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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7

  砰!砰,汽錘一聲一聲,不緊不慢,三、四秒鐘的間隔,一下又一下砰砰的響, 偉大光榮正確的黨,比上帝還正確,還光榮,還偉大!永遠正確!、水遠光榮!、 水遠偉大!

  「同志們,我代表毛主席,黨中央,來看望你們」

  首長中等身材,寬大的臉膛,紅光滿面,四川口音,中氣很足,一板一眼,一 看就帶過兵打過仗。那文化革命剛起,只要是還坐在台上的首長,從毛夫人江青到 國務院總理周恩來,連毛澤東本人都穿上了軍裝。首長由機關黨委書記陪同,端坐 在禮堂鋪了紅台布的主席台上。他注意到會場的側門和背後的大門都有軍人和政工 幹部把守。

  將近午夜,全體職工按部門一批批集中在大禮堂裡,整個大樓一千多人無一缺 席,連過道上都按順序就地坐滿了。一名從部隊轉業來的政工幹事也穿的舊軍裝, 指揮大家唱連隊戰士們天天都唱的一大海航行靠舵手一,這音域高得吊嗓子的頌歌 這些文人和機關幹部那時還唱不上去二東方紅,太陽升,中國出了個毛澤東,」用 的老民謠的這曲調誰都熟悉,可唱起來也還七零八落。

  「我支持同志們,向反黨、反社會主義、反毛澤東思想的黑幫開火!」

  會場裡頓時喊起口號,不知是誰先喊起來的,他還沒這準備,但不覺抬了抬手。 口號聲也不整齊。擴音器裡首長的聲音更響,立刻蓋過了零零落落的口號聲。

  「我支持同志們向一切牛鬼蛇神開火!請注意,我說的是一切牛鬼蛇神,隱藏 在每一個陰暗角落裡各種各樣反動的傢伙。氣候一到,他們就跳了出來,猖狂得很 哪!毛主席說得好,反動的東西,你不打,他們還就不倒!」

  他身前和左右,這時候都有人站來舉臂高呼:

  「打倒一切牛鬼蛇神」

  「毛主席萬歲」

  「萬歲!」

  「萬萬歲!」

  口號聲這時便此起彼伏,一波比一波整齊,越加強勁,幾次疊進之後,便全場 一致高呼,像沒過頭頂的波濤,如海潮勢不可阻擋,令人、心裡發毛。他不敢再左 右張望,第一次感到這司空見慣的口號具有的威懾力。這毛主席並非遠在天邊,並 非是一尊可以擱置一邊的偶像,其威力無比強大,他不能不即刻跟上喊出聲,還不 能不喊清楚,不能有任何遲疑。

  「我就不相信,這在座的就都這麼革命?你們這知識分子成堆的地方—我不是 說有知識就不好,這話我可沒說,我說的是耍弄筆桿子,接過我們革命的口號,打 著紅旗反紅旗,說的是一套,想的又是一套的反革命兩面派!公開跳出來反革命, 我量他也沒這膽子,這會場上有沒有一.有沒有人敢站出來,說他就反對共產黨, 反對毛澤東思想,反對社會主義,哪一個敢說這話?我請他上這台上來講!」

  會場上沒一點聲響,連呼吸都屏息,空氣凝重,要落根針在地上准聽得見。

  「總還是無產階級專政的天下嘛!他們也得喬裝打扮,接過我們的口號,搖身 一變,我剛才說混水摸魚嘛,趁我們搞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之機,煽陰風,點鬼火, 上串下跳,要搞垮我們黨的各級組織,把我們都打成黑幫,陰險得很哪,同志們, 你們可要擦亮眼睛啊!都好好看一看,你們身前身後,把那些混在我們隊伍裡的敵 人,野心家,小爬蟲,不管是混在我們黨內的,還是黨外的,把他們統統揪出來!」

  首長離開之後,人們按順序靜靜退場,誰也不敢看誰,生怕自己目光透出、心 中的恐懼。回到一間間燈光明亮的辦公室,面對面,人人過關,檢討,懺悔,要求 個別談話,向黨匯報悔過,痛哭流涕。人就這麼稀鬆,比麵團還軟弱,要洗清自己 揭發他人又那麼兇惡。這子夜時分,人最為脆弱,本要靠床第之歡求得安慰,審問 與招供也抓住這時辰。

  幾個小時之前,下班後的政治學習每人擱本一毛選一在桌上,翻翻報紙,裝模 做樣熬過兩個小時便嘻嘻哈哈散場回家,這革命尚在黨中央高層翻騰,還沒落到眾 人頭上。政治部的幹事來辦公室通知留下開職工大會,已經是晚上八點了,又耗了 兩個多小時,還不見集中。處長老劉咧嘴叼個菸鬥,一回又一回往菸斗裡按菸絲, 人問還得抽幾鍋?老劉笑而不答,但看得出來、心思沉重。老劉平時不怎麼擺官架 子,眾人又因為他也貼了黨委的大字報,同他更加近乎,有人說跟老劉走不會錯的, 他立刻舉起菸鬥,糾正道:

  「得跟毛主席走!」眾人都笑,到此時為止,恐怕還沒有誰願意這階級鬥爭在 同一個辦公室的同事間爆發。再說老劉是抗日戰爭時期的老黨員,論資排輩,他處 長辦公室裡帶扶手的皮圈椅,不是誰都可以坐得上。室內散發菸斗絲帶可可味的芳 香,氣氛依然一片輕鬆。

  這後半夜,政工幹部和那些穩重不曾表態的黨支部書記們便分別坐鎮各個辦公 室,每人挨個轉了一圈,檢討的、懺悔的,要哭的也哭過了,隨後進入相互揭發。 做公文收發的黃老大姐在他之前發弓口!她丈夫在國民黨政府裡當過差,遺棄了她, 帶小老婆跑到台灣去了。老大大說是黨讓她新生,唏噓不已,掏出手絹,直擦眼淚 鼻涕,真嚇哭了。他沒哭,可脊背、心冒汗,這當然只有他自己清楚。

  剛進大學的那年,他才十七歲,還差不多是個孩子,列席過一次對高年級右派 學生的鬥爭會。他們新生分坐在階梯大教室的前排地上,算是入學政治教育的洗禮。 點到名字的右派學生便站起來到階梯下,面對大家彎腰低頭,額頭和鼻子上汗珠直 冒,又摻和了鼻涕和眼淚,跟前地上都滴濕了,那副老實可憐的樣子活像落水的狗。 上講台的發言口人都是同學上個個慷慨陳詞列舉他們的反黨罪行。後來在大飯廳裡, 不知從甚至時候起,這些不吭聲專找沒人的飯桌匆匆吃完就走的右派學生都不見了, 也沒有人再談起他們,似乎就不曾存在過。

  勞改這詞他直到大學畢業還不曾聽過,彷彿也屬於語言禁忌,不可以提及。他 不知道他父親當年怎麼做的檢查,爾後去農村勞改,也只隱隱約約聽他母親含糊說 過一句。那時他已離家到北京上大學了,是他母親在信裡提了一句,說的是

  「勞動鍛煉」。又過了一年,暑假他回家時,父親已經從農村回來,恢復了工 作,擦了個右派分子的邊。這事父母一直瞞著他,直到文革時他問到他父親,才知 道是他老革命的表伯父干預了,他父親那單位打的右派又大大超過了上級規定的百 分比,分子的帽子他父親才沒戴上,只降了工資,記入檔案。他父親的問題是寫了 張一百來字的黑板報稿子,也是黨號召知無不言口,看口無不盡!幫黨改進工作作 風,

  「嗚放」出來的。當時又何從知道這叫

  「引蛇出洞」。

  他居然同他爸九年前一樣,也上了這圈套。誠然,他只是在一張大字報上簽了 個名,

  「你們要關、心國家大事,」毛主席的號召,一人民日報一上印的黑體字。他 是上班時樓下大廳有人在張貼大字報,徵集簽名,他也就提筆一揮,把名給簽上了。 他不知道這反黨的大字報怎麼策劃的,以及寫大字報的人的政治野、心。他無可揭 發,可他必須承認這大字報矛頭指向黨委別有用、心,他簽了名也就迷失方向,喪 失了階級立場。其實,他並不清楚他究竟屬於哪個階級,總歸算不得無產階級,也 就沒有清楚的立場,不在這張大字報也會在另一張類似的大字報上簽名,他就是這 樣檢查的,無疑犯了政治錯誤,從此也要記入他的檔案,他個人的歷史不再清白了。

  那之前,他還真沒想到過反黨,他不需要反對誰,只希望人別打攪他的夢想。 那一夜卻令他驚醒,看見了他險惡的處境。那鋪天蓋地無處不在的政治風險中,還 能保存自己的話就不能不混同於平庸,說眾人都說的話,表現得同大多數人一樣, 步調一致,混同在這大多數里,說黨規定要說的話,消滅掉任何疑慮!就範於這些 口號。他必需同人連名再寫一張大字報,表示擁護中央首長的講話,否定前一張大 字報,承認錯誤,以免劃成反黨。

  順者存,逆者亡。清晨,樓道裡又蓋滿了新的大字報,今是而昨非,隨政治氣 候而變化,人人都成了變色龍。令他怵目驚心的是由一位政工幹部剛貼出的大字報:

  叛徒劉某,說你是叛徒,因為你違背黨的組織原則!叛徒劉某,說你是叛徒, 因為你

  出賣黨的機密!叛徒劉某,說你是叛徒,因為你一貫投機取巧,隱瞞你地主家 庭出

  身,混進革命營壘!說你劉某是叛徒,也還因為你至今仍然包庇你的反動老子, 窩藏

  在家,抗拒無產階級專政你叛徒劉某,正因為你的階級本性,藉運動之機,混 淆黑

  白,欺騙群一,跳了出來,把矛頭指向黨中央,你居心叵測!

  革命的繳文都寫得嚇人。他頂頭上司老劉就這樣作為階級異己分子當即孤」止 了,從圍觀大字報的眾人中出來,回到辦公室,關上裡間處長室的門,再出來的時 候,不再咧嘴叼個菸鬥,也沒有人再敢同這位前處長打招呼。

  通宵夜戰之後,窗外開始泛白。他去廁所洗了個臉,涼水讓頭腦清醒了一些, 眺望窗外遠處,一片片灰黑的瓦頂,人們大都在睡夢中還沒甦醒,只有白塔寺那座 圓頂染上了晨曦,越益分明,他第一次意識到他大概就是個潛藏的敵人,要苟活就 不能不套上個面具。

  「請注意關車門,下一站是太子站,」說的是廣東話,又說一遍英語,你打了 個盹,坐過站了。這香港地鐵比巴黎的乾淨,香港乘客比大陸人守秩序。你得下一 站再往回坐,回到旅館打個盹,不知今宵酒醒何處,總之在床上,身邊還有個洋妞。 你已不可救藥,如今可不就是個敵人,你正在走向地獄,回憶對他來說如同地獄。

  8

  「說說你那中國女孩?她現在怎樣?」馬格麗特把手上的酒杯放下,抬起精、 心畫過又濃黑又長的睫毛,在小圓桌的對面望著你。

  「不知道,想必總還在中國吧,」你含含糊糊,想繞開這話題。

  「為什麼不讓她出來?你不想她一.」她盯住你問。

  「那已經是十年前的事了,還說這幹甚麼,要不提起也就忘了。」你盡量說得 很平淡,此刻要的是同地調情。

  「那你怎麼還記得我?那一夜,第一次在你家見面?」

  「這很難說,有時一丁點細節會記得很清楚,有時!那怕當時很熟的人連名字 都忘了,有時整年整年的,怎麼過的竟全然想不起來——」

  「她的名字你也忘了?」

  「馬格麗特!」你捏住她手說,

  「回憶總令人沉重,還是談點別的吧。」

  「那也未必—也有美好的回憶,尤其是愛過的人。」

  「當然,可過去了的寧可忘掉。」你一時還真叫不起那女孩的名字,喚起的只 是某種痛楚,那聲音和容貌也模模糊糊了。

  「你也會忘了我?」

  「這麼活生生,這麼生動!怎麼能忘?」你盯住她睫毛下陰影擋住的眼睛,避 開這話題。

  「那她—那女孩難道就不?」她並不�瓾蚹A的目光,也直勾勾注視你說,

  「她那麼年輕,小巧可愛,還那麼性感,在我對面,手箍住裙子包著兩腿,可 裙褫下垂,正好看見她裡面甚麼也沒穿,要知道那時候是在中國,這印象很深。」

  「很可能,聽見敲門那時沒準兒還正在做愛呢。」你咧嘴做個微笑,乾脆別裝 正經。

  「你也同樣會忘了我,還不用多少年。」她把手抽了回去。

  「可這不同,很不一樣!」你只好辯解二時沒詞,說得也不聰明。

  「對男人來說,女人的身體管她是誰,都那麼回事。」

  「不!」

  你又能說甚麼呢?每個女人都想證明非同一般,床上那絕望的鬥爭,在慾望中 去找尋愛,總想肉慾過去之後還留下點甚麼。

  這藍桂坊小街最時髦的聽酒吧裡,隔個小圓桌,你同她面對面靠得很近,努力 捕捉她的目光。音樂搖滾,挺響,嚎叫的是英語。藍幽幽的螢光燈下白衣衫哲哲發 亮,櫃台後打領結調酒的男人和引座的女郎都是高個子的西方人。她一身黑衣服, 影影綽綽,嘴唇勾畫得分明的紅唇膏發亮,螢光下呈暗紫色,像個幻影,令你迷惑。

  「只因為是個西方女人?」地盯住你,眉頭微蹙,聲音來得也好像很遠。

  「不單單西方女人,怎麼說呢,你女人味十足,可她再怎麼說,還是個女孩子。」 你顯得輕佻,調笑道。

  「還有甚麼不同?」她似乎要問個水落石出。

  從她一眨不眨的眼睛裡你看出狡黠,便說:

  「她還不會吸吮,只是給予,還不懂享樂…」

  「這每個女人自然都會,或早或晚…」她收回目光,畫過睫毛的眼簾垂了下來。

  你想到她肉體起伏波動,又僵硬還又柔軟,她那潤濕、溫香和喘息都喚起你的 慾望,便狠狠說又想她了。

  「不!」她斷然說,

  「你想的不是我,不過想從我身上得到補償。」

  「哪兒的話!你很美,真的!」

  「我不信你的話,」她低下頭,用指尖轉動酒杯,這小動作也是種誘惑,隨後 又抬頭笑了,袒露出頭影擋住的乳溝,說:

  「我太胖了。」

  你剛要說不,她卻打斷你:

  「我自己知道。」

  「知道甚麼?」

  「我討厭我這身體。」她突然又變得很冷,喝了口酒,說:

  「得了,你並不瞭解我,我的過去,我的生活,你不知道。」

  「那麼,說說!」你挑逗她說,

  「當然很想瞭解,甚麼都想知道,你的一切。」

  「不,你想的只是同我性交。」

  得,你只好解嘲:

  「這也沒甚麼不好,人總得活,要緊的是活在此時此刻,過去的就由它去,徹 底割斷。」

  「可你割不斷的,不,你割不斷!」她就這麼固執。

  「要就隔斷了呢?」你做了個鬼臉,一個嚴肅的妞,中學時數學大概滿好。

  「不,你割不斷記憶,總潛藏在心裡,時不時就冒出來,這當然讓人痛苦,但 也可以給人力量。」

  你說回憶也許給她力量,對你來說卻如同噩夢。

  「夢不是真的,可回憶都是確有過的事,抹殺不掉。」她就這麼較勁。

  「當然,再說也未必就過去了,」你歎口氣,順著地說。

  「隨時都可能再來,要不提醒的話,法西斯主義就是這樣。如果人都不說,不 揭露,不譴責,隨時都會復活!」她越說越起勁,似乎每個猶太人的苦難都壓在她 身上。

  「那麼,你需要痛苦?」你問她。

  「這不是需不需要的問題,痛苦確確實實就在。」

  「那麼,你要把全人類的痛苦都承擔在你身上?至少是猶太這個民族的苦難?」 你反問她。

  「不,這個民族早就不存在了,他們流散在全世界,我只是一個猶太人。」

  「這豈不更好?更像一個人。」

  她需要確認自己的身份,你怎麼說呢?恰恰要摘掉你身上這中國標籤,你不扮 演基督的角色,不把這民族的十字架壓在身上!你沒壓死就夠幸運的了。講政治她 還大嫩,作為女人又大有頭腦,當然後兩句話你沒說。

  幾個時髦的香港青年進來了;有扎馬尾辮子的,也都是男生。引座的高個子金 發女郎讓他們在你們旁邊的桌前坐下。他們中一位對引座女郎說了句甚麼,音樂挺 響,那女郎彎腰俯身,聽完一笑,露出的牙螢光燈下也白皙皙發亮。又挪過一張小 圓桌,顯然他們還有約。兩位男生相互摸了摸手,都文質彬彬,開始點酒。

  「九七以後,還允許同性戀這樣公開聚會嗎?」地湊近你,在你耳邊問。

  「這要在中國,別說公然聚會,同性戀要發現了得當成流氓抓去勞改,甚至槍 斃。」你看到過公安部門內部出版的文革時的一些案例。

  她退回靠在椅背上,沒再說甚麼,音樂依然很響。

  「是不是去街上走走?」你提議。

  她挪開還剩點酒的杯子起身,你們出了門。這小街霓虹燈滿目,人來人往非常 熱鬧。

  一家接一家酒吧,還有四元較雅致的糕餅店和小餐館。

  「這酒吧還會存在嗎?」她問的顯然是九七年之後。

  「誰知道?都是生意經,只要能賺錢。這民族就是這樣,沒有德國人的懺悔精 神,」你說。

  「你以為德國人都懺悔嗎?八九天安門事件之後,他們照樣同中國做生意。」

  「可不可以不談政治?」你問。

  「可你躲不開政治,」她說。

  「能不能就躲開一會?」你似笑非笑,盡量問得有禮。

  地望了望你,也衝你一笑,說:

  「好,那我們去吃飯,我有些餓了。」

  「中餐還是西餐?」

  「當然吃中餐。我宣口歡香港,總這樣熱鬧,吃得好,又便宜。」

  你領她進了一家燈光明亮的小餐館,熙熙攘攘,顧客滿堂。她同胖胖的侍者講 中文。你叫了地風味小菜,要瓶紹興老酒。侍者拿來瓶浸在熱水桶裡的花彫,擺上 酒壺,酒盅裡又擱了話梅,笑嘻嘻對她說:

  「這位小姐的中文可是——」他豎起大拇指,連連說:

  「少見!少見!」

  她高興了,說:

  「德國太寂寞,我無論如何更喜歡中國。冬天,德國那麼多雪,回家路上很少 行人,人都關在家裡,當然住房寬敞,不像中國,沒你說的那些問題。我在法一克 福住的雖然是頂樓,可整整一層。你要來的話,也可住在我那裡,有你的房間。」

  「不在你房裡?」你試探問。

  「我們只是朋友,」她說。

  從飯店再出來,路上有灘積水!你走右邊她繞左邊,之後,路上兩人也隔得很 開。你同女人的關係總不順當,不知甚麼地方觸礁了,便涼在那裡。你大概已不可 救藥,上床容易瞭解難!無非匆匆邂逅,解解寂寞。

  「我不想就回旅館,街上走走吧,」她說。

  人行道邊上有個酒吧,臨街高高的大玻璃窗裡燈光幽暗,男男女女都面對小台 子上點的臘燭。

  「進不進去?」你問,

  「或是去海邊,更加浪漫。」

  「我生在威尼斯,就是海邊長大的,」地駁回你。

  「那應該算義大利人了,一個可愛的城市,總陽光燦爛。」

  你想緩和一下氣氛,說你去過聖馬爾克廣場,午夜時分廣場上兩邊的酒吧和餐 館還坐滿了人,靠海灣的那邊…個樂隊在露天下演奏。還記得演奏的是拉維爾的人 波萊羅一,那旋律反覆�瑄裗げh在夜色中。廣場上來往的姑娘們手腕、脖子或頭髮 上扎個小販賣的夜光圈,綠瑩瑩的四處游動。出海的石橋下一對對情侶,或坐或躺 在船頭高翹的孔多拉裡,船夫悠悠劃著,有的船頭還掛盞小燈—滑向黑幽幽平滑的 海面。可香港沒這份雅趣,只是吃喝和購物的天堂。

  「那也是為遊客設計的,」她說,

  「你是去旅遊?」

  「那時還沒這份奢侈, 是意大利1個作家組織請的。當時想,要在威尼斯住下 來,找個意大利妞該多美妙。」

  「那是一座死城,沒有一點生氣,就靠旅遊維持,沒有生活,」她打斷你。

  「無論如何,那裡的人還是過得挺快活。」

  你說你回到旅館時已經深夜,街上沒有行人,旅館前兩個義大利姑娘還自得其 樂,圍繞地上放的個手提錄音機跳舞,你足足看了好一會。她們好開心,還衝你說 笑,說的是義語,你雖然不懂,可顯然並非是外來的遊客。

  「幸虧你不懂,逗你呢,」她冷冷說,

  「兩個婊子。」

  「沒準,」你回想了一下,

  「可畢竟挺熱情可愛的。」

  「義大利人都熱情,可愛不可愛就很難說了。」

  「你是不是有點太苛刻?」你說。

  「你沒招呼她們?」她反問。

  「花不起這錢,」你說。

  「我也不是婊子。」她說。

  你說是她談起義大利的。

  「我再也沒有回去過。」

  「那麼,不談義大利好了。」

  你望了望他,十分掃興。

  回到旅館,進了房間。

  「我們不做愛好嗎?」她說。

  「行,可這張大床分不開。」

  你一籌莫展。

  「我們可以一人睡一邊,也可以坐著說話。」

  「一直說到天亮?」

  「你沒有同女人睡在一起不碰她?」

  「當然有過,同我前妻。」

  「這不能算,那是你已經不愛了。」

  「不僅不愛,還怕她揭發——」

  「同別的女人的關係?」

  「那時候不可能再有別的女人,怕揭發我思想反動。」

  「那也是因為她不愛你了。」

  「也因為恐懼,怕我給她帶來災難。」

  「甚麼災難?」

  「這三一言兩語無法說得清。」

  「那就不說好了。你沒有同你愛的女人或是你喜歡的女人,睡在一起不同她做 愛的—二」

  你想了想,說:

  「有過。」

  「這就對了。」

  「對了甚麼一.」

  「你得尊重她,尊重她的感情!」

  「倒也未必,要宣口歡」個女人又不碰她,說的是睡在同一張床上,這很難,」 對你來說。

  「你倒是比較坦白,」她說。

  你謝謝她。

  「不用謝,還沒有得到證實,得看。」

  「這是事實,不是沒有過,但之後又後悔當時沒能,可找不到她了。」

  「那就是說,你還是尊重她。」

  「不,也還是怕,」你說。

  「怕甚麼?怕她告發你?」

  你說的不是你那前妻,是另一個女孩,不會告發的,是她主動,想必也想,可 是你不敢。

  「那又為甚麼?」

  「怕鄰居發現,那是個可怕的年代,在中國,不想舊事重提。」

  「說出來,說出來你就輕鬆了。」

  她又顯得頗解人意。

  「還是別談女人的事。」你想她在演個修女的角色。

  「為甚麼只是女人的事?男也好女也好,首先都是人,不只是性關係。我同你 也應該這樣。」

  你不知道該同她再談點甚麼,總之不能馬上就上那床,你努力去看牆上描金的 畫框裡筆劃工整的那套色版畫。

  她摘下發卡,鬆散開頭髮,邊脫衣服邊說,她父親後來回德國去了,義大利比 較窮,德國好賺錢。

  你沒有問她母親,小、心翼翼保持沉默,也努力不去看她,、心想無法再同她 重溫昨夜的美夢。

  她拿了件長裙,進浴室去了,門開著,」邊放水繼續說:

  「我母親去世了,我才去德國學的中文,德國的漢學比較好。」

  「為甚麼學中文?」你問。

  她說想遠遠離開德國。有一天新法西斯抬頭的話,他們照樣會告發她,說的是 她家同一條街的左鄰右舍,那些彬彬有禮的先生大大們,出門見面雖然少不了點個 頭,淡淡問聲好。要週末碰上他們擦車,車擦得同皮鞋一樣仔細,她還得站下陪他 們說上幾句,可不知甚麼時候氣候一到,就像不久前在塞爾維亞發生的那樣,出賣、 驅逐、輪姦甚至屠殺猶太人的也會是他們,或是他們的孩子。

  「法西斯並不只是在德國,你沒真正在中國生活過,文革的那種恐怖絕不亞於 法西斯,」你冷冷說。

  「可那不一樣,法西斯是種族滅絕,就因為你身上有猶太人的血,這還不同於 意識形態,不同的政治見解,不需要理論,」她提高聲音辯駁道。

  「狗屁的理論!你並不瞭解中國,那種紅色恐怖你沒有經歷過,那種傳染病能 叫人都瘋了!」你突然發作。

  她不出聲了,套上件寬鬆的裙子拿個解下的乳罩,從浴室出來,朝你聳聳肩, 在床沿上坐下,低下頭,洗去眼影和唇膏面容有些蒼白,倒更顯出女性的溫柔。

  「對不起,性慾憋的,」你只好解嘲,苦笑道,

  「你睡去吧。」

  你點起一支菸,她卻站起來,走到你面前,抱住你,貼在她柔軟的乳房上,撫 摸你頭,輕聲說:

  「你可以睡在我身邊,但我沒慾望,只想同你說說話。」

  她需要搜尋歷史的記憶,你需要遺忘。

  她需要把猶太人的苦難和日耳曼民族的恥辱都背到自己身上,你需要在她身上 去感覺你此時此刻還活著。

  她說這會兒,她全然沒有感覺。

  9

  深夜,機關裡鬥爭會結束他才回到房裡,和他同住一間屋的同事老譚已經由紅 衛兵關在辦公樓的會議室裡,隔離審查回不來了。他鎖上房門,掀開窗簾一角,見 院裡鄰居家燈光全熄了;放下簾子,再仔細查看窗戶別漏一點縫隙,這才打開煤爐。 旁邊放上個水桶,開始燒他那一疊疊的稿子,還有工堆日記和筆記,自他上大學以 來大大小小有好幾十本。爐膛很小,得幾頁幾頁拆開,等焦黑的紙片燃透成為白灰, 再鏟進水桶裡,和成泥,不容一點沒燒盡的黑紙屑飄留在外。

  有一張他兒時和父母合影的舊照片,從日記本裡掉出來。他父親穿的西裝打的 領帶,母親一身旗袍。他母親還在世,倒騰衣箱曬衣服的時候,他見過這件橙黃花 朵墨藍底子的絲絨旗袍,照片上的著色已褪得很淡。父母相依含笑,夾在當中那清 瘦的孩子,胳膊細小,睜一雙圓眼,彷彿在等照相機匣子裡要飛出的鳥。他毫不猶 豫便塞進爐膛,照片邊緣噗的一聲燃燒起來,父母都捲曲了才想起去取,已經來不 及了,便眼見這照片捲起又張開,他父母的影像變成黑白分明的灰燼,中間那精瘦 的孩子開始焦黃……

  就憑他父母這身衣著,很可能當成是資本家或是洋行的買辦,能夠銷毀的他都 燒了,盡可能割斷過去的一切,抹掉記憶,就連回憶那時候也成為沉重的負擔。

  他焚燒那兒子稿和日記之前,目睹一群紅衛丘一把個老太婆活活打死,光天化 日,在鬧市西單那球場邊上。午間休息吃中飯的時候,大街上來來往往許多人,他 騎車經過。十來個小伙子和幾個姑娘,穿的舊軍衣,戴的黑字紅袖章,都是十五、 六歲的中學生,用軍用皮帶抽打一個在地上爬的老女人,頸脖子上吊個鐵絲栓的木 板子,寫的是

  「反動地王婆」,已經爬不動了,但還在嚎叫。行人都隔開一段距離,靜靜觀 看,沒有一個人上前阻止。戴大蓋帽的民警晃著白手套從馬路上經過,彷彿視而不 見。其中的一個女孩,短髮紮成兩把小刷子,淺色的眼鏡框,更顯得眉清目秀,居 然也輪起皮帶。皮帶的銅頭打在一叢花白亂麻般的頭上,噗的一聲,這老女人便雙 手抱頭,滾倒在地上,血從手指縫裡流了出來,竟叫不出聲了。

  「紅色恐怖萬歲!」紅衛兵糾察隊騎著嶄新的、永久牌自行車,從長安大街上 列隊馳過,一路高喊這口號。

  他也碰到過他們盤查,夜間才十點鐘左右。他騎車從釣魚台國寶館有武裝警衛 把守的大門前剛過,前面明晃晃的水銀燈柱下停了幾輛帶斗的摩托車,一排穿軍裝 戴紅綢黑字

  「首都紅衛兵聯合行動委員會」袖標的青年攔在路上。

  「下來!」

  他猛的捏閘,差點從車上跌下來。

  「甚麼出身?」

  「職員。」

  「幹甚麼的?」

  他說出他工作的機關。

  「有工作證嗎?」

  他幸好帶著,掏出給他們看。

  又有個騎車的年輕人從自自行車上攔下來了,剃的平頭,那時候「狗崽子」凸 賤的標記。

  「這夜裡還不老老實實在家待!」

  他們放過他了。他剛騎上車,聽見背後那剃平頭的小伙子吱唔了兩句便打得嗷 嗷直叫,他卻不敢回頭再看一眼。

  接連幾天,從深夜到將近天亮,他面對爐火,眼烤得通紅,白天還得強打精神, 應付每天都可能出現的危機。等燒完最後一疊筆記本,泥灰攪拌得不露痕跡,再倒 上一盤剩菜和半碗麵條,他已筋疲力竭,眼皮都撐不開了,和衣躺在床上卻不能入 睡。他記得家中還有張可能意是生非的老照片,是他母親年輕時參加基督教青年會 的抗戰救亡劇團穿軍裝的合影,那軍裝想必是慰問抗日將士時賞給演員們的—軍帽 上有個國民黨標誌的帽徽,這照片查抄到的話肯定會出問題,那怕他母親早已去世。 他不知道他父親是不是把這些照片也處理了,可又不便去信提醒。

  銷毀了的那堆稿子中有一篇小說,他曾經給一位有名望的老作家看過,本指望 推薦,至少得到認可,誰知老人毫不動容,沒有一句鼓勵後生的話,竟然沉下臉, 聲色俱厲告誡他:

  「出手的文字,要三思而行!別隨便投稿,你還不懂文字的風險。」

  他並非立即就懂。那年初夏六月—這文革剛發動上天傍晚,他去老人那裡想打 探運動的消息,剛進門,老人便趕快掩上,壓低聲音盯住他問:

  「有沒有人看見你進來?」

  「院子裡沒人呀,」他說。

  老人平時訓導青年雖不像那些老幹部,開口閉口我們黨我們國家如何如何,可 好歹也是有一番革命資歷的名人,說起話來中氣也足,有板有眼,毫不含糊,此時 突然蔫了,縮縮瑟瑟聲音都壓在喉管裡:

  「我已經是黑幫分子,別再到我這裡來了。你年輕,別惹上麻煩,你沒經過黨 內鬥爭」

  老人不容他把問候的話說完,緊張得不行,打開一線門縫,望了望,說:

  「以後再說,等過了這陣子—以後再說,你不知道延安整風!」

  「延安整風怎麼的?」他還傻問。

  「以後再告訴你,快走吧,快走!」

  這前後時間不到一分鐘。一分鐘前,他還以為這黨內鬥爭遠在天邊,沒想到就 到了跟前。

  十年之後,他聽說老人從牢裡放出來了,他那時也從農村總算回到了北京,去 看望這老人家。老頭乾瘦得只剩下一副皮包的骨頭架子,斷了條腿,靠在躺椅上, 手裡抱只長毛的大黑貓,椅子的扶手邊擱根枴杖。

  「還是貓比人活得好。」

  老人咧嘴,似笑非笑,露出還剩下的幾顆門牙,一邊撫摸那老貓,深陷的眼窩 裡,圓睜睜的眼珠也像貓眼發出奇異的光。老人在獄中的遭遇沒同他說一句,直到 臨死前不久,他到醫院裡去看望時,才對他吐了真話,說一生最大的遺憾,便是不 該入這黨。

  當時,他從老人家門出來,便想到他自己的那些稿子,雖然同黨毫不相干,也 會給他帶來災難。可那時還沒決、心燒燬,背了一大書包,藏到他有次得痢疾住醫 院結識的朋友大魯的家。大魯高個子,北京人,中學校教地理的,在追求一個嬌小 的女子,一份份情書都是找了他代筆起草的。等大魯新婚的妻子發現是他幫助作弊, 已生米成了熟飯,他同他們夫婦也就都有點交情。大魯同他父母住一起,自家有個 四合小院,藏一包東西倒是不難。

  八月盛夏,紅衛兵興起,大魯的妻子突然打電話到他辦公室,約地中午在一家 喝牛奶賣西式糕點的鋪子見面。他以為他們夫妻間又出了基麼糾葛,騎車趕到那糕 點鋪。老招牌已經摘掉!貼上了新標語

  「為工農兵服務」。鋪子裡的座位上方牆上,歪歪扭扭墨筆寫的一大條口號:

  「資產階級臭怠子們滾蛋!」

  從中學校發端的紅衛兵

  「破四舊」,開始還像是小兒胡鬧,偉大領袖給他們寫了封公開信,稱讚

  「造反有理」,青少年的暴力就這麼煽動起來了。他橫豎不是臭息子,進去了, 牛奶倒是照賣。他還沒找座位坐下,大魯的妻子進來,便拉住他手臂像是他女友, 說:

  「這會兒不餓,你先陪我街上走走,我要買點東西。」

  他們出了糕點鋪,到了街上,她才小聲說,大魯被學校的紅衛兵嚇得自己先剃 了光頭,因為家有房產,不算資本家也是小業主,紅衛兵隨時可能搜查,叫他把塞 在他們家院子煤棚裡的那包東西趕快取走。

  是林救了他。早晨剛上班不久,林在走廊上過了幾趟—他辦公桌面對走廊,注 意到林在向他示意,便從辦公室出來,跟隨林到走廊盡頭樓梯拐角,見沒有人來, 兩人便站住。林急匆匆告訴他,快回家準備一下,機關的紅衛兵馬上出發,要搜查 他同屋的老譚的東西。他連忙下樓,拚命騎車,汗流浹背趕了回去,把他的東西全 堆到他床上和床邊地下。又急忙翻了翻老讀書桌的抽屜,見到老譚解放前上大學時 穿學生制服的一張舊照片,合影的一夥同學帽子上都有國民黨的十二角白日標誌的 帽徽。他握在手裡操成個紙球,出去扔到院外街上公共廁所的深坑裡,轉身回到院 裡,機關的小汽車就到了。

  四名他機關裡的紅衛兵進到屋裡,林也在其中。林知道他寫作,卻沒有看過他 的稿子,戀的是他,對他寫的甚麼並不在意。她當然並非為他的稿子而來,放心不 下的是他拍了她不少照片,並非怎樣裸露,卻也相當惹眼,是他們在西郊八大處樹 林裡野合前後拍的,只要拿到一張,一眼就可斷定兩人早越過了同事乃至革命同志 的關係。林是位副部長的小女兒,已婚,丈夫是軍人,也老革命家庭出身,在軍隊 的一個研究所工作,研製的不外乎火箭或甚麼新式武器。他對國防機密毫無興趣, 迷戀的是這位麗人,林比他還更主動,也更火熱。

  林故意顯得十分輕鬆,大聲嚷嚷:

  「你這房裡好小呀!也沒個地方可以坐的。」

  她分明來過,當然是趁老譚不在的時候,那時穿的連衣裙,領口開得很低,背 上的拉鏈一扯,便可撩開親到她的奶,不像這會兒改穿一身軍裝,鬆鬆一系的大長 辮子也剪成了兩把刷子,用橡皮筋紮著,部隊女兵標準的髮式—也是現今紅衛兵的 款式。

  「你弄點茶呀,渴死啦!」

  林還故意敞開房門,站在門檻上掏個小手帕直插,顯然要讓院裡在窗後張望的 鄰居明白,他們來查抄的並非是他,把這番查抄也弄成像串門一樣熱鬧。

  他趕緊給大家泡茶。那幾位都說不用,不用,可已經敗壞了這場清查具有的森 嚴的氣氛。再說,平時大家都認識,沒帶紅袖章之前看不出家庭出身的界線,彼此 彼此,似乎是平等的。紅衛兵的頭兒大年,一個胖墩墩的嘎小子,平時午間休息同 他一起打乒丘、球,他們混得還熟。大年的父親是部隊師政委,戴的是他老子的舊 軍帽,洗得淺黃發白,扎的也是現役軍人都不用的舊皮帶,更顯出血統的革命接班 人氣派。

  紅衛兵剛成立的時候,他和一些非

  「紅五類」出身的青年也應邀列席會議。這大年嶄露頭角,騎坐在長桌的一端, 對沒資格入紅衛兵的青年們說:

  「今天來列席我們紅衛兵會議的都算是咱們革命隊伍的同路人!」還指名道姓 衝他說,

  「你當然也是!」以示不外。可他讀過一聯共黨史一,知道

  「同路人」到頭來意味甚麼。這突然襲擊要不是林通風報信,查到他這些稿子 的話,他可不就毀在這小子手裡了。

  大年一時還沒拉下臉;只是說:

  「我們來查抄譚信仁的反動罪證,同你沒關係,哪些是你的東西?都分分開。」

  他也做出笑臉,詛:

  「東西都分開了,還有甚麼要幫忙?」

  他們也就都說:

  「沒你的事,沒你的事,哪是他的書桌?,」

  「那張,抽屜都沒上鎖。」

  他指點給他們,站到一邊,這話算是他對同屋老譚能做的唯一的辯護,同時也 就劃開了界線。他事後才知道,就在他下樓騎車往這裡猛趕的時候,機關大樓的前 廳裡貼出了紅衛丘一的通令:

  「揪出歷史反革命分子譚信仁!」老譚就此隔離在機關大樓裡,失去人身自由。

  他們翻出了譚的筆記本、譯稿、信件、照片和英文書籍。譚業餘翻譯點英文小 說,也都是亞非作家頗為革命的作品。可有本英文小說封面是個半裸的洋女人,這 書便也擱到一邊。抽屜墊底的舊報紙下;還翻出個白信封,打開竟然有幾隻避孕套。

  「這老東西還幹這檔子事!」

  大年拎出一隻,晃了晃,大家都笑了。

  不是當事人樂得輕鬆,人人都顯示出清白無辜,他和林也都笑了,但避免目光 相遇。

  後來在批鬥老譚的群眾會上,追查有

  「不正當兩性關係」的這女人,懷疑是特務網路,譚不得不交代出這個寡婦, 當即便通知這女人工作單位的紅衛兵,也抄家了。譚的抽屜裡」些感傷的舊體詩詞, 也許是寫給那女人的,都成了

  「懷念失去的天堂,反黨反社會主義」的鐵證。

  紅衛兵們見屋內磚地上有兩塊鬆動的磚,撬了起來。

  「要不要找鄰居借把鐵鍬?」

  他故意問大年,免得也處於受查抄的難堪境地,同時也想惡作劇一下,不如挖 地三尺作考古發掘,恐懼來自事情發生之後。他去隔壁退休的老工人屋裡借來把鐵 鎬—他們還真挖起來,弄得滿屋泥土和碎磚沒處下腳,鎬便扔下了,沒人再動手。

  他後來才知道,機關的保衛處得到街道居民委員會的報告,說這屋裡有無線電 發報機聲響,報告的想必就是隔壁鄰居那位姓黃的老工人。他和譚上班去了,這退 休在家的老頭聽見上鎖的房門裡志關了的收音機裡的雜音,想當然以為在秘密發電 報,要能抓出個敵人,便足以證明對領袖和黨一片忠心。查抄之後,他在院子裡同 這老傢伙照面,那老臉上的皺紋依然堆滿笑容。災難就這樣從他身邊擦過。紅衛兵 們走了,他望著一屋子挖開的磚塊和泥土,、心想到等災難也這樣落到自己頭上就 晚了,這才下決心,把那些稿子和日記付之一炬;終於埋葬了他的詩情,童年的記 憶,青少年的自戀、幻想和當作家的夢。

  10

  熄了燈,暗中同一個女人躺在一張床上肌膚相挨,講甚麼文革,沒有比這更無 聊的了,也只有這樣學中文又有德國頭腦的猶太妞才有這興趣。

  「還說不去嗎」你問。

  「聽著呢,」她說。

  你說有位中年女編輯,同你在一個辦公室工作,政工幹部來叫她,說保衛處有 她的電話。幾分鐘後她回到辦公室,收拾好桌上的校樣,望著一屋子的人面無表情, 說她丈夫在家放煤氣自殺了,她回去處理一下。同辦公室的業務科長已經隔離了, 處長老劉也被打成混入黨內的階級異己分子,她只好向大家請一。第二天一早,她 已經在辦公室寫好了大字報,同

  「自絕於人民,由自絕於黨」的她丈夫劃清界線。

  「別說了,聽了特別憂傷,」她在你耳邊說。

  你說你也沒一點慾望。

  「這究竟為甚麼?」她又問。

  「要尋找敵人,要沒敵人這政權還怎麼專政?」

  「這就是納粹!」她憤憤然,

  「你應該把這兒一都寫出來!」

  你說你不是歷史學家,沒被這歷史吃掉就夠僥倖的了,不必再買奉給歷史。

  「那就寫你親身的經歷,你個人的經驗。應該把這些寫出來,會很有價值!」

  「史料的價值?等有一天成千上萬噸的檔案都能公佈,這不過是一疊廢紙。」

  「可索爾任尼津——」

  你打斷她說你不是鬥士,不充當旗手。

  「可總有一天會改變的!你不相信?」她需要信念。

  你說你不是預言家,不活的虛妄中,不期待夾道歡迎,有生之年你再也不會回 去,也不必再浪費你剩下的這點性命。

  她輕聲說對不起,勾起你這些回憶,瞭解你的痛苦也就瞭解你,這你還不懂?

  你說你從地獄裡出來,不想再回地獄裡去。

  「可你需要說出來,這樣你也許就輕鬆了,」她聲音變得很柔,想寬慰你。

  你問她玩過麻雀嗎?或是見過小孩子玩麻雀嗎?用根繩子拴住腳,一端牽在手 裡,翅膀一個勁直撲打,飛不了的那麻雀,撥弄來撥弄去,臨了便閉上眼,一動不 動吊死在繩子上。你說你小時候捉過螳螂,那碧綠的身子細長的腿,兩把舉起像大 刀樣的鉗子,挺神氣,到小孩子手上,拴根細線,兩折騰三折騰,幾下便支解了。 你問她是不是也有類似的經驗?

  「可人不是麻雀!」她抗議道。

  「當然也不是螳螂,」你說,

  「也不是英雄,抗拒不了權力和暴力,只有逃命。」

  房裡充滿黑暗,濃厚得似乎在流動。

  「貼住我。」她聲音濃厚綿軟,折騰了你,又給你點安慰。你側著她的睡裙, 抱住她肉乎乎的身子,但確實激不起慾望。她便撫摸你,手掌輕柔,感受她的溫存。

  「那麼,說說女人,一她柔聲在你耳邊撩撥,像個體貼的情人。就講講地。

  「誰?」

  「你那女人,她是不是叫林?」

  你說那並不是你的女人,是別人的妻子。

  「總之是你的情人,你有過許多女人?」

  「要知道,那時候在中國,也不可能有。」

  你又說,那是你第一個女人,說來她都不會相信。

  「你愛她嗎?」她問。

  你說是她先挑逗你,你並不想攪進這種沒希望的愛情中去。

  「你還想她?」她問。

  「馬格麗特,問這幹甚麼?」

  「我想知道女人在你、心中的地位。」

  你說她當然挺可愛,大學才畢業,人也漂亮,甚至可以說性感,那時在中國很 少有像她這樣打扮的,穿的緊身的連衣裙,半高跟的皮鞋,當時都特別招搖。因為 是高幹子女,處境優越,驕傲任性,缺的是點浪漫。而你只生活在書本和幻想中, 照章行事的工作對你來說乏味透頂,可又總有那些積極分子,想入黨當官,下班之 後還要加班搞毛著學習小組,拉人陪綁,誰不參加,便認為思想有問題。你只有晚 上九、十點鐘之後,回到房裡,在自己的書桌前,抬燈下,沉浸在遐想裡,寫你自 己的東西,這才是你。白天那異己的世界,也由於天天熬夜,人見你總恍恍惚惚, 開會也總打盹,有個綽號叫

  「夢」,叫你瞌睡蟲你也答應。

  「夢,這名字很美。」她格格笑了,厚實的胸脯裡聲音顫動。

  你說對你這多少是個掩護,否則早就被揪出來了。

  「她也這樣叫你?就這樣愛上了你?」她問。

  「也許。」

  你說你對她當然也有好感,不只是性誘惑。你對那時候上過大學的姑娘都、心 存戒、心,她們追求光明,努力表現得像天使一樣純潔。你向日知思想陰暗,大學 裡那點戀愛的經驗你已經領教了。你私下說的些怪話,要是被女孩子向黨、團組織 匯報思想時懺悔出來,把你順便也就貢奉給祭壇。

  「她們難道就不是女人?」

  「沒有在那環境下生活過,不可能明白。」

  你問她會不會想同個可能揭發她猶太血統的納粹信徒做愛?

  「不要提納粹!」

  「對不起,打個比喻,這是同樣的、心理,」你解釋道,

  「林當然不是這樣,也正因為享有她家庭帶來的許多特權,不求入黨,她爸媽、 她家就是黨,無需故作姿態,去找支部主曰記匯報思想。」

  你說她第一次邀你吃飯就是在個很講究的內部餐庭,不對外開放,憑證才能入 門,當然也是她請,你沒那卡片都無法付款,心裡並不舒服。

  「明白,」她低聲說。

  你說林要你拿她丈夫的軍人證,」起去頤和園內供高干和家屬休閒的賓館開房 間,讓你冒充她丈夫。你說要查出來呢?她說不會查的,要不,你穿上她丈夫的軍 裝。

  「她真的很勇敢,」她喃喃說。

  可你說你沒這麼大膽子,這種冒險偷情令你很不自在,可你還是同她做愛了。 第一次是在她家。她家獨門獨戶,一個很大的四合院,只有她父母和一個專職看門、 打掃庭院、燒燒鍋爐的老頭,夜晚他們都睡得早—院子裡很寂靜。是她讓你成為男 人的,無論如何,你非常感激地。

  「這就是說你還是愛她的,」她胳膊撐起,在暗中審視你。

  「她教會的。」

  你回想起那些情景,愛的不如說是她那美好的身體。

  「教會你甚麼?」

  她頭髮婦在你臉上,你看見她眼白微微發亮,一雙大眼在俯視你。

  「她更主動,剛成個少婦。」你說,

  「那時好歹我也二十出頭了,可還沒沾過女人,是不是可笑?」

  「別這樣說,那時在中國都得是清教徒,我理解::二.」

  她手指在你身上做細小的遊戲。你說你並非清教徒,也想。

  「因為受壓抑,才想放縱?」

  「就想在女人身上放縱!」你說。

  「也想女人放縱,是不是?」她軟茸茸的聲音在你耳邊二那你就一我吧,像操 你在中國的那些女人。」

  「誰?」

  「林,或那姑娘,你忘了名字的那個女孩。」

  你翻身擁抱她,撩起睡裙,滑入她身體裡……

  「想發洩你就發洩……」

  「發洩在誰身上?!」

  「一個你想要的女人……」二個淫蕩的女人?」

  「你難道不想?」

  「一個婊子?」

  「就是。」

  「賣過」

  「是的,不只一次……」

  「在哪裡?」

  「義大利……」

  「賣給誰」

  「誰想要就給——」

  「真購!!」

  「不,你付不起,要的是你的痛苦……」

  「都已經過去了。」

  「不,就在你身邊裡……」

  「那深處?」

  「是的。」

  「深深的,盡裡,一直到底……只怕你到不了……」

  「所以才搾取,喝吸?」

  「都發洩出來,別管啦……」

  「你不怕一.」

  「怕甚麼?」

  「要是懷孕了?」

  「再打掉,」

  「你瘋啦?」

  「怕的是你,想縱慾又不敢,別擔心,我吃藥了。」

  「甚麼時候?」

  「在浴室。」

  「上床之前?」

  「是的,知道你還要操我。」

  「那為甚麼折騰這麼久?」

  「別問,要用就用……這身肉……」

  「「個婊子的肉體?」

  「我不是婊子。」

  「不明白。」

  「明白甚麼?」

  「剛才說的。」

  「說甚麼了?」

  「說的是賣過。」

  「你不可能明白,你不瞭解,不可能知道」

  「就要知道這內裡的一切!」

  「要用就用好了,別傷害我。」

  「不已經是個婊子了?」

  「不,只是個女人,過早成為女人。」

  「甚麼時候?」

  「十三歲…:.」

  「胡說編的故事?」

  她直搖頭。你要她說,她喃喃喃說她甚麼也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需要痛 苦,痛苦中求得快感。你需要女人,需要在女人身上發洩,慾望與孤獨。她說她也 孤獨,才渴望瞭解,才付出。好換取愛和享受?是的,就要,也給,也付出。也出 賣?對。也淫蕩?也賤她翻滾到你身上,你合眼之前,看見她暗中目光炯炯,隨後 便張開嘴呼叫……

  11

  躺在林新婚不久的床上,他睜開眼,還很難相信是不是夢。赤條條美好的林就 這樣俯視他,教會他成了個男人。是林把他從客廳引到�瑒Y盡頭地這臥室,厚厚的 絨窗簾垂地,只開了一盞罩上菊黃燈罩花瓶式的高座台燈。林讓他坐在書桌前,從 抽屜裡拿出一大本燙金邊的照相簿,翻開的全是她在北戴河新婚旅行時她丈夫給她 拍的照片,無袖開領的連衣裙露出手臂、肩膀和腿,或是濕源源的游泳衣貼住身軀。 林此刻就俯身在他身邊。他感到她的頭髮絲撩在他臉頰上,便轉過身便抱住這細巧 的身腰,臉貼在乳房上,聞到她身上溫香的氣息,急急忙忙拉開她脊背上連衣裙的 拉鏈,把她翻倒在彈簧床墊上,狂亂吻她,從嘴、臉、到頸膊子,到扯開胸罩露出 的乳頭。這正是他夢寐以求的—急躁得不行,把那市面上買不到的精緻性感的內褲 也扯壞了,卻勃起不了,無法進入她身體裡。又是林叫他別緊張,說這麼晚她父母 睡覺了,不會到她房裡來的,她丈夫那尖端武器研究所遠在西郊山裡,軍隊紀律嚴 格,不到週末回不來的。他突然又別尿了,林套上裙子,赤腳出去,立刻拿了個臉 盆回來。他還去描上門栓,在搪瓷臉盆裡撒尿那麼響,都令他覺得像做賊一樣。隨 後熄了燈,林幫他脫了鞋襪,讓他光身軀到床上,蓋上被子,像他少年時夢中的一 個大女孩,一位耐、心照看他的戰地護士,那堅決而柔軟的手在擦拭他流血的傷口。 他才突然勃起,翻身壓住這生動活潑的女人,做成了他生來還沒有過如此重大的那 事。

  天將亮之前,他從林的房裡出來,院裡四下漆黑,一棵老柿子樹頂上方天空墨 藍。林悄悄挪動門槓,厚重的大門吱呀一聲,開了。他側身出門,回頭見鑲滿一顆 顆鉚釘老舊的大門合上綴,便推車走到胡同當中。他不急於騎上自行車—聽著自己 的腳步穿過」個又一個胡同,不想就回去。同屋的老譚要是問起,還得費口舌編排。 大街上,腳步聲被都市正在甦醒的種種聲響漸漸掩蓋了。農民運送蔬菜的騾馬車, 柏油路面上鐵掌聲清脆,油餅豆漿鋪子鼓風機嗚嗚響,空蕩蕩的頭班無軌電車呼嘯 而過,前前後後的自行車和行人也越來越多。他深深呼吸,肺腑舒張,那種清新令 他十分快意,體味到一種恬靜的自信。

  中午,在機關的大飯廳他見到林穿了件長袖衫,還繫了條紗巾,把衣領子都扎 起來。坐在一張飯桌上的同事剛走開—林瞟他一眼,悄悄說了句:

  「我脖子弄紫了,都是你唏的。」隨即低頭抿嘴一笑,並沒有責怪的意思。

  他很難說是不是愛林,卻從此貪戀那姣美的身體。他們又一再約會,可他不能 經常上林家。要是她父母在,還得恭聽他們對國家大事發表感慨,少不了一番教導。 他得在老人面前表現良好,好像他也是革命後代,順應他們說些言口不由衷的話。 直到兩位老人打哈欠,離開客廳,林才遞過眼色,同他說些機關裡的屁事,熬到她 父母那邊房裡的響動平息,他起身,大聲說幾句告辭的話。林同他一起出了客廳, 到熄了燈的院子裡,他再悄悄拆進�瑒Y,靠在廊柱後,等林把客廳和她自己房裡的 燈二關了,再暗中溜進她房裡,徹夜盡歡。

  可他寧願同林在外面約會,公園裡或城牆限下,紫丁香和迎春花叢裡,把上衣 鋪在地上,再不就靠在棵大樹上,站著匆匆野合。要是林的丈夫到軍事基地出差, 星期天一早,兩人便去郊區八大處的山窪裡,待上一天,直到斜陽西下,晚風颼颼, 在暮色中摸索下山,趕最後」班公共汽車回城。有時乘火車去更遠的西山,在發現 北京猿人的門頭溝,或隨便哪個只停一分鐘的小站下車,帶上此一吃的,爬到個望 不見道路的山頭背後,在太陽下,呼呼的山風中,盡可放肆。只有這時,躺在荒草 中,望著空中飄浮的雲緩緩移動!沒有顧慮,沒有風險,男歡女愛,他方才感到自 在。

  林比他大兩歲,一團烈火,愛得炙熱,有時甚至喪失理智。他不能不控制占日 己,林敢於玩火,他卻不能不考慮可能的後果。林無意同丈夫離婚,即使提出同他 結婚,林的父母也不可能贊同,接納像他這樣平民出身連個共青團員都不是的女婿 進入這革命家庭。再說,林的丈夫有軍人家庭的後眉,要告到他工作單位去,懲罰 落不到林的頭上,遭殃的只能是他。那時候林也會清醒,不可能同家庭決裂,喪失 掉這優越的地位,同他去過小百姓的日子。那時候,在婚姻法之外,又有了新規定, 機關職工得年滿二十六週歲才許可結婚登記。日新一日曠古未有的新社會,愛情和 婚姻都是為革命,當時的新人、新事、新戲、新電影就這樣宣講,公家發的票,還 不許不看。

  一天,局長辦公室的秘書越過科長、處長直接找他,要他立即去主任的辦公室 一趟,他便明白絕非是工作上的事。主任王琦同志,一位中年女人,持重而慈祥, 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面,辦公桌大小也表明幹部的等級。王琦同志起身,把辦公室 的門關上,更表明非同尋常,他立刻緊張了。主任居然讓他坐在長沙發上,自己拉 過張皮面的靠背椅,特意表現出為人隨和。

  「我工作很忙,」這也是實在話二沒有時間和你們這些新來的大學生們談談、 心,來這裡工作多久了?」

  他作了回答。

  「習不習慣機關的工作?」

  他點點頭。

  「聽說你很聰明,勝任工作也快,業餘還寫作。」

  主任甚麼都知道,都有人匯報,接著便告誡道:

  「不要影響到本職工作。」

  他又趕緊點點頭,幸好還沒人知道他寫的甚麼。

  「有女朋友沒有?」

  這便切入主題,他、心立刻跳起來了,說沒有,可霎時感到臉紅。

  「倒是可以考慮,找個合適的對象,」強調的是合適,

  「但結婚還太早,革命工作做好了,個人生活問題就好解決。」

  主任說只是隨便談談,語氣始終那麼安詳,可這談話也在做革命工作。主任並 非同他閒談,起身開門之前,便點醒他:

  「我聽到些群眾反應,你同小林的交往過於密切,要只是同志關係,又在一起 工作,沒甚麼不可以,但也要注意影響。組織上關、心你們年輕人健康成長。」

  這組織當然是黨,主任專找他談話自然也代表黨的關懷,又說到林:

  「她很單純,對人熱情,不懂世故。」

  事端當然出在他身上,要是出事的話。這場不到五分鐘的談話便到此結束,還 在文革爆發之前,主任的丈夫還沒打成反黨黑幫的干將,王琦同志本人也還沒被打 成反黨分子,還在組織委派的要職上。這暗示也好,提醒或警告也好,都已經很明 白了。他當時、心砰砰直跳,覺得面孔發熱,久久平息不下來。

  他決定同林斷絕關係,下班時在樓下等地過來一起出了大樓,他知道會有人看 在眼裡,他需要挑戰,但這種挑戰又自覺無力。他們推著自行車沿街走了許久,他 終於告訴林這場談話。

  「這有甚麼?」林不以為然,

  「誰要說,去說好了。」

  他說她可以沒甚麼,可他不能。

  「為甚麼?」林站住了。

  「這是種不平等的關係!」他說出了這句話。

  「為甚麼不平等?我不明白。」

  「你當然不明白,因為你甚麼都有,我甚麼都沒有。」

  「可我願意呀」

  他說他不要恩賜,不是奴隸他其實要說的是這種難堪的處境,希望過一種、心 地光明的生活,一時卻說不清。

  「那麼誰把你當成奴隸了?」

  林在路燈下站住了,兩眼直勾勾望住他,引來過往行人的注意。他說去景山公 園裡談。可公園九點半便停售門票,十點關門。他說他們很快就出來,看門的總算 讓他們進去了。

  往常約會,他們一下班就騎車趕到公園,上山找個不在路邊的樹叢,看得到一 城燈火,林可以從容脫去連褲絲襪,這也是她特別招人之處,這種奢侈品那時只有 出國人員服務部才供應,一般商店裡買不到。他們已經沒時間上山,只在進門不遠 路邊的一棵大樹的陰影裡站住。他想應該同林說個清楚,這種關係就此結束。可林 哭了,他不知所措,雙手捧住林的臉,用手掌抹去眼淚,林卻越哭越加厲害,出聲 抽噎起來。他吻了她,倆人擁抱在一起,恰如一對傷心斷腸的情人。他又止不住吻 她的臉蛋、嘴唇、頸脖子,她奶和小腹,一叭響了!

  「遊園的同志們請注意」那公園裡都安上高音喇叭—一廣播便聲震耳膜。節日 裡,從早到晚用來高音唱革命歌曲,平時夜間關門驅逐遊客也用。

  「遊園的同志們請注意!時間已到,馬上要清園關門了,」

  他扯破了她裙子裡的連褲權,他想這是最後一次。林也緊抱住他,渾身哆嗦得 不行。但這並不是最後的一次,只不過在機關裡他們互相不再說話。下一次約會得 分手前說好準確的地點,在哪個牆角,或樹下路燈照不到的某個陰影裡碰頭二上路, 便分別騎上車,前後間隔一、二十米以上。越隱秘,越具有愉情通姦的意味,他也 就越加明白這關係早晚得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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