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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之上
獻給年輕的朋友們



第一章


一


  初戀是兩顆心第一次碰撞。

  就像兩塊帶電的雲,在天邊靜靜而盲目地浮動著;忽然,它們碰到一起了,即 刻發出奪目的閃電。就在這一瞬間,它們由原先那灰布似的、無生氣的、凝滯的樣 子,變得一片燦爛輝煌;現出輪廓,現出層次,。現出重巒疊嶂般雄美動人的奇觀。 整個天宇因之變得生機十足、無限廣闊和深遠,整個大地也給這瞬息間閃耀的強光 映照出另一番景象。天地萬物頓時變得美妙、神奇、不可思議了。

  心兒,你就這樣、在這一撞之下,一切都變了。快樂的電光一下子把你照得通 亮!

  然而這快樂是游離不定的。冥頑的心剛剛被喚醒,一點清醒,多半朦朧。一如 這閃電,忽明忽滅;一切好似歷歷在目,轉眼便渺茫無跡。它又逼真,又虛幻,糅 合著苦惱,摻雜著企盼。世界上凡是沒有達到的,都是最美好的。正因為它的大部 分只能用幻想去虛構、去補充、去填滿,它才令你癡迷!

  更由於,這兩顆心在碰撞之前毫無準備,沒有徵兆,沒有呼應,彷彿完全是偶 然相碰一起。愛,往往來不及去尋找原因。就像肖麗和靳大成的初戀,當他們自己 也沒弄明白是怎麼回事,就已墜入那消魂的境界中去了。


二


  任你去猜吧--

  她惹起他的愛,可能由於她那淺黑色的小鼓臉兒,洋溢著少女們所特有的、動 人的、青春的氣息;也可能由於她與眾不同,分外惹眼。在市女子籃球隊裡,她年 紀最小;她文靜的學生氣在那些壯漢般、粗豪的大姑娘的對比下就顯得特別突出。 她身材苗條,個子不高,每每站在那些高大結實的夥伴叢中,好似大樹林裡一株修 長、俊美、枝葉婆娑、情致別樣的小白燁樹。她有一張見稜見角的小方嘴兒,嘴角 深深地窩進去,嘴唇好像熟透的葡萄一樣鮮嫩透亮。但這張嘴一天到晚總是緊閉著, 難得』吐出一兩句話,在這群整天吱呀喊叫的女隊員中間,就像水浪喧嘩中一塊婷 婷默立的石頭。哪兒沒聲音,她便在哪裡。雖然本隊隊員都比她年長,她卻不像一 個小妹妹,反而有種大姐姐般的成熟、沉穩和嫻靜。這到底是天性如此,還是性格 早熟,就無人知曉了。

  她叫人琢磨不透的是,一進入比賽場,就好像立即換了一個人。慣常的沉靜變 得無影無蹤,溫順的目光忽然變得兇猛、狠巴巴、虎視眈眈。平時處處幾乎都看不 見她,此時卻處處問著她的身影。她從對方人縫穿插進去的動作,就像從幾輛飛馳 的汽車中間穿過去那樣迅疾、敏捷,還有種不要命的架式。別看日常裡她一言不發, 在場上找同伴要球時.她叫得好響,嗓音沙啞難聽,身上哪裡還有半點文靜?分明 放縱著一股駕馭不住的野性……

  他呢?他又怎麼惹起她的注意?他可毫不出眾!一個排不到主力陣容的隊員, 在隊裡隊外都是不起色的。他是去年剛由青島挑選來的隊員,長得健壯,飽滿而堅 硬的肌肉裡蘊蓄著充足而尚未使用出來的精力。很有可能被培養成一員衝鋒陷陣的 虎將,但現在還只是一塊好鐵,而不是一柄好刀。他的模樣又十分平常,四方渾圓 的肩膀,寬大的臉盤,上半部給一副挺大的黑框近視鏡這著,下半部突出的是一張 笨拙地撒著的厚嘴唇,唇上還有些軟髭。這種極普通的相貌,在那種人來人往的大 車站裡是經常能碰到的。無論誰見了都覺得面熟,無論誰也不會多看一眼--他就 是這種長相。他是男籃隊裡唯一的一名高中畢業生,打球之餘,喜歡看書,床頭上 總堆著許多書,每當運動員們在宿舍裡打打鬧鬧時,他就仰臥床上,把厚厚的書立 在胸脯上,神往於那一頁頁的字裡行間。他的書和眼鏡便常被夥伴們藏來藏去。他 性情寬和,對過分的玩笑也從不介意。有一次,體訓大隊男女籃球四個隊集中學習, 總教練兼女隊教練盧揮叫他到前邊念報紙。他拿了報紙上前站好剛剛要念,忽然發 覺沒帶眼鏡,眼鏡忘在座位上,和一個硬皮的小本子放在一起。這時,坐在他身旁 的男籃隊長華克強,不等他走回來,就手疾眼快地把他的眼鏡藏在椅子下邊,為了 當眾取笑他。他走回到座位,找不到眼鏡,一時弄得手裡的報紙、椅子上的小本、 衣兜裡的鋼筆都掉在地上,在大家的哄笑裡,尷尬地漲紅了臉。就在這時,女籃那 邊忽地站起一個姑娘,就是肖麗,她沉著臉走過來,彎腰從椅子下邊拿出眼鏡遞給 他,然後一聲不吭地走回去,她的臉色很難看,顯然不滿意大家這樣去刺激和傷害 一個人的自尊心。她這突然的舉動和嚴峻的神情,使大家不自覺都抑制住笑聲,這 笑聲再回味一下就顯得輕浮和無聊了。靳大成戴上眼鏡,望著她走去的背影呆住了…… 是不是以後的一切都是從這裡開始的。好像一支動聽的曲子,總是從幾個悅耳的音 節奏起?他不知道。反正從此他的眼睛到處搜索她。她那印著「6」號的紅杉子總在 眼前掠來抗去,夜晚躲在床上一閉眼,那紅衫子就停在眼前不動了,還時時出現在 荒誕離奇的夢裡。

  體訓大隊包括籃球隊、排球隊、拳擊隊、舉重隊、擊劍隊和手球隊,所有隊員 都住在一所三層高寬敞的運動員大樓裡,一樓是食堂、會議室和教練員的宿舍,二 樓住的都是小伙子們,三樓上都是姑娘。他們起居飲食在一起,各自有其操練的訓 練館和運動場,還有一個佔地挺大的花園。花園那邊是該市唯一的一座有四千個席 位、漂亮堂皇的體育館。他們在這邊所付出的努力辛勞,都將在那邊接受公正的鑒 定。他們雖然每天的大部分時間都在自己的場地上鍛造自己,但在食堂、在會場、 在走廊、在樓梯、在花園的飄溢著香氣的甬道上,時時可能碰面。這段時間,一種 想碰見肖麗的渴望折磨著靳大成,他常常要在可能碰到肖麗的道兒上多流連一會兒, 或者為了製造一次見面的機會而費腿多往返跑上兩趟。但奇怪的是,先前他們碰面 時,還笑一笑,說一句半句話。現在碰到了,卻有種說不出的緊張的感覺,又說不 准到底是對方緊張,還是自己緊張。反正她現在最多只是朝他點點頭。特別是當他 倆偶然單獨碰到一起時,她好像沒看見他,低著頭急急走過去,一隻手還不大自然 地掠一下額角的頭髮--其實額角並沒有頭髮垂下來。她每每緊張時都有這麼一個 習慣動作。

  這以後,一次男女籃球隊與外埠來訪的球隊比賽時,女籃比賽結束,男籃的隊 員們都擠在出場口,馬上就要上場。女籃隊員們拿著上衣,有的披著外套,紛紛走 下來。今天女籃打得分外好,男籃隊員順手從身邊的桌上拿了汽水給這些獲勝的女 將們表示祝賀,靳大成剛拿了一瓶汽水,正巧肖雨迎面走來。當他把汽水遞向她時, 有種莫名其妙的怯生之感,連平日裡大家說慣了的笑話也不敢說了。忽然,他發現 她的目光直對自己,自己的目光一碰她的目光,心裡立刻像過電一般陡然顫慄了。 他頭一次見到這種分外強烈的、異樣的、又怕人的目光。一瞬間,他竟受不住地要 躲避開這目光,但不知哪來一股力量便他牢牢地盯住她的眼睛。除此之外他彷彿什 麼都不知道了,傻子似的呆呆立著。就在這一剎那,肖麗從他手裡拿過汽水瓶去了…… 他依舊呆著,直到身後的隊員推他一下,說:「進場了,你怎麼還不動?你睡著了?!」 他好像才明白自己的存在。今天比賽時,教練叫他替補一個受傷的主力.隊員上場, 他卻打得糟糕透頂,簡直不會打球了。手裡拿著球沒有拍就跑起來,惹得全場觀眾 哄堂大笑。他僅僅上場三分鐘就被換下來,下場後還差點兒走到對方隊員那一邊去, 他完完全全地糊塗了,天地上下都分不清了,自己也感覺不到自己了。天呵,到底 出了什麼事?

  他被苦惱逼迫得下了無數次決心之後,終於鼓足勇氣偷偷地給她寫了一封信。 即使一名真正的勇士,逢到此時也是怯弱的。他把信揣在衣兜裡,晚飯後悄悄跑到 體育館西邊掛在牆上的郵箱前,看好沒有熟人,趕緊把信塞進郵箱的投入孔,在回 來的路上他就後悔了;許多該寫的話一句也沒寫,不該寫的反倒囉囉嗦嗦寫了一大 堆。滿紙廢話連篇,既無文采,語言又不通暢,為什麼戀愛的第一封信這樣難寫?

  他等回信,沒有口信,他接連寫了幾封信,依然沒有得到片言隻字的回復。他 在信裡的話一次比一次膽大,碰到她時反而一次比一次膽小,甚至都怕碰到她了! 最最折磨他的,是他猜不透她對那些信究竟怎麼想。他從她那沒黑色、表情沉靜的 小臉兒上看不出任何反應。他自以為投下幾塊大石頭,卻不見一點波紋。一天午後, 他從宿舍的窗子裡看見她在花園那邊小徑上獨自散步。他懷著一決成敗的衝動跑下 樓,穿入花園,走到她面前,問她:「你收到我的信,為什麼不回信?」

  他有股不顧一切的勢頭了。

  誰料到她那麼鎮定。她抬起眼睛--這雙黑盈盈的眼睛裡再沒有那次接過汽水 瓶時閃露出的目光了。她從微微張開的方方的小嘴裡吐出的聲音,有種嚴肅的意味: 「我沒收到你的信。」

  一時,他感到陽光失去了暖意,空氣也凝滯了。

  他還想說什麼,想挽留什麼,想爭取什麼。她已經走了。


三


  男籃隊長華克強是個機靈非凡的小伙子。他在隊裡同肖麗在女籃中的角色一樣, 是一個控制球的後衛隊員,而且早已是聞名全國的一名出色的後衛。依照籃球專業 裡的俗話說,他是打「靈魂」的。在比賽場上,特別當面臨勢均力敵的強隊和強手 時,一個球隊的陣勢、謀略、士氣和應變能力,往往集中在這樣一個「靈魂」的身 上。激烈的對抗需要有勇又有智,他恰恰是個智勇雙全的人物。捨身忘死的運動員 容易找著,擅長智巧的運動員卻很難遇到。華克強正是這樣「用腦子」打球的隊員。 他今年二十五歲,運動員與作家大不相同,二十五歲的作家還不易受到人們承認, 運動員到了二十五便被稱做「老運動員」了。可是他十九歲剛剛入隊時,已然這樣 成熟和老練。在比賽勝敗千鈞一髮的關口,很少手忙腳亂,依舊鎮定如常,甚至只 有在這個時候才顯露他的優長。這樣一個隊員在隊裡久了,地位就不一般。他是教 練在比賽場上的化身,場上失去他,如同部隊失去指揮員,剩下的只有散兵游勇。 在場下,在生活裡,在隊員與隊員之間,便無形中成了一種主角。至於他的模樣, 同他在場上的表現一樣,是聰明外露的;一副漂亮聰明的面孔,高高的額頭和鼻樑, 尖尖而翹起的下巴,一頭自然打卷兒的褐色的頭髮,看上去有點像混血兒。明亮的 眸子從那深深的眼窩裡隨時隨地閃出他敏捷的內心反應。他個子不高,長長的腿, 週身的皮膚異樣的白,在伏日的酷曬下只能發紅,不會變黑,尤其穿上白色的背心 褲權,在場上跑起來分外耀眼,好像一隻雪白俊健的山羊。他是整個體訓大隊公認 的頭號「美男子」,不只一次收到了不相識而熱情奔放的女青年的求愛信,有的甚 至寄來照片。這些女青年中,有的迷他一手好球,才迷上了他;有的則醉心於他的 外表。他每次收到這樣的信就立即撕掉,連同照片都撕得粉碎,悄悄扔了,也不聲 張。因為體訓大隊有條,嚴厲的禁規:運動員在隊期間絕對不准談戀愛。尤其籃球 隊的總教練盧揮對這種事嫉恨如仇。三年前女籃有個叫陳爽的隊員與一個大學生交 朋友,盧揮一怒之下把她開除了。有了先例,規矩就有了苛刻的不可逾越的尺度。 在老隊員中,大家對這種事都存著戒心,不敢觸犯,儘管有人在外邊悄悄進行,對 隊裡卻嚴守秘密,裝得像一群尼姑、和尚一般。

  華克強憑著他的敏感,第一個發現了靳大成的心事。他談話頗機巧,沒花什麼 氣力就獲知靳大成的全部隱秘。一來由於靳大成對他抱有好感,欽佩他的球技和聰 明。雖然他文化程度只有初中二年級,但天資聰慧補償了他學業上的欠缺。在同隊 那些簡單粗淺、缺乏頭腦的隊員裡,似乎只有他最能瞭解自己。為此靳大成也給他 以最大的信任。二來,初戀的秘密是種藏不住的秘密。它怕被人知道,又歡喜被人 知道,它還是種甜蜜的痛苦,折磨人的快樂,當靳大成把這樁事吐露給華克強後, 心裡反而說不出的暢快。內心的幸福盼望有人分享,此時彷彿終於有人來分享他的 幸福了。「你真以為,她就是喜歡上你了?」華克強問。「嗯!」他臉頰給興奮的 火燒得火辣辣的,一味地點著頭說:「我能肯定。、」

  華克強臉上掠過一道陰影。這瞬間即逝的表情沒有使如醉如癡的靳大成注意到。 華克強又問:「你用什麼證明?」「我給她寫過信。」「傻瓜,那怎麼能證明?她 給你回信了?」「沒有……」靳大成懊喪地垂下頭來說,「我問過她,她說沒收到。」

  華克強笑了,說:

  「這倒是有趣的事。信她肯定收到了。如果她想拒絕你,就會當面責備你。為 什麼說沒收到?」

  「我也這麼想過。但又想,她是不是悄悄地把信處理掉了?根本不想理我…… 這事真叫人費解。」靳大成說。他那張寬大的臉上滿是擔心的神色。

  「如果她把信保留起來呢?」華克強說,「那就能證明她喜歡你了。」

  「對!」靳大成的眼睛在鏡片後一亮。跟著他又蹙起眉頭說:「我怎麼能知道 她把信保留起來沒有呢?」

  華克強聽了,深眼窩裡目光明亮地一閃。他想了一個絕妙的好主意。馬上俯過 身,把嘴唇湊在靳大成的耳邊,悄聲教給了他。好像在球場上,他授給他突破對方 嚴密防線的一條妙計。靳大成聽著,給華克強的聰明智巧驚呆了。華克強說:

  「你用這法子,保證能試出你那些信的下落。如果她還收著那些信,肯定就是 對你有意思了。」

  靳大成朝他感激地笑著。其實華克強這樣熱心幫助斯大成出自一種心理--他 很想試探這個可愛的姑娘是否真的喜歡上別人。

  靳大成依照華克強的妙計,給尚麗寫了一封信,然後又把這封信謄抄一遍。兩 封信看上去一模一樣。他把一封信寄給肖麗,另一封留在自己手裡。

  信寄出兩天後,他便尋找與肖麗單獨說話的機會。他找到了--這天中午,肖 麗從操練館日來得最晚,上樓放了衣服再去食堂,也就比旁人晚一些。靳大成看準 時機,躲在通向食堂的走廊拐角處等候,眼瞧著肖麗來了,他就迎面走上去,按照 華克強教給他的話一宇不差地說了;「我大前天寄給你的信呢?」「沒見到。」肖 麗說著就朝食堂走去。「等一等。」他說,「你別騙我了。信收到也沒關係,你怎 麼亂扔?多虧剛才我在院裡抬到了。如果別人撿到看了怎麼辦?」

  「什麼?」肖而驚訝地揚起黑盈盈的雙眼。

  靳大成把留在自己手裡的那份謄抄的信拿給她看,說:

  「你看,不是那封信嗎?」

  肖麗頓時失去往常的鎮定,慌忙拿過信一看,不禁輕聲叫起來:「不對呀!你 的信我都鎖在箱子裡了,不會有人動呀!」跟著,她提著這封信的複製品轉身跑回 樓上宿舍去了。

  靳大成真高興哪!他終於從這姑娘一時的忙亂中窺見她守在心中的秘密。這秘 密好比躲藏在雲後的月亮,厚厚的雲彩遮得嚴嚴實實,一片漆黑都不見,此刻風吹 雲動,月亮忽地渾圓而皎潔地顯現出來……原來她把他的信都鎖在箱子裡呢!還有 什麼更可珍貴的事實能證實這姑娘在悄然無言地愛著他呢?多少天來,他飯菜不香, 今天午飯忽然胃口大開,內心的喜悅使他的臉變得格外生動。華克強在一旁看到了。 走過來,把兩條胳膊交叉地架在他肌肉豐滿的方肩頭上,小聲問:「怎麼樣?」 「好,好!」他嘴裡塞滿東西,只能樂呵呵說這麼兩個字。


四


  快樂只是短暫的一忽兒。當他吃過午飯就發現,肖麗跑四樓上後再沒下來,也 沒吃飯。隨後他便十分明確地感到他與肖麗之間發生了可怕的變化。他碰到她,她 不單不瞧他一眼,而且臉色異常難看。開始他並不明白這變化的原故。他處處留神 察看她的神色,尋找這突變的根由。他發覺,她在同隊女伴打鬧時,連平時那樣的 微微一笑也沒有了。她總是緊皺眉頭,咬著下唇,緊板著的面孔似乎含著一股溫怒。 有一天晚上,體訓大隊的各隊都集中在會議室,聽取擊劍隊出國回來的觀感和體會, 肖麗坐在距離靳大成左邊挺遠的地方,他一扭頭,看見肖麗正側過臉盯著他。他倆 的目光一接觸,肖麗竟然狠狠瞪了他一眼,跟著把頭轉回去。這一眼,使他如人冰 潭,寒徹肌骨,連心也涼得發顫。但這麼一來,他反而變得清醒,有所悟地想到, 是否因為自己那封假信觸怒了她?對,對,肯定是這樣。別看肖麗的年齡在隊裡最 小,人緣也好,但她的夥伴們很少跟她逗笑,不知她怎樣贏得比她年齡大的姑娘們 一種又親切又敬畏之情。更何況,誰又會用這種輕佻、欺詐、惡作劇的手段去對待 一個少女最莊重的事情?自己不是從書裡看過這樣的話嗎--「初戀少女的盾牌, 便是一顆自尊心」,還有「自尊心是世界上最敏感、最脆弱的東西」等等,為什麼 自己把這些名言都忘了,使用那愚蠢的辦法去試探對方?他開始埋怨給他出主意的 華克強了。華克強卻不以為然,反告訴他說:「女孩子都是這樣,誠心給你點顏色 看,你不理她,她也就軟了。」

  他不再聽華克強的話了。

  他剛剛瞧見愛的彼岸,那裡卻又陷落。眼前一片虛茫,空得沒抓沒落。他垂頭 喪氣。由於明白了原由,他連看一眼肖麗的勇氣都沒了。他很自己糊塗一時,恨自 己蠢笨、恨自己粗俗,甚至認為自已根本不配這個正直、內在又嚴肅的姑娘--奇 怪,他這麼一想,反倒有種擺脫痛苦的輕鬆感。但他依舊恨自己,恨得要死,整天 真有點半死不活的樣子。

  可是,過了半個月,他正在拿一個小搪瓷杯,在訓練館外邊的水罐前接水喝, 忽然給一隻大手抓住腕子拉向一邊。水灑了一身,杯子險些落地。他一看,原來是 女籃隊的大楊,楊光彩。這個農村長大的傻里傻氣的姑娘,身高一米八十六公分, 臉上身上的汗毛很重,遠看顯得挺黑。力氣卻大得出奇。別看她的動作和她長長的 腰板一樣僵硬,但她能在比賽場上控制「制空權」。在隊裡被戲稱做「空軍司令」。 此時,靳大成被她拉到牆角,用胳膊頂住,一雙小眼死盯著他,氣沖沖地說:「你 要是再跟小肖耍花招,我就跟你拚了!」

  他不明白下邊將要發生什麼事情,也不知該說什麼,驚訝地望著她。這大個子 姑娘卻從袖口裡拿出一個折疊的紙條給他,只說:「給你,看吧!」就邁著生硬的 步子走了。

  他打開紙條,上邊只寫幾個字:「今晚八點,在體育館南門對過的小街上等你。」 字跡細小而秀麗,卻沒署人名,是不是肖麗?

  晚飯後他按時悄悄去了。那是條不起眼的又短又窄的小街,沒有幾戶人家,入 夜後很少行人。街道兩旁的槐樹粗矮兩茂盛,繁密的枝丫橫斜交蓋,幾盞路燈只能 灑下斑駁疏落的光影。他走進這又黑又靜的林蔭小路,感到有種很濃的樹葉氣息混 在夜空裡,說不出的楊美。他從小街這端走到那端卻不見一條人影。待他剛要折頭 往口走時,忽些發現身前不遠的街心立著一個姑娘苗條的影子。肖麗?果然是她! 他的心立刻跳得快了。他走到她面前,正不知該說什麼,肖麗就問他:「你用假信 騙我,是誰給你出的主意?」

  他怔了。面前尚麗的臉正這在一塊很濃的陰影裡,看不見她此時是什麼表情。 他不明白肖麗何以提出這個問題,又怎麼知道他使用的那個不高明的伎倆是有人為 他出謀?他給尚麗冷峻的口氣逼得剛要回答,一想到自己不該說出華克強,便支支 吾吾起來。

  肖麗的問話更加生硬和急迫:「是不是有人給你出主意?」

  他真不好回答。「好了!」肖麗說:「我知道你是沒有這種小聰明的。我也不 問是誰了,只要知道不是你就行!」她停頓半刻,又說:「請你下決心不要再給我 來信了。你,你知道--我多麼愛打球!」

  她不提愛他,卻說愛打球,什麼意思!這句不著邊際的話使他懵然莫解。這時, 在她那陰影籠罩、晦暗朦朧的臉上,分明閃出一種強烈、灼熱、渴望的目光,更使 他如人大霧中一般糊塗起來。未等他弄清她的意思,她忽然伸出一隻手,說:

  「來,握握手,咱們的事從此結束了吧!」

  他握著她的手,好像任何感覺都沒有。似乎只感到這手冰涼、汗淋淋,彷彿剛 從水盆裡伸出來的一樣。他茫然地問:『

  「咱們還沒開始,怎麼就結束了?」

  肖麗蕪爾一笑。這一笑,又好似給了他無限的東西,給了他一切;他所盼的, 都給他了。跟著肖麗從他又大又厚的手裡抽出自己的手來,轉身跑了。

  他直怔怔地站在原處,看著她跑去的背影。這身影很快就在重重夜色中消失。 隨後是漸漸遠去而依然清晰的腳步聲。

  他不知道這究竟是怎麼口事?一切都似是而非,一切都似有若無;他好像得到 一切,又好像失去一切。事後細細品味,更多的是擔憂和苦惱,而不是歡欣與滿足。 她接受了自己的愛?虛無飄渺,沒有一點根據;她拒絕了自己的愛?卻是實實在在 的。看來這是一次作為告別的相見了。「從此結束!」--他長長歎口氣,一遍遍 絕望地重複這句話;當他陷入了深深的沮喪裡,那個傻里傻氣的大個子姑娘楊光彩 又暗中塞給他一個條子。又是那細小而秀麗的字跡,又是那時間、那地點.他去了, 她依然告訴他那麼兩句話:「我多麼愛打球……咱們的事就從此結束吧!」

  一次又一次,一直沒有結束,一直在宣告結束。而他們的愛情就在這窄小、靜 謐的小街上,在這喃喃地、愈來愈無力的「結束」聲裡真正開始了。

  一片雲影從月邊移開,一隻鳥兒騰空而起,一汪清水終於從碎開的冰片中間漾 起漣漪……他們終於跳上同一隻小舟,隨著微風輕浪,陶醉在同一節拍的愛的搖晃 裡。


五


  總教練盧揮獨自在屋裡使勁地吸煙。屋裡的空氣已然渾濁,濃煙瀰漫,好似什 麼東西燒著了。那就是他的胸膛;胸膛裡冒火,簡直要從嘴裡躥出幾尺的大火苗子。 他臉上佈滿怒氣,彷彿罩著一塊可怕的陰雲,已經不止一次地、無聲地響起雷霆了。

  事情出在昨天晚上。一場表演賽中,男籃一隊的靳大成和女籃一隊的肖麗分別 請了假。這件事當晚就在整個體訓大隊裡引起種種猜測,他都聽到了。而早在這之 前的一個多月,他就耳聞一些風聲,他暗地裡留心察看,果然發現肖麗和斯大成有 些反常:這幾天這個愁苦不堪,那幾天那個神魂顛倒。尤其在比賽時,只要靳大成 坐在一旁,肖麗好像只是人在場上,心在哪裡鬼才知道呢!瞧,她把球兒傳到了對 方手裡!瞧,她又莫名其妙地撞在對方身上……這還是肖麗嗎?別是著了魔吧!他 把這些惹人起火的事都壓在心裡,愈壓爆發的可能和力量就會愈大。到了昨天晚上, 事情終於變得公開了、不可隱瞞了,他憋在心裡的忿怒也就抑制不住地要爆發了.

  今天一早,他召開全體籃球運動員的一次會。他在會上講了話,講得那麼激動, 在台前一邊說,一邊走來走去,一句話一個「是嘛!」點著的煙抽了幾口就抬滅, 滅了又點上。這位三十多歲的教練,在運動生涯上,十分老練,富有經驗和威信, 但在待人接物上,總那麼簡單,天性的純真,易於衝動,使他彷彿永遠也不能成熟 似的,好像流動的水,總也結不成冰。瞧,他今天遇到這件事,又沉不住氣了,終 於憤憤地說出發生在籃球隊裡違反隊規的戀愛事件。他的火氣很大,話說得也粗魯:

  「誰要談戀愛就給我脫下運動農。我這裡不是婚姻介紹所,打籃球還沒有男女 混合隊呢!胡來!」

  大家聽了悄悄地笑。雖然他沒點出人名,人人心裡都有數,暗暗把目光瞥向靳 大成和肖麗。靳大成垂下了頭,肖麗卻挑戰似地揚著臉沒有任何表情,臉色漸漸變 得十分難看。好像她在任憑別人罵她、懷著幸災樂禍的心理譏笑她、用世俗的觀念 來褻瀆她內心最神聖的東西。

  當盧揮看了她一眼之後,忽把話題轉到別的問題上。他已經意識到自己在衝動 中當眾揭開這件事,會使她處境尷尬難堪。而他說過這些話,並不能消除心中盈滿 的怒氣。等他冷靜下來,就有一個問號在腦袋裡旋轉起來。這問號已經在他腦袋裡 轉了一個月,甚至轉得他頭昏目眩,也沒答案,只有愈來愈明顯的惱人的事實。可 是……他想。難道她真的要放棄自己剛剛開端不久、可望放出光華的運動生涯?難 道她對籃球運動那麼如癡如狂的熱愛竟會被這種看不見的男歡女愛魔術般地取代? 他不能相信、不能容忍、不能眼瞧著自己心愛的運動員這樣輕易地被奪去!

  兩年前的事好像一幅畫,又逼真地出現在眼前。

  那是初夏。他去觀看體委和教育局聯合舉辦的一九五九年市中學生女子籃球賽, 打算看看有沒有可以培養成材的運動員的苗子,以補充正在老化、戰鬥力日趨下降 的市女子籃球隊。說真話,那天他來根本不抱有什麼希望,卻意外地發現了肖麗。 憑著他老練和雪亮的目光,一眼識到這姑娘的反應、彈跳、速度、意識和身體素質 都不尋常,是個一樣不差的標準的後衛材料,而且有著很大的潛力和可塑性--這 可確確實實是意外的發現!球賽完了,他走到她面前,問她:「你幾年級?」

  「高三。」她說。一邊用塊毛巾擦著臉上的汗。那張鼓鼓而淺黑色的小臉兒沒 有任何表情。

  「你認得我嗎?」他問。

  「您是市隊的盧教練。」她說。仍然沒什麼表情。

  在這大名鼎鼎的市隊總教練面前,一個少年業餘球手居然表現出如此平靜從容 的態度,而不像有些一心想高攀的業餘隊員馬上擺出一副招人喜歡的樣子。他以為 這姑娘是那種把運動當做業餘愛好、一心想考上大學、另有志向的年輕人。那就太 可惜這麼難得的好材料了!有的人同時具有幾種不同素質,發揮其中任何一種素質 都能成材,她可能就是這樣的人。但自己無論如何也得把她拉上球壇,因此鼓足勁 兒準備說服她。那臉上完全是一副傳教士勸人人教的神氣。「如果我現在就調你到 專業隊,你願意來嗎?」他問。

  這姑娘抬起一雙黑盈盈、動人的眼睛,那鼓鼓的小臉兒居然放出光彩。她點點 頭說:

  「現在?我願意。」

  她說得一點也不含糊。他聽了反而感到驚訝。

  「你不想考大學?你也不想上完高中了?」

  「您不是說『現在』調我嗎?」這姑娘告訴他:「我想成為一個真正的籃球運 動員。」

  這姑娘的回答完全出乎他的猜想與意料,但他聽了卻是心花怒放。他最愛聽自 己看中的年輕人口中說出這樣有決心和有志向的話。他把興奮抑制在心裡,想再試 一試這姑娘決心的大小,便故做思慮地沉了片刻,問她:

  「你多高?」

  「一米六四。」

  「對於籃球運動來說,可借矮了些。」他裝做有些遺憾那樣搖了一下頭說。他 見她沒說話,便又說,「你今年十七吧!可能還能長一點兒。」

  「不,我不大可能再長高了。可是--」這姑娘臉上仍舊沒有什麼表情,所說 的話分明是在反駁他,「我能在高個子中間找到空間。您也以為籃球只是高個子的 運動嗎?」

  盧揮說不出話來了。他本想試探這姑娘獻身籃球運動的決心的程度,故意說了 反話,卻使自己陷人被動。他發窘地笑著,心裡反而更加喜歡這個性格倔強的姑娘。 他深知,意志往往能在能力的限度之外創造奇跡。他忽然哈哈大笑,一拍這姑娘的 肩頭轉身而去。回到體育大隊,就跑到前院的體委辦公樓去,對體委辦公室的黃主 任說:

  「老黃,快去辦,我要她了!」

  「誰」胖胖、溫和、富態的黃主任驚奇莫解地睜著一雙小圓眼睛問:「你說的 是誰呀!」

  「那姑娘!就是她!」

  「唉,老盧,哪個姑娘?哪兒呢?姓什麼、叫什麼?」

  盧揮愈急就愈想不起這姑娘的名字和所在學校。他用拳頭鑿腦袋,腦袋裡反象 空的一樣。

  半個月後,肖麗就調了進來。盧揮把她安排在一隊,由自己親自培訓。肖麗便 成了市女籃中一名年紀最小、個子也最小的隊員。

  情況比估計得好,這是最使人高興的事。

  教練最願意碰上這樣的運動員。好比雕塑家手裡一塊軟硬度正合適的泥塊,並 且有很強的韌勁、拉力和耐性,似乎想叫她成什麼樣,她就能成什麼樣。她剛強、 執著、堅忍的個性,加上優良的身體素質,使她很快就掌握住各種高難度動作;她 內涵而不外露的聰穎與專心專意,使她能夠對盧揮的指導意圖心領神會。她精神上 還有一種天生的難能可貴的穩定、冷靜和成熟,使她能在比賽中發揮出訓練得來的 最好成果。這樣她的技術和水平就眼看著日日拔高,好像夏天漲洪時,從河邊的標 尺看猛長的水線。快得往往使盧揮都暗暗吃驚。

  一個能夠成材的學生碰到一名有眼力又有辦法的教師,好似在強健的母體內重 新投一次胎。在好鐵匠的手裡,一塊劣鐵能打成一柄好刀;在低能的鑿刻匠的手下, 一塊美玉也會變得磚瓦不如。幸虧肖麗碰上了盧揮--這個國內公認的第一流教練。 豐富的教練經驗和訓練辦法自不必說,他還是一位運動心理專家。他注意把握運動 員的身體特點之外,更注重掌握運動員的個性。好比一個優秀的高級軍事將領,往 往把對下級指揮員性格的瞭解看得比每支部隊的武器配備更為重要。善於抓住人的 精神和心理因素,辦法就能多上一倍。而盧揮對尚麗的瞭解不僅於此,他還感到這 姑娘和自己頗為相像,就像兩隻麻雀那樣相像。開始他只感覺他倆很像,卻不知象 在何處。他找到他倆性格中一些相似之處,比如內在、倔強、認真……還有呢?似 乎總還有點什麼--在至關緊要的地方。一天早訓前,他去訓練館,看見空蕩蕩的 館內只有一個穿紅衫的姑娘用油墩布拖地。頭天刮了一夜大風,館內地板上蒙上一 層灰濛濛的塵土。這姑娘正起勁地拖著,身後拖過的地方留下一片明潔的反光。他 細一看,那紅衫子上印著「6」的號碼,原來是肖麗。他心裡忽然感動起來,並一下 子悟到了他和馮麗那關鍵的共同之處--他們都對籃球運動有股瘋狂的愛。只有這 股愛,才會對球場也懷有一種感情。就像老農對土地也有著深摯的感情一樣。盧揮 感到自己心裡有根弦,給這情景引起的激情撞響了,發出明亮悅耳的共鳴。他是個 出名的「事業狂」,二十年來他把所有心血都傾注在事業上,甚至花費兩個小時去 看電影都覺得可惜。真正從事事業的人,對一個投身到事業中來的人,馬上會湧起 強烈的愛。他還認準,這樣一個姑娘將來必然能在事業上做出一番成就,誰也攔不 住,誰也別想把她扯出球壇。

  但是,現在他不明白了。男籃那寬肩膀的壯小子靳大成施展了什麼魔法,怎麼 會一下子就把肖麗單純的生活、平靜的內心、專注的精神天地全搞亂了?

  他不明白這一切,恐怕還有一個特別的原因。這原因與他自己當年的奇特的婚 姻有關。

  他是獨生子。父母一直切盼有個女兒,卻盼不來。一次父親到河南辦事,趕上 那裡鬧大水,遇到一個十來歲、無親無故、沒人養活的孤女。父親生了憐憫心,收 這孤女為義女帶回來撫養。那時盧揮比這女孩子大兩歲,便以兄妹相稱,後來這女 孩子長大,父親捨不得這苦命的女孩子嫁出去,再遭什麼不幸,便做主叫她和盧揮 成婚。盧揮自小喜歡這義妹,並不反對,高高興興順從了父親的意志。但他們的婚 姻是沒有經過戀愛的婚姻,是從兄妹之情過度到伉儷之愛的。儘管他倆的感情融洽 和諧,卻從未嘗過初戀與熱戀的滋味,沒有感受過戀愛時那甜美、醉心、令人顫慄 的力量。因此他無法理解靳大成與肖麗之間發生的事。更由於,他認為這種事與他 酷愛的事業水火難容,便像痛恨竊賊一樣痛恨靳大成,好像靳大成把他的一件珍愛 的寶貝偷去了。同時他也恨自己對這件事反應遲鈍,沒有在剛剛開端就察覺出來而 斷然把他倆分隔開……

  盧揮想著,忽覺手指象被什麼蜇了一下似的生疼,原來是夾在指間的煙卷已經 燒到根部,燙了手指。他趕緊把殘剩的煙蒂按滅在煙缸裡。這一果決的動作,使他 聯想到必須把眼前這樁惱人的事盡快而毫不猶豫地根除。

  他已經著手進行了。剛剛他派人去找靳大成來談話。他懷著一腔盛怒,等候著 發洩對象的到來。


六


  有人敲門。敲門的聲音分外輕,似乎聲音裡含著一點膽怯,他料想是靳大成來 了。

  「進來!」他說。

  進來的果然是靳大成。這個帶著一些山東大漢氣概的小伙子惶恐地瞧著他,顯 然已經知道總教練找他來的目的了。

  盧揮一見他,就厭惡地轉過身去,點煙、吸煙、吐煙,半天沒轉口身來,靳大 成從總教練一手權腰、斜著肩膀的背影,以及斜在背部衣服上幾條粗大的皺折,就 能感到他忿怒的程度了。平日裡,總教練是個既嚴肅又溫和的人,他隆起的眉骨下、 佈滿細紋的眼窩裡,那一雙微瞇著的、富於您力的眼睛總閃著親切的目光。儘管他 在訓練時象法官一樣嚴格、苛刻、不容情面,在訓練之外卻與運動員們象朋友一般 有說有笑,自從他來到球隊,還沒見過總教練對誰發過脾氣。為此,他就更覺得事 情的嚴重。他站著,不敢坐下。

  果然總教練發火了。忽轉過身,同時轉過一張漲得赤紅的臉。他彷彿再也抑制 不住地從胸膛裡躥出一個氣沖沖的聲音:

  「你搞的是什麼?呵?」

  「我……」靳大成不知該怎麼回答。他不敢看總教練的臉,把目光垂落在總教 練的腳尖上。

  「你!你難道不知道運動員不能談戀愛,你是不是明知故犯?」

  「我?」

  「『我』什麼!你別拿我當木頭,我一切都看在眼裡了。整個體訓大隊沒人不 知道你做的事,你知道這會造成什麼影響?照你這麼幹,大家全談戀愛算了,體訓 大隊還不垮掉?再說,誰都知道,肖麗是女籃中最有前途的隊員,她已經叫你搞得 神魂顛倒啦!你是不是想毀掉她的前途!你別不說話,你為什麼做起事來膽大包天, 在我這裡卻裝得膽小怕事?」

  總教練的怒火非但不減,反而像石油井那樣,一旦噴出來就遏制不住。在他嘴 裡,靳大成好像是做了什麼傷天害理事情的壞蛋。而這個老實、淳樸、沒經過什麼 事情的山東小伙子碰到這種場面,真不知該怎樣應付和解釋。他連自己是對是錯也 分辨不清了。站在那兒,一雙手汗出不止,不住地往褲子上擦抹。

  總教練依舊冷靜不下來。他根本不想在愛情--這個對習他頗為陌生的世界中 平心靜氣地走一走,看個究竟,也就沒於處理好這種事情的妥切辦法。相反,一種 急切結束這件事的焦躁心情,使他愈加十足的粗暴,他朝靳大成叫著:

  「我警告你。從今天起,你不准再接觸肖麗,連看一眼都不成!否則我就開除 你,你給我回山東去!」

  這時,靳大成好像才清醒過來。他平時性情溫順寬和,有時亦強強,儘管單純 爽直,卻也執拗得很。這是典型的山東人性格。當他聽到總教練要他從此與肖麗一 刀兩斷時,他個性中執拗強強的一面便被激發起來了。雖然他沒有找到恰當的話進 行分辯,卻本能地要進行抗拒了。

  他倆之間,馬上就要不可避免地大吵一架了。

  就在這時,有人敲門。敲門的聲音又響又慢,連續三下。這聲音與剛才靳大成 的敲門聲大不相同。聲音裡帶有冷靜而又不客氣的意味。總教練一怔,詫異地問:

  「誰?」

  門被「啪」地推開,門口一動不動站著一個苗條的姑娘。上身一件褪了色的紅 運動衣,下邊一條舊藍布褲,頭髮挽到後邊去,扎一條白手絹。一張臉好像突然之 間顯得消瘦了,嘴唇發白,表情異常沉靜,目光卻咄咄逼人,閃閃爍爍直盯著總教 練。好像根本沒看見站在屋子中間的靳大成。總教練一驚,以為出了什麼事情。剛 剛屋裡馬上要爆發一場爭吵的火熱氣氛頓時沉降下來。「您找我?」她問盧揮。 「找你?嗯,我是叫徐穎告訴你,讓你下午來的。」「有話還是早談好。」她說。

  盧揮聽了,看看她,又看看靳大成,只得對靳大成說:「你去吧!我跟你沒別 的話了,但一切只能照我的話做!」

  靳大成死咬著嘴唇,一扭身走出去。肖麗沒有看他一眼,只側身讓他出去,然 後走進總教練的房間坐在一張椅子上。目光依然直直地盯著總教練,方方面發白的 小嘴象貝殼那樣閉得緊緊的。

  本來總教練也要對她發一頓脾氣。但不知為什麼,一見面火氣竟然立時縮得微 小了,沒有飛揚的火苗,只剩下殷紅的灰燼。也許由於這姑娘慣常的沉靜在伏天裡 能使周圍空氣的溫度也降低下來,也許由於他與這姑娘之間和諧的、深厚的、父女 一般的感情,使他難以發火;也許由於他發覺這姑娘不動聲色的神情中,似乎隱隱 地在承受一種很大的精神壓力。他認為這壓力是昨天自己在籃球運動員的全體會上 說出的那幾句話給她造成的。他不能再對她發火,給她壓力。甚至還後悔,以至有 點可憐她了。他想了半天才說:

  「是的。肖麗,我想正正經經與你談一件事。」

  「是不是我和靳大成的事?」她說。

  「是。」他驚訝她的直截了當。他說:「你們這件事是錯誤的。這個我們可以 不談,但它會帶來什麼結果,你想到了嗎?」

  「想到了。」

  「想到了什麼?」

  「被開除。」她說。聲音和表情都沒變。

  「那……那你怎麼辦?」

  「隨您便。」

  她從來沒對他這樣談話。她乎穩的乾巴巴的音調裡潛藏一種鄙屑、一種怒意、 一種滿不在乎的勁勢,使他聽了感到意外、吃驚和擔心。他不安地試探她。「如果 我開除你呢?」「我說了,隨您便好了。」

  他從沒想到肖麗會說出這樣的話。拋開球場、比賽、競爭、大有作為的事業而 在所不惜。輕率地毀掉這一切於一旦而不流露出半點猶豫,他怎麼能忍受哪!已然 平息下去的火氣陡然又躥騰起來,感情有時是匹桀贅不馴的烈馬,它會一下子撞毀 理智的圍欄,奔號而出:

  「不行,我不能叫你這樣下去。你們必需馬上結束這件事。你們……」

  「我們?哼,您說得對。這是我們的事,並沒有您的事,也並不妨害任何人、 任何事……」她始終把音調控制在固定的高度,真是少見的沉著。

  一向沉穩持重的盧揮今天卻失去常態了。他說話簡直象叫喊:「有!我可以不 管你的雜七雜八的事,但關於你前途的事全得管!怎麼不妨害?它渙散你的精力, 打亂你的一切。你想隨隨便便就能離開球隊嗎?不那麼容易!我決不准你一時糊塗 而誤入歧途,決不准那傢伙引誘你陷進這種無聊的什麼『愛情』裡,你必需……」 他說著,忽然看到那雙黑盈盈的眼睛射出一股按捺不住的憤怒的光芒,這目光強烈 有力,逼迫他不自覺改變了語氣,聲調也放低了:「請原諒……也許我的話有些過 分。你知道,這些次比賽中你的球打得多麼糟,我多麼傷心!也許由於我太盼望你 成材了。我怕這件事發展下去會毀了你的前程。這兩者之間是不能相容的……你懂 嗎?」

  總教練最後這幾句話,無意中傾出自己心底的真情。對於一個緊緊關閉的心扉, 發怒冒火往往是無效的捶打,真情卻是一把能夠悄悄打開的鑰匙。肖麗重新沉靜下 來,垂下頭,放在膝頭的兩隻手合攏著,兩個大拇指互相撥動,發出一陣急躁不安 的「嗒嗒」聲。顯出她心中不平靜的節奏。沉了一會兒,她依然垂著頭說:

  「您說怎麼辦吧!」

  盧揮聽出她的口氣與剛才大不一樣了。他來不及明辨自己的哪句話對她發生了 效力。他趕緊提出自己的要求:

  「你不能再與靳大成聯繫。」

  她聽了這話之後一直沒抬起頭來,」也沒反駁。兩個大拇指撥動的「嗒嗒」聲 愈發緊迫了。又沉一會兒,才抬起臉問:「您打算對靳大成怎麼辦?」她灰白難看 的臉上有種深深憂慮和不安的神情,與剛才表現出的沉靜也全然不同。

  「如果你們不再聯繫,我自然不會怎麼樣他。」

  總教練這句話表明他需要互相切實的保證。但他絲毫沒有從肖麗的問話裡聽出, 這姑娘所關心的仍是靳大成。而尚麗聽過盧揮的回答,一直緊繃繃的臉稍稍有點松 懈,她只輕輕地說一句:「好吧!」連總教練也沒看一眼,就低著頭而依然心事重 重地走了出去。

  盧揮的目的達到了。他感到多少天來堵在胸膛裡的東西挪開了,一時象舒一口 大氣那樣暢快。但他糊里糊塗地,既沒有看到肖麗服從了他的真正原因,也沒清醒 地意識到事情並沒有一個如意的、圓滿的、清晰的結局,決不像比賽場終場時的鑼 聲那樣清脆和響亮。


七


  整整六個星期過去了。肖麗和斯大成真的誰也沒答理誰。盧揮不放心,暗暗留 心察看,找不到他們勾連的任何蛛絲馬跡。但真正的感情是兩顆心中一根看不見的、 結實而神秘的紐帶。哪能扯得斷?哪能割得開?他哪能知道他們各自的心理、念頭 和渴望。

  肖麗本來就是外表沉靜,不動聲色,不外露的。此事過後,一切照舊如常。她 同隊的女伴們出於關切、好奇或者好事等等心理,自然想從她無意中綻露出內心的 罅隙,窺見她的隱秘。別人這些想法她都感覺得到。可能是出於一種自尊心吧!她 反而更加留神自己的舉止神情,不叫別人有任何發現。她嚴謹的行為好似細密的針 腳,縫了一個嚴嚴實實的妻子,把自己的心藏在裡邊。而她的心整天泛著一片狂瀾, 翻騰著昔澀的浪頭。她努力地、自我克制這隱在心中的苦痛。為了她酷愛的籃球運 動,也為了總教練的一片心……而克制痛苦是一種最大的痛苦。

  同時她又期待著。期待靳大成再來約會她。她仍然會悄悄而勇敢地去赴約,去 那又黑又靜、光影斑駁的小街,去!愛,是難以克制的。

  為了事業她想把愛情密封起來,而愛情偏偏不受人為的束縛。一個她換而不捨, 一個她不可抗拒,她無力選擇。她都要,都渴望,都不放棄,怎麼辦?

  但是靳大成怎麼不來約她聽?

  任何女孩子在戀愛時,都喜歡對方在自己假造的拒絕中,當真一般的痛苦,傻 裡傻氣地請求,更喜歡在愛情出現波折和阻障時,表現出一股無所畏懼、沖決一切 的勇氣,朝她奔來,似乎從中可以測定對方對自己感情忠誠的程度,自尊心也獲得 滿足。如果對方在阻礙面前表現得懦弱、動搖、猶豫,乃甚放棄,那必然是個薄情 人了……可是六個星期了,靳大成為什麼不響不動,甚至連看她一眼都不敢?他怕 了麼?果真如此,她是斷然不會再理他的。她寧肯自己的船兒在風浪中沉沒,也不 會主動向他發出一個救助的訊號。


八


  午睡間,男籃的壯小伙子們用一片長短粗細的鼾聲合奏出疲勞後甜美的睡眠曲。 這些鼾聲,有的如號角,有的如風笛,有的卻像牛吼、拉風箱或警報器的尖叫。而 且他們的睡相也不美妙,一雙雙在早訓中耗盡力量的粗胳膊大腿,此刻都七斜八岔 地舒展開,有的從床邊疲軟地垂下來。在這中間唯有靳大成仰臥床上,眨巴著眼睛 沒有人睡。剛才他打開一本書,努力想把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書頁上一行行排列得 規規矩矩的鉛字上,好使眼睛困乏而漸漸睡著。但思想是個最不聽話的東西,好像 只小飛蟲,在腦袋裡嗡嗡亂飛。他索性把書撇在一邊,兩條胳膊交叉地枕著腦袋, 一雙腳架在床鋪尾端的擋板上。男籃宿舍的床鋪都是從傢具廠成批買來的,規格一 致,卻都不夠長。是否因為社會要求人的行動和思想都一樣,產品便也都定型化而 很少例外?在大高個子們生過無數的小苦惱中,無法在床上舒直身子便是其中一樁。 但這時靳大成精神上在受煎熬,對肉體上的不舒適全無感覺。

  他真不知該怎麼辦了。六個星期來,他倆同在一座樓裡,卻像分隔千里之外那 樣遙遠。他無時無刻不想著她,無事不聯想到她,卻很難知道她怎麼想的。他覺得 自己的靈魂彷彿不在軀體裡。他每天也在跑步,做操,投籃,蹲起,但好像不受自 己的意識支配。靈魂遊離在軀體之外,像落葉、飛花、沒繫纜的孤舟,飄飄蕩蕩, 無依無傍。這樣下去怎麼受得了?這就叫做失戀嗎?一切就這樣結束嗎?如果她真 的依了總教練就此結束了他們的事,也應該同他談個清楚。他想找她談,又怕被別 人瞧見,影響了她。他深知自己是個前途有限的隊員,上天賦予他這方面一些素質, 卻沒給足;而肖麗面前擺著一個燦爛奪目的將來。如果他因為自己感情的需要而毀 掉她的前程豈不自私?每每想到這裡,他就有心離開球隊,返回青島,離開了她反 而好受些,在這裡天天看見她的形影,卻互相裝做陌生人一樣,只能加重他心中的 負荷。他記起從書裡看過的一句活:「時光如水,能夠漸漸把一切沖淡。無論是歡 樂,還是痛苦。甜的不再甜,苦的不再苦。」

  他眼睛直盯著搭在面前一根繩子上的花花綠綠、亂七八糟。又長又大的運動衣, 心裡煩亂極了。

  忽有人對他說話,使他微微一驚:

  「怎麼?大成,睡不著嗎?」

  他一看是隊長華克強。他在左邊一張床的上鋪趴著,尖尖的下巴架在一雙交疊 著的手背上,以一種探詢和關切的目光閃閃地直對著他。

  「沒有。」

  「什麼沒有。你為什麼還不睡?想肖麗了吧。」

  「唉……,」靳大成長歎一聲,摘下眼鏡往杭旁一撂,閉起眼,搖搖頭說: 「別問了。」

  華克強起身從上鋪輕快地爬下來,坐在他床前問,

  「你們的事就這麼完了。」

  「完了……」靳大成說。沮喪地拖長尾音。

  「肖麗的意思呢?」

  「不知道。我不能再和她聯繫,總教練說,如果我們再聯繫,就把我們都開除 離隊。」

  華克強的深眼窩裡目光一亮。跟著他說。「那是總教練氣頭上的話。」「不, 他說到就會做到。我不能拖累肖麗,她的球會打出來的,她又那麼喜愛打球。再說 肖麗現在碰到我也不答理我,她可能想就這麼完了……」

  「那你能知道她怎麼想的嗎?其實你可以偷偷找她談談。她要真不肯再和你聯 系,你也就認了。要不,你再寫封信給她。」

  「那怎麼成?信寄到傳達室,萬一落到別人手裡就更麻煩了。」

  華克強想了想說--

  「我給你送個信兒給她,怎麼樣?」

  靳大成象溺水人的手碰到了什麼,一把緊緊抓著華克強的臂膀,另一手拿起眼 鏡戴上,一雙睜圓的眼睛在鏡片後邊顯得更大:

  「真的?」

  「瞧你。你像要把我吃了似的。我保證把信給你送到就是了。」華克強說。看 來這事對於他,就像從人叢中間把球兒傳出去那麼輕鬆和有把握。

  靳大成興高采烈地捶了華克強當胸一拳,起身馬上寫個條子。

  

  本星期六晚八時,老地方見面,能否,盼復。

  成

  把星期六晚做為約會時間是最便當的。週末本市有家的隊員都回家團聚,肖麗 每星期六晚也回家。靳大成是外地來的,週末也在宿舍裡,只要他那天晚上說出去 到商場買點日用東西,沒人會起疑心。於是他懷著感激和信任的雙重心情把條子交 給華克強,並說:

  「你要是碰不到肖麗,就交給大楊好了。」

  「大楊?哪個大楊?」

  「當然不是咱隊的大楊。女籃的,楊光彩。她能很快把條子交給肖麗。最保險。」

  「好呵!」華克強用手指捅了他一下說:「原來你小子還有個又大又醜的紅娘 哪!你為什麼不早寫個條子,自己交給她。你怕連大楊也給監視起來了?你的膽兒 可真小。你在場上那股不要命的勁兒到哪去了?你等著吧!我擔保今天晚上尚麗就 能看見這條子。不過今天才星期一,你至少還得等上五天呢!」華克強怕同屋人聽 見,小聲和他取笑。同時把這條子疊得小小的,塞進自己的運動褲屁股後邊的小口 袋裡。

  當天晚飯前,在洗漱室裡,華克強就悄悄告訴他,那條子已經安妥地交到女籃 的楊光彩手中。靳大成覺得好像從他心裡拉出一根線,已經無形地通到肖麗那裡去 了。一時還覺得自己象只飛累了的、無處棲息的鳥兒,終於找到了可以穩穩當當落 下腳來的枝頭。


九


  他焦躁地等候消息。消息來得愈遲,他愈不安。過了三天,一個消息找他來了。 他萬萬想不到竟是這樣的消息。

  這天是星期四。下午,前接體委辦公室的辦事員小給來找他,說叫他去辦公室 一趟,有事等他談。他往辦公室去的路上也沒有任何不祥的預感。體委辦公樓過去 是一位鹽商的公館,又大,又講究,又有氣派。辦公室是原先的客廳,一門敞亮的 大屋子,三面牆鑲著深褐色菲律賓木的護牆板,一面是大大扇圍成弧形的落地玻璃 窗,牖欞、門把手、牆壁上的掛衣鉤都是銅製的。顯得厚實、富麗又沉著。在酷暑 期這房間也分外陰涼。他一走進來除去感到陰涼之外,還有種異樣而冷峻的氣氛。 屋裡有兩個人等候他,一個是總教練盧揮,一個是胖胖的黃主任。盧揮正抽著煙。

  總教練這次沒對他發火,更沒訓斥他一句,卻板著面孔告訴他,體委對籃球各 隊要做一次調整,決定撤換一部分隊員,他是被撤掉的第一個隊員。體委要求他盡 快做好離開球隊的準備。黃主任在一旁抬起又短又粗、剛好繞到肩後的胳膊,去搔 他凸出一圈軟肉的後頸,表情不像往常那樣自然。對他說:

  「你的出路我們已經幫你聯繫好了。仍然回到你原先在青島的那個單位--鏈 條廠。如果你想去青島市隊,我們可以幫你聯繫。」

  儘管靳大成聽到這意外又突然的決定有些發懵。但他完全聽得出他們關於調整 撤換之說是故意編造出來的官冕堂皇、不好辯駁的理由,也為了不亮出那可能使雙 方都十分難堪的真正原因。他決想不到體委對他這樣不留餘地,不顧情面,如此冷 酷與淡薄。但他沒有分辯,沒有乞求,內心反而升起一股高傲的情緒,壓住憤怒、 委屈和種種可以拿出來爭辯一下的道理,只談談地說了兩個宇:「好吧!」負著氣 接受了體委的決定。他想了想,又說:「我明天晚上就走。我回去之後的事用不著 你們管,在這裡我只有一個要求,我走的事,別告訴任何人。明天晚上不是全體都 去看電影嗎?我自己走!」「可以。」

  總教練點點頭說。他很滿意他的要求;這要求正好消除自己所擔心的。但沉了 片刻之後,他又覺得不是滋味。以往,總教練從來沒有這樣送走過一個運動員。如 果說他把全部心血和感情都傾注在籃球運動中,這心血感情就分成若幹份而把每一 份都分給一個隊員。選來一名隊員多一分喜悅,送走一名隊員憑添一分傷感。但是, 當一名隊員將被送往國家隊時,他那傷感中更糅合甜蜜;當一名年齡已大、沒有前 途或傷殘了的運動員離隊而去時,他這傷感便混雜苦澀。因為他知道從此這個運動 員就結束了聚光燈下生龍活虎、快樂明亮的運動生涯了。此時此刻,他總是依依不 捨的。更尤其,斯大成離隊是他堅持要體委這樣決定的。靳大成要走了。他不會成 為肖麗精神中的攪棒了,自己也就不像原先那麼恨他了,內中反生出一點點內疚。 口氣變得溫和下來,他拍拍靳大成說:

  「明天我來送你。」

  「不!」他說;「我不要任何人送。我明白,我是例外的。不應當受到任何人 歡送!」他說完扭頭就走了。

  他從體委辦公樓走出時,頭暈目眩,好像剛剛受了重重一擊。他記得,一次他 和拳擊隊的隊員趙寶剛打拳玩,他被趙寶剛突然一個左直拳擊中下顎時,頓時渾身 無力,意識混亂,腦袋又重又空,就是這種感覺。但那一次是肉體上的,這一次是 精神上的。支撐他自尊心的高傲的情緒鬆垮下來,一種委屈心情象因棉花堵在他胸 口上。他無論如何想不到總教練會一腳把他踢走,而且做得如此乾脆。竟然事先沒 對他透過一點風聲,就悄悄辦好他離隊和安置的手續,不給他留一點餘地。他看著 這片與他從此無關的樓館房舍、茂樹繁花,看著這不再屬於他的生活,他真想揮起 拳頭把這寡情和冷漠的一切都擊得粉碎!他明白……總教練這做法顯然為了肖麗。 可是總教練不是說,只要他不再與肖麗聯繫,就不會對他採取任何措施嗎?他不是 一直沒同肖麗聯繫過嗎?這究竟從何而起?難道總教練是個言而無信的人?不…… 於是他想起他給華克強的那紙條。對,只有那紙條會促使總教練斷然做出這個決定。 這紙條是怎樣才落到總教練手裡的呢?是肖麗因為決心與他思斷義絕才交出那紙條 來的?不,不,那決不可能。要不是華克強?……

  中午,本隊隊員訓練回來,見靳大成一個人躺在床上,臉色也難看,都以為他 病了。他說自己確實有些頭暈,已經向總教練請了三天假。華克強也不問他,忙過 自己的事就拿著臉盆去洗。好像他什麼事情也不知道,也好像他一切情況都知道了。 過一會兒,華克強回來,恰巧屋裡沒旁人,靳大成坐起來,一把抓住華克強的手腕, 急切地問:

  「克強,你那條子交給誰了?」

  「什麼條子?」

  「托你交給大楊那條子。大前天中午交給你的。」

  華克強瞥了他一眼,稍稍停頓一下說:「我給大楊了。怎麼?」說完,目光在 靳大成臉上轉。

  「沒什麼。」

  「大楊說什麼了?」

  「我沒看見大楊。」他說。然後不再說什麼。

  華克強走了。靳大成想了想,趕緊又寫了一張條子。這次他要親自把條子交到 肖麗手中了。反正他已經不是這兒的人。他與肖麗的事大概也就從此完結。他只想 再和肖麗見一面,儘管這可能是最後的一面,對於他並沒有什麼意義了。他像個臨 終的人,本能地想再睜一下眼看看生活,看看親人,但不論他看不看都將離去。他 把條子放在口袋裡,準備碰到肖而就設法給她。

  中午、下午、傍晚。他都沒有碰到肖麗。肖麗去哪兒了?如果明天還是這樣, 恐怕今生今世再也難見。

  第二天上午他去買好當夜返回青島的車票,然後去體委辦公樓辦理離職手續。 在走廊裡,偶然從一扇敞露的門縫裡發現肖麗正伏在桌上抄寫什麼。難道這是總教 練有意把她調來做些事,好使他們在他臨行前見不到面?怪不得昨天一天沒有尋到 她!她吃飯肯定也在這邊的食堂。他看見肖麗的座位臨窗,窗子又是敞開的。他忙 走出樓,從院於繞到大樓側面那扇朝東的窗下。這兒恰恰是院子拐向後邊的一個死 角,沒人往來,只有數株黃薔薇,每逢春末夏初繁花滿枝,此時卻凋敗已盡,只剩 下一片單調而濃密的綠葉。他把身子藏在枝葉裡,防備被窗內的旁人發現。然後把 紙條輕輕扔進去,正巧落在肖麗的眼前。肖麗一驚,扭臉來看,他卻轉身疾走了。

  這房間也很大,肖麗坐在這邊,另一邊坐著一位上了年紀的女辦事員,正背對 著她,使她得以打開紙條看。上邊的字使得她驚異得一下子從座位上站起來,並差 點兒叫出聲。這上邊寫道:

  

  我已經被開除了。本週五乘夜車離開這裡。此事別人

  誰也不知道。我週五晚八時還在老地方等你。我們最後告

  個別吧!

  週五就是今天呵!

  一股強烈痛苦、生離死別般的感情湧上來。她不可能、也不會有任何力量能抑 制自己了。她一手抓起紙條,扭身往外跑。緊隨著她一連串慌慌張張的動作,椅子 歪了,水杯碰倒了,痰盂蓋兒被撞到地上。她什麼也顧不得了。使得同屋那上年紀 的女辦事員扭過頭低下前額,一雙吃驚的眼睛從眼鏡上望去,卻只見她背影一閃, 已經跑出屋去。

  她急急忙忙、跌跌撞撞、失魂落魄一般跑著。跑過走廊,跑下台階,跑到院子, 忽然差點兒和一個迎面而來的人撞個滿懷,只聽對面發出一個沉穩、熟悉,帶些怨 怪的聲音:

  「你這是到哪兒去?」

  她抬起頭,總教練就在面前,目光驚異地停在她表情奇怪的臉上,跟著就明白 她已經知道靳大成將要離隊的消息了。只見肖麗下巴直抖,嘴唇哆嗦,牙齒怕冷似 地咯咯打顫,聲音抖得更厲害:

  「您,您不是說妥了嗎,您為什麼……為什麼?」

  總教練從未見過她這種近乎失常的神情,擔心會出現更嚴重的情況。他用手扶 著她的肩,勸慰說:「不要這樣,肖麗,你-一你跟我來,我有話對你說。你聽我 說明白,你也就明白了……」他邊說,邊把她扶進辦公樓樓下一間空無一人的小工 作間。他沒有遇到過這種事,一時顯得手足張惶無措了。

  她一進屋就哭了。淚水止不住往下淌,並且「嗚嗚」哭出聲來。好像憋了一肚 子委屈的孩子在大人面前,要痛快地發洩一通似的。他還是頭一次見她哭,而且哭 得這樣傷心痛楚,這是怎麼啦?他看著她這悲痛欲絕的樣子真是無法理解。她不過 與靳大成剛剛有些要好罷了,即便分離,也不該這樣生離死別一般呀,難道她還出 了什麼別的事嗎?

  他不知該怎麼辦。彷彿他搬一個又大又沉的櫃子,不知從哪裡下手;又不能眼 看著她失去控制的感情象決口的洪水奔瀉不止。他給她斟水,遞給她一條手巾抹淚, 除此他就再不知該做些別的什麼事了。便在她身前轉來轉去,半天來嘴裡只反覆地 重複一旬無效又無力的話:

  「不要這樣,不要這樣,不要這樣。」

  她那直盯著前方的目光一陣陣變得尖利嚇人。使他害怕;他叫她,她也不理他。 那目光好似停在一種幻象上。「不要這樣,不要這樣,不要這樣……」他的聲音哆 哆嗦嗦,連舌頭都僵直不靈了。他簡直以為她要瘋了。

  過了這個高潮後,她拿起手巾擦擦臉上的淚,扭身端起杯子喝一口水,他見狀, 一直揪緊的心才稍稍有點放鬆之感。開始勸她。「你想想看,體委這樣做為了什麼? 不是為了你的前途嗎?我,我,我難道還會害你。靳大成他,他不該……我不說了, 有些情況你未必瞭解。體委為了確保你的前途,為了體訓大隊的風氣不搞壞,不得 已才這樣做。你還要我……我還對你說些什麼呢?你,你要恨就恨我吧!是我促使 體委做出這種決定。我,我的理由是充足的!是充足的!呵,對不對……」

  他今天不像往常在隊員們面前說話那麼從容,那麼有條理。有份量、有說服力; 他在任何場合、任何人面前,都沒有這樣笨嘴笨舌、話不成旬的時候。似乎他連思 維都混淆不清了。如同一個不識水性的人落入水中,不知深淺,不知上下左右,四 邊一片無邊無際的液體,兩隻手亂抓卻抓不得一點可以借力逃脫出水的東西。心裡 的話全攪成了一團,究竟哪句話目前最需要,最有用,最得力?在不明自的事物面 前,任何巧妙的唇音都笨拙無用。但他還得一個勁兒地說下去,好似他的話一停, 她又會出現剛才那種叫人擔驚受怕的反覆。

  他說得磕磕巴巴,艱難費力,語言乏味失色,可是他明知自己的話蒼白無力, 卻一遍又一遍、沒完沒了地重複著。從上午九點直說到吃午飯的時候,他的喉嚨好 象煙囪那樣乾燥發燙,聲音變得沙啞了,整個口腔的唾液似乎也已用盡。他不知道, 到底是想法支持他的舌頭,還是舌頭支持他的想法。當他發現肖麗坐在那裡一動不 動,雖然神情不像剛才那樣激烈和嚇人,卻仍舊滿面凝聚著焦慮與愁苦時,他感到 自己的力量已經用竭,毫無辦法了;灰心喪氣使他渾身立刻感到疲軟鬆垮,一屁股 坐在椅子上。臉上的神氣無可奈何。可就在這時,肖麗忽站起身說:

  「您不用說了。我知道該怎麼做。」

  她同時給了他一個清醒的、開朗的目光。這目光比任何保證和表示都可靠。比 她這兩句話也更明確。

  她又使他出乎意料之外了。

  他完全沒有想到:自己進行了一上午單方面的艱苦的舌頭的進攻之後,正準備 全線退卻時,他已經是絕對的勝利者。這真是件奇妙莫解的事。他哪裡知道,她正 是被他那些結巴、費力、乏味而用心良苦的話打動了,被他那些反常、笨拙又絮叨 的唇舌打動了。雖然他沒說出一句頭頭是道、含義精闢的話來,她卻感受到他那直 出胸臆的真情,以及他並沒表達清楚、但完全可以征服她的道理和思想。

  整一下午,肖麗都在體委辦公樓裡,悶悶地抄寫兩天前總教練交給她的籃球隊 訓練大綱。總教練說辦公室人少事多,臨時調她來幫忙,實際上正如靳大成猜測到 的,這是總教練的有意安排,為了避免靳大成離隊之前再與肖麗接觸。這天下午, 肖麗坐在座位上一動沒動,手裡的筆也沒停,好像什麼事也沒發生過。總教練幾次 悄悄溜到門前,從門縫和鑰匙孔裡看不出肖麗有任何異樣和變化。連肖麗的筆尖在 光滑的紙面上沙沙磨擦的響聲都清晰又均勻。快下班時,總教練笑吟吟進來說:

  「別忘了,今天晚上看電影,快收拾一下吃飯吧!」

  「不。」肖麗抬起她有些紅腫的眼睛,仍像往常那樣沉靜地說:「我今天頭疼, 不去了。」

  總教練聽了一怔。立即敏感到,是否她知道靳大成夜車走,她要去送他上車? 想到這裡,中午間才明亮起來的心情,此刻又暗下來。

  「還是去吧!今天的電影一連兩場,看看電影精神一放鬆頭就不疼了。」總教 練說。

  「不,我不去!」

  總教練愈發肯定自己的猜測。他轉過身時,臉和心同時沉下來,再沒說別的便 走了。

  她呢?

  她有一種心情,愈接近天黑來得就愈強烈。


十


  晚飯過後,體訓大隊的人幾乎全部去看電影。夜幕降下時,整座宿舍大樓像一 面龐大的黑影聳立著。唯有三樓頂靠左邊的兩個窗子亮著燈,那是肖麗的房間。二 樓男隊員的宿舍都黑著燈。

  這時男籃一隊寢室的燈忽然亮了。進來開燈的人是總教練盧揮。他見屋裡沒人, 卻看到靳大成的舖位上放了一個墨綠色硬帆布的箱子,還有一個大網克和一根粗麻 繩子,顯然這是用來填裝雜物與相打鋪蓋的,靳大成本人到哪兒去了呢?總教練關 了燈,走到樓外大門旁的傳達室一問,傳達室值班的李大爺說,剛剛瞧見那個戴眼 鏡的山東小伙子出去。

  「辦公室的黃主任來了嗎?」

  「沒見呀,他來幹啥?」

  「哦?噢,他送個人。您還見別人出去了嗎?」

  「好像還有個女的。」老李抽著一桿煙。說完就把綠石頭刻的煙嘴塞進他熏得 發黑的唇縫裡。

  「誰,肖麗嗎?」總教練馬上問。

  老李一見總教練這焦急緊張的樣子,好奇地揚起眉毛,連眼角的皺紋也帶上去 了。他把煙嘴拔出來說道:

  「不是呀!怎的?」

  「那是誰,您沒看清楚?」總教練不管對方的問話,只自己一味地問。

  「沒大看清。肖麗那姑娘我還不認得。看過她們打球呢,誰還不知道小『6』號! 剛才那個個子大,好像是那傻里傻氣、大腳丫子那閨女。」

  「大楊,楊光彩?」

  「我可說不好。也不知那閨女叫個啥。這樓裡好幾百號人,我哪能個個連名帶 姓都叫出來?能認得臉兒就算不錯啦。」

  總教練忙拉開門,站在門口扭頭向上望去。肖麗的房間仍舊亮著燈,窗子裡有 個人影走來走去。那窗子雖然又高又遠,人影又小,他一看就認出是肖麗。

  肖麗在屋裡,靳大成出去了,楊光彩沒去看電影,這是怎麼回事?他想了想, 回到傳達室掏出煙來,讓一支給李大爺,自己也點上一支抽。他打定主意,反正不 讓肖麗和靳大成見面就成。靳大成是夜裡十一點鐘的車,黃主任一會兒帶兩個辦事 員來給靳大成送站。只要靳大成回來,他就跟著靳大成一同去招打行李去;只要肖 麗出來,他就設法攔住肖麗。他抱定宗旨就死守在這裡了。反正好不容易解開的線 頭不能再叫他們接上,只等靳大成一走就此萬事大吉了。

  手錶的時針快指向八點鐘了。眼前,時針象分針一樣快,分針如同秒針一般飛 跑,秒針簡直在表殼裡飛旋起來。她一邊在屋裡來來回回地走,一邊抬起手腕看表。 看來她並非盼切約會的時刻,而是害怕這時刻的到來。生活中有些時刻是具有威脅 性的。她幾次熱淚一下湧到眼邊,忽然衝動地拿起外衣要去赴約,但好似有什麼力 量,磁石一般把她拖住不放,使得她走到門口又停下來,手背果決地抹下眼淚,轉 回屋中把外衣扔在床上,彷彿要斷然與那難以擺脫的東西切割開來。當時針已經堪 堪越過八點鐘時,她給一種內心衝動的感情所推動,再難自制,一把抓起外衣就往 外跑。好像這一跑便不再回來。就在這時,她的腳「騰」地碰到什麼上,原來是個 球兒,一個桔黃色嶄新的球兒,給她的腳碰得飛快地向牆壁滾去,撞在牆上後又迅 速地迎面滾回來;圓圓的、金色的、亮閃閃的,這正是她酷愛的、迷戀的、包含著 無限未來事業的一個實實在在的象徵呵!剛才好像要被她一腳踢去,可是這皮球卻 彷彿是一個與她有著深厚感情的生命,此刻帶著一股熱烈的激情朝她撲來。她感到 心裡又捲起一個更強勁的浪潮,把她剛剛那一陣子泛起的情感壓下去。她忽然把外 衣使勁甩到屋角,貓腰把滾來的球兒抱在懷裡,拉開門跑出去,一直跑到訓練館, 打開半個球場的燈光,將球兒朝著那掛著漂亮的雪白線網的球籃投去。她一個接著 一個地投。空蕩蕩的訓練館內響著球兒撞地的「彭彭」聲。她投呀、投呀、投呀, 盡力保持這股衝動,盡力使自己在這自我的強制中忘卻其它一切。一邊,她不自覺 地流下淚來,淚水滴在衣襟上、地板上、球兒上,並給球兒帶著飛進籃筐。她像一 個機器人沒完沒了做著同一個動作,又像一個發狂的人不叫自己稍有停歇。最後, 她連時間都忘卻了,身上的力氣漸漸沒了,精神也麻木了,還勉強地把球兒一下下 朝籃筐扔去。扔呀!扔呀!扔呀!失去力量控制的球兒,歪歪斜斜地飛出去,撞在 籃板又彈回來。她還是扔呀扔呀……

  忽然,館內的燈滅了。只剩下門口一盞照明燈。燈光裡站著一個人,是總教練。 總教練走過來。

  「我……」她喉嚨幹得厲害,沙啞得幾乎沒有聲音。

  總教練看見她滿身汗水,滿臉淚跡。他被她感動了。表露出會心的滿意的微笑, 還有種憐借之情。

  十一點過了。那時間是她生涯中第一道難度的關山,她卻翻越過去了。

  她終於憑著自己的力量克制住自己,以一種愛戰勝了另一種愛,從愛之中站到 愛之上。

  她身體抖顫得厲害,不知由於內心激盪所致,還是由於夜涼。總教練忙脫下外 衣披在他心愛的運動員的身上。


第二章


十一


  沒有果實的花,開了就是痛苦的。

  但它兀自開了,無法收卻,再不能合攏成原先那緊緊的花苞。只有一任凋謝, 沒有果實,沒有種子,只剩下一根禿禿的殘梗。

  她好痛苦了一陣子。

  那離去的山東小伙子,曾在她心裡佔了很大的空間。失去了他,心裡便空了一 部分,一時拿什麼也填不滿。她不叫自己想他,但她無法管住自己。想念受感情驅 使,不受理智管束。她只有勞累自己,在訓練中成倍地加大自己的運動量,用身體 的困乏壓住精神上翻騰不已的苦惱。苦惱也是無形的,就像那頑強的野酸棗秧子, 有點縫隙它就鑽出堅硬的、尖尖的芽子來。

  可是,時間一長,漸漸就好多了。正像靳大成也想過的那句話:

  「時光如水,能夠漸漸把一切沖淡,無論是歡樂,還是痛苦,甜的不再甜,苦 的不再苦。」

  時光還像一張砂紙,慢慢地磨去你的稜角,你的光澤,你惹人注目的凸起處。 叫你適應原先根本不能適應的東西。她像走鋼絲,開始擺動得厲害,左搖右晃,幾 乎栽下來,可是逐漸她擺動的幅度就愈來愈小,直至取得了平衡,找到了穩定住自 己的重心。這重心,就是在愛情曾經狂扯她時,使她終於沒有被處動的東西。

  總教練也看準這個東西在她身上發揮過神奇的威力,使她戰勝了愛的魔法、愛 的誘惑、愛的爭奪。這東西正是總教練擔心她丟棄的,也是總教練本人所癡迷的。 因此總教練就更喜歡她了,並且牢牢抓住這萬能的法寶,叫它在這姑娘身上繼續發 揮神力。

  在這一段時間裡,總教練有意給女籃一隊安排許多場比賽,其中幾場是硬場。 有的比賽在本市,有的在外埠。她們有輸有贏。贏球時的歡愉,輸球時的彆扭;打 好一個球,哪怕一傳一遞,打得漂亮、諧調、出奇、痛快,所帶來的快活;失掉一 個球,哪怕無關緊要,所帶來的惱火,都是其他任何人難以體會的。而對於一個真 正的運動員來說,贏球對他的鼓舞與輸球對他的鞭撻,同樣是一種激勵。這一切都 一點點把凝結在肖麗心中的痛苦分割開,把她游離不定的目光逐漸吸引過去。總教 練在每一場比賽都叫她上陣,出任全隊「靈魂」的主力後衛,以使每場比賽的勝敗 得失都與她切切相關。場下總教練就集中力量訓練她。用剴切和精到的戰術分析引 起她的興趣,並把多少年積累的經驗一股腦兒往她腦袋裡灌輸……這樣就使原先在 本隊打主力後衛的老隊員徐穎不滿,以為總教練有意想使肖麗頂替自己。因為在這 之前,徐穎一直打肖麗這個位置,現在為此而常常上不了場……

  總教練的用心誰也不明白。但他高興的是,他的做法已經在肖麗身上產生作用。 而且還收到另一個意想不到的效果,肖麗的技術明顯進步了。她的聰慧、吸收能力、 善於創造性地發揮的才華,以及優良的身體素質,都再次得到證實。尤其她有種如 饑似渴的進取心,彷彿拴結在這一切前頭的快馬,帶著她向前飛奔。這樣,儘管徐 穎和隊裡三兩個姑娘說出些不滿、牢騷、甚至很難聽的話,變成風言風語,傳到總 教練耳朵裡,總教練也不以為然。因為,觀眾、行家、對手,以及本隊的大部分隊 員都一致承認,在短短的時間裡,這個二十歲剛過的姑娘已經奇跡般地一躍為這支 全國籃球勁旅中當之無愧的主力了。她的出場與否,關係到全隊的陣容、實力、士 氣和成敗。任何地方、任何團體、任何一群人中都有一個關鍵性的舉足輕重的人物。 她就是這樣的人物。她還是她的球隊在最近舉行的全國十二城市籃球對抗賽中奪得 亞軍的突出的因素。

  她終於從個人愛的天地中徹底跳出來,看到一片無限廣袤深遠的天地。她像從 小溝游到湖泊裡的一條魚兒。原先那小溝裡的生活是充滿迷人的詩意的。恬靜、安 詳、溫柔、清甜,溝旁是碧綠的葦稈,溝底是棉絮般又厚又軟的水藻;偶爾興起一 點點波瀾,不過是徐徐輕風吹動的,岸邊垂下的柳梢兒撩撥的……那也是一種詩意。 可是當它游入湖泊,感受到的全然是另一番景象。四外開闊,岸邊陡峭,湖底滿是 堅硬的岩石。隨時隨地,都能碰到排天的大浪,飛動的漩渦,疾猛的潛流。需要搏 鬥,需要競爭,需要進攻;因此也需要意志,需要勇氣,需要剛強和韌性。這裡的 一切都是強烈的、運動的、剛猛有力的,一切都是硬碰硬。一派壯觀的景象,一股 勁猛的氣勢,像大海的浪潮永不停歇地奏著一種激昂的調子。只有強者在這中間才 能獲得快樂。而嘗到這快樂的魚兒,是不會再返回原先那小溝的……

  運動員有他們特有的快感與歡欣。

  當他們在聚光燈的強光下,準備上場投人激烈的對抗,他們貓下腰勒緊鞋帶, 直起身子輕鬆地彈跳幾下,此刻全身洋溢著充沛而渴望勃發的活力,洋溢著一種激 情,這激情就像將要在歌唱家的喉嚨裡變成響亮的聲音那樣;當他們在觀眾熱烈的 助威聲中,球兒脫手飛出,在空中劃一道優美的弧線,輕巧地落人籃筐,這感覺就 象畫家在紙上畫出最得意、最生動、最奇妙的一筆;當他們帶著球機智地擺開一個 又一個防守隊員,就像數學家一步步順利解開一道複雜的方程式;當他們終於打敗 一個強有力對手的瞬間,好比伐木工人你一鋸、他一斧,終於合力轟然放倒一棵參 天大樹。那青蔥的大木躺在地上,樹上的積雪還瑩瑩閃爍地從半空飄落下來……

  這不是由事業中所得到的幸福麼?職業中包含著事業。有職業的人,並不都能 感到事業的存在。誰感到了事業,誰才會懂得生活和工作的幸福,誰就會從個人的 天地裡跳出來而不覺得工作是一種迫不得已的負擔,誰就會產生出一種忘我、無私、 獻身而使庸人莫解的壯麗精神,誰就會找到自己的存在價值並使靈魂變得更加純淨 和崇高……

  至於尚麗對於那樁隨同靳大成一起消失的往事,是否還在思戀,別人很難得知。 她與她要好的大楊也許會說些更深一層的心裡話;這個傻里傻氣的講義氣的高大姑 娘總把自己放在肖麗保護人的地位上,即使她知道什麼,也不肯向外洩露。而實際 上她還知道有關那樁事一些關鍵的秘密,不曾對肖麗洩露過呢!本隊一些細心的姑 娘只注意到,自從那樁事後,肖麗很少再與男隊隊員接觸,說話更少。有時男籃隊 長華克強找機會來和她說話,她卻很少搭腔,甚至當眾弄得華克強挺尷尬,別人看 不過去,她並不以為然。人們說,她的心變冷了。果真是這樣麼?

  她這樣想過:「早知這樣,一切都不應該開始!」她後悔那樁事麼?

  誰會發現,每天早晨在圍著體育館大街上跑步訓練時,每每跑到曾經與斯大成 密約幽會的小街口處,她總要把頭扭向另一邊,加快幾步跑過去……如果有人知道 在那小街上發生過的甜蜜的秘密,就會由此而判斷出,那件往事不過變成了無形而 沉重的記憶,收藏在她心底。她絲毫不曾把它丟棄,不過將它藏得連自己也不想再 看罷了……

  一年後,肖麗她們的球隊在全國籃球錦標賽上獲得冠軍。在剛剛比賽回來不久 的一天,總教練把她叫到體委辦公室,辦公室黃主任也在。總教練光彩滿面,用一 種由於控制不住的興奮而變了調兒的聲音告訴她:「我告訴你一個最好的消息。」 「是不是下星期要同歐洲勁旅布拉格女隊比賽?」「比這消息還重要!我--」總 教練吸了一口煙,似乎以此停頓一下,使自己的情緒保持住平衡;誰知煙是興奮劑, 反刺激得他目光灼灼發亮,他急不可待地大聲說:「我祝賀你!」

  「什麼事,總教練?」肖麗一點兒也不明白。

  「你被調到國家隊去了。打主力後衛。」總教練說完,眼瞧著她,等待她高興 的反應。

  這是所有運動員都會高興的事。誰想她任了一下,微整的眉宇間竟然流露出一 些悵惘情緒。

  總教練問:「怎麼?你捨不得媽媽?」他知道她沒有爸爸,又是獨生女,自小 與媽媽沒分開過。

  「不,不是為了媽媽,是您……」她下邊的話沒有說出來。

  「我?提這做什麼?我們把你培養成材,就是要送到國家隊去,為祖國爭光。 至於我--」總教練說到這裡,扭頭看看身邊的黃主任,神秘地笑了。

  黃主任把他的短短的胳膊繞到頸後,搔搔胖胖的後脖根兒,笑瞇瞇地對她說:

  「盧揮同志也調到國家隊去,任副教練,還是你的教練,你們還在一起,怎麼 樣?」

  「當然好!」她沙啞的嗓音透出強烈的喜悅,說,「什麼時候?」

  「等你們下星期和布拉格隊打完比賽就走。」黃主任說:

  「肖麗,布拉格隊可是個強隊,這是場硬仗,也是你在這兒最後一場比賽。你 可得給觀眾留下一個深刻的印象呵!不要人一走,也不肯費力氣嘍!」

  她聽著,笑著,全身卻都熱烘烘的,好像發燒似的。期待中模糊的未來已經變 成現實,愈來愈明亮地接近她了。她抬起一雙黑盈盈的大眼睛閃閃發光地瞧著她的 教練。


十二


  電動記分牌上顯示出綠色的比分數是:61比60,布拉格隊處於領先地位。

  記時鐘的移針距離終場還有五秒鐘。鐘面是紅色的,正在「暫停」。暫停後的 發球權在尚而她們手中。這短短的、轉瞬即逝的五秒鐘就變得至關緊要。在比賽場 上、在運動員的生涯裡,有的時刻真像到了生死關頭那樣令人提心吊膽。在這五秒 鐘內,只要肖麗她們投進一球,增加兩分,就反以一分超出,獲得勝利;如果投不 進球就會以一分之差而失敗;這樣的失敗會成為運動員一件抱憾終生的事。但誰又 有把握進球或不進球?兩方的勝敗都決定在這難以預測的五秒鐘內!看來布拉格隊 的姑娘們要在球籃前架起一座不可逾越的高牆,肖麗她們卻非要破牆而入不可了!

  雙方隊員都圍在教練身邊。在這些高個子的姑娘中間往往只能看見教練一雙比 比劃劃的手。

  穿梭一樣、一胖一瘦兩個裁判員在空閒時間裡,隨隨便便地蹓躂著,不時掏出 手絹抹抹亮閃閃的前額;那個幾十分鐘內一直在場上、在雙方姑娘的手裡、在觀眾 們的眼中飛來飛去的球兒,此刻一動不動地停在打蠟的地板上,等候姑娘們對它最 後的爭奪。

  四邊擠滿觀眾的看臺比起這比賽暫停期間空無一人的場內要熱鬧多了。四千張 嘴巴,沒有一張聞著;即使啞巴也在「嗚嗚哇哇」地發聲。人們的猜測、焦急、擔 心、切盼,都混在聲音裡。整個體育館像個嗡嗡響的大蜂房。布拉格隊來我國已經 賽過三場,全都取勝。今天是她們來訪的最後一場比賽。觀眾們都巴望自己國家的 運動員能夠獲勝,更巴望自己城市的運動員能夠把榮譽和勝利從這強有力的對手的 手中奪來。但還有五秒鐘呵:除非是一名神投手,變神奇為事實。神投手也有失誤 的時候!

  肖麗夾在她的女伴們中間,聽侯盧揮佈置戰策。她不斷地下意識地抬起左手掠 一掠頭髮,儘管她一貫頭腦鎮靜,此時此刻也難免有些緊張。面對著平均身高比她 們高出十公分、防守嚴密、經驗豐富的對手,如何能在五秒鐘內發動一次急如閃電 而又能奏效的進攻?

  總教練盧揮沉默了十幾秒鐘才說話。他想使隊員們的心情平靜一下。儘管他內 心的焦慮已到了快要燃燒的地步,但他的聲音和表情卻異常平穩。他知道,此時他 的情緒最容易感染和影響隊員們。他穩穩當當地向她們口授一條對策。他說要有一 名「敢死隊員」,接過球強攻上籃,有意製造對方犯規,奪取罰球權。只要罰中一 球就能戰平,投中兩個就能反敗為勝。他佈置完策略後,才一指肖麗說:

  「你來完成!」

  肖麗今天打得出色又頑強。總教練佈置戰策時,已經看到肖麗狠狠咬著下唇, 眼睛直直盯著他,目光裡有種要求充當這名「敢死隊員」的強烈渴望,就像一名勇 敢的戰士打仗打紅了眼,要捨身去炸掉對方的碉堡一樣。實際上總教練也認為肖麗 完成這任務是最合適的。他之所以事先沒提出她來,為了先在她心中點燃起求戰的 慾望。他深知,一個運動員沒有這種慾望,就沒有勇鬥的鋒芒、決心和行動。果然 尚麗說:

  「好,我來!」

  裁判吹哨,暫停時間已過,比賽就要開始,運動員紛紛上場。肖而轉過身正要 回到場上時,總教練趕上一步,一拍她肩膀輕聲說:

  「帶球往裡沖,什麼也別怕。無論如何也得拿下這兩分!」

  肖雨從總教練這句話感到了他內心的焦灼。她什麼話也沒說,上場了。她具有 一個優秀運動員必備的素質,在火燒眉睫的關鍵時刻也盡力能使情緒穩定下來。

  哨兒響了,球兒傳出來,這群高大的布拉格隊姑娘都張開長長的手臂,採取死 死的人盯人戰術。表面一間變成綠色的記時鐘的秒針開始向終點移動。全場的觀眾 沸騰起來。肖麗擺開看守她的隊員,接到球兒,轉身運球,以異常突然和快速的動 作切人對方防守的腹地。對方兩個金頭髮的防守隊員撲過來,她肩膀猛地左右一擺, 並預感到這個防守隊員中間會被她虛晃出一個空檔,果然一個防守隊員被她晃開了, 空檔出現了!她不顧一切騰身躍起,斜著身子像一張紙片插入那空檔,單手托球上 籃。她知道,這兩個防守隊員只要「關門」堵截她,就會造成犯規。但對方在這至 關緊要的時刻,也是不顧一切硬撲上來堵截她。過於猛烈的前衝使她的身體失去重 心;這時,她感到小腿什麼地方被一個滑溜溜的東西絆一下,身子象飛出去的話直 條條向前栽出去,收也收不住,再做任何自我保護性動作也來不及了,跟著「彭」 地摔得頭昏眼花,她使勁搖搖頭,以使自己清醒過來,看到的卻是許多條腿、許多 只腳,還有紅黃色的襪子和自球鞋……她竟摔出五、六米遠,直到端線外邊。裁判 員緊急地吹響哨子,對方犯規了,記時鐘的表面又變成紅色,秒針停止在最後一秒 鐘上。該由肖麗主罰犯規球,肖麗還臥在地上沒站起身。大楊跑過來,把她扶起來, 問她:

  「你怎麼樣?」這聲音淹沒在四邊觀眾對防守隊員明顯犯規的不滿的哄喊聲裡。

  她剛要站穩,忽覺自己的左腿好像不是她的,麻木,沒感覺,好像根本不存在 這條腿,力氣也用不上;身子忽地一歪就倒了。運動員都圍上來,布拉格隊運動員 也過來對她說著聽不懂的外語,跟著總教練帶著背著藥箱的保健醫生急急忙忙地跑 來。當保健醫生輕輕捏一擔她的膝蓋,她突然感覺疼得鑽心;她有生以來從未這樣 疼痛過,差點叫出聲來。保健醫生站起身附在總教練耳邊說了兩句,總教練的臉色 立刻變了。扭頭對大楊說:「快抬下去,送醫院!」

  但是肖而堅決不肯下場,她抓著大楊粗粗的胳膊,用右腳支撐地面爬起來,她 兩次嘗試著用左腳觸地,但腳尖幾乎掠著地,未及用力,膝頭部位就發生難忍的、 撕裂般的劇疼。莫非膝骨摔碎?她來不及想,雙方的角逐正處在千鈞一髮的時刻。 她兩手抱住大楊的肩頭,右腳一蹦一蹦跳到罰球線前。她堅持要罰球,無論總教練、 保健醫生和裁判怎樣勸阻她,她也不肯,

  她在罰球線前,微微拾起左腳,將身體重心移到右腿上,由於劇疼、緊張和一 時不能控制住身體的平衡,她的右腿有些抖顫。舉起球的雙臂和上半身有些搖晃。 剎那間,她感到籃球架距離自己那麼遠,球那麼重,她幾乎沒有力量把球兒投到那 裡。她就死盯著籃筐,努力使自身穩定和平衡。汗水從額頭淌下來,「嗒嗒」滴在 地上。四外觀眾都給這場面、這做法、這頑強的精神驚呆了。大部分觀眾不覺站起 身來,沒人出聲,懷著擔憂心情,緊盯著她在這艱難情況下的兩次投籃。

  記分牌上還是61比60。罰球之後的比賽時間還剩下最後一秒鐘。無論哪一方都 無法利用這過短的時間了。兩方的勝敗都押在肖麗的手上了。

  當肖麗身體略略穩定、手上也略有把握時,她一揚手,珠兒從她手上飛出,好 像她的心也跟著飛去了,數千觀眾的心也隨著球兒飛去了。這球兒在空中有些飄飄 忽忽,也不像她平日投籃那樣乾脆利索地應聲人網,而是碰到籃筐,並在籃圈上彈 了兩下,這時人們的心就像球兒一樣蹦了兩下,終於落入網內。

  鴉雀無聲的體育館內,突然爆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歡呼聲。

  裁判拿著球,等候她第二次投籃。她抬起手背抹抹汗,有了這一分,她心裡鎮 定得多了。但她獨腿支撐的身子又開始左右搖晃起來,似乎站不住了。她抬手叫大 楊過來,手扶著大楊硬梆梆的肩膀小憩片刻。大楊眼裡噙著淚,一雙小眼睛亮閃閃 的,對她說:

  「小肖,算了。平了就行了,咱不受這份罪了!」

  這話反在她心裡激起一股倔強勁兒,她一推大楊的肩膀,說:「你躲開!」然 後大聲對裁判說:「開始吧:」她伸手向裁判要球兒。為了避免由於疼痛而止不住 牙齒喀喀打戰,她的一上齒把下唇都咬破了,滲出血來。

  裁判員明白這姑娘不會支撐許多時間,趕緊把球兒遞給她。這次她一接過球就 好像有了十足的把握了,她果斷而熟練地把球兒舉手投了出去。金黃色的球兒也仿 佛毫不猶豫,一下子把人們的希望填進籃筐,刷地一響,球兒進了。一片歡呼聲、 掌聲、叫聲。不知誰歡叫一聲;

  「贏了!」

  過度的緊張和興奮,與隨之而來的徹底的鬆弛,使她再也支撐不住。她眼一黑, 身子一軟,倒下去。在她昏倒下去那一瞬間的朦朧的意識裡,感覺到幾條有力的胳 膊架在她的後腰上,好像還有總教練的聲音:

  「快抱住她!」


十三


  總教練愈是迴避談論她的受傷情況,她愈感到自已這次摔傷非同一般了。一個 被醫生和親友封鎖真情實況的傷病人總是極其敏感的。她透過總教練臉上的尷尬的 微笑,看到了這硬撐著的微笑的後邊隱藏著一種深深的海意與擔憂,又透過這海意 與擔憂模模糊糊聯想到自己的以後與將來。她表面上依舊那樣沉靜,而每當醫生、 護士和總教練走進屋來時,她就用一種探詢和追究的目光盯著他們的臉。他們便不 禁扭過臉去,躲開她的目光,倒好像對她有什麼愧疚似的。她呢?從不向他們問一 句有關自己情況的話,似乎她不敢問,不敢從對方嘴裡證實自己已然猜到了的可怕 的傷勢。

  她的膝部打著厚厚的石膏。這石膏在她眼裡卻像一層透明的玻璃,連皮肉也是 透明的,可以一直看到自己的膝骨。有一天在她的夢裡,那膝骨忽然沒了。

  總教練常來看她。醫院探視病人時間是一週四次,總教練幾乎天天來。但從來 也不談那場球,不談臨近眼前的去國家隊的事,甚至連任何有關打球的事也絕口不 談。那麼談什麼呢?總教練向來是,一沾上球就滔滔不絕,一離開球就成了啞巴; 好像世界上的事離開了球就不多了。現在只有尷尬地笑,不安地搓著手,還不斷地 重複這兩句話:「別著急,別著急……沒關係,沒關係!」

  醫生只說;「你感覺怎麼樣?」

  護士的話就更節約,總是這三個字:「有事嗎?」

  什麼叫有關係和沒關係?肉體再痛苦也不怕,骨頭斷了、裂了、碎了都沒關係, 只要能復元、上場,依舊象先前那樣龍騰虎躍般馳騁在比賽場上就成!一個運動場 上的強者,時時都有種沖人劇烈的對抗裡抖一抖威風、施展一下本領的渴望,這渴 望火辣辣地燒著她的心。但是她從周圍找不到可以使她這種渴望獲得些許安慰的跡 象。

  體委領導,各隊隊員、甚至還有些球迷來看她,打聽情況,為她擔憂。她一直 硬裝出一種不以為然的樣子,好似她明天就能上場比賽。難道她就這樣一下子被拋 出燈光輝煌的球壇,難道她這條勁健有力的腿竟然一轉瞬就變成殘廢?這怎麼能令 人相信!於是她以慣常的鎮定把不安壓制在心裡,自尊心還幫助她守住感情的大閘, 不使它流露出一點一滴。只是一天傍晚,媽媽來看她,房裡只剩下她娘倆時,她流 了淚,卻沒說為什麼流淚。媽媽當然知道她受傷的真情,沒說什麼,也沒掉淚。媽 媽靠著做一名普通內科醫生的微薄收入,把她從小拉扯大,娘倆相依為命。家裡沒 有男人的女人,整天必需和生活、各種事、各色人直接打交道。生活把媽媽磨練成 一個倔強的人。肖麗個性中的倔強因素就是從媽媽那裡受熏染而得來的

  有一次,她隊裡的幾個夥伴來瞧她,其中有徐穎和大楊。徐穎表現得輕鬆、快 活、有說有笑,比起平日來分外反常。自從肖麗近一年多在隊裡受到重用而漸漸取 代了徐穎原先的位置後,徐穎便對她有股說不出的彆扭勁兒。在一些有爭議的小事 上,徐穎總是故意站在她的對面,用一些或明或暗的話刺激她;背後還說了她一些 不鹹不淡的話。今天徐穎竟然有說有笑,尤其與坐在一旁的高個子姑娘大楊陰沉不 語、皺巴巴的神情形成鮮明對照。雖然不能說徐穎有些幸災樂禍,但她的笑聲卻化 做一根根尖硬的針芒紮著肖麗的心,使尚麗受不了!

  女隊員們走後,總教練來了。他又坐在她床頭的椅子上,尷尬地笑,搓著手。 但尚麗已經不能忍受這種狀況繼續下去,她不等總教練說什麼「別著急……沒關係!」 之類的話,就突然問:

  「我問您,我以後還能不能打球?」

  總教練驚呆了。他知道早晚會出現這種場面,這場面已經擺在眼前。他吞吞吐 吐,有口難言。

  「您為什麼不說,為什麼不說,其實您什麼都知道,為什麼瞞著我?」她說。 她動了感情。

  總教練慌了。這個表面上沉靜鎮定的姑娘,一旦受感情驅使就像脫韁的馬一樣 難以駕馭。在靳大成離去那天上午他已經領教過一次,當時自己慌亂無措的感覺現 在還能回味起來。他真怕她再來一次,便忙說:

  「肖麗,你先鎮靜一下,事情並不像你想像得那麼壞?」

  「不管想像如何。我就問您,我還能不能打球?」她問,已然不知不覺流下淚 來。

  總教練一見這眼淚,自己的眼睛也潮濕了。這是他抑制了半個多月的眼淚。每 每在這心愛的、曾經前途無量卻突然失去一切的女隊員面前,他都有股熱淚要湧溢 出來。他一直在努力約束著自己。但此刻他朱去了那股自我的約束力--因為,眼 淚能夠引出眼淚,尤其在親近的人之間。它還能衝開理智的堤壩,使感情得到奔瀉 的自由。他再沒有力量對肖麗守住秘密了:「聽我實說吧!你的傷的確很嚴重。這 責任在我,是我叫你不顧一切去製造對方犯規;沒料到,這場比賽的勝利竟以你的 腿為代價……作為教練,這是不能原諒的錯誤。我已經向領導申請,不去國家隊了, 並請求撤掉我總教練的職務……」

  「您說這個幹什麼?」肖麗流著淚說,「我不問這些。我問您吧--我是什麼 類型骨折?」她淚光閃閃的黑盈盈的眼睛直逼著他。

  看來他不說不成了。他沉吟半天,用極低沉和極平穩的語調說:

  「粉碎性臏骨骨折。」

  似乎這種語調可以減輕事情的嚴重性,但這消息的本身卻等於宣佈一個運動員 的「死刑」。

  她聽了這話,瞪大眼,足足呆了一分鐘,突然她掄起雙拳瘋狂地、象擂鼓般似 地「崩崩」砸著自己腿上的石膏,一邊用嚇人的聲音大叫:

  「我恨我的腿,我恨我的腿呀!」

  總教練趕忙上去用力抓住她的手腕,流著淚說:

  「你恨我吧!是我害了你。」

  肖麗搖著頭,哇一聲大哭起來。這哭把多少天裡積滿心中的苦水一下子進發出 來,好似溢滿洪水的大江決口一樣.傾瀉得那麼猛烈和痛快。


十四


  在骨科醫院後院僻靜的、空氣清爽、綠蔭深處的角落,每天上午都有一個姑娘 拄著單拐來到這裡鍛煉。起初,她是靠枴杖和一條腿一走一跳地來到這裡的,另一 條腿不得不打彎兒,腳掌不著地面地懸起來。此後不多時間裡,她便扔掉枴杖,一 瘸一拐地走著;她走得那麼艱難,不時因疼痛而咧一下繃緊的嘴唇,並經常抬起手 背抹一下汗津津的前額。偶爾還因支持不住面栽倒在地,倒了再慢慢爬起來。很快 她就能比較平穩地行走了,並開始用那條受傷的腿做單腿的輕跳,還抓著一棵溜直 的小樹幹蹲下去……而站起來又談何容易?她必需抓住小樹幹,用雙臂力量幫助無 力的膝頭直立起來……三個月過去了。她已經能夠離開小樹,單憑自己的雙腿蹲下 去再站起來。有一次,她病房的護士小劉看見她這動作,大吃一驚,悄悄告訴給吳 醫生,吳醫生又將這令人驚奇的情況告訴給盧揮。盧揮說.

  「吳醫生,您不是說,她的腿要僵直嗎?」

  吳醫生說:

  「精神因素所能發生的效力,往往會超出科學的估計。」

  「那麼您認為她可以重新回到運動場?」

  「不,我不這樣認為。因為她現在的活動量已經超出負荷。她膝蓋裡積水很多。」

  「您為什麼不制止她這麼做。」

  吳醫生說:

  「依我看,這姑娘決不會聽從我的勸止。除非她相信她的腿不會恢復如初,便 會自動停止這種又傻又執拗的做法。」

  盧揮沉吟不語。

  其實肖麗已然感到她的腿不能復元。每次鍛煉回來,那膝頭都酸痛、腫脹、積 水,轉天早晨疼得腳不能挨地。但她強忍著痛楚,依舊堅持鍛煉,這動力來自強烈 的願望。任憑癡想來支配她這還執的行為。可是時間一長,她的願望就由高調轉入 低調。事實愈來愈清楚地、不可改變地擺在她面前:她的膝蓋就像一個破舊、生�蛂B 殘損的車軸,生澀、發皺、轉動不靈。四頭肌開始萎縮,原先那發亮的、凸起的、 堅硬的肌肉,軟軟地變平了,失去飽滿豐腴的光澤……她漸漸心灰了,希望落空了, 意志崩潰了。人在不能左右自己時,就容易感到命運的存在。她覺得命運彷彿有意 跟她開了一個無情又狠毒的玩笑。偏偏將要把她舉到頂點時,突然反手把她猛摔在 地上。此生此世,壯心未已,難道只能等著它一點點耗乾待枯?她的心情真是壞極 了,儘管每天早晨還在鍛煉,那只是給幾個月來生活的慣性推動著,並沒有任何目 的,正如她的前景一片空茫,哪裡是她的去處?哪裡是她的歸宿?

  今天她在後院活動一會兒,有些疲憊。每每膝頭一疼,心情就格外沮喪--這 疼痛是那條傷腿提醒她依然未癒。她心境黯淡地拄著枴杖慢慢回病房。走到大樓的 拐角處,只見一個男人背朝她坐在一個石凳上。在她的印象裡,這男人好像天天都 在這兒。她無意地瞥見這人在畫畫兒,留意地一看,這人的腿上放一個硬皮本,在 畫院裡的雜樹、小溝、木橋和遠處那房舍……她忽然發現這人沒有右手,是用左手 在畫。她有些好奇,走過去公立在這人身邊看他畫畫,也不打攪他。這人似乎感到 背後有人,回過頭來,那是一張削瘦、蒼白的中年人的臉。這人看看肖麗說:

  「剛練完?」

  「是的,你在畫畫。」她客氣地答話。

  「對,這是我的職業。」這人說。

  她看一眼這人纏著繃帶、吊在胸前、短了一截的右手,禁不住說:

  「你……」

  「我到船上畫畫時,右手不小心被纜繩攪斷了。我只好鍛煉左手畫畫了。」

  「可是,左手能同右手一樣熟練嗎?」

  這位中年畫家露出微笑。風趣地說:

  「畫畫是我的生命。我從小就把生命給了它,答應一輩子為它服役。這就像欠 了一筆債。右手還不了,左手接著還,能還多少就還多少。還不清下輩子再還。」

  她覺得,這一半玩笑的話裡好像含著什麼東西,等到她回到屋中細細一琢磨, 竟被這句話打動了。多少天沉重地壓在她精神上的搬挪不動的煩惱,彷彿給畫家這 句話一掃而空。精闢的思想像一把鑰匙,會一下子打開幽閉很久的大門。她感到心 裡像推開一扇窗於那樣敞亮,曾經激動她、迷惑她、吸引她的那種灼熱的力量,又 來緊緊攫住她了。她從上午想到中午。忽然在午飯前穿上外衣走了。護土小劉來送 飯時,發現屋內空空,不知她到何處去了。

  當天下午三點鐘,是醫院病房的探視病人的時間。總教練和胖胖的黃主任來了。 他們此次來不單為了看望肖麗,還帶著一個艱難的任務。因為醫院通知體委說,肖 麗可以出院休養了。體委必須對尚麗的安置做出決定。今天他們就是來向肖麗宣佈 這個決定。要肖麗離開球隊,調到體委辦公室做辦事員。盧揮預料如果把這個不得 已的人事變動的消息告訴肖麗,就會引起這姑娘在感情上的再一次風波。因為他從 肖麗近些天異常頹喪與焦躁的表露中,已經感到這姑娘精神上幾乎不能承負任何重 壓了。重壓之下,不是壓垮,就要暴發一次騷亂,大至社會,小到心理,都是如此。 因此他把黃主任找來。在需要用嘴巴解決難題時,總是多一張嘴巴比少一張嘴巴強 些。

  他倆走進病房,卻聽護士小劉說肖麗在午飯前就不辭而走。他倆聽了頗覺奇怪, 三個多月來尚而從來沒有離開過醫院,她會到哪兒去呢?等了一個小時,仍不見她 回來。總教練心裡有些惶惶然,他正要打電話到肖麗媽媽的醫院去詢問。護士小劉 跑進來告訴他們尚麗回來了,跟著就聽到單拐的枴杖頭一下下觸及走廊地面的聲音, 由遠而近,漸漸清晰。總教練最不能忍受這聲音,這一下下就像敲擊他的心一樣。

  他猜想,肖麗進來時准又是近些天來那一副眉頭緊鎖、心事重重的樣子。可是 當肖麗走進來時,卻使他暗暗吃一驚。這姑娘的臉上竟然容光煥發,黑盈盈的大眼 睛閃爍著奕奕神采。就像當初在比賽場上,他叫:「肖麗,上場!」她應聲跑過來 時那樣。

  「您二位來了!」

  肖麗朝他們點點頭,把枴杖往床頭櫃上一倚,似乎她跑了很長的路,身子已經 疲累。但精神分外而異常的好。

  「我們來看你……」總教練說,「順便還想跟你談一件事--」說到這裡,下 邊的話就含在嘴裡說不出來,只得扭頭求援似地看黃主任一眼。

  黃主任短粗的胳膊搔著肥胖的後腦殼,硬掬著笑,用盡可能溫和藹然的口氣對 付這個難對付的姑娘:「醫院通知體委說,你可以出院了。」

  「我知道。」肖麗說。她鼓鼓的淺黑色的臉兒上,表情很平靜,這就使黃主任 減少了顧慮。

  「肖麗,你人很聰明。我不說你也明白--」黃主任略略停頓,肖麗的平靜好 似鼓勵他接著說下去,「你的腿不能再打球了!這是出乎大家意料的事。對你,對 球隊,對籃球運動都是一個無法挽回的很大的損失。盧揮同志已經接連向體委做了 幾次書面檢討,並打報告請求不去國家隊擔任教練,還請求撤掉他總教練的職務。 領導上初步研究,同意他前一個請求,至於是否保留總教練職務,領導還在考慮。」

  「我--」肖麗說。

  「你先別說。我知道,你想替盧揮同志辯解,對吧?現在先不談這個問題。我 們想和你談談,關於你的工作安置問題……」

  

  「您不要管了,我已經解決了。」肖麗說。

  「解決?」盧揮問她,「什麼時候解決的?」

  「剛剛。」

  「誰給你解決的。」

  「我自己。」

  「你想到哪兒去?」

  「還幹這一行!」

  「那怎麼行!」盧揮說、他以為肖麗還強著勁兒要打球。幾個月來,肖麗明知 自己的體育生命已經結束。卻抱著異想天開的癡想,苦苦鍛煉,也等千為了一種不 切合實際的精神而苦苦折磨自己的身體。他寧肯叫她感情上再出現一次風暴,也不 能叫她這樣麻醉自己了。他下狠心斷然地說:「你,你的腿不行了!」

  「行!」

  「不行!你不能再上場了!」可以在場下。」肖蔚說。盧揮聽了這話不覺一怔, 心中大惑不解,他迷們地問總「什麼意思?」「您不是也在場下嗎?」肖麗反問道。 盧揮仍舊沒明白她的意思。他扭頭看看貨主任,兩人面面相覷,互相在對方的臉上 都找不到答案。肖麗深深的嘴角微微浮現出一點笑意,聲調平穩地告訴他們自己所 做的決定:「我做教練工作。」

  盧揮任了一瞬,等他明白過來之後,便立刻喜形於色。大聲說:「這個,這個 完全可以。你有頭腦,完全可以成為一名好教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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