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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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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獵,趕哪門子時髦?瞧!常四爺就算栽到這個上頭了……

  要知常四爺如今也算得這塞外古城的一位名人兒了。一齣京劇《七品芝麻官》,剎 那間使他時來運轉。雖未見有哪位因此而回家賣白薯,可他演唐知縣這一炮卻的的確確 打紅了。

  您哪!現如今誰不知名丑常四爺呢?

  生、旦、淨、末、丑,丑角這行向來是排老末尾兒的。老天保佑常四爺!輪到他這 一輩兒,這黃歷的頁碼兒終於倒翻了個兒,丑角這一行也能挑大樑、掛頭牌了。又是一 出《徐九經陞官記》,常四爺便一躍而為塞外「著名表演藝術家」,致使多少英雄豪傑, 一時間盡在舞台上黯然失色了。

  得!常四爺抖起來了。

  回想當初,常四爺別說抖了,就連自己的名兒也差點給人忘了。孩子們管他叫「丑 兒叔」「丑大爺」;師兄弟管他叫「丑兒哥」「丑兄弟」;老一輩的和有身份的主兒干 脆一拖腔兒管他叫「丑兒——啊」;就連他老婆也公然在人前人後不客氣地喊他「丑敗 興」,沒辦法!誰讓自己的爸爸唱丑,爺爺唱丑,爺爺的爺爺還唱丑?戲班子裡祖傳就 是這麼個稱呼法,沒轍!

  可現如今你再這麼叫試試……

  地位變了,稱呼也得跟著變。為了表示尊重,就得從老古董堆兒裡把常四爺的名號 翻出來:常丑樂!常丑樂?嘿嘿!四爺原來名叫常丑樂!新鮮是新鮮,可要這麼沒大沒 小地直著喊又似乎不大對勁兒。後頭好像還該再掛點什麼?同志?先生?師傅?都彷彿 不太合適。好在現如今流行古典式的叫法,按師兄弟排行,「四爺」一詞便自然而然地 掛在「常」字後頭了。常四爺?嘖嘖!叫起來上口,聽起來順耳,古色古香,有譜有派 幾!

  水漲船高嘛。

  常四爺這稱呼一出世,便得到了劇團裡的一致首肯。管頭戴、管服裝、管蟒靠的伙 計們,穿把子、打下手、跑龍套的哥兒們,以致拉京胡、打鼓板、文武場面上的弟兄們, 似乎仍覺著這麼稱呼不夠過癮,於是乾脆免了「常」字直呼其為「四爺」了。聽!這夠 透著多麼近乎?就連過去一貫掛頭牌、挑大樑、名震塞北的長靠武生——三師兄梁小樓, 也主動為他捧場,不卑不亢地改稱他為「四弟」了。至於那位劇團裡的靈魂,自己那位 專長青衣、擅演花旦、文弄不擋、京昆不亂的師妹尚蘭芳,更是搶先改了口,早就甜滋 滋地「四哥!四哥!」喊不斷聲兒了。

  今非昔比,鳥槍換炮了。

  但這一換不要緊,麻煩事兒也似乎跟著多了起來。過去常四爺鼻樑上畫慣了豆腐塊 兒,畫慣了小蛤蟆,台上台下讓人打慣了哈哈,平時也就總難免露出一副貓腰縮肩、猴 頭猴腦兒的模樣。可現在不行了,按行話說,那叫著該「端」起來了:腰板兒挺得倍兒 直,目不斜視,口不常開,舉手投足,還真的有點「四爺」的架式。是有點彆扭,可不 「端」行嗎?且不說掛頭牌、挑大樑那可不是鬧著玩兒的!更重要的是,老婆還在後頭 盯著呢。稍一露出猴相,回家便是一頓好罵:

  「瞧你那副醜樣兒,天生一副丑敗興的命!」

  毋庸諱言,常四爺是有點懼內。要知道,當年常四爺的太太也長得水靈著哪!就是 嗓子總找彆扭,才落得小姐演成了丫環、公主演成了宮娥。最後多虧了三師兄梁小樓費 心說合,才含淚下嫁給常四爺。雖然這幾年越來越發福,連宮女丫環也顯得太佔地方, 被迫只好在台上桁著女扮男裝當個三班衙役,但對常四爺來說仍然威力不減當年。即使 在升格為「四爺」後,依舊對太太處處言聽計從。這不,太太一發火,常四爺就趕緊滿 臉堆滿了笑:

  「您哪!這又是怎麼啦?」

  「怎麼啦?問問自個兒!讓你繃著繃著,你可好,今兒個又嬉皮笑臉向人家討煙頭 兒抽!」

  「嘿嘿!這不,這不……」

  「這不什麼?!這不是我怕你得了癌症嗎?好心沒好報,好

  你個沒良心的丑敗興啊!」

  「別、別、您別哭!我保證一盒煙抽五天還不行嗎?」

  「五天就委屈你啦?瞧瞧人家三哥梁小樓,煙酒不沾,多會兒也能繃在那點兒上, 哪朝哪代都是個人物兒!就是如今不掛頭牌了,有誰又敢小瞧人家半毫分呢?」

  「那是,那是……」

  得!既然太太欽定了師兄為自己的樣板兒,那可真得下點功夫瞅著點兒了。可怎麼 個學啊?師兄梁小樓雖然四十早出頭了,但人家可是天生的「胎裡帥」!無論是個啊、 條啊、臉啊、面啊,都帥得那麼那麼瀟灑,帥得那麼正派,帥得那麼恰到好處,帥得那 麼讓人心服口服!直到現如今,女觀眾的座兒還得賃人家叫呢!就連那些黃頭髮、藍眼 睛的外國娘兒們,也似乎不甘落後。前一個多月,一個年輕的女者外看了梁三哥的《長 阪坡》之後,不但親自送上台一個大花籃兒,還猛地摟住他的脖子往腮幫子上啄了幾口, 愣把趙子龍的小白臉上塗滿了口紅,真讓人瞅著眼饞。而自己呢?且不說這副長相就先 天不足,就是學人家繃到那「點」子上也難啊!

  要知道,戲班子裡混飯吃那可不是鬧著玩兒的……

  是這麼回事兒!尤其是常四爺所在這個老劇團,那就顯得不容易了。遙想當年,乾 隆爺為戍邊子弟在塞外修築這座古城時,就是以老北京為模子的。老北京有的樂子,這 兒能少了嗎?於是繼遛馬、架鷹、玩鳥、斗蛐蛐兒,隨後在老佛爺臨朝時又引來了這京 戲班子。轉眼間就是百八十年,父業子繼,師徒相;,晃晃悠悠,忽興忽敗,這戲班子 竟存了下來,頭好些年,甚:還混著當了一陣子塞外的小樣板兒團呢!據說是從唱《國 際歌》以來的獨一份兒。板兒飯、板兒服、板兒待遇,好他媽的熱鬧了一陣子呢!可這 裡的老禮兒特多,多到你拔不出腿來。就

  連那些戲校的畢業生來這兒磨練兩年,也會變得古色古香、油膩兒閃亮的。不聽行 嗎?至今那八十三歲的祖師爺「雲裡閃」老先生還挺精明呢!那可是一代名淨、師傅的 師傅、劇團頭衰的見證人,老人家能瞅著你敗壞祖宗留下的家法嗎?您哪!誰掛頭牌, 誰當角兒,端端爺兒們的架式還可以,但必須端得不出格兒,端得恰到好外,端得既威 而又有人緣兒。不信您就試試?難呀!

  可人家梁三哥卻作到了。

  首先人家娶了個好老婆,當年劇團七代班主,塞外須生泰斗楊老先生楊越樓的小孫 女。丑是醜了點兒,可聽話,百依百順,就像個沒嘴兒的葫蘆。而且楊老先生為了彌補 孫女的形象的不足,盡把一身絕活兒當嫁妝賠送給了孫女婿。不用多說,三哥就成了劇 團裡的正宗傳人。再加上人家那為人處世,那學著就更難呀!讓從小板兒團團長的位置 上給撥拉下來,愣沒半句廢話,一出《長阪坡》上的趙子龍,又連踢帶打地給自己踢開 了場子。再說人家和師妹尚蘭芳那檔子事兒,快十六七年了,任你背後眼饞地嚷嚷開了 鍋,人家就是從不解釋,更不避嫌,而且仍然接近得那麼乾淨、那麼清爽、那麼絲毫不 帶葷腥味,讓瞎嚷嚷的人們也感到自己下作。就拿昨天早上在小樹林裡吊嗓字來說,人 們瞅著師妹那水靈靈的大眼睛,永葆青春的好腰身兒,又偷偷盯上三哥了。可人家卻像 沒瞧見似的,還是那麼厚道地迎了上去:

  「師妹!嗓子還好吧?」

  「還行。」更是有禮兒,「多謝三哥惦記著。」

  「瞧您說的,妹夫昨個兒還給我拎來一瓶好酒呢!」

  「那不應該嗎?」頭兒垂得更低,「嫂子心疼他鬧腳氣,頭些夭還給他做了雙千層 底兒布鞋呢!」

  「誰和誰呀?」

  「也是。」聲兒更感人,「替我謝謝嫂子。」

  「您呀,又見外了,您嫂子知道了會生氣兒。」

  「嫂子真好……」

  聽聽!人家兩家人這關係?就是把弟兄們饞貓似的眼神兒織成一張網,也撈不出人 家梁三哥一絲半毫的差錯兒。一句話,三哥梁小樓端得有板有眼兒,繃得有根有底兒。 似乎人家渾身長滿了那讓人說不清、摸不著的「慘」毛兒,讓人敬,又讓人

  可自個兒呢?

  常四爺越想越害怕。他尚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演了一輩子丑,渾身連半根慘毛兒 也沒有,鎮不住人,生怕自己繃出了格兒、端出了禍害。好您哪!戲班子裡這碗飯是好 吃的嗎?四周的老少爺們是好惹的嗎?過去,夥計們的包銀是隨著掛頭牌的角兒走的, 角兒越紅,包銀分得越多。可現如今這年月,一人一份子薪水,捧你還不是憑著點人緣 兒嗎?要是得罪哪位、攪了大夥兒的和睦,不是文場上把胡琴的碼子挪挪位,讓你摸不 著調兒,變著法子把你的嗓子「別」了,就是照著你的腮幫子上來一鑼錘子,叫你踩不 到點兒上,非讓你當眾栽到台上不可。

  端著、繃著、不但難,而且玄呀……

  但在戲班子裡掛頭牌、挑大樑,不端著繃著似乎又不行。這行當的人們見不得好臉 兒。愛犯踩著鼻子上臉的臭毛病。讓這些爺們捏著了軟硬,您就在台上過安生日子了。 掛頭牌成了他們手中的玩物兒,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拿你開「涮」。您哪!歷朝氣並不缺 少好嗓子、好作派、好功夫的能人兒,可熬到掛頭牌的絕沒幾個,就是因為這個理兒!

  得!常四爺還得繃著。

  多虧了太太在舞台上杵著當慣了三班衙役,早從戲文裡摸索到一套繃的人生哲理, 由她當場外指導,常四爺總算端著架式繃下來了。可繃著繃著,常四爺就產生了一種異 樣的感覺。首先,他感到自己的身子板兒越來越不對勁兒,脖梗子發硬了,個頭兒一個 勁兒往上躥。不、不不!這不僅僅是感覺,是事實。瞧瞧!頭些年掃著腳面的長褲,現 如今快成了大褲權子。頭些年包著屁股的制服,現如今僅能遮住腰眼兒。常四爺有點兒 愕然:四十出頭了還長上兒?可太太卻很滿意,難得地親了他一口,說:

  「總算把你那貓腰縮肩、猴頭巴腦兒的丑敗興毛病改過來了!」

  「還不是全憑著您指點嗎?」常四爺趕忙感恩戴德。

  「昨兒個尚蘭芳還咬著我的耳朵悄悄他說,想不到四哥還自帶幾分帥呢!」

  「嘿嘿!」常四爺有點得意忘形。

  「犯賤!我可事先給您敲明瞭,你要是剛伸直了腰板兒就敢招惹哪個騷貨,老娘可 跟你沒完!」

  「不敢,不敢!」常四爺迅速保證。

  「記住!還得繃著、端著、拿把著!」

  「那是,那是!」常四爺馬上響應。

  是的!常四爺是繃出了個頭,繃出了風水,可是也繃出了麻煩。過去,常四爺混在 弟兄伙裡打哈哈,吃飯不管閒事,低頭哈腰什麼也看不出來。可現如今這一繃出個頭來, 就覺得陰的、陽的、黑的、白的、還有那粉不嘟的,什麼都愛往眼眶子裡鑽。加之脖梗 子一發硬,不知為什麼腦瓜仁兒就轉得分外快,這事兒就更不好辦了。比如,師妹尚蘭 芳,那麼水靈拔的人物兒,為什麼心甘情願地嫁給打小鑼的窩囊廢呔呔劉?過去只當是 師妹圖個厚道老實,從沒在心眼裡放過。現在可不這麼看了,

  一瞅見呔呔劉那三孫子模樣兒,就不由得想起了又是梁三哥的天作之合,並由此而 又聯想起自己老婆的來由。就為了這,常四爺第一次失眠了,半夜竟能從太太綿乎乎的 懷抱裡咬牙掙脫出來。

  但常四爺絕不會吭聲兒……

  要知道,比這大的事兒還多著呢!戲文裡怎麼說來著?髒唐、臭漢、大清龍鳳一母 生!常四爺想到這裡,又趕忙鑽回了太太熱乎乎的被窩裡。您哪!氣兒是有那麼點兒, 可不想不就沒了,犯傻的才去捅這個馬蜂窩。前面說過了,戲班子這幫老少爺們不好惹, 勾勾掛掛黏乎著哪!說把你嗓子毀了,說把你砸到台上,這都還算小事兒。弄不好,自 己找頂綠帽子戴著,這輩子就別想再在戲班子裡混個人兒了。好不容易熬到「四爺」這 個份兒上,犯不著。

  您瞧!常四爺精明著哪!

  就連大夥兒也感到有點兒驚奇:喲呵!怎麼著?士別三日該刮目相待啦!這小子過 去可是個猴頭巴腦、嬉皮笑臉、沒大沒小、渾打渾鬧、專愛喝個蹭酒、討個伸手牌香煙、 嘴尖毛長的主兒。沒想到,這麼一繃,還真繃出點覺悟、繃出點水平來,出息得有點 「四爺」的架式啦。得了!又不礙著自個兒開工資,多一個四爺就多一個四爺吧!

  但就在這時,常四爺卻走魔入邪了……

  唉唉!全怪武醜鬼小伍勾引常四爺去打什麼獵。瞧!兔子沒打著,倒引出隻狐狸來。 這年頭兒誰聽說過城郊還有這稀罕物兒?您說,這能是個好兆頭嗎?

  得!一連串禍患就從這兒開始了。

  有人說,這是因為常四爺繃得過勁繃出鬼來了……

  這似乎有點冤枉,自從常四爺覺著自己繃得長了個兒,什麼事兒都愛往眼眶子裡鑽 之後,這小子就戰戰兢兢特意為自己備了副墨鏡兒,決心目不斜視,把一切亂七八糟都 擋在漆黑的鏡片兒外頭。並且嘴裡還不住地默默念動四字真言:難得糊塗!難得糊塗…… 但無論常四爺繃得怎麼有禮有節,怎麼有分有寸,還是架不住事情自個兒找上門來。

  您哪!這就叫在劫的難逃。

  說真格的,就在出事兒那天早上,常四爺還作夢也沒想到自己會跟著鬼小伍去打獵。 他只是為了擺擺四爺的譜兒,難得地轉悠到大褲襠胡同的小茶館吃早點去了。可誰又能 料想到,他嘴角帶著燒餅上的兩粒芝麻剛剛回來,就讓老祖宗「雲裡閃」給喊進西小屋 了。

  當時,他就感到有點不對勁兒……

  老爺子屋裡,暖氣片和火爐子同時並存,互不干擾。大煙袋、小藥罐、濃茶缸子、 痰盂兒和古典式的夜壺一應俱全,和睦相處。雖然一跨進門幾就聞到一股混雜的煙味兒、 藥味兒、腳汗味兒、尿騷味兒,但常四爺仍然感到一片莊嚴肅穆的氣氛。好您哪!少了 這一切還能顯出老祖宗的份量嗎?也唯有如此,才能把老祖宗皺成核桃皮兒的那張臉, 襯托得使人更加琢磨不透。

  常四爺更感到不祥。

  但那時的常四爺可沒犯糊塗,別看也算個掛頭牌的名角了,還是一躬到底,恭恭敬 敬地用老爺子的電子打火機點燃了老爺子三尺二的大煙袋,然後規規矩矩地站立在一旁, 洗耳恭聽這

  位祖師爺的吩咐。

  老戲碼兒裡還缺這類教導嗎?

  「丑兒——啊!」老爺子缺牙窩嘴,還這麼叫他。

  「在!」頭兒半垂著,「您有什麼吩咐?我聽著哪!」

  「小子!」老爺子走風漏氣他說,「如今丑角這一行在戲台上走紅了,年輕的主兒 都願在戲園子裡傻笑取個樂子,那咱們可得對著他們的胃口上戲碼兒!」

  「您看得準!」

  「那是!」老爺子頗為得意,「為這,昨兒個你三哥又從我肚子裡掏騰出一齣戲!」

  「哪出?」

  「四四《五花洞》!」老爺子的嗓門幾不愧當年是唱花臉的,「一個丑兒不過癮, 咱們來四個!四個潘金蓮,四個武大郎,就聽戲園子裡那滿堂彩吧!」

  「這……這……」

  「你小子這又是怎麼啦?」聲兒更高。

  「這、這又讓您勞神了!」

  「別盡捧我!」老爺子似乎不太領情,「我是不放心你!」

  「不、不不!您說,我敢嗎?」

  「諒你也不敢!」老爺子很滿意,「可得提醒你點!你師妹可搶著應承演個潘金蓮, 還打保票盡力拉把其餘仨!你哪,學著點兒!四個武大郎一定要演得一模一樣,真假難 分!你、你小子又走神兒啦?」

  「哎、哎,我聽著哪。」

  「記住!」老爺子又一次提高了嗓門兒,「你小子一定要多收著點兒,矮子步,比 其餘仨誰也不能高出一截兒,戲台上要的就是武大郎。」

  「哦!……」失聲驚叫,就像遭到雷殛似的。常四爺退出來了,縮著肩兒,貓著腰 兒,個頭又猛地矮了回去,好像現在就準備去扮演武大郎似的,他明白自己遭到算計了, 更明白這意味著什麼。但他敢回撥老祖宗半點什麼嗎?不敢!一切都顯得那麼順情順理 兒。他只覺得在偶然間眼前總閃現著梁三哥的身影。可是不論自己怎麼琢磨,那身影總 是帥得那麼正派,那麼從容,那麼令人心頭發驚。

  他不敢再住下想了……

  常四爺越走就覺著自己越低,心頭只留下一股說不出的滋味兒,酸不溜溜,苦不嘰 嘰,差點從嗓子眼兒裡湧了出來。可是他一咬牙,又硬硬地給嚥下去了。他知道為什麼。 走著走著,竟回想起自己有一次演的那個酒保。那回,他專門在自己鼻樑上畫了把酒壺。 一隻眼睛是酒壺把兒,一隻眼睛是酒壺嘴兒。等演到那動真格之處,他猛地一手端著真 酒杯,一手提著假壺把兒,頭一歪,那臉上的酒壺嘴兒還真往外滴酒呢。頓時,迎來個 滿戲園子的碰頭好。誰都明白,那酒壺裡落下的是淚,不是酒,可觀眾們還是扯開嗓子 那個樂啊!

  人們要的就是這個。

  常四爺越走越慢了。雖然來往的弟兄們還一個勁兒「四爺!四爺!」地打著招呼, 可是他就是再端不起四爺的架式了。繃,也想繃,可就是怎麼使勁兒也繃不起來。但他 似乎還不甘心,總想找誰掏騰個主意。心煩意亂間猛地眼前一亮,對!秤桿兒離不開秤 舵,男人離不開老婆!這事兒只能鑽進一個被窩兒商量去。」

  他又一次感到了太太的難能可貴……

  真沒想到,愁眉苦臉的常四爺一跨進家門兒,屋子裡竟是一片喜氣洋洋的氣氛。師 妹尚蘭芳也難得地來了,正指點著自

  己的太太練身段兒。噠、噠噠噠噠……呔!噠、噠噠噠噠……呔!師妹輕快地念著 鑼鼓點兒,太太正面對著穿衣鏡扭前、扭後、困難地舞動著過於豐滿的腰肢。在別人看 來或許會感到慘不忍睹,但太太的自我感覺卻絕對良好。胖乎乎的臉龐兒上滲滿了小汗 珠兒,擠小了的眼睛裡閃著美不滋兒的光彩。虛心、勤快、百折不撓。常四爺越瞧就越 傻了眼,多虧師妹甜滋滋地迎上來了:

  「四哥!您回來了。」

  「是哪!這、這這……」常四爺趕忙發問。

  「瞧你那德性!」太太搶先回答了,「這得謝三哥!」

  「又是三哥!」常四爺失聲而出。

  「怎麼著?」太太埋怨了,「當四爺就忘性大了?那年你演刁小三,就顧自己出風 頭,弄得台下笑個沒完。你當了反革命不說,連累師妹也差點沒唱下來!」

  「都過去了!」師妹忙打住了,「還提這個幹嘛?」

  「幹嘛?」太太還要說,「要不是三哥那郭建光叫得響,說話算數,硬把你給保出 來,你小子那小命兒在裡頭經得住折騰嗎?」

  「是啊、是啊!」常四爺頓時天良發現。

  「是個屁!」太太更不客氣了,「聽你那口氣!」

  「我、我、我只是問這……」常四爺又慌忙解釋。

  「這什麼?」太太更來火了,「跟著你多會兒沾過光?你當你的四爺,我跑我的龍 套!還是三哥惦記著我,這不,人家剛一開排四四《五花洞》,立馬就讓我來個潘金蓮!」

  「哦!」常四爺又失聲驚呼了。

  「怎麼著?」太太大為不滿,「吃了耗子藥啦?」

  「四哥!」還是師妹懂禮兒,「四嫂這些年窩得夠可憐了!憑您現在這影響,四嫂 再不上還說得過去嗎?就是三哥不提,大夥兒也不讓!」

  「你聽聽!」太太感激涕零了,「我把你個沒人味兒的丑敗興!」

  「來!」又是師妹攔住了,「四哥這是高興的,咱們姐倆繼續練!噠、噠噠噠…… 呔!」

  高興,是高興!自己成了武大郎,老婆成了潘金蓮!

  剎那間,常四爺蔫了、傻了、呆了,只顧得眼瞅著屋裡頭這兩個一憨一俏、一怒一 笑、一胖一瘦、天差地別的潘金蓮,腮幫子哆嗦著楞頭巴惱兒地笑,就是沒有一句詞兒。 這一手兒來的真絕!正的、反的,明的、暗的,非把你逼下台不可。完了,完了,好日 子就此算完了。說?說什麼?舌頭沒脊樑,反轉都是理兒。只能佩服:絕,這事兒作得 絕!

  但就在這時候,常四爺還沒膽兒犯渾……

  要知道,這一招叫「光榮退休」,再不知好歹,那下招兒就會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常四爺有氣,窩火,甚至暗下操祖宗,可他明白這個理兒。戲台上那事兒都是哄人上當 的,你真照七品芝麻官那樣去作,那非把小命兒搭進去不可。

  常四爺準備認命當武大郎了……

  但就在這時候,武醜鬼小伍找上門兒來了。這小子空懷一身絕活兒,跟頭、小翻兒、 各種高難動作,翻得高,翻得快,翻得飄,翻得帥,可在台上竟沒有一天走紅過,這回 的武大郎也有他一個。不過這小子可鬼呀!轉眼間便從醫院開回個病假條兒:腰肌勞損 外帶嚴重關節炎,沒法兒貓腰身子。再加上這傢伙刁鑽古怪,外頭還混著一群混混兒朋 友,就連三哥也拿他沒轍。這小子台上的戲不好好唱,成天盡變著法兒到外頭找樂子。 這不,他剛把常四爺拉在屋外,就指著手裡的獵槍煽忽上了:

  「丑兒哥!」他還這麼叫,「與其窩在這兒等著當那武大郎,

  還不如跟著哥兒們去外頭舒展舒展呢!」

  「我不會這洋玩藝兒。」常四爺悶著頭兒說。

  「您哪!」鬼小伍感歎上了,「這比在戲班子裡混飯吃可容易多了。一扣這兒,震 天上響,也炸炸身板兒上的晦氣!」

  「我、我沒這洋傢伙。」常四爺還想推脫。

  「給您備著哪!」鬼小伍繼續煽忽,「還有香腸兒、麵包、好酒、牡丹煙卷兒。嫂 子就顧演潘金蓮,還捨得給您備這些嗎?」

  得!常四爺頓時覺著酒蟲兒蠢動、煙痛大發。

  隨之,屋子裡又傳出兩個潘金蓮練唱腔的聲音,一位婉轉悠揚,一位聲嘶力竭。但 你可以聽出,後一位的自我感覺還特別好。這一下不要緊,常四爺就像被這兩股音兒推 著,剎那間就跟著鬼小伍踏上征途。

  一出門才知道還有小麵包車。

  看來鬼小伍和他社會上那群狐朋狗友,早憋著勁兒要到郊外找這次樂子了。有一位 名丑兒供大夥兒開心,當然就更使這次樂子增加了光彩。鬼小伍這幫朋友什麼人物兒都 有,什麼個體戶、改革家、待業青年、高幹子弟、以至剛解除勞動教養的臨時工,七八 個人,一應俱全。還沒到地兒,這幫小子就打著哈哈,你一杯,我一杯,把常四爺灌了 個夠嗆。常四爺也樂得一醉解千愁。臨完,口袋裡還落了好幾包帶把兒的洋煙卷兒。

  到了……

  常四爺暈暈乎乎,只見眼前是一片望不到邊兒的大沙窩子。老高的沙堆子一個連著 一個,這兒長著幾株野沙蒿,哪兒長著幾叢駱駝刺。滿眼死氣兒,連個鬼影兒也見不著, 可下了麵包車,再跟著鬼小伍往裡頭一走,那情況就不一樣了。沙漠深處,豁然開朗。 好密好密的芨芨灘,大片大片的水泡子。藍是藍,綠是綠,中間還長滿了帶刺兒的各色 野花兒。人一走動,這兒驚

  起一隻野兔,那兒驚起幾隻野鴨,直搞得常四爺心驚肉跳的。

  您哪!酒勁兒上來了……

  可鬼小伍一見著獵物兒就顧不上常四爺了。剛才需要的是樂子,現在需要的是獵物 兒。於是這小子塞給常四爺一支獵槍,簡單教了幾下打法,便伙著狐朋狗友一哄而散了。 只留下常四爺端著支獵槍,晃晃悠悠直打酒嗝兒。周圍這個靜啊!沙窩子裡沒有沙啞的 潘金蓮,更沒有委屈的武大郎,只有個即將「光榮退休」的七品芝麻官兒。常四爺真想 把審誥命夫人那大段唱詞兒再痛痛快快唱一遍,背著人好好出一出心頭的悶氣、怨氣、 怒氣!可他僅僅是晃悠了兩下,便抱著那只獵槍倒在草灘裡了。

  常四爺睡著了……

  不對!常四爺沒全睡著,他還瞇縫著眼睛哪!似乎有什麼聲音從草窩子裡窸窸索索 傳來,聲兒不大,卻使人產生一種異樣的感覺,麻蘇蘇的,好像輕輕觸了電似的。隨之, 常四爺只覺著一片火紅的顏色從瞇縫著的眼前一閃,這窸窸索索的聲兒就沒了。代之而 來的卻是另外一種聲音,像自己剛結婚時的太太在耳朵旁出氣兒,輕柔,細膩,還帶著 一股香噴噴的脂粉味兒。常四爺一個愣怔,頭髮根兒馬上就豎起來。荒沙窩子哪兒來的 娘兒們?常四爺一咬牙,猛地把眼睛睜大開來。

  老天爺!原來是一隻狐狸……

  常四爺雖然抱著支獵槍,卻剎那間變成了一尊躺倒的泥胎木偶。只見那傢伙也一動 不動,豎著兩隻耳朵,噘著一張尖嘴,瞪著一雙眼睛,拄著兩條前腿,距離自己頂多不 過五步遠,正穩坐在那條火紅的大尾巴上,歪著頭兒直愣愣地瞅著自己呢!常四爺幾乎 要下意識地失口驚叫了:狐狸精!但猛地瞅那傢伙的下胯處,卻又驚詫地給掖回去了。

  不對!這傢伙還長著那玩藝兒呢……

  但不管公的或母的,這只火紅的狐狸還是把常四爺嚇了個半死不活。好您哪!老祖 宗傳下來的戲文裡還缺少這類事嗎?「雲裡閃」老爺子就不止一次說過,他小時候那戲 園子的後台就住著一隻狐狸,美著哪,天天晚上偷偷鑽他的被窩兒,差點把他給吸乾了。 後來多虧了請老法師給拿了,要不能活到今兒這八十多嗎?是啊,是啊!哪本戲裡都這 麼說狐狸這玩藝兒鬼著哪!你不把它滅了,它就一定把你毀了!要不然,自個兒身邊為 什麼乍猛出現了四個武大郎、四個潘金蓮呢?

  常四爺猛地端起了獵槍……

  但那隻狐狸仍然動也不動,還只顧歪著腦袋瞧著常四爺。似乎特別欣賞常四爺那手 兒抖著、氣兒喘著、下嘴唇兒哆嗦著那可樂的模樣兒。常四爺更慌張,忙瞇著一隻眼睛 瞄準這厭物兒。可架不住胳膊打顫兒、準星晃來晃去。剎那間,眼前的狐狸一隻晃成了 兩隻,兩隻晃成了四隻。

  哦!正應了四四《五花洞》……

  常四爺更覺得毛骨悚然了,猛一閉眼,惡狠狠地扣動了扳機。只聽崩的一聲巨響, 再睜眼一看,狐狸不見了,眼前只剩下一片翠綠的芨芨草。但剛等他鬆了一口氣,就聽 見身後傳來一陣子幽幽的嘲笑聲兒。再一回頭,天哪!那狐狸又拄著前腿兒、坐著大尾 巴出現在自己身後了。不好!老祖宗說得對:你不滅它,它必毀了你!這?這?這總不 能眼瞅著叫它給毀了!

  常四爺一咬牙豁出去了……

  追!一場惡追就這樣開始了,不到片刻功夫,常四爺就被引進了大沙窩子布下的迷 魂陣。竄進了亂草彎子,鑽進了野樹林子,而這傢伙總是你跑它也跑,你停它也停,像 和你逗著玩兒似的,害得常四爺四處亂放空槍。最後,累得常四爺只好扔了獵槍,仰天 一聲長歎:天滅我曹!天滅我曹!隨之,兩腿一軟,便倒在沙堆子旁失聲痛哭起來。淚眼中,常四爺看見那狐狸那個樂啊!搖頭擺 尾,越湊乎越近,最後竟想上來舔他那畫慣了白豆腐塊兒的鼻樑子。操你八輩祖宗!老 鼠急了還咬貓呢!常四爺猛地再次抄起獵槍,冷不丁地就扣動了扳機,又是一聲炸響, 只見眼前驟然騰起一片血光,那狐狸竟意外地被炸破肚子躺在那兒再也不動了。常四爺 這份兒狂喜,又是栽跟頭、又是打把式。他娘的!淚水兒不行,還得動硬的!

  鬼小伍他們聞聲趕來了……

  這幫老少爺們實在搞不清:這位名丑今兒這是怎麼了?大白亮天的,硬說自己打死 了一隻狐狸,草灘上還留下一灘血。大夥兒都說看不見,他竟擺起了譜兒楞發起四爺的 脾氣。這帶著名丑打獵找樂子可打出漏子了,還是趁早收攤子回家吧!鬼小伍頭一個搶 先順著常四爺的話音忙搭茬兒,愣說自個兒也血糊淋拉地看得明白,總算把這位即將 「光榮退休」的「七品芝麻官」,連哄帶騙地拖上了小麵包車。

  瞧瞧!酒勁兒還不小呢……

  到家了。鬼小伍更鬼了!自個兒煽忽常四爺打獵打出鬼來的事兒,他對誰一個字兒 也沒提。只是把這位即將上任的武大郎,全眉全須地送回到胖乎乎的潘金蓮身邊兒。奇 怪!常四爺自個兒也對人什麼都沒說,只把那死狐狸在心裡悶著,一時間變得讓人摸不 著深淺了。

  您哪!常四爺已經走魔入邪了……


3


  常四爺悄沒聲兒地開始變了……

  但好長時間,夥計兄弟們竟愣沒看出來。大夥兒只感到奇怪:這小子是怎麼啦?明明知道自個兒快「光榮退休」了,還硬撐著擺那副掛頭牌、 挑大樑的架式:脖梗子硬挺著,腰板兒硬直著,個頭兒一點兒也不見往回縮,還成天帶 著一副傻咪咪兔似的笑。犯傻呀!這小子越活越糊塗了,成心找著丟人。

  您想想,一個槽頭能拴兩頭叫驢嗎?

  不行!戲台上從來靠一張臉兒混不下來,瞧人家梁小樓梁三爺,那才是那麼塊料! 十六歲上《伐子都》,紅了,然後批鬼戲,再上!二十歲上《海瑞罷官》,紅了,然後 變大毒草,再上!二十三歲上《沙家濱》,紅了,然後遇垮臺,再上!四十出頭上《長 板坡》,又紅了,然後丑角擋道,再上!人家梁三爺就是這麼能,無論你左、你右;你 反、你正;你古、你今;你帝王將相、你當今英雄,人家都能混出個名堂來,而且不論 哪朝哪代,還都准認這種人兒!這個票兒,那個票兒;這個銜兒,那個銜兒,都得給人 家開個特殊份子。你一個唱丑角的不躲著,那是人家的個兒嗎?

  唉唉!常四這小子要自找倒霉了……

  只有一個人發現了常四爺這種悄沒聲兒的變化,那就是那位準備粉墨登場的胖潘金 蓮,這傢伙在變呀!過去他可像個饞貓兒,哪夜都離不開自己的熱被窩兒。吃不夠,攆 不走,打不離身邊兒。可現如今這是怎麼了?好像在自己的懷裡也擺起了四爺的架子, 摟都摟不住,一不注意就讓他溜出了被窩筒兒,半夜總給自己一個冰冷的光脊樑。當機 立斷:即使是升任了潘金蓮也不能掉以輕心,必須嚴密注意監視。

  得!太太注意上了。

  可這一注意不要緊,很快就發現了常四爺各種圖謀不軌的蛛絲馬跡:煙卷兒抽得沖 了,渾身還不斷酒味兒。這是哪兒來的錢?要知道,自己的手兒攥得緊著哪,連一個錢 硼兒也鑽不

  出去。莫不是這傢伙在外頭打上了野食兒、還遇上了個甘願倒貼的騷貨?剎那間, 潘金蓮忘記了自己過去和西門慶那段「貓膩」事兒,跟蹤得更加嚴密細緻了。您哪!這 可得加倍留神兒,得手的鳥兒可不能讓他炸翅飛了。

  但偵察的結果卻使她若有所失。

  太太發現,劇團裡的旦角們好像誰都對掉價的七品芝麻官不感興趣,似乎還很怕沾 上這未來武大郎的一身晦氣兒。雖然這結局使她感到放心,但也有那麼點兒感到屈辱: 原來自己的男人就這麼不值錢呀!錢?對!衝著錢還得往下查!這一查不要緊,很快就 發現這煙啊、酒啊、小零嘴兒啊,全是從鬼頭巴腦兒的鬼小伍那裡來的,還有哪!這家 伙竟躥出團外跟鬼小伍那幫混混兒朋友也混上了。

  這還了得!

  要知道,鬼小伍可跟梁三哥憋勁兒憋了多年了啦!梁三哥演武松,他扮虎形兒,愣 敢在台上就是不死。梁三哥演關公,他扮馬撞,竟差點把關老爺引著栽到台下去。梁三 哥什麼角兒上都想串一下,露一手,他就是刁鑽古怪地處處專找彆扭。別看師兄弟表面 客氣著哪,背地裡那可是尿不到一個壺裡的死對頭。自己那丑敗興和這麼個鬼東西打得 火熱,到頭來能落著好嗎?要讓梁三哥知道了,說不定自己就會當不成潘金蓮,馬上還 得回去扮那三班衙役!

  那你一輩子就靠邊兒杵著吧!……

  想到這兒,她當即嚇得出了一身冷汗,再顧不得向師妹尚蘭芳討教了,馬上就循蹤 把常四爺從大褲襠胡同的小茶館拉丁回來。這傢伙還算得不忘過去,迷怔點是迷怔點, 總算乖乖地跟著回來了,她呢?也總忘不了立竿見影,一關上門兒就馬上來了出《三娘 教子》。

  「你,你成天盡給我在外頭鬼混!」一聲怒喝。

  「沒錯兒!」他還算老實,「沒幹一件正經的。」

  「都幹什麼?」又是一聲。

  「幹什麼?」他帶幾分滿不在乎了,「喝茶,抽煙,聊大天兒,變著法子解悶兒。」

  「成天就和鬼小伍在一起?」一聲質問。

  「錯不了!」他但白得有點不正常,「絕對沒有一個娘兒們。」

  「都說些什麼?」又是一聲。

  「多啦!」他突然壓低聲兒,「主要是說狐狸!」

  「你!你!」倒吸了口涼氣。

  「不是我!」他更顯得神神叨叨了,「是科技局的小車司機說的,好兒國的老外都 研究出來了,狐狸這玩藝兒,還帶著一種特異功能。這可再不叫迷信了,叫、叫什麼科 學的迷人法。告訴您:神啦!」

  「哦……」這回輪到太太失聲驚呼了。她突然發現,這些日子自己盡忙著靠攏潘金 蓮,竟沒發現自己身邊幾的武大郎早換了個人兒:第一、膽兒大了。第二、神兒變了。 第三、渾身還罩著一層妖氣兒。她驚訝得好半天合不住嘴巴,只顧直勾勾地盯著常四爺。

  您哪!都快成了紙糊人兒了。

  望著、望著,她只覺得常四爺身上的那層妖氣兒越來越重了。罩著,裹著,還閃著 古怪的光點兒。那光點兒還交錯著,閃亮著,漸漸地似乎把常四爺隱沒了,不好!她忙 揉了揉眼睛,拚命地尋找著自己的男人。老天爺!總算又閃出來了。但越看就越覺得不 對勁兒,越瞅就越覺得自己的男人變了,婆婆嘴驟然尖了起來,胖嘟嚕的腮幫子往下垂 著,一雙三角眼也彷彿發綠了,正傻乎乎地緊盯自己笑著。偶然間,她突然發現自己往 日

  間那規規矩矩的男人就算沒了,而眼前這傢伙總讓人聯想起什麼?

  夭哪!多麼像一隻狐狸。

  她嚇得就想拔腿便跑,但偏偏這時小腿肚子抽筋兒,一個趔趄,差點栽倒在地上。 她正要高聲叫救命,就聽得身邊有誰在問話:「這是怎麼了?」她忙一搖頭,只見那滿 眼的光點兒隨著這聲音驟然全沒了,那妖氣兒也跟著一眨眼全散了,身邊又出現了全眉 全須的常四爺,一點兒沒變,還是那副老模樣兒。莫非是自己這兒天跟著師妹練功累得 看花了眼?她長長舒了口氣幾,但眼神兒裡仍透著兒分慌亂。

  「瞧瞧!」常四爺繼續說,「為了個世世挨罵的潘金蓮,頭暈眼花、兩腿發軟,圖 了個什麼?」

  「你?」她仍有點懷疑。

  「我?」常四爺反問說,「我怎麼啦?白蹭個酒兒,白抽根煙卷兒,白泡個茶館兒, 這又礙著誰啦?幹嘛惹你發那麼大的火?」

  「你和鬼小伍鬼混,就不怕梁三哥知道?!」

  「知道了又怎麼的?」常四爺還是滿不在乎。「我就不信梁三哥比狐狸還厲害!淚 水兒不行,那是專門供人打哈哈的。您哪!武大郎為什麼不長個兒?那全是讓狐狸給嚇 的!」

  「什麼?!」她以為常四爺瘋了。

  但這回她沒眼花,常四爺也沒變,除了幾句瘋話,一切還老樣兒。下午,團裡正式 成立四四《五花洞》劇組,首次召集排練會,她本來有點擔心,可沒想到常四爺竟意外 反常地正常。端著個沾滿茶�蛌漱j花缸子,悄沒聲兒地和另外幾個武大郎坐在一塊堆兒 裡,似乎忘了自己曾經是個四爺,可又滿不在乎地不倒架子,雖然這樣,她還是有點提 心吊膽,生怕他當眾冒傻氣、說瘋話、一不留神兒得罪了梁三哥。

  要知道,梁三哥是劇組的大拿呀!

  還算好!這傢伙好像沾上了瞌睡蟲兒,只顧得悶著頭兒喝茶呢。等到人家梁三哥一 開始說話,她就顧不上監視常四爺了,瞧人家長相那個帥,作派那個帥,聲音那個帥, 一手一勢那個帥!瞧還不夠呢,哪能顧上自個兒那丑敗興。再說人家還是大導演呢,不 拍著點行嗎?用眼神兒表示尊敬算什麼,劇團裡搭上身子的旦角還少嗎?

  再說,人家梁三哥那話又句句在理兒啊!

  聽聽:「且不說為人民服務,這裡頭還透著藝德呢!想當初,梅蘭芳梅先生,程硯 秋程先生,尚小雲尚先生,荀慧生苟先生,那名氣兒大不大?大!可為了這出四四《五 花洞》,心甘情願去當小小鏍絲釘兒,共同把勁幾鉚在這齣戲上,流傳百世,影響深遠!」

  她很過癮,自個兒也能上四大名旦上過的戲……

  再聽:「就拿眼前的事兒來說,咱們劇團也有這麼一個人物兒!他繼承了革命傳統, 發揚了雷鋒精神,主動提出甘當無名英雄!這就是塞北名丑、我團著名表演藝術家常丑 樂常先生!」

  她忙擠過,一推常四爺:「哎!說你哪!」

  他似初醒,兩眼帶睡意:「是嘛?」

  她壓低聲兒:「你聽,常丑樂!」

  他尚在懷疑:「什麼?這常丑樂是我?」

  她忙肯定:「哎!」

  他還不信:「我還以為好到這麼個份兒上,準死了!」

  她一愣:「什麼?」

  他還說:「您瞧!雷鋒還活著嗎?剩下的全是些武大郎!」

  她愣然:「哦……」

  好在這老戲班子開會自有自家獨特風格,有多少人兒到會,就有多少大茶缸子,還 帶一半兒抽煙卷兒的。喝茶聲兒此起彼伏,香煙霧兒雲遮霧蓋。過不了多久,在滿屋子 煙霧掩護下民主便得到了充分發揚,咬耳朵的,說小話兒的,添茶續水的,出出進進的, 嘰嘰喳喳,人影晃動,好一片生動活潑的景象。而主講者也絕不干涉這種自由,你亂你 的,我說我的,互相配合默契。當然,梁小樓梁三爺登台自有一批忠實的女聽眾,但也 絕不會暴露常四爺和太太間這番神秘的對話。您哪!說不定人家是在下頭研究晚上是吃 三鮮餡餃子、還是吃餑餑熬小魚兒。這正是對權威的肯定,伸長脖子摳著每句詞兒那正 麻煩了。

  瞧!梁三爺說著說著,難得地掉下眼淚兒了。

  新鮮!還得聽:「常丑樂同古的行動使我十分感動。我想:要是梅蘭芳梅先生、程 硯秋程先生、尚小雲尚先生、苛慧生苟先生、在天之靈有知的話,也會感到打心眼兒裡 頭高興。我這裡僅代表劇組、團裡、以及千百個熱愛丑角藝術的觀眾,特向常丑樂同志 表示深切的敬意!」

  呵!熱烈歡送「光榮退休」了……

  掌聲。可太太不知道這個理兒,也只感到自己那潘金蓮算十拿八穩了。看來梁三哥 還沒發現醜敗興和鬼小伍鬼混的事兒,就為了這個也值得把巴掌拍疼了。回頭再一看常 四爺,哦呵,這傢伙竟眼淚一把、鼻涕一把地抽搐上了。她也覺得鼻子發酸,忙壓著聲 兒說:

  「瞧瞧!人家梁三哥夠多麼厚道!」

  「唉、唉……」還在哭。

  「沒完了?」她問。

  「不是!」他沉痛他說,「我得坦白!前些日子我還和鬼小伍在大沙窩子打過一次 獵,打著一隻狐狸,可我愣忘了往回撿了!」

  「不許胡說!」她忙制止。

  「沒胡說!」他哭得更悲傷了,「我是後悔!幹嘛不把它撿回來啊!」

  「你瘋了!」她威脅。

  「沒瘋!」他抽泣著說,「我只是說,把皮剝下來,給您作條狐狸皮圍脖兒,那夠 多麼漂亮啊!」

  「哦!」差點喊出聲兒來。

  這還了得?瘋了,瘋了,愣和鬼小伍混瘋了。一天到晚地就是狐狸、狐狸,終究會 手紙裡包不住火的。天哪!這該怎麼辦呢?直接告訴三哥?不行!三哥一定會讓你不冷 不熱摸不著底兒,弄不好反倒會把事兒弄糟了。這、這這這……對!找師妹!人家可像 一條褲腿裡的兩條腿兒,誰也不會扭著誰走。師妹好說話兒,有人緣兒,從不駁人的面 子!

  得!胖潘金蓮求救於俏潘金蓮了。


4


  常四爺完全不知道太太的行動。

  真的!他這麼順嘴兒一說不要緊,自己竟迷迷怔怔當真了,這一晚上都還在琢磨, 幹嘛不把那炸爛肚子的狐狸撿回來?毛兒好好的,給太太作一條火紅的圍脖兒,是夠人 眼饞的。您哪!往太太胸脯子上一繞,尖嘴兒咬著毛乎乎的大尾巴,服服貼貼地攀在那 兩個胖嘟嚕的奶頭子上,多迷人哪,還免了鬼鬼祟祟地鬧事兒。

  唉唉!全怪自個兒那天喝多了酒……

  常四爺躺在床上這個後悔喲!太太還沒回來,燈卻讓他早

  就拉熄了。窗簾縫兒透進一縷月亮光兒,恰好映出常四爺那雙後悔的眼神兒。啊! 不對!那不是在牆旮旯的破衣架上掛著嗎?尖嘴巴咬著掛衣鉤兒,大尾巴朝下耷拉著, 綿綿乎乎,別提有多順溜了。還是鬼小伍夠哥兒們,一定是這小子幫著撿回來的。

  常四爺滿意地將要合上眼了……

  啊!還不對!是活的!正頭朝上往上爬呢!常四爺頓時覺著脊樑骨發冷、頭髮根兒 發乍。這鬼玩藝兒是多會兒跟回藏到這兒的,竟跑到家裡鬧鬼?這還了得!幸虧鬼小伍 那只獵槍還忘在這兒呢。剎那間,常四爺輕手輕腳地爬下了床,閉著氣兒摸著了槍,戰 戰兢兢擺好了架式,然後猛地拉開了燈!

  他媽的!原來是太太的粉紅大褲權子……

  雖然大褲衩子不是狐狸,但從第二天開始,常四爺就覺著自己更和往常不一樣了。 如果說,那次獵狐歸來,他只感到自己膽兒變大了,專門想幹戧茬子事兒。而且眼神兒 也變得顛三倒四,好像總勾引著他去拿老祖宗留下的規矩逗樂子,那今兒個就變得更出 格了。常四爺總覺得自己揣著個什麼嘻嘻哈哈的念頭兒,在心裡栽著跟頭、打著把式, 折騰得他一時一刻也坐不住了。

  您哪!常四爺身不由己了……

  他越想就越喜,走魔人邪的程度就越深。再加上從鬼小伍那兒走了一趟,那嘻嘻哈 哈的古怪念頭兒就更有物質基礎了:兩瓶瀘州大曲,一包腸子小肚兒,外帶十塊茶錢, 齊了!剎那間就把師妹那位窩囊廢丈夫呔呔劉,悄沒聲兒地帶到大褲襠胡同的小茶館去 了。

  喝吧!先什麼也別說……

  呔呔劉別看娶了個人尖兒,那可是個窩囊到不能再窩囊的人物兒。一輩子藏在幕條 後打小鑼,見了誰都不敢直起腰來。再

  瞧那長相,要樣兒沒樣兒,要個兒沒個兒,委委瑣瑣,瘦裡巴肌,兩目無神,一臉 晦氣,真可謂拿不出手,見不得人兒,是戲曲行裡公認的特號大牛糞堆。再加上梁三爺 這麼一比,誰還愛理這麼個甘心當三孫子的主兒?

  可今兒個常四爺卻把他奉為了上賓。

  呔呔劉一輩子哪受過這抬舉?在常四爺一再勸酒下,早受寵若驚地軟成一團了。等 半瓶兒下肚後,竟感激涕零地叫上了:

  「丑兒哥!不、不不不!四爺……」

  「得、得!兄弟,你就饒了我吧!」

  「那、那,四哥……」

  「這不對了!喝、喝!」

  得!又是大半瓶兒進去了。這才叫:精誠所至,金石為開!果然,呔呔劉一把鼻涕、 一把眼淚,自動嚷嚷上了:

  「四、四哥……我難受……我、我憋得他媽的難受!」

  「這、這又是怎麼了?」

  「活得窩囊……窩囊……四哥!您、您還總算有個掛頭牌、露、露臉兒的日子…… 我、我可他媽的是天生一副三孫子相!」

  「瞧你說的!」

  「什,什麼?」

  「什麼?我師妹那是什麼人兒?二十年前就叫紅的名角兒!那水靈勁兒,讓多少人 看傻了眼,就連好些當官兒的也輪著班兒沒命地攆。得!最後還不是讓你樓進了自個兒 的熱被窩兒裡!」

  「四哥!您、您……」

  「我?這三孫子怎麼就輪不到我當呢?」

  「您、您、您還不如抽我兩個大嘴巴子哪!」

  「什麼話?」

  「四、四哥!您、您哪……」

  「別哭、別哭。兄弟!聽哥哥說,咱可不能生在福中不知福!」

  「福、福、福他媽的個蛋!十、十好幾年,人家捏、捏著鼻子,捂、捂著眼睛,才、 才讓咱上過三次身子。成年得捲著爛鋪蓋卷兒,睡、睡小廚房呀!水靈,是水靈!可、 可甘眼饞就是摸不著,是留給別人摟、摟、摟的!」

  「兄弟!千萬可別胡說!」

  「胡、胡說?您、您瞧瞧我家的小柱子……」

  「小柱子怎麼啦?」

  「瞧瞧那長相,就、就就知道是誰、誰、誰揍的!」

  啪的一聲,常四爺拍案而起了……

  他也搞不清:今兒這是怎麼了?那嘻嘻哈哈的怪念頭,竟能把自己迷迷糊糊地搞得 越來越叫勁兒。往日那膽小怕事的勁兒哪去了?不知道。今兒個這尖酸刻薄的話兒哪來 的?更不知道。只是覺得腦門分外地靈,舌頭尖兒分外地活,身不由己,收不攏神兒地 就想這麼幹。

  怪了!……

  猛一低頭,原來那火紅的狐狸圍脖兒,正熱乎乎地勒在自己的脖子上呢!尖嘴兒叼 著大尾巴,兩隻死眼睛直勾勾地瞪。雖然勒得喘不過氣兒,但常四爺卻一點也不感到奇 怪。好像從一生下來就攀在脖梗兒上,不這麼尖酸刻薄地喊著、叫著、鬧著,出氣兒就 不會痛快。

  「他媽的!我就不信沒有王法!」常四爺一聲怒喝。

  「四哥!」呔呔劉為之一振。

  「這事我包了!常四爺一拍胸脯兒,「四哥豁出命去,也要幫兄弟把媳婦兒奪回來, 就看你的了!」

  「您說!」酒是人的膽兒。

  「好!」常四爺又猛捧過一碗酒,「有種的你先一口喝下去!」

  「看、看我的!」呔呔劉奪過一飲而盡。

  「有種兒!」常四爺一伸大拇指。

  「您、您就吩咐吧!再,再沒出息,我,我他媽的不是人!」果然酒後出英雄。

  「有志氣!」常四爺也來了一碗,「到明兒四哥給你賣命到節骨眼兒上,你就響噹 當站出來,告他個欺壓良民,霸妻棄子!然後你就等著看四哥把他掀翻了,等著把水靈 靈的媳婦斷給你!」

  「好!聽您的!」酒勁兒上頭了。

  您瞧!這假戲就這樣迷迷糊糊地越演越真了。但您也別說,越這麼演氣兒似乎出得 越順當。常四爺感到納悶兒,低頭一看,喲呵!脖子裡那狐狸圍脖兒竟沒了!但好像他 也不感到奇怪,只是覺得彷彿隨著狐狸圍脖兒沒了,膽兒也有點小了,心兒也有點虛了, 勁兒也有點沒了。眼望著爛醉如泥的呔呔劉,一下子就變得有點手腳失措了。

  這時,鬼小伍竟意外地從櫃台後舉著個小錄音機,鬼鬼祟祟地鑽出來了。常四爺嚇 了一跳,他卻竊竊自喜:

  「四哥!別愁,您瞧這個!自有現代化,不怕這窩囊廢翻供!」

  「你可真鬼……」常四爺有氣無力。

  「打起勁兒來!從古到今,這事兒最埋汰入!等咱們把那狗日的弄趴下了,日久天 長,那水靈靈的還不歸您?嘿嘿……」

  「別胡說!」常四爺甚至有點後伯了。

  等把呔呔劉像死豬似地拖了回去,他更變得忐忑不寧了。怎麼?難道人非得讓狐狸 圍脖纏著、勒著,一沒了就會變得丟了魂兒一樣?常四爺酒醒了可心頭卻變得更亂七八 糟了。那出獵、遇狐、追蹤、去狐種種,恍恍惚惚間全忘光了,現在腦子裡就留下了一 條狐狸圍脖兒了,而且產生了一種患得患失惶惶不可終日的感覺。

  現在是狐狸圍脖兒沒了……

  太太不在,常四爺也在家裡乖乖地坐著,總覺得一會兒傳來了師妹委屈的哭泣聲, 一會兒傳來了三哥憤怒的腳步聲,一會兒傳來了太太刻薄的叫罵聲,一會兒傳來了老少 爺們幸災樂禍的嘻笑聲。常四爺心裡頭這份兒亂呀、怕呀!竟莫名其妙地暗暗臭罵上了: 好你一個賤狐狸!勾引人家闖出漏子,自己竟消沒聲兒地溜了!

  不好!果然有人朝這兒走來了……

  常四爺一聽這腳步聲兒,臉就嚇了個煞白。像是梁三哥的!您還別說,怕什麼來什 麼。一推門兒,只覺著眼前咧的一亮,來人正是梁三哥!常四爺這個怕喲,小腿肚子都 不由地直打轉兒。啞了!只顧得從頭到腳打量著梁三爺。瞧瞧人家那一身打扮兒,樸素、 大方、乾淨、利索。就像第一流的衣架子,披上條麻袋也能襯出帥!再瞧瞧人家那張臉 兒:頭髮留得正派,劍眉挑得爽快,眼睛亮得親切,嘴角彎得和藹。滿臉竟沒一條皺紋 兒,當然就更掛不住一絲邪氣兒。

  沒了狐狸圍脖兒,常四爺只剩下傻了……

  「四弟!四弟!」倒是梁三哥首先打上招呼了,「你今兒個這是怎麼了?」

  「我?我?」常四爺覺著這話裡有話。

  「你呀!」梁三哥一歎氣兒,「老四,老四!讓三哥怎麼說你啊!」

  「哦!」常四爺心頭連喊:要壞!要壞!

  「跟我來!」梁三哥再不說什麼了,一甩手兒率先走了出去。

  常四爺嚇暈了,迷迷糊糊跟上去了……

  剛一醒神兒,突然發現已經來到了梁三哥家門口兒,再一細看,師妹尚蘭芳也從裡 頭迎出來了。雖然仍然是那麼甜滋滋

  兒地向自己笑著,但常四爺一想起爛醉如泥的呔呔劉,還是一下子從頭冷到了腳後 跟兒。完了,完了!看來王金龍和玉堂春,要在這兒給自己來個「二堂會審」了。

  常四爺完全絕望了……

  「老四!」耳邊飄來了梁三哥的聲兒,「你忘了今兒個是什麼日子?」

  「哦,哦……」常四爺不知如何回答是好。「四哥!」又是師妹甜滋滋的聲音, 「您哪!今兒個是老祖宗八十五大壽!」

  「哦!」常四爺剎時舒了口氣兒,像看到了一線曙光:他媽的!原來是為了這啊! 但幾乎與此同時,他又開始有點驚慌起來。要知道,怠慢了老祖宗那也是個大漏子啊!」

  「老四!」又是梁三哥的聲音,「上頭不讓搞鋪排,可咱們能嗎?老爺子心疼的就 是咱們仨。哥哥我對他老人家說了,借我這地兒,這是咱們師兄妹仨合夥兒安排的!」

  「四哥!」又是師妹的聲音,「老祖宗見咱們這麼齊心,高興得直流老淚兒!」

  「哦、哦……」常四爺只覺句句話直戳自己的心窩子,躲著似地就想進門兒。

  「就這麼空手兒去嗎?」師妹攔住了。

  「這、這……」常四爺暗暗叫苦。

  「跟我來!」師妹在前頭引道兒了。

  他怕,可還是跟著去了。又是一轉,到了師妹家裡。心頭有鬼,幾乎是閉著眼睛跨 進門兒的,可睜開一看,卻見呔呔劉正醉臥在那漂亮而整潔的席夢斯床上,腦門兒上搭 著條濕毛巾,身子上蓋著條毛巾被,床頭櫃上還放著桔汁和濃茶水。哪有什麼爛鋪蓋卷 兒和小廚房?那舒但的大爺架式,真讓常四爺眼饞得直掉口水兒。

  「師妹!這……」他更底虛了。

  「沒什麼。」師妹竟完全不當回事兒,「您妹夫什麼都好,就是有這麼點毛病,往 日只在家裡,今兒個丟人丟到外頭了。可您千萬別擱在心上,他可是個難得的好人,只 是心眼兒實了點兒。」

  「這、這……」常四爺一時沒詞了。

  「這您等著,」師妹進小廚房了。

  常四爺傻了。往日間他或許能看出什麼,可今兒個沒了狐狸圍脖兒就什麼都完了, 只能直勾勾地眼瞅著師妹端著一大盤白生生的大壽桃兒,笑盈盈地重新出現在自己的身 邊兒。八十五個大壽桃,得多少富強粉啊!點著紅的嘴兒,網著紅的紙條兒,上頭還掛 著個金色的大壽字。這得花費多少心思、花費多少錢兒?更重要的是,這是多麼大的情 份啊!

  常四爺一時感激得直想抽自己大嘴巴子……

  「別謝我!」可師妹卻這樣說,「這是梁三哥讓給四哥準備的!」

  「哦!」常四爺一時感謝得失聲驚呼了。再一回頭,只見梁三哥恰好也應聲出現了: 左手拎著兩瓶兒茅台,右手抱著兩條帶把兒的大中華,一臉正派,兩目關懷,一隨手兒 便把這兩樣貴重物兒遞在了常四爺懷裡:

  「拿著!老祖宗就喜歡這個……」

  沒有多餘的話,卻早把常四爺的淚水兒擠出來了。而人家卻當看不見,一轉臉兒就 又去給呔呔劉喂桔汁兒去了。誰想窩囊廢哇的就是一下,臭哄哄地竟吐了梁三哥一身。 可人家還是不當那麼回事兒,給呔呔劉又是擦臉,又是漱口、又是熱毛巾。那份厚道勁 兒,比對自己的親兄弟還親。常四爺的鼻樑骨發酸了,斜眼一看,師妹的眼睛也噙著淚 水兒顯得更水靈了。

  常四爺突然感到了自己是那麼下作……

  但片刻功夫,梁三哥就收拾得恢復了常態,長兄似地帶著常四爺和師妹,返身回自 己家給老祖宗祝壽來了。這還不算,等常四爺跟著進了客廳,這才更體會到梁三哥的能 耐夠有多大了。只見這個頭頭,那個腦腦,這位名流,那位專家,滿騰騰地擠了一屋子, 正眾星捧月似地捧著那位壽星老呢!常四爺頓時覺著,自己就像進了大廟似的,一股莊 嚴肅穆的氣氛直從腳後跟兒湧向頭頂。隨之便感到兩腿發軟,還沒站穩,就兩眼一黑向 老祖宗跪了下來。

  哈哈!一片讚揚的笑聲……

  「丑兒——啊!」老祖宗雖很滿意,還是拖長聲兒一叫,「怎麼今兒個來晚了?」

  「這、這……」梁三哥趕忙上前護著師弟,「為了孝敬您老人家,四弟到處掏騰這 份兒壽禮,這才不歇氣兒地趕回來嘛!」

  瞧!顯眼的壽桃,珍貴的壽禮……

  「哦!哈哈哈哈……」老祖宗仰著脖梗兒笑得更暢開了,「好小子!好小子!」

  常四爺更不敢抬頭了,只覺得心頭這份愧啊!是誰給了自己這份兒體面?是誰給了 自己這份兒榮耀?可、可自己竟背後幹了那麼一手兒!這、這鬼迷心竅是怎麼搞的?讓 自己變成了這麼個昧了良心的王八蛋!

  他媽的!全怪那隻鬼狐狸……

  「丑兒!」老祖宗好像也立馬心靈感應到了,「我聽你媳婦兒說你見著狐狸了?

  「哦!」常四爺倒吸了一口涼氣兒,猛地瞅見自己的太太也在這裡。大概剛才被大 人物們擋住了,雖然那麼胖,自己竟沒有發現。現在經老壽星這麼一提,卻一下子顯得 分外突出了:眉

  梢兒挑著,嘴色兒撇著,剎那間變成了個賣了男人的真正潘金蓮,常四爺一愣,頓 時便覺得胸脯兒堵得慌。

  糟了!又要走魔入邪……

  「哈哈哈哈!」但老祖宗卻像得到了樂子,「狐狸?別說現如今早沒了,就是有, 撒泡尿照照自己的影兒,你那長相配嗎?別是你小子吃著碗裡的瞧著鍋裡的,做夢給自 己尋開心吧?哈哈!」

  哈哈哈哈!四周果然樂了個前仰後合……

  常四爺在笑聲中抬不起頭兒,只覺得心頭越來越堵,氣兒也越出越不順當了。稍一 收神兒,啊!只見胸脯前又出現了那毛茸茸的大尾巴。不知為什麼,一瞧見這個,他那 臉上的羞肉便沒了,竟合青四周圍的嬉笑聲自己也樂了起來。

  哈哈哈哈!有了猴兒戲,大伙樂得更來勁了……

  「夠了!夠了!」老祖宗笑得喘著氣兒說,「這就算樂夠了!今兒個我難得高興, 大夥兒也難得地高興,這全憑著什麼?瞧瞧!咱們只顧著樂了,「把這屋裡糟害的這樣 兒!長壽麵、慶壽酒、一桌又一桌的大魚大肉,這得開銷多少錢兒?說是醜兒、小蘭芳 領的頭兒,可我老頭子卻知道是誰墊的底兒。還是我大師哥有眼力,這、這、這孩子從 小就厚道……」

  雖然沒點名兒,大夥兒的眼神兒還是喇的一下全去找梁三哥了,巧就巧在人家偏偏 又不在,就只給大夥兒剩下感歎了。唯有常四爺顧不上瞧。他又突然發現,胸脯上連那 狐狸的尖嘴兒也露出來了。到後來老祖宗落淚,大伙紛紛上前勸說,他就更不知道了。

  您哪!身不由己,又糊塗了……

  「沒、沒事兒。」老祖宗的聲音,「我這是樂的!我只是想告訴大夥兒說:昨兒個 小樓這孩子落實政策,又批回了個副團長兒……」

  哦!常四爺低頭一看,那狐狸圍脖幾一下子全了。

  「借這酒兒,」還是老祖宗的聲音,「求大夥兒賞我老頭子一個臉兒:多扶持小樓 一把!能、能聽他的,就算孝敬我了。我老頭子死了,也、也好給我那大師哥有個交待……」

  又是眼淚、勸說,還有感人的紛紛發誓……

  常四爺還是顧不上,只顧得瞅著繞在脖子上那狐狸圍脖兒。全了!尖嘴兒死咬著大 尾巴,攀得緊圍得嚴,箍得幾乎把眼珠子憋出來。但也正因為如此,看東西也格外奇怪, 一切事兒都打著顛倒。而且隨著出不上氣兒,那嘻嘻哈哈的怪念頭兒閃了出來,似乎愣 逼著人去喊、去叫、去出怪相、去變著法子搗亂,要不就不痛快!

  得!常四爺要捅漏子了……


5


  可太太還悶在鼓裡……

  這天晚上,壽筵緊接著就變成了慶賀席,梁三哥那裡人來人往,杯盞交錯,歡聲笑 語,猜拳行令,好一番熱鬧景象。

  太太當然得留在這場面上了……

  您哪!人總得有個良心。瞧人家梁三哥夠多厚道!不但經師妹一說情,就忘了自己 男人和鬼小五鬼混那碼事兒。而且私下掏腰包兒備了那麼重的壽禮變著法兒為自己一家 臉上貼金。那情份夠有多麼重,就是捨了身子能報得了嗎?這樣的人當團長真是老天爺 賜福!

  得!太太忙乎得連自己的男人也忘了……

  但這也不能全怪太太,在這種場合上誰能不搶著獻慇勤呢?好像常四爺也樂得自在, 一開始在老壽星的膝下,他就心甘情願地讓大夥兒打著哈哈。到後來就更顯得嬉皮笑臉 了,酒兒不住地往下喝,一直從慶壽筵喝到了梁三哥的榮升宴上。他越喝就越覺得眼前 光搖影閃、五彩斑斕、恍恍惚惚、撲朔迷離。又是幾盅酒兒下肚,便迷迷怔怔地驟然發 現,胸前那尖嘴兒猛地放開了大尾巴,整個狐狸皮圍脖兒剎那間便從自己的脖梗子上滑 脫,飄然而向遠處飛去。

  老天爺!那狐狸原來還活著……

  常四爺正感到納悶兒,只覺得自己的身子也變得飄飄忽忽的,竟不由地也隨著那狐 狸飛騰起來,他感到有點害怕,但只見前頭那火紅的大尾巴一閃,那狐狸頓時化成了凌 空飛天的紅衣仙子。雖說透過那薄如蟬翼的紗裙子仍舊可看到胯下長著那玩藝兒,但常 四爺卻早已不管公母地緊跟著追了上去。

  您哪!常四爺開始神遊太虛幻境了……

  夠多麼美啊!暈暈乎乎,飄飄悠悠,前頭還有個大美人兒!雖然帶著把兒,可在老 古戲台子上哪出現過?現代化的!身邊兒有雲團兒,鼻子前有香味兒,大概坐什麼波音 747也就是這個滋味吧?不過,聽三哥說,那大傢伙肚子裡的大美人兒,可給人端茶、送 水、遞可樂呢!常四爺正想問,便覺得眼前一閃,可樂來了!

  呵!想什麼就來什麼啊……

  但這可樂帶著酒味兒。美國貨,不地道!簡直和二鍋頭沒兩樣,可還要愣逼著人家 喝。瞧這大美人兒是怎麼回事兒?推都推不回去,像和自己粘乎上了。不對!常四爺猛 一睜眼,只見原來是鬼小伍舉著個酒瓶子站在自己的眼前。

  這、這是怎麼回事兒?

  再看四周,雲霧繚繞,清風徐拂,一座古色古香的高樓酒肆,正座落在長街鬧市之 中。匾額上寫三個大字:獅子樓!常四爺正在驚歎著:天哪!自個兒這是回到哪朝哪代 了?就見鬼小伍早已變成一身酒保打扮,又一次向自己敬酒了。

  怎麼?自己已經在獅子樓上落座兒了……

  「武都頭!小的敬酒啦!」鬼小伍拉長聲兒喊著。

  「武都頭?」常四爺猛地發現:自己竟是武松武二郎!而且義無反顧,堅信不疑。

  「好漢啊!」鬼小伍又說,「想不到憑您一身本事,又給撥拉回來了!」

  「也罷!」武二郎感歎著,「只不過是個七品芝麻官兒。」

  「小是小!」鬼小伍又提示,「您知道是誰背後搗您的鬼?」

  「是哪個?」武松問。

  「西門慶!」鬼小伍慢答。

  「哎呀!」一聲京腔兒,「想那西門慶,早讓我武松慣下獅子樓,腦漿崩裂,觸地 身亡!」

  「您哪!」一聲鬼音兒,「那是幾百年前的事兒啦?如今這西門慶活得好著哪!」

  「我便不信!」一副都頭架式。

  「親眼去瞧!」一副酒保姿態。

  「當真?」一問。

  「不假!」一答。

  「走!」

  話音兒剛落,武松二郎就覺得自己又變成了常丑樂常四爺,正跟著鬼小伍站在一座 戲台子前。這戲台子要多棒有多棒,要多新有多新。電打燈光佈景,立體音響設備,真 比現代化還現代化呢!但上頭卻正演著一出老戲:四四《五花洞》。常四爺隱隱忽忽想 到,這齣戲不是半個月後才能演嗎?怎麼自個兒竟提前十好幾天看上了?

  那狐狸圍脖兒能耐夠大的……

  戲開場了。四個武大郎,一樣樣兒的白鼻樑兒,有天大的本事,也只能窩囊著走。 再看四個潘金蓮,前三個一個比一個水靈,一個比一個鮮嫩,只有第四個,讓前三個一 襯,那個胖不嘟的美啊!讓人一看就知道,這是貨真價實、不折不扣的潘金蓮。您哪! 妖精才不撿這樣兒變化呢!

  不對!這不是自己的太太嗎?

  常四爺一挺身子就想再往仔細瞧瞧,哪想剛探出頭兒後腦勺就挨了一棍子。那個疼 啊!直打得常四爺□牙咧嘴兩眼直冒金星。但仍免不了還得挨罵:「說了多少遍了,收 著點,收著點!照顧著其餘仨,一律矮子步!」喲!這是誰呀?這麼大的口氣,這麼個 狠!

  哦!原來是新任團長梁三哥,還笑呢……

  這一發現不要緊,常四爺立刻覺得自己的身子在往小縮,三縮兩縮竟恍恍惚惚到了 戲台子上頭。天哪!自己正演《五花洞》,自己就是武大郎!想不到,好容易到了個七 品芝麻官,如今竟落了個這下場!老婆丟了,自己被人忘,眼瞧著這輩子再無出頭之日!

  蒼天在上啊……

  常四爺又是一聲長歎,不禁越想越氣。遙想當初,自己冬練三九,夏練三伏,籐條 兒下熬得脫了幾層皮兒,才練得這身兒絕頂功夫。您哪!這就叫打戲子嘛!扮傻丑,能 演得呆頭巴腦,令人笑不離口兒;扮文丑,能演出一身兒書卷氣兒,惹人恨之入骨。就 拿《法門寺》裡的賈桂兒來說,別看那僅僅是個在台上杵著的太監,那大段兒狀子是好 念的嗎?那起碼得十年

  苦功夫!嗓音兒得亮,舌尖兒得靈,底氣兒足,嘴皮兒得溜!要的是那憋著勁兒、 不打吭兒、拉著調兒、一口氣兒念到底!臨完還講究個亮堂堂地挑個高音兒,必須迎來 了滿園子的碰頭好!不然,就算栽到台子上了。這才叫:要吃梨園飯,就得拿命換!而 自己半輩子的賣命,有哪點對不起老祖宗?可到頭來雖然盡給台下留下了樂子,自己卻 只落得越演越低,連腰板兒也直不起來了。

  剎那間,常四爺只覺得火燒胸脯子了……

  「武都頭!武都頭!」突然,耳邊又傳來了鬼小伍的喊聲兒。

  「什麼?」恍惚間,常四爺只覺著自己嗖一下便長成了八尺男兒漢,剎時又轉化成 景陽崗的打虎英雄。不但自己毫不懷疑,就連說話也變成一派古人腔兒了。

  「您哪!」鬼小伍埋怨著,「怎麼跑到這兒,盡顧著看上戲了?……」

  「我見不得人間不平!」武松慨然答道。

  「好!」鬼小伍遞過一架小錄音機。

  「甚麼?」武松忙問。

  「您忘了?」鬼小伍忙答,「西門慶的臭老底兒全在其中呢!」

  「喂呀!」武松大叫一聲,「此仇不報,誓不為人!(唱介)普天下苦同胞怨聲載 道,鐵蹄下受熬煎仇恨難消,春雷爆發等待時機到,英勇的中國人民豈能夠俯首對屠刀……」

  「別、別唱了!」鬼小伍忙勸,「您大哥也在這兒!」

  「啊呀!」武松又是一聲驚叫。

  聲音剛落,紅光一閃,就見那狐狸化成的紅衣仙子,便把大哥武大郎頓時送到了自 己眼前。又是一閃,紅衣仙子沒了,而眼前卻驟然閃現出獅子樓鬧哄哄的場面。大哥武 大郎面有苦色,戰戰兢兢,正畏畏縮縮躲開猜拳行令的人群站在一個旮旯裡,但七竅既 沒有流血,身子也沒有火焚,全眉全須的,一個零件兒也不缺,只是越瞅越覺著像呔呔 劉。武松正在納悶兒,就聽鬼小伍在耳邊兒悄悄他說:

  「這小子沒出息,硬讓老婆拉來拜嫖客了!」

  「不得無禮!」武松當即制止。

  「好!好!」鬼小伍連忙答應,「不過,可要盯住他,不能讓這小子白溜了!」

  「好惱!」武松隨之拍案而起,「大哥啊,弟兄分手,一晃就是數百餘年!誰曾料 想,大哥還是如此窩囊,真叫兄弟心中好不慘然哪!」

  「四弟!四弟!不能再喝了……」誰的聲音。

  「什麼四弟?」武松忙糾正,「不!大哥,俺是老二!」

  「老二?」好像是武大郎在說,「好,好!別喝了,三哥以後絕對虧待不了你……」

  「嘟!」武松又忙糾正,「大哥今日為何這般?您是老大!老大!一生下來就是老 大!」

  「別、別!」似乎還是武大郎在說,「快去家歇著。」

  「不能!」武松一拍腰板兒挺然屹立,「想俺武松,大仇未報,何以為家?!今日 裡,我定要:宰了西門慶,血濺獅子樓!」

  「師妹!師妹!」彷彿還是武大郎的聲音,「快、快扶進裡屋睡會兒去!」

  「師妹?」武松正在懷疑,只見迎上來的卻是潘金蓮,馬上一揖到底,「大哥!何 得戲言?這明明是嫂子到來,小弟這廂有禮了!」

  「好你一個丑敗興!」猛地搧來一巴掌。

  「哎呀!」武松捂著腮幫子大叫,「嫂子打人了!」喊聲未斷,全場大嘩,只見亂 哄哄的酒席宴上,一條火紅的狐狸大尾巴一

  閃,眼前便驟然閃現出面帶憂色、眼透慍怨的西門慶。一表人材,渾身帥氣。一動 不動,不吭不哈,正挑眉兒,瞪著眼兒,喘著氣兒,閉著嘴兒,直勾勾地逼視著他。武 松越看就越花了眼,只覺得這老古人兒越瞅就越像梁三哥,但顧不了那麼許多了。仇人 見面,分外眼紅。獅子樓上,怎顧得幾百年後的事情!?

  來勁兒了……

  武松當即迎目而視,寸步也不相讓。就在這時,他只覺得紅光又一次在眼前一閃, 那紅衣仙子便又化作狐狸皮圍脖兒,親親熱熱、綿綿乎乎、緊緊湊湊地纏繞到自己的脖 梗子上。勒是勒得死了點,但卻使武松頓時兩眼冒火、勇氣倍增。隨之便用手一指,大 喝一聲:

  「呔!好你一個西門慶!橫行鄉里,欺男霸女,姦淫民婦,天良喪盡!今日裡你落 到俺的手裡,定叫你死無葬身之地!」

  「別說醉話了!四弟!」西門慶仍然不動聲色。

  「什麼四弟?」武松擊桌,「分明是你想欺壓於我!想俺堂堂八尺男兒,豈肯屈居 人下!」

  「沒人想壓你!」西門慶以柔克剛。

  「啊呀!」武松更不相讓,「狡詐之徒,還想抵賴!有俺大哥作證,諒你也難逃法 網!大哥、大哥!大哥在哪裡?」

  「別、別胡說!」旮旯裡傳來武大郎戰戰兢兢的聲音。

  「好大哥!」武松眼前一亮,「就把你我大褲襠胡同茶肆所言,當著眾位客官,盡 行端了出來。有俺在此,休得害怕!」

  「不,不!沒有的事兒!沒有的事兒!」誰料想,武大郎的腦袋竟搖得像潑浪鼓兒 似的。

  「怎講?」武松僅是一怔,便當即言道,「定是這刁徒暗施妖法,才嚇得大哥如此 模樣!待我祭起法寶,將這廝妖法破除!看——法寶!」

  「啊!」全場望著高舉起的小錄音機,頓時又是一片混亂。紛紛失聲驚呼,一時熱 鬧得實在可以。

  「哈哈哈哈……」武松猛地按響了錄音機……

  啞場!頓時又是一片死寂。各方貴人們俱都是屏神靜氣,探頭踞腳跟兒,豎著耳朵 盡量捕捉每一絲話音兒。突然,有誰失聲驚叫起來,又有誰失聲嚎陶起來,隨之便是貴 人們驚慌失措的騷動。武松剛來得及看到那是因為俏潘金蓮暈倒在地,便覺得自己腮幫 子狠狠地又挨了一巴掌:

  「好你個沒人味兒的東西,我讓你撒酒瘋!」

  「啊呀!嫂嫂為何動手?」武松望著胖乎乎的潘金蓮大為驚訝。

  「老娘和你拚了!」沒有回答,只有行動!

  眨眼間,獅子樓上炸了群兒似的,救人的救人,亂叫的亂叫,勸架的勸架,亂跑的 亂跑。武松一時間只感到自己陷入層層的混亂之中。被胖潘金蓮揪著、扯著、捶著、打 著,脫不得身來。常言道:雞不跟狗鬥,男不跟女鬥!更何況離近一瞧,這胖潘金蓮竟 像自己的太太。正在犯疑,就發現眼前這個自己的太太兼潘金蓮的娘兒們,竟突然跳起 來要搶自己手中那法寶。武松漸感到自己力氣不支,就在這節骨眼兒上,便聽得場外傳 來一聲吶喊:

  「放開四弟!讓他放!」

  「哦呵!」武松一聲驚歎,便順聲兒望去,只見鬼哭狼嚎的各方貴人,一時又傻貌 兒似地啞了口。隨之,就覺得眼前一亮,人群中那西門慶便又突出地顯現了。這小子不 愧又修煉了幾百年,到這時反而倒神情不亂、腿腳不抖、臉色不變、架子不倒,刁鑽中 還保持著那天生的帥氣兒。任你錄音機裡哇裡哇啦地響著那醉音兒,他竟像與自己無關, 主動地迎上,皺著眉兒,凝

  著神兒,背著手兒,認真地聽將起來。

  不好!莫非法寶失靈了……

  武松正感驚詫,就見另一個人卻越聽就腿兒越抖,越聽就身子越縮。仔細一看,天 哪!誰曾料想,被法寶擊中的竟是自己的大哥武大郎。武松一時手腳失措了,但也就在 這時,就見自己大哥猛地像瘋了一樣,黃牙一齜,撲上來就將自己手中的錄音機奪下, 狠勁兒摔在地上,隨即扯著嗓子鬼哭狼嚎起來:

  「造謠!造謠!丑敗興是想奪我老婆呀!……」

  武松一聽,下意識地慌了神兒,再看四周,更像是捅了馬蜂窩似的,哭的、笑的、 喊好的、咒罵的,齊向自己衝了過來。唯有那西門慶還是一動不動,兩眼冒著那麼股冷 氣兒,死死地盯著自己。武松一驚,頓時覺得冷上心頭,迷迷糊糊竟懷疑自己是不是武 松。但正在此時,便覺得脖梗上一陣緊過一陣,胸前那狐狸尾巴嗖地一揚,渾身又充滿 了男子漢的浩然之氣,膽子漲得比鬥還大,幾乎與此同時,兩指一指,滿腔怒火便衝口 而出:

  「呔!動文的不成,咱們來武的!數百年前,讓你矇混脫逃!今日裡定叫你血濺獅 子樓!」

  「別耍酒瘋!」西門慶似乎也動怒了。

  「休想!」又是一聲怒吼。

  喊聲未落,武松已將幾桌酒席狠狠掀翻。剎那間,就見得稀裡嘩啦、杯飛盤碎、魚 湯四濺、燒雞橫飛。獅子樓上頓時像翻倒了湯鍋一樣,熱氣騰騰,滾燙得嚇人。武松趁 勢抄起一把椅子,乘勝向西門慶砸去。

  天哪!要出人命了……

  但就在這節骨眼兒上,武松猛聽得胸前竊竊一笑,忙住手一看,只見胸前那尖尖的 嘴兒一鬆,脖梗上的狐狸皮圍脖兒輕輕一滑,便離開了自己飄飄忽忽向遠處飛去。頓時, 隨著那紅光的消失,眼前的獅子樓也好像忽然消失了。朦朦朧朧間,一切都好像忽然消 失了。朦朦朧朧間,一切都好像在晃晃悠悠地變、變、變、變成了另一副模樣兒。您哪! 武松也在變、變、變,不一會兒就發現自己原來竟是常四爺!

  只有那狐狸似乎還躲在哪個旮旯裡,正偷偷瞅著這位武松竊竊暗笑呢!

  常四爺傻眼了……


6


  苦難的歷程就此開始了……

  也說不清,這該叫假戲真演,還是叫真戲假演了。反正一夜之間,師妹成了眾口公 認的天鵝肉,常四爺成了令人側目的癲蛤螟。

  老少爺們咬著耳朵就這麼說,沒轍!

  劇團炸了窩子,常四爺最終被困在屋子裡,慘了!要知道,師妹還躺在醫院裡沒叫 回魂兒來,那住院單子就送來了一堆。小柱子也一天八次來要他媽,操完祖宗就是砸門、 砸窗、砸玻璃。更絕的是那呔呔劉,這窩囊廢這時可一點兒也不窩囊了,就彷彿忘了小 茶館裡說的那些話兒,愣說自己對他老婆有花花兒心思,竟親自找上門兒來,又哭、又 罵、又打、又鬧,已經把褲腰帶拴在門頭兒上上過三次吊了。

  沒死。可常四爺被堵得再出不了門了……

  但呆本屋干裡卻更不好受啊!太太哭夠了、喊夠了、推推

  搡搡罵夠了,一捲鋪蓋卷兒,竟甩手住到她二叔的小舅子他姨媽的乾女兒那裡去了。 臨走還留下一道聖旨:劃清界線,堅決離婚!別看胖乎乎的身影兒挺邪乎的,可這麼冷 不丁地一沒了,這屋子裡還真顯得冷冷清清淒淒慘慘慼慼呢!

  常四爺徹底成了孤家寡人了……

  最讓人揪心的是,破窗戶上還不斷閃現著白眼兒。一閃而過,只留下那幸災樂禍的 竊笑聲兒,常四爺這個委屈啊!自己這不成了頭拴著的發情小叫驢嗎?他真想哀告著向 大伙講清楚了,可這又有什麼用?老少爺兒們喜歡的就是這種樂子。葷的。而又不花錢 又不惹禍,說不一定還能討到誰家的好呢!

  常四爺驟然想到了梁三哥……

  但腦子裡剛一閃出梁三哥那帥氣的身影,常四爺便驟然覺得眼也直了,腿也抖了, 心也涼了。天哪!人家哪來的那麼大能耐?自個兒只不過不願意一輩子窩窩囊囊當個武 大郎,就落得了這麼個人不人鬼不鬼的下場,可人家卻頭牌掛了,女人玩了,官兒當了, 名兒有了,還落得這麼個厚道正派!自個兒本以為誰的屎盆子往誰頭上扣,誰想到人家 的屎盆子竟扣到自個兒頭上來。神了!

  常四爺落進自己張開的口袋裡了……

  一連好幾天,常四爺就像遭了霜打的螞蚱:蔫了!尤其是當他聽說,鬼小伍竟頂了 他的武大郎,四四《五花洞》又重新開排之後,他就更變得迷迷怔怔少氣沒力了。眼前 只留下一片死氣兒,他就像成了個等待宣判的犯人似的。

  鬼小伍就是鬼啊!把自個兒給賣了……

  常四爺越想就越是恍惚。這一天,竟發現那狐狸皮圍脖兒又彷彿出現了。似嗔怪他, 又似勾引他,正繞著他挺多情地飄忽呢。頃刻間,常四爺似乎忘了被捉弄的往事兒,一 著急就想再向它借點膽兒。但就在這時候,老祖宗打發人叫他來了。

  頓時,常四爺變得戰戰兢兢了……屋子裡還是古色古香的老樣兒:洋暖氣片和土鐵 爐於還是共存著。大茶缸子、長煙袋、電子打火機和古典式夜壺,還是一應俱全。但和 上次召見仍有所不同。那就是除了自己而外,在一片煙霧鐐繞之中,還多了垂手侍立的 梁三哥、貓腰縮肩的呔呔劉、鬼頭巴腦的鬼小伍、才出醫院的病師妹,以及其他一些師 兄弟們。突然,背旮旯裡又傳來了幾聲嚶嚶的抽泣。常四爺揉眼一瞧,啊!原來是自個 兒那沉甸甸的太太也來了。

  常四爺立即感到自己的膝蓋發軟了……

  「丑兒——啊!」久久的靜穆之後,老祖宗冷冷地拖長聲兒一喊。

  「在!」常四爺嚇得直打哆嗦。

  「你小子夠能耐啊!」聲兒也打顫兒了,「演了幾天七品芝麻官兒,就敢當著那麼 多頭頭腦腦,當著那麼多有身份的主兒,耍酒瘋兒砸我的壽席!」

  「不、不!」常四爺失口,「是、是三哥的、的……」

  「三哥的什麼?!」又來火了,「我、我剛對著大夥兒說過:聽你三哥的,就算孝 敬我了!你、你可好,剛等我前腳兒一走,背後你就緊跟著拆台!這、這不是當著大伙 兒打我的老臉兒、變著法兒要我這老命嗎?!」

  「不、不不不!」常四爺的兩手搖得像搧風似的。

  「你小子還敢頂嘴!」怒吼之餘,急轉悲慼,「我、我活膩了!我、我對不起死去 的大師兄啊!我、我他媽的沒能耐!我、我他媽的該死!我、我他媽的自個兒揍自個兒……」

  「哦!」只見老爺子老淚縱橫,猛地左右開弓抽自個兒大嘴巴子。常四爺驚叫之後, 一時嚇傻了。

  「老祖宗!」一聲長叫,就見梁三哥已經撲跪倒在老爺子膝下,難得地抽抽搭搭哭 了起來。

  「孩子啊……」老祖宗也失聲嚎陶起來。

  唰一下,又見師妹、鬼小伍、呔呔劉、師兄弟們,以及自己那太太。全都跟著梁三 哥跪倒在地……

  「您、您千萬別動氣兒。」梁三哥含淚的聲音,「四弟只不過是多喝了點酒兒。要 怪就怪我欠琢磨,少安排,缺著點兒教訓。您說就說我吧,是、是我給祖師爺臉上頭抹 了黑……」

  「也、也怪我……」師妹的聲音。

  「也怪我……」鬼小伍的聲音。

  「怪我……」呔呔劉的聲音。

  「我……」師兄弟的聲音。

  「……」常四爺沒聲音。

  啞場!只有眼神兒掃蕩著……

  「丑兒啊!丑兒……」半晌,老祖宗總算倒騰上一口氣兒,但聲兒卻更加悲慼, 「這、這就看你的了。說胡話,掀桌子,耍酒瘋兒,事情鬧大了,上頭要來人。常言道, 家醜不可外揚!這事兒要讓外人一摻合,大夥兒都得跟著敗興,咱梨園行丟人就算丟盡 了!」

  「別、別為難四弟!」又是梁三哥的聲音,「這、這團長兒我辭了。」

  「少插嘴!」老爺子的聲音,「別總護著他!」

  「啊!」常四爺一怔。

  「啊什麼?」老爺子來氣兒了,「你三哥為了你倒霉那算倒透了!為你勸走呔呔劉 的,是他!為你拉回小柱子的,是他!為你往醫院墊錢兒的,是他!為你三番五次往回 勸老婆的,是他!為你委屈要辭官兒的,是他!你小子手摸胸脯兒想一想,到哪

  找這樣的厚道啊?丑兒、丑兒啊!你小子的良心總不該餵狗吃了吧!」

  「這、這……」常四爺就要天良發現了。

  「這?」老爺子聲人又轉為悲慼,「這你小子還要有點人味兒,咱們爺孫們就家了 了這檔子事情。就算你賞給我老頭子一個臉兒,你就……」

  「什麼?」常四爺在一片謝聲中,迷怔地跟著大夥兒一起站了起來。

  「你就,」老爺子這才死盯著常四爺說,「挑個日子,當眾給你三哥陪個禮兒,背 後找上頭認個錯兒。好漢作事好漢當!一人摟著,就說自己有那麼點兒……說白了!癲 蛤蟆想吃天鵝肉!吃不著,發了點酒瘋兒!」

  「天哪!」常四爺失聲驚呼了。

  「怕什麼?」老爺子很豁達,「哪個貓兒不饞?不丟人!讓人笑話一陣子沒什麼了 不起,當丑角的不就是供人打哈哈的嗎?」

  「……」常四爺突然捂著臉抽泣起來。

  「怎麼著?」老頭子又有點來氣兒,「還委屈哪!你要是不願意大事化小、小事化 了,那就等著班子散了,人緣沒了,老婆丟了,飯碗砸了!我看到那工夫,你小子往哪 個耗子洞裡鑽!」

  「……」常四爺哭著哭著哆嗦起來。

  「四哥!」頭一個上來相勸的竟是鬼小伍,「您就答應了吧!您天天和我在一起, 不就是神聊這個嗎?什麼水靈、什麼歸您的!」

  「丑敗興!」太太也抽泣著搭茬兒了,「冤枉你啦?鬧事兒頭天晚上,你摟著個枕 頭胡叨叨了些什麼?」

  「丑兒哥!」連呔呔劉也勸上了,「那天在小茶館灌我酒兒,不是也為這個嗎?」

  「您呀!你就認了吧……」師兄弟也都一起圍過來勸上了。

  「四哥!」最可怕的是師妹竟向自己跪倒了,「就當沒這碼子事兒,委屈您啦!我 替三哥,我替大夥兒,我也替老祖宗,求求您了……」

  「哦!」常四爺驟然悲歎一聲,腦袋一耷拉,雙手一垂,默認了。

  「哈哈哈哈……」老爺子放心地笑了,「這不結了!你為大夥兒,大伙為你。丑小 伍靠邊站,武大郎還歸你來扮。起來,起來!趁熱打鐵,當著我的面兒,你先拉拉你三 哥的手兒,這事兒就算這麼定了!」

  「兄弟!」梁三哥首先厚道地撲上來握手,「這、這全怪哥哥,你就多擔待點兒。」

  「……」常四爺沒吭聲兒,只覺得雙膝一軟,不由地又跪倒在師兄面前了。

  「好!好!哈哈……」老爺子笑得更暢快了。

  「哈哈……」大伙也笑得更開心了。

  「……」常四爺的手被攥緊了。


7


  您哪!就這麼定了,也就這麼作了……

  劇團裡眨眼間變得國泰民安、風調雨順,那四四《五花洞》也就順順當當排練成了。

  得!好戲又要開場了……

  誰說不是呢?就連常四爺覺著也奇怪,自己再扮演武大郎

  就根本不用提醒了,一見著梁三哥就身子自動往下縮,縮得比武大郎還像武大郎, 還得到團裡好幾次表揚呢!想想看,再加上豐滿型的潘金蓮一襯,那戲園子裡還不來個 爆滿嗎?

  為此,常四爺還得了個新的藝名兒:蛤蟆丑……

  想吃天鵝肉的結果,讓人一聽就來樂子。可常四爺卻似乎很樂意聽,整天一副神神 叨叨的傻樣兒,還露出一臉哭相兒跟著大夥兒一起樂。那時誰也沒看出這是不正常,還 以為這小子從此甘當那三孫子呢。

  其實,常四爺早就不對勁兒了……

  臨演出那天,就連常四爺自己也總感到收不攏神兒。心裡總是惶惶不安,眼前總是 恍惚不定。等到正午時刻,心兒慌亂到極點,隱隱綽綽只聽得四週一片嘻嘻、嘻嘻的竊 笑聲兒。猛一回頭,啊!那狐狸化作的紅衣少女又飄飄忽忽地閃現了。紗裙依然薄如蟬 翼,胯下那男人玩藝兒仍舊依稀可見。常四爺雖然當即嚇得丟了魂兒,但禁不住它多情 的飛繞,剎那間便覺得心搖神晃了。

  不好!今兒晚上就要演出……

  可那紅衣少女似乎就是專揀這節骨眼兒上來的,還在不斷嘻嘻、嘻嘻地妖笑著。這 真叫「回頭一笑百媚生」,三笑兩笑便使常四爺把連日來的屈辱全忘光了,心眼兒裡只 剩下一股久別重逢的委屈感。

  「您哪!」常四爺趕忙招呼,「幹嘛帶著人家闖了漏子,自個幾倒先溜了?」

  「嘻嘻!」那狐狸嫵媚一笑,「瞧你那醜樣兒!怪我嗎?心比夭高,命比紙薄,膽 兒更比米粒兒小!」

  「別走!」常四爺又叫,「沒了您我的膽兒也沒了!」

  「那就跟上呀!」又要飛。

  「等等我!」緊阻攔。

  「等嗎?」空中的聲音,「搞對像哪有這麼個搞法?是情種兒,您就自個兒追吧!」

  「哦!」似有所悟了……

  但只覺眼前紅光一閃,那狐狸便飄然遠去了。常四爺這個急啊,撒丫子就追了上去。 好在大中午的都在歇晌兒,要不大夥兒總會認為他瘋了。三追兩追,只見那紅光竟飄飄 忽忽進了自家的門兒,逕直向裡屋飄了進去。常四爺這份高興啊!緊跟著便跨進了門坎 兒,隨手猛地把門兒關了個嚴嚴實實。

  得!沒跑了……

  果然,那狐狸從半空輕輕落在席夢斯床上就不動了,還麻酥酥地給了人一個媚眼兒, 隨之便是嘻嘻、嘻嘻挑逗似地笑。常四爺頓時就像癲蛤蟆上了花椒樹,渾身兒麻得這個 心癢癢啊!眼裡就剩下了那妖媚百態的身子,紗裙裡那把兒竟忘光了,猛地,他餓虎撲 食地就撲了上去,摟著就是好一頓親啊、吻啊、咬啊、啃啊!

  「嘻嘻!」誰的聲音,「饞貓兒今兒個饞瘋了!」

  「嘿嘿!」置若罔聞,「瘋了才敢解饞壯膽兒呢!」

  「夠了!」呻吟過後,「今兒個晚上還要演出呢!」

  「演出?」仍覺是狐,「有了您,我讓他今兒個晚上非砸在台上不可!」

  「什麼?!」一聲怒吼,「連你也這樣看老娘?!」

  「老娘?」仍犯迷糊。

  但啪的一聲,一個耳光早搧在腮幫子上了。常四爺捂著臉兒滾到地下,這才猛地發 現,自己按著的不是千嬌百媚的紅衣仙子,而是虎背熊腰的潘金蓮。天哪!原來是太太! 常四爺頓時嚇得渾身發抖、兩眼發直。

  暗處,那狐狸似乎又在竊竊笑著……

  這天晚上,四四《五花洞》進行首場演出。常四爺雖然更顯得呆頭巴腦兒,可人們 還是楞沒看出來。也難怪,大夥兒正在佩服梁三哥會用人,瞧人家把鬼小伍提拔成劇團 宣傳股長兒,那滿街的廣告做得多絕:「四個花旦,四個小丑!滿場歡笑,譽滿全球! 快看四四《五花洞》,領導舞台新潮流!」後頭還特別註明「著名武生梁小樓,反串主 演張天師!」

  齊了!梁小樓又掛頭牌了……

  嗒!觀眾這個多啊!連頭頭腦腦兒,各界名流兒,也都紛紛應邀前來了。劇院外小 臥車排下一大片,還有好些個梁三哥的女崇拜者沒撈到票在哭。

  好戲終於開場了……

  常四爺雖然越來越不對勁兒,但好在他一瞧見梁三哥就自動往下縮。果然四個武大 郎一出場,由於一模一樣兒,馬上就迎來個滿園子的碰頭好。可也正因為一模一樣兒, 沒過多久,台下就感到沒勁兒了。得!觀眾把武大郎忘了,只顧得瞧著在三個俏潘金蓮 陪襯下的那胖潘金蓮,這個樂啊、這個笑啊、這個拍著巴掌喊怪好啊!

  您還別說,甭提太太有多得意了……

  常四爺可顧不了一切,只覺得越來越心慌意亂。怎麼著?那嘻嘻、嘻嘻的竊笑聲兒 竟跟到這台子上了。飄過了側幕條兒,蕩過了樂池子,輕輕躲進那佈景片兒後頭了。常 四爺感到有點兒禁不住的蠢蠢欲動。幸虧這時戲入了高潮,梁三哥扮演的張天師登台來 擒妖捉怪了。常四爺愣了一下,又嚇得縮了下去。呵!鬼小伍組織的啦啦隊可想給三哥 賣力啊!一登場,滿園子那喊好聲就像炸了窩似的。隨之,台上燈光驟然增亮,大放光 明,使梁三哥猶如天神下凡一般。但壞也就壞在這兒,常四爺只覺眼

  前一晃,就突然發現那紅衣少女從景片後悄然飛起。

  張天師開始舉劍降妖捉怪……

  常四爺卻看到,那狐狸化作一道紅光在劍端繞來繞去,猛地就向梁三哥臉上撲去。 僅是一閃,就見張天師已換上了一張刁眉賊眼的陰陽臉兒。啊!似乎還是西門慶!朦朧 間,又覺得胸前有誰竊竊嬉笑?低頭一看,那紅衣少女早又化成了一條狐狸皮圍脖兒, 正親親熱熱地攀繞在自己的脖梗兒上,吻著給自己壯膽加勁兒。常四爺心頭這個發熱啊! 猛地一挺腰板兒,武大郎便奇峰突起地站立起來。

  台下大嘩!這個樂啊、笑啊、喊啊、叫啊……

  常四爺早顧不上這些了,只覺得自己膽兒越來越高,專對著大驚失色的西門慶或者 梁三哥,猛地跨前兩步,單手一指,淋漓盡至地怒駕上了:

  「好一個刁徒!你一貫欺上瞞下,胡作非為,明裡是人,暗裡是鬼,欺壓善良,霸 人妻女,沽名釣譽,橫行鄉里,今日落到俺的手裡,定讓你當眾出醜,死無葬身啊之地!」

  話語剛落,早惡狠狠地撲向了梁三哥,連打帶踢,外加掄起巴掌搧耳光。您千萬別 怪常四爺沒有新招兒,要知道武松又活了幾百年還是這水平嘛!但這也足夠了,剎那間, 只聽得台上一片鬼哭狼嚎,台下一片口哨聲倒好。

  亂了,亂了!舞台上下亂了個一塌糊塗……

  頓時間,台下一片大笑、怪笑、傻笑、愣笑、咧嘴笑、喘著氣兒笑……

  「哇呀呀……」常四爺氣得渾身直打顫兒。

  「哈哈哈……」台下猛地又是個碰頭好。

  「呔!」常四爺怒目而視,驟然大叫一聲,「氣死我也!爾等何得大笑?爾等何得 大笑?爾等何得大笑?!想這廝人模狗樣,

  爾等定是被他施了障眼法,竟把他看作高人一等。列位哪!請睜開眼來,這些武大 郎,哪個又比他低?哪個又比他矮?再看這些潘金蓮,除此而外,哪個又是妖?哪個又 是怪?分明是這廝欺壓善良,混淆視聽,為非作歹,顛倒黑白!列位哪!請看我七品芝 麻官,今日裡再為爾等除霸滅害,以正視聽,我也好重掛頭牌!」

  亂了,亂了,全場更亂成了冒笑氣兒的一鍋粥……

  但常四爺還是那麼一絲不苟,叫罵聲中,愣把其餘的武大郎一個個全拉直了腰板兒, 又把剩下的三個潘金蓮全都推到了台前。胖潘金蓮當即兩眼發黑栽倒地下,張天師扔了 降妖劍馬上連喊:「拉幕!拉幕!」

  好您哪!可台下的觀眾讓嗎?……

  「哇呀呀……」常四爺又是一聲怒叫,更來氣了。

  常言說得好:言不足則歌,歌不足則舞,而京劇這行當的舞。您哪!就是武打。瞧 吧!常四爺只覺那狐狸仙子的紅光在眼前一閃,頓時便挽起袖子衝上去了!

  好戲終於達到高潮了……


8


  這齣戲算演大發了……

  影響之深,波及之廣,震動之大,是戲台子上前所未有,也是戲台子下近所未聞的。 但亂定之後,人們卻突然發現:常四爺不見了。

  什麼時候沒有的?不知道……

  反正在劇團內外,像個影兒似地消失了。任你千呼萬喚,就是再不出場了。人們到 處尋找,還是活不見人,死不見屍。直到三天後,鬼小伍那鬼心眼裡猛地想起了打獵那 檔子事兒,才總算在大沙窩子深處找到了九死一生的常四爺!

  九死一生?九成兒死了,只剩下一口悠悠氣兒……

  沙窩子深處死寂得慘人,連個鬼影兒也見不著,可常四爺卻躺著睡得挺舒但,傻不 呵地貼緊一撮沙子,就像摟著個小娘兒們似的。

  「四哥!四哥!」鬼小伍忙叫。

  「小,小聲,」半天才吐出口氣兒,「別、別驚了你嫂子……」

  「什麼?」鬼小伍頭皮發麻。

  「狐、狐狸……」沒聲兒了。

  「啊!」鬼小伍嚇傻了……

  誰也不知道,他是多會兒出走的?怎麼跑出這麼老遠的?但那隻狐狸卻又彷彿徘徊 回劇團裡來了,致使許多人的眼前也程度不同地產生了狐幻。鬼小伍每天在研究科學算 卦。師妹尚蘭芳也突然走了。她說,要找塊乾淨的地方去唱戲。梁三哥眨眼間老了許多。 但也只有他仍在厚道地為常四爺操辦著後事。常四爺死了。就在從沙窩子拉回來的第三 天,他摟著夢幻中的紅衣仙子,美不滋兒地嚥下了最後一口氣。臨走,只留下這麼一句 話:

  「人哪!別演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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