後你聽到了笑聲,縱聲大笑,都激起你強烈的慾望。而此 刻你心境和平,管風琴和女低音與男高音奇妙的組合。

  剛才在樓下餐廳早餐的時候,聽到的都是德語的「早上好」,彬彬有禮,一幫 子高大壯實的中老年大大和先生們,一個德國旅遊團,自助餐,拿的是整盤的香腸 丁烤火腿片,都吃得很多,並不怕胖。這些大大們是不會那樣叫床的,你想。他們 吃個不停,很少說話,刀叉的聲音很輕。只在靠窗口的桌上有個女孩,對面*個上 了年紀的男人,吃完了在喝咖啡,兩人都沒說話,在望街。昨天的好天氣變了,地 上潮濕,雨已停了。他們不像情人,更像是父親帶經濟還不獨立的女兒度假,那盡 情嚎叫和大笑的也許還在房裡熟睡。

  管風琴和合唱。旅館房裡都是講究的舊傢具,沉重的橡木桌子,深棕色的雕花 衣櫃,帶圓柱的木床也雕的花。窗外街燈燈罩的球面沒有閃光,街上這會沒車輛經 過,星期天口快中午了,你在等朋友來車接你去機場,十一一點多的飛機回巴黎。

  

  一九九一川至一九九八於法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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