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這些有礙社會進步和毒化生活的現象,還沒有被深刻地加以認識、從中吸取教訓、徹底淨除與杜絕,還存在著再生的條件,那麼,與本篇小說同一性質的作品就不會是無用的,也是不可避免的。
——作者
一
早春的天空分外美麗。那淡藍色的無限開闊的空間,全給燦爛明亮的日光佔有
了。鳥雀們拚命向雲天鑽飛,去迎接從遙遠的地方隨同大雁一同來臨的春天。
它的氣息往往裹在溶雪的氣息裡。
它第一個腳步,是踏在寒氣猶存的人間和大地上的。然而它以宇宙間渾然充沛
的生命的元氣,使冰封的大河嘎嘎碎裂,使凍結的土壤鬆解復甦,使僵縮的萬物舒
展、變柔、生機勃發,使每一顆美好的心都充滿幻想和希望。
春天,不僅帶來希冀、新生、美、向上的力、大自然的繁忙、五彩繽紛的新天
地,還要與親切真誠的吐露、勞動者手上的厚繭、描繪未來的圖紙、為真理而鬥爭
的硝煙、柔情的眼波、迷人的夜曲,編織成甜蜜、幸福、詩意、閃閃發光的生活。
它從來不辜負人們。它烙守時節,還慷慨無私地把它的一切財富貢獻給人們。
多好的春天呵!
然而,這一切,對於現在坐在歷史研究所當院的一百多人來說,卻是無關和多
余的。沒有一個人有心抬起頭,去感受一下早春的天空。
這裡又要揪人了!
二
有兩個跡象說明今天召開的全所大會有種非同尋常的急迫感和嚴重性。
一個是,所裡的五名長期病號和十一名退休人員全到會了。他們在接到的開會
通知上注有「不准請假」的字樣,誰也不敢推辭或藉故不來,現在在會場後邊東歪
西斜地坐了一排。
另一個是,還有兩名外出到西安半坡博物館考察文物的人員,在昨天上午收到
所裡打去的加急電報,星夜馳歸,此刻就坐在人群中間。
當矮個子、黑皮膚、呆板又平庸的所革委會的郝主任,雙手端起一份上級下達
的要立即開展運動的文件,像念天書一般,吭吭哧哧、結結巴巴、夾雜著許多錯別
字地念過之後,剛剛從市裡開過緊急政工會議的政工幹部賈大真趕回來了,他瘦瘦
高高,戴一頂時髦的象徵革命化的綠軍帽,站在台上。他那瘦骨稜稜的臉上有種可
怕的嚴肅勁兒。用著發狠的口氣和那個時代流行的發狠的詞句,講了一番話。這番
話是這樣結束的:
「雖然我們搞過許多次運動,但並不徹底。我們這個單位知識分子成堆,階級
成分複雜,藏龍臥虎,混雜著大大小小、為數不少的一批壞人。有歷史的,也有現
行的;有的公開,也有的隱蔽。我們不能掉以輕心,墊高枕頭睡大覺。對敵人姑息,
就是對革命犯罪。不少人在運動中不是跳出來表演了嗎?現在該是和他們算總賬的
時候了!對於那些隱蔽得很深的傢伙們,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把他們挖出來!」
「這次運動的特點是來勢猛、決心大、搞得細。一方面,發動強大的政治攻勢,
對階級敵人展開全面進攻。另一方面,對所有有問題、有嫌疑的人,要進行一次徹
底的清理;對歷史有污點的人,也要重新調查、重新鑒定、重作結論。我們下了決
心,決不漏掉一個敵人!而且,這次運動還將在社會上廣泛展開,撒下天羅地網,
將一切敵人一網打盡。上級領導講了:『該殺的就殺,該關的就關,該管的就管!』
我們要立即行動起來,迎接這場大揭發、大檢舉、大批判、大鬥爭的階級鬥爭的新
高潮!」
顯然,一陣兇猛的狂潮馬上就要捲進生活中來。一切隨即就要發生變化--生活
內容,人,人的想法,人與人的關係,相互的感覺;還有空氣。空氣彷彿不再是流
動的了,凝結了,並且驟然間充滿了火藥味道。
三
散會後,地方史組三個都戴眼鏡的研究員回到他們的工作室。組長趙昌被留下
聽候所領導對運動的安排部署。這三個人前前後後進了屋,誰也沒吭聲,各就各位,
像往常那樣從桌上或抽屜裡拿一本書看;天知道他們在看些什麼。
本組年紀最大的老研究員秦泉的臉色非常難看。此人很瘦;面皮如同舊皮包那
樣黯淡,高顴骨象皮包裡塞著的什麼硬東西支楞出來,正好把一副普普通通的白光
眼鏡架住。他是個仔細、寡言、穩重的人。胳膊上總套著一對褐色的粗布套袖,和
他每天上下班提著的書包用的是同一塊布料。看上去,很像個細緻又嚴謹的銀行老
職員。長期的案頭工作使他駝了背。整天蝦一樣弓腰坐著,面前一杯熱水和一本書,
右手拿鋼筆,左手夾一支煙卷;長長的腦袋被嘴裡吐著的煙糾纏著,宛如雲嵐繚繞
的山頭;有時煙縷鑽進他花花的頭髮絲裡,半天散不淨。這便是他給人印象最深的
形象。他一天不停地喝水和上廁所,咽水的聲音分外響;平日為了不打擾室內研究
工作所必要的安一靜,他喝水時總是盡力抑制自己的毛病,把一口水分做幾次,小
心翼翼地嚥下去。今天他似乎忘了。一邊喝水,喉嚨裡一邊咕登咕登地響,像是咽
一個個小鐵球。
他是五十年代出名的右派,而後摘掉帽子,但仍是所裡唯一的身上打過「右」
字號戳兒的人物。那種戳兒打上了,就留下深深的印記,想抹也抹不掉,每逢運動
一來,都照例被作為反面人物中的一種典型,拿出來當做進攻的靶子。他屬於那種
人們常說的「老運動員」。雖然飽經滄桑,眼見過各種驚心動魄的大場面,但眼下
仍不免心情煩躁。因為他很清楚馬上又臨到頭上的日子是什麼樣的。
另一個白胖胖,卻坐在一邊呆呆發怔。他叫張鼎臣。才過了五十歲生日,圓頭
圓腦,皮膚細膩而光亮,戴一副做工挺細的鋼絲邊眼鏡,裝束整整齊齊,衣料也不
差;乎時愛吃點細食,不吸煙;牙齒刷得像瓷製的那樣潔白,並且總在笑嘻嘻的唇
縫中間間露出來。他的古文頗好,對清臾很有些研究,只是臉上總掛著些笑意,說
話愛迎合人,帶點商人氣味,引人反感。
他是老燕京大學的學生,畢業後由於生計的關係,自己經營過一家小書鋪。書
架上總放著七八百冊書,一邊看,一邊賣,積攢下知識和錢財。後來經本家叔叔再
三勸說,在那個堂叔開的小貿易行裡入了一份數目不大的股金。小貿易行經辦不力,
幾乎關門。由於礙於叔侄情面,不好抽出股份,只當做買賣虧掉了。一九五六年公
私合營時,這奄奄一息的小貿易行被合進去,他反落得一份微薄的股息。這份股息
致使他在文化革命初期被當做資本家挨斗遊街。他的成分至今尚未得到最後確定。
如同沒有繫纜的小船,在這將到來的風浪中,不知會遇到什麼情況。
這三個人中間,唯有戴黃色圓邊近視眼鏡的吳仲義是個幸運兒。
他的歷史如同一張白紙。平時的言行又相當謹慎,無懈可擊。為人軟弱平和,
不肯多事。前一度,所裡的人分做兩派,鬥得你死我活,他在一旁逍遙自在,但按
時上下班。在班上雖無事可做,也決不違犯所裡訂立過的那些章程制度。兩派都爭
取過他,他卻一笑了之。幸虧他夙來是個膽小無能的人,無論哪派把他拉過去,最
多只是增加一個人數。因此,兩派都不再去理他。他是個多餘的人。
然而,在一場場運動中間的間歇,也就是抓業務的時期裡,他卻是所裡目光集
中的一個人物。他年紀不大,三十多歲,學識相當扎實,工作認真肯干,研究上經
常出成果。他是專門研究地方農民運動史的。這一內容始終受重視,他因此也受重
視。他的成績是領導和上級治所有方的力證。誰都認為,這是他在所裡平時受優待、
運動中受保護的資本……因此運動一來,他就被那些有污點而惴惴不安的人欽慕、
眼饞,甚至有些妒嫉呢!好似山洪衝下來,人家站在平地上擔驚受怕,他卻在石壁
下、高地上,碰不著,掃不上,得天獨厚,平平安安。
可是,誰知道那是怎樣的時候呢?天大的功勞也無濟於事,一點點過錯就會招
來災禍,它逼得你去搜尋自己的過失,並設法保護自己;本來可以相安無事的人,
在那種凶險的情勢下,也會無端地心驚肉跳,疑神疑鬼……
快下班時,組長趙昌推門進來,用一種與他平時慣常的溫和略顯不同的比較嚴
肅的態度說:「革委會決定,從明天起開始整天搞運動,一切業務暫停。事假一律
不准;醫生開的假條必須草委會簽字蓋章方可有效。由明天算起的頭一周,是大揭
發大檢舉活動。每人回家都不准停止大腦的思維,去回憶平日哪些人有哪些錯誤言
行,以及可疑的現象和線索,做好互相檢舉揭發的準備。」
趙昌的話說完。大家收拾東西離開房間的時候,不像往常那樣互相打個招呼,
說一半句笑話。臉上都沒什麼表情,誰也不理誰,各自走掉,似乎都有了戒心。
四
吳仲義在回家的路上,心裡說不出是種什麼滋味。總之,他感到堵心、不舒暢、
麻煩,研究工作中一切正在大有進展的線索都要中斷,去應付那些沒完沒了的大會
小會、揭發批判,此外還隱隱有些莫名的不安。可是他又想,自己一向循規蹈矩,
沒出過半點差錯,總比秦泉和張鼎臣幸運和幸福。在那種時候,平安是多大的福氣
呀!
「管它呢,沒我的事!晚上在家可以照舊搞我的研究。明天下班,把放在單位
裡那些書和論文帶回來就是了!」
想到這兒,他感到一陣輕鬆,推開門,穿過黑啾啾的過堂,登上樓梯。他自己
的房間在二樓。這時,住在樓下的鄰居楊大媽--一位肥胖、笨拙而熱心和氣的山東
人--聽見他的聲音,走出屋來召喚他;
「吳同志,您的信。給您!」
「信?噢,我哥哥來的,謝謝您。」他半鞠躬半點頭,笑吟吟地接過信來。
「是封掛號信。郵遞員說,他每天送兩次信,都趕在您在班上。我就代您蓋個
戳兒。怕有急事耽誤了……」楊大媽說。
「可能是我侄子的照片。謝謝,真麻煩您呢!」他說著,捏著這封信走進自己
的房間,拆開一看,並無照片,只有兩張寫滿字的信紙。心想,什麼事要用掛號?
哥哥從來沒這樣做過,想必有特別的緣由……可是當他那雙灰色的小眼睛看到信上
的第一句話:「我必須告訴你一件事,你別害怕!」眼睛立刻驚得發亮,如同一對
突然增大電壓的小電珠。等他驚慌的目光從信中一行行字上蹦蹦跳跳地跑過,真像
挨了重重的當頭一棒!忽然他發現門是開著的。黑糊糊的門外有個白晃晃的東西,
彷彿是人臉。他趕忙跑到門口看看,屋外沒人。他又急急忙忙走進來把門關上,銷
死,上了鎖。站在屋中間,把信從頭再看一遍,他感到一場災難象塊大隕石,從無
邊無際的天上,直直照准他的腦袋飛來了。一下子,好像突如其來發生一場大地震,
屋頂、地板,連同他自己都一起墜落下去一樣。他還站在屋子中間,卻會覺不到自
己。
五
他清清楚楚記得那件事。那是他一生的轉折點。
十多年前,他正在本地大學的歷史系讀書,他是畢業班,隨著一位助教和兩個
同學到較遠的郊縣收集近百年中一次農民起義的素材,好補充他畢業論文的內容。
在平靜的綠色的鄉野間,他們得知學校裡正開展熱火朝天的鳴放活動,各種不同觀
點進行著熾烈的辯論。跟著他們到學校的通知,叫他們盡速回校參加鳴放。他們的
工作很緊張,一時撂不下,直到學校連來了四封信催促他們,才不得不草草結束手
頭的工作,返回城市。
下火車的當天,天色已晚,他們先都各自回家看看。
那時,他爸爸早歿了,媽媽還在世,哥哥剛剛結婚一年,家裡的氣氛挺活躍。
哥哥是個易於激動而非常活躍的青年。長得大個子,臉色通紅,頭髮烏黑,明亮的
眼睛富於表情,愛說話和表現自己;說話時聲音響亮,兩隻手還伴隨著比比劃劃,
總像在演講。他在一座化工學院上學時就入了黨,畢業後由於各方面表現都很突出,
被留校教學。但他似乎不該整天去同黑板、粉筆、試管與燒瓶打交道,而應當做演
員才更為適宜。他喜歡打冰球、游泳、唱歌,尤其愛演活劇。他在學時曾是學生劇
團的團長,自己還能編些頗有風趣和特色的小劇目,很有點才氣。後來做了教師,
依然是學生劇團的名譽團長和一名特邀演員。化工學院在每次大學生文藝會演中名
列前茅,都有他不小的功勞。吳仲義的嫂子名叫韓琪,是本市專業話劇團一名出色
的演員,在《釵頭風》、《日出》和《雷雨》中都擔任主角。她下妝似乎比在台上
還美麗。俊俏的臉兒,細嫩的小手,身材嬌小玲瓏卻勻稱而丰韻,帶著大演員雍容
大方的氣度,性情中含著一種深厚的溫柔,說話的聲音好聽而動人。她是在觀摩一
次業餘演出時認識哥哥的。當時她坐在台下,被台上這位業餘演員的才氣感動得掉
下眼淚。這滴亮閃閃、透明的淚珠便是一顆純潔無暇的愛情的種子;這種子真的出
芽、長葉、放花、結了甜甜的果實。
這時期的吳仲義,性格上雖比哥哥脆弱些,但一樣熱情純樸。好比一株粗壯的
橡樹和一棵修長的白樺,在生機洋溢的春天裡都長滿鵝黃嫩綠、生氣盈盈的葉子。
更由於他年輕,還是個唇上只有幾根軟髭的大學生,沒離開過媽媽的身旁,未來對
於他還是一張想像得無比瑰麗與絢爛的圖畫。隨時隨地容易激動和受感動;對一切
事物都好奇、敏感、喜歡發問,相信自己獨立思考得出的結論,也相信別人與自己
一樣坦白,心裡的話只有吐盡了才痛快,並以對人誠實而引為自豪……再有,那個
時代,人們和整個社會生活,都高抬著昂然向上的步伐呵!
他的媽媽呢?大概中國人差不多都有那樣一個好媽媽:賢淑、善良、勤勞,她
以孩子們的誠實、正直和幸福為自己的幸福。她只盼著吳仲義將來也有一個像他嫂
嫂那樣的好媳婦。
吳仲義回到這樣一個家庭中來。哥哥為他舉辦一個小小而豐盛的家庭歡迎會。
大家快樂的笑聲在嫂嫂精心烹製的香噴噴的飯菜上飄蕩。全家快活地交談,自然也
談到了當時社會上的鳴放。吳仲義對這些知道得很少,哥哥那張因喝些酒而愈發紅
了的臉對著他,興沖沖地說:
「吃過飯,我帶你去一個地方。到了那兒,不用我說,你就全知道了。」
當晚,哥哥領他去到那個地方。
那兒是哥哥常去的地方,是哥哥的一個很要好的小學同學陳乃智的家。經常到
那兒去的還有龔雲、泰山、何玉霞幾個人。大家都是好朋友,共同喜好文學、藝術、
哲學,都愛讀書。大家在這裡組織一個「讀書會」,為了可以定期把自己一段時間
裡讀書的心得發表出來,相互啟發。這幾個青年朋友在氣質上有許多相似之處,比
如,性格開放,血氣方剛,抒發己見時都帶著潮水一般湧動的激情。有時因分歧還
會爭得紅了臉頰、脖子和耳朵。不過這決傷害不了彼此之間的情感與友愛。
這當兒,哥兒倆還沒進門,就聽見門裡面一片慷慨激昂的說話聲。他倆拉開門,
裡邊的聲音大得很呢:哥哥那幾個朋友除去泰山,其餘都在。大家激動地討論什麼,
個個漲紅了臉,眼睛閃閃發光,爭先恐後的說話聲混在一起。顯然他們是給社會上
從來沒有過的滾沸的民主熱潮捲進去了。
屋裡的人見他倆進來,都非常高興。何玉霞,一個臉蛋漂亮、活潑快樂的藝術
學院的女學生,眼疾口快地叫起來:「歡迎、歡迎!大演員和歷史學家全到了!」
並用她一雙雪白光潔的小手鼓起掌來,腦袋興奮地搖動著,兩條黑亮亮的短辮在雙
肩上甩來甩去。陳乃智站起來擺出一個姿勢--他微微抬起略顯肥大的頭,伸出兩條
稍短的胳臂,用他經常上台朗誦詩歌的嘹亮有力的聲音,念出他新近寫出的一句詩
來:
「朋友們,為了生活更美好,和我們一起唱吧!」
於是,哥倆參加進來,年輕人繼續他們熾烈的討論。龔雲認為:「官僚主義若
不加制止,將會導致國家機器生�蛂A僵滯,失去效力,最後壞死。」他說得很衝動。
說話時,由於腦袋震動,總有一綹頭髮滑到額前來:他一邊說,一邊不斷地急躁地
把這綹擋臉的頭髮推上去。
何玉霞所感興趣的是文學藝術問題。她喋喋不休、反來復去地議論,卻怎麼也
不能把內心一個尚未成形的結論完完整整又非常明確地表達出來。她急得直叫。
哥哥笑著說:
「你不過認為,文學藝術家要表現自己對生活的真正感受,以及自己獨立思考
得出的結論。不能只做當時政策的宣傳喇叭,否則文學藝術就會給糟蹋得不倫不類。
是這個意思嗎?小何。」
何玉霞聽了,感覺好像自己在爬高,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卻怎麼也爬不上去,哥
哥托一把,就把她輕輕舉了上去似的。她叫起來:「對,對,對,你真偉大!要不
你一來,我立刻歡迎你呢?!」她在沙發上高興地往上一竄,身子在厚厚的沙發墊
子上彈了兩彈。她對大家說:「我就是大吳替我說的這個意思。大家說,我這個觀
點對不對?可是我們學院有不少人同我辯論,說我反對文藝為政治服務。真可氣!
現在不少文藝單位的領導,根本不懂文藝,甚至不喜歡文藝,卻瞎指揮。我們學院
的一個副書記是色盲。五彩繽紛的畫在他眼裡成了黑白畫,他還天天指東指西,喜
歡別人聽他的。凡是他提過意見的畫,都得按照他的意思改。這怎麼成?明天,我
還要和他們辯辯去!哎,大吳,你明兒到我們學院來看看好嗎?」
陳乃智忽說:
「咱們可不能叫歷史學家沉默。大吳不見得比小吳高明。研究歷史的,看問題
比咱們深透得多。」
吳仲義忙舉起兩條胳膊搖了搖,靦腆地笑著,不肯開口。其實他給他們的熱情
鼓動著,心裡的話象加了熱,在裡邊蹦蹦跳跳,按捺不住,眼看就要從唇縫裡躥出
來一樣。哥哥在一旁說。
「他剛剛從外邊回來,學校裡的鳴放一天也沒參加,一時還摸不清是怎麼回事
呢!」
「不!」陳乃智攔住哥哥,轉過頭又擺出一個朗誦時的姿態,神氣活現地念出
幾句詩--大概也是他的新作吧,「你,國家的主人還是奴僕?這樣羞羞答答,不敢
做又不敢說?主人要拿出主人的氣度,還要盡一盡主人之責;那麼你就不應該沉默:
該說的就要張開嘴說!說!」他念完最後一個字,固定了一個姿勢,一手向前伸,
身體的重心隨之前傾,好像普希金的雕像。燈光把這影子投在牆上,倒很好看。
這番有趣的表演逗得大家大笑不止。何玉霞說:
「陳乃智今天算出風頭了,每次上台朗誦,觀眾反映都沒這麼熱烈過!」
大家笑聲暫歇,剛一請吳仲義發表見解,吳仲義就迫不及待地說出自己對國家
體制的看法。他認為國家還沒有一整套科學、嚴謹和健全的體制;中間有許多弊病,
還有不少封建色彩的東西。這樣就會滋生種種不合理、不平等的現象,形成時弊,
扼殺民主。那樣,國家的權利分到一些人手中就會成為個人權勢,階級專政有可能
變為個人獨裁……。他記得,那天晚上,他引用了許許多多中外歷史上的實例,把
他的論點證實得精確、有說服力和無可辯駁。他還隨手拈來眾多的生活現象來說明
他所闡述的這個問題的重要性和迫切性。屋中的人--包括他的哥哥--都對這個年輕
的大學生意想不到的思想的敏銳、深度和驚人之見折服了。吳仲義看著在燈光中和
暗影裡,一雙雙亮晶晶的眼睛,朝他閃耀著欽慕與驚羨的光彩。聽著自己在激盪的
聲調中源源而出的成本大套、條理明晰的道理,心中真是感動極了。特別是何玉霞
那美麗而專注的目光,使他還得到一種隱隱的快感。他想不到自己說得這樣好。說
話有時也靠靈感;往往在激情中,沒有準備的話反而會說得出乎意料的好。這是日
常深思熟慮而一時迸發出的火花。他邊說,邊興奮地想,明天到學校的爭鳴會上也
要這樣演說一番,好叫更多的人聽到他的道理,也感受一下更多張臉上心悅誠服的
反應…….第二天,他到了學校。學校裡像開了鍋一般熱鬧。小禮堂內有許多人在
演講和辯論。走廊和操場上貼滿了大字報,還扯了許多根大麻繩,把一些大字報象
洗衣房晾曬床單那樣,掛了一串串。穿過時,要把這些大字報掀得嘩嘩響。這些用
字和話表達出來的各種各樣的觀點,在短時間裡,只用一雙眼和一對耳朵是應接不
暇的。這情景使人激動。
這時,他班上的同學們正在教室內展開辯論。三十多張墨綠色漆面的小桌在教
室中間拼成一張方形的大案子。四邊圍了一圈椅子,坐滿了同班同學。大家在爭論
「外行能不能領導內行?」的問題。吳仲義坐在同學們中間,預備把昨晚那一席精
彩的話發表出來,但執著兩種不同觀點的同學吵著、辯著,混成一團。他一時插不
進嘴,也容不得他說。他心急卻找不到時機。一邊又想到自己將要吐出驚人的見解,
心裡緊張又激動,像有個小錘敲得登登響。但他一直沒找到機會。幾次尋到一點縫
隙,剛要開口,就給一聲:「我說!」壓了過去。還有一次,他好容易找到一個機
會,站起身,未等他說出一個字兒,便被身邊一個同學按了一下肩膀,把他按得坐
了下來。「你忙什麼?你剛回來,聽聽再說!」跟著這同學大聲陳述自己對「外行
與內行」問題的論斷。這同學把領導分做三類,即:內行,外行,半內行。他認為
在業務上內行的領導,具備把工作做好的一個重要條件,理所當然應該站在領導崗
位上;半內行的領導應當邊工作,邊進修;外行領導可以調到適當的工作崗位上去,
照舊可以做領導工作。因為他對這個行業不內行,不見得對於別的工作也不內行。
但專業性很強的單位的領導必須是內行,否則就要人為地製造麻煩,甚至壞事。……
這個觀點立即引起辯論,也遭到反對。學生會主席帶頭斥責他是在變相地反對
黨領導一切。於是會場大嘩。一直吵到晚飯時間都過了,才不得不散會。
吳仲義沒得機會發言,心中悵然若失。他晚間躺在床上,又反覆打了幾遍腹稿,
下決心明天非說不可,否則就用二十張大紙寫一篇洋洋大觀的文章,貼在當院最醒
目的地方。
但轉天風雲驟變,抓右派的運動突然開始。一大批昨天還是神氣飛揚、頭腦發
熱的論壇上的佼佼者,被劃定為右派,推上審判台;講理和辯論的方式被取消了,
五彩繽紛的論說變成清一色討伐者的口號。如同一場仗結束了,只有持槍的士兵和
繳了械的俘虜。
哥哥、陳乃智、龔雲、何玉霞,由於昨天都把前天晚上那些激情與話語帶到了
各自的單位,公開發表,一律被定為右派。哥哥被開除黨籍,陳乃智和何玉霞被剝
奪了共青團員的光榮稱號。昨天,陳乃智在單位當眾闡述了吳仲義關於國家體制的
那些觀點。可能由於他多年來寫的詩很少贏得別人的讚賞,他太想震驚和感動他的
聽眾了,他聲明這些見解是自己獨立思考的果實。虛榮心害了他,使他的罪證無法
推脫。他卻挺義氣,重壓之下,沒有暴露出這些思想的出論。哥哥、龔雲、何玉霞
他們,誰與誰也沒再見面,但誰也沒提到他們之間的「讀書會」和那晚在真摯的情
感和思想的篝火前的聚會。因此吳仲義倖免了。
此後,這些人都給放逐到天南地北,看不見了。哥哥被送到挨近北部邊疆的一
座勞改廠,伐木採石。年老的媽媽在沉重而意外的打擊下,積鬱成疾,病死了。此
後兩年,哥哥由於為了老婆孩子的前途,在勞動時付出驚人的辛勞,並在一次撲救
森林大火時,燒壞了半張臉,才被摘去了右派帽子,由勞改廠留用,成為囚犯中間
的一名有公民權的人。嫂嫂便帶著兩個孩子去找哥哥,寬慰那被拋到寒冷的邊陲的
一顆孤獨的心……
吳仲義還清楚地記得,他送嫂嫂和侄兒們上車那天的情景。嫂嫂穿一件挺舊的
藍布制服外衣,頭髮挽在後邊,用一條帶白點兒的藍手絹紮起來,表情陰鬱。自從
哥哥出事以來,她受到株連,不再做演員,被調到化妝室去給一些演技上遠遠低於
她的演員勾眉畫臉,受盡歧視和冷淡,很快就失去了美麗動人的容顏;額頭與眼角
添了許多淺細的皺痕。一度,丈夫沒收入、婆婆有病、孩子還小,吳家的生活擔子
全落在她的肩頭。一切苦處她都隱忍在心。婆婆死後,她還得照顧生活能力很差的
小叔子吳仲義。吳仲義從這個年紀稍長幾歲的嫂嫂的身上,常常感受到一種類似於
母愛的溫厚的感情,但他從沒見嫂嫂臉頰上滴過一滴軟弱的淚珠。
月台上。嫂嫂站在他面前,一句話沒有,臉色很難看。而且一直咬著嘴唇,下
巴微微地抖個不停。吳仲義想安慰她兩句,她卻打個手勢不叫他說,似乎心裡的話
一說,就像打破盛滿苦水的罈子,一發而不可收拾。這樣,直站到開車的鈴聲響了,
火車鳴笛了,嫂嫂才扭身上了車。這時,吳仲義聽到一個輕微而顫抖的聲音:
「別忘了,新拆洗好的棉背心在五斗櫃裡。」
車輪啟動了。兩個侄兒在車窗口露出因離別而痛哭的小臉,那小臉兒弄得人心
酸,但不見嫂嫂探出頭來和他告別。他追著火車,趕上幾步,從兩個侄兒淚水斑斑
的嬌嫩的小臉中間,看見嫂嫂坐在後邊,背朝窗外,雙手捂著臉,聽不見哭聲,只
見那塊帶白點的藍手絹劇烈地抖顫著。這是吳仲義唯一見到的嫂嫂表露出痛苦的形
象,卻把她多年來不肯表現在外的內心深處的東西都告訴吳仲義了……
一失足會有怎樣的結果?
他害怕曾經那些事。距離滅頂之災,僅僅差半步。大災難之中總有倖存者,那
就是他。那天在班裡的辯論會上,他多麼想說話,不知誰幫了他的忙,不給他一點
說話的空隙。那些話一旦說出來會招致什麼後果,他已經從陳乃智身上看到了。如
果他當時說出其中的一句--哪怕是一句,今天也就和哥哥的處境沒有兩樣了。他記
得,那天他急急巴巴地從座位站起來,口中的話眼看要變做聲音時,一個同學按住
他,講了關於把領導的業務情況分為三種類型的話。這個同學成了他的替死鬼。在
一次鬥爭會上被宣佈逮捕,銬走了,不知去處。
生活的重錘沒有把他擊得粉碎,卻叫他變了形。一下子,他變成另一個人:怕
事,拘謹,不愛說話,不輕信於人,難得對人說兩句知己話,很少發表對人和對生
活的看法,不出風頭……久而久之,有意識的會變成無意識的,就如同一個人長期
不說話便會變成半個啞巴。他漸漸成了一個缺少主見、過乾脆弱的人,沒有風趣,
甚至缺乏生氣。好比一個青青的果子,未待成熟卻遇到一陣肅殺而猛烈的狂飆,過
早的衰退了。連外貌也是如此。瘦瘦的身子,皺皺巴巴,像一個乾麵團那樣不舒展。
細細的脖子支撐一個小腦袋,有點謝頂;一副白光眼鏡則是他身上唯一的閃光之物。
好像一隻拔了毛的麻雀,帶點可憐巴巴的樣子,尤其當他坐在本組同事大塊頭的趙
昌身旁,更是這樣。
他在大學畢業後,由於哥哥問題的牽累,給分配到一所中學做歷史教師。後來,
歷史研究所缺乏一名對近代地方農民起義問題有水平的研究員,哥哥又摘了帽子,
他才被調到所裡來,很快就成了所裡人所共知的一名老實怕事的人。
多年來,他一直過著獨身生活。一些好事的同事給他介紹女友。姑娘們喜歡老
實的男人,卻不喜歡沒有主見和朝氣、過於軟弱的男性。他與一個個姑娘見過面,
很快就被對方推辭掉。前不久,經人介紹才算交上一個朋友,在市圖書館做管理員,
是個三十五、六歲的老姑娘,模樣平平常常,但愛看書,為人老實得近乎有些古板。
他頭一遭和一個姑娘見過十幾次面兒居然沒告吹!而且那姑娘竟對他有些好感。同
事們給他出主意,想辦法,想促成他的好事。勸他改改性格,他只是吃吃的笑。他
改不了,也不想改。因為他順從生活邏輯而得出的生活哲學,確實保證了他相安無
事。在近幾年大革命的狂潮中,所裡不少人出來鬧事,揪領導,成立戰鬥隊,互相
角逐、抄家、武鬥,沒有一個落得好的終結。揪人的自己被掀,抄家的自己反被抄
了家,個個自食其果。他呢?在空前混亂時期,他在所裡找一間空屋子,天天躲在
那裡,從唯一未被查封的經典著作裡摘錄有關近代史各種問題論述的名言。他做對
了!人們之間整來整去,誰也整不到他頭上。一些人挨了整,冷靜下來,才後悔當
初不像這個沒勇氣、沒出息的人去做。
但哥哥今天來信告訴他,他並非一個幸運的人。
各地都開始搞運動了,不知哥哥從哪裡聽說,陳乃智因為一句什麼話被人揭發,
成為重點審查對象。問題要重新折騰一番。哥哥怕陳乃智經受不住高壓,把當初給
他定罪的那些話的來由招認出來。那樣禍事就要飛到吳仲義頭上!
哥哥在信中說,當年陳乃智憑一股義氣和對友情的信念,沒有供出吳仲義。但
事過十多年了,大家都不相見,友情淡薄了,人也變了,誰知他會怎麼做?據說龔
雲劃定右派後,他愛人一直跟著他,不曾動搖。然而去年,卻在平靜而難熬的日子
裡,在永無出頭之日的絕望中,在無止無休的泥濘的道路上,走不下去了,對龔雲
提出離婚,兩人分開了……陳乃智心中還有當年那團火嗎?吳仲義心裡的火早被撲
滅,他不相信遭遇悲慘得難以想像的陳乃智仍像當年一樣。……
五十年代飛去的禍事,好似澳洲土著人扔出的打水鳥用的「飛去來器」,轉了
大大的十多年的一圈,如今又閃閃奪目地朝他的面門飛回來了。
六
初曉微許的淡白的天光,把封閉在窗前的漆黑的夜幕驅走。屋中的傢具物件從
模模糊糊的影子中漸漸顯現出形象。早春的夜分外寒冷,透入肌骨。爐火在頭半夜
就滅掉了,餘溫只在爐膛內;樓板下傳上來的楊大媽的鼾聲,好像鼓風機,給他做
了一夜的伴。這鼾聲在天亮前的甜睡中,正是最響的時候。
他整整一夜坐在桌前,給哥哥寫信。一邊寫,一邊把將要臨頭的禍事想得千奇
百怪。一個個不斷地冒出來的估計、揣測、念頭,使他否定掉一封封剛剛寫好的信。
一會兒,他覺得非把心裡的話給哥哥寫得明明白白不可;一會兒,又擔心這封信落
到別人手中惹禍,便改換成隱語。一會兒,他告訴哥哥,如果陳乃智真的把他供出
來,他就不承認,他要求哥哥替他證明那些話他沒說過;一會兒,他又認為這個辦
法不牢靠,因為那天在場的還有龔雲和何玉霞,這兩人之間如有一個人做了旁證,
他也推辭不掉。
這樣,他弄了滿桌廢掉了的信紙團兒。
他找不到一個大一些的網眼兒可以鑽出去。一時只恨自己十多年前多了那幾句
嘴!他灰心喪氣地告訴哥哥:「我只有聽天由命了!」然後,他給嫂子寫了這樣幾
句話:「嫂嫂!聽哥哥說,你為我已經急得兩天沒睡好覺。我和哥哥都對不起你。
我真是恨死自己了。但是,說實在的,我和哥哥並不是真的壞蛋。沒有黨和新中國,
我倆恐怕根本上不了大學。我爹就在舊社會的底層受累受病才死的,我們怎麼能仇
恨黨和新社會?也許那些話當初不該說,叫壞人利用了?那只能怪我們太年輕幼稚,
過於浮嫩了吧!此外,你也先別太著急。『陳』並不見得把我說出來,那樣做也絲
毫不能減輕他的罪過,相反還得加上一個當初包庇了我的罪責。我求你放放寬心!
多年來,你把我當做親弟弟一樣。想到你為我著急、操心、擔驚受怕,我反而更不
是滋味……」
寫到這兒,幾滴淚珠從他的鏡片後面淌過臉頰,滴滴嗒嗒落在信紙上。
嫂嫂待他真比親姐姐還要親。嫂嫂的生活難得很,每次回來探望娘家親戚,總
要設法帶來大包大包的東北特產,什麼豆子啦、木耳啦、松蘑啦……而且還要抽出
三整天時間,幫他把平日裡雜亂不堪的房間做一次大掃除,一切規整得有條有理,
還要把他的被褥拆洗得乾乾淨淨,破衣破襪全補綴好才回去。想到嫂嫂,他此刻更
感到身邊沒有親人多麼孤單,有普天告,無依無靠,無人與他分憂,幫他排解心中
的恐懼和不安。事情明擺著,禍事一來,一切完蛋--事業、工作,還有那個新交的
女友。前天他曾滿懷著幸福的希望向那老姑娘提出做正式朋友。那老姑娘答應今天
晚上回答他呢……
六點四十分時,他站起身把桌上的廢信紙收拾在一起,連同哥哥的來信塞進爐
子裡燒掉。在心慌意亂中,將要寄給哥哥的那封信抹上許多漿糊,貼上郵票。然後
開始漱洗,吃早點,準備去上班。腦袋裡,那些擺脫不開的恐怖感、胡猜亂想和一
夜的焦慮所造成的麻木和僵滯的感覺渾渾沌沌攪成一團。他糊里糊塗地端著臉盆在
屋裡轉來轉去,一忽兒放在桌上,一忽兒又放回臉盆架上;並且竟用干手巾去擦肥
皂,將嗽口缸裡的熱水當茶水喝,一塊饅頭只吃了幾口就莫名其妙地放在衣袋裡。
隨後他把隨身要帶的東西塞進口袋去上班。他站在走廊上時還按了按硬邦邦的上衣
小口袋,怕忘記帶那封信。
他上了街,到了第二個路口,便直朝著立在道旁的一個深綠色圓柱形的郵筒走
去。在距離郵筒只差三步遠的地方,他前後左右地看看有沒有人注意他。這條道很
窄,離大街又遠,即便上下班時人也很少。他只瞧見一個穿綠色軍服式的上衣、胸
前別著很大一枚像章的小男孩,在他走過來的不遠的地方玩耍。迎面三十多米遠的
地方,有個老媽媽手裡提一個大菜籃子慢慢走來,眼睛沒瞧他。再有,就是幾個上
班的人騎車匆匆而過。在馬路中央,幾隻雞互相追逐著,來來回回地跑;一隻大白
公雞叼著蟲子似的東西晃晃悠悠地很神氣地跑在前面,一邊咕咕叫……他放心地從
上衣小口袋取出那東西,塞向郵筒。當那件東西快要投進郵筒的插口時,他的手陡
然停住,他發現將投人郵簡內的是一個紅色的小硬本,原來是他的工作證,險些扔
了進去。真若扔進去,怎麼向郵局的工作人員解釋呢?他微微出點冷汗,伸手再去
掏信,可是上衣口袋裡什麼也沒有了。他不禁詫異地一怔,兩隻手幾乎同時緊緊抓
住上衣的兩個大口袋,但抓在他手裡的僅僅是兩片軟軟的口袋布。隨後他搜遍全身,
所有口袋都翻過來了,裡面的紙條、糧票、硬幣、鑰匙全都掉在地上,叮叮噹噹地
響。還有剛才揣在口袋裡的那塊啃了幾口的饅頭,滾到馬路上去。但那封信沒了!
不翼而飛了!
他從整個內臟裡發出一聲驚叫:「哎喲!」然後一動不動地呆住了。上衣小口
袋象狗舌頭似的耷拉在外,幾枚鋁質的硬幣在足旁閃亮;如果他的眼睛再睜大些,
那對灰色的小眼珠恐怕就要掉出來了;半張著的嘴,好似一個半圓形的小洞。
迎面而來的那個提菜籃的老媽媽已走到他跟前,瞧見他這副怪模樣,停住腳步,
盯著他的臉看了好一會兒,他也不曾發覺。
七
從七點十五分到七點四十五分,他在由家門口到郵筒這段路上來回跑了兩趟,
也沒有找到丟失的信。他還在樓裡的樓梯和走廊上仔細找過,驚動了樓下的鄰居楊
大媽。「吳同志,您在找什麼?」
「一封信。信!您瞧見了嗎?」
「信?怎麼沒瞧見?!」
「在哪兒?」他驚喜得心兒在胸膛裡直蹦。
「您昨兒下班時,我不交給您了嗎?您弄丟了嗎?」楊大媽問。
「噢……」他的心又噗登一下沉落下來,囁嚅著說;「不是那封。是另一封不
見了!」
他沮喪地回到自己屋中。屋裡沒有那封信。桌上只有少半本信箋,墨水瓶開著
蓋兒。一點點淡淡的絲一樣的煙縷,從沒有益嚴的爐蓋旁邊的縫隙處鑽出來。這是
他早晨燒那些廢信紙的殘煙。恍惚間,他突然想到,是不是早晨燒廢信紙時,把那
封信也糊里糊塗地燒掉了?跟著他又否定了這種樂觀的假設。他清楚地記得,臨上
班時是把那封信怎樣從桌上拿起來放進上衣口袋裡的,而且他站在走廊上,還用手
按過口袋,當時摸到信的感覺直到現在還保留在手指頭上。沒有疑問,信丟了,叫
人抬去了。可能被誰拾去了呢?於是他想到那個蹲在道邊玩耍的穿綠褂子的小男孩
兒。
「多半是他!那時路上沒別人。」
他認準是那小男孩,就跑出去,找到剛才那小孩玩耍的地方,卻不見那孩子。
他想那孩子可能就住在附近哪一個門裡,於是他站在道邊的樹旁等候著。他看看表,
八點鐘了,已是上班時刻,昨天趙昌通知今天任何人不准請假或遲到。但那一切都
不如眼前的事情更重要。他大約站了十多分鐘,還算幸運,忽從身旁一扇門裡走出
一個斜背著綠書包的小男孩,他從這小男孩胸前別著的一枚特大的像章,立即辨認
出就是剛才那孩子,他一步跨上去,就像一個藏在樹後攔路搶劫的匪徒,一把抓住
小男孩的胳膊。
「你說,你看見那封信了嗎?」
小男孩吃驚地看著他白晃晃、由於過分緊張和衝動而顯得任可怕的一張臉。突
然哇地一聲哭了。
「別哭,我的信在哪兒?」他扯著小男孩的胳膊說。
這時,隔牆的院子裡傳出女人的叫聲:「小慶、小慶,怎麼啦?」跟著跑出一
個矮身材、黃臉兒的女人,腰上系一條藍條格的小圍裙,兩隻手水淋淋的,看樣子
是小男孩的媽媽。這女人見有人抓她的孩子,便生氣地衝著吳仲義問;
「你這是幹什麼?」
小男孩見到媽媽,索性放聲大哭起來。吳仲義放開小男孩,發窘地解釋道:
「我,我丟了一封信。剛才這孩子在這兒玩,我問他看見沒有……」
小男孩兒哭著說:「他抓我,抓得好疼……」他對媽媽還有點撒嬌。
女人不滿意地對吳仲義說:「你問他好了,幹什麼抓他?他又沒惹你!」然後
轉過頭問小男孩:「小慶,你瞧見他的信了嗎?」
「沒有。我什麼也沒瞧見。他抓我……」
小男孩只是委委屈屈地哭著。沒瞧見他的信。吳仲義只好道歉說:「那對不住
了,對不住了!」隨即匆匆忙忙轉過身走了。樣子顯得很狼狽。耳朵還聽著身後孩
子的哭聲和那女人一邊勸孩子,一邊怒罵他的話:
「丟一封信算什麼?值得這樣?這麼回,欺侮一個小孩子,真沒見過!我看你
離倒霉不遠了!」
他聽著,跟著這聲音從耳邊消失,腦袋嗡一聲響起來。他意識到,那封信叫不
知名姓的路人拾去了。要命的是,他為了不叫哥哥那裡的人知道是一封私信,而用
了印有單位名稱的公事信封。信封上又沒署上他的姓名地址。抬到信的人肯定很快
地就會把信送到他的單位,這等於他把自己送入虎口。
八
「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吳仲義一進單位大門,就見迎面牆壁上貼著這樣一條大標語。每個字都有一人
多高;標語紙上有剛刷過漿糊的濕痕,字跡還汪著黑亮亮、未干的墨汁。白紙黑字,
赫然人目,好像是針對他寫的。
今天單位裡分外靜,氣氛異常。院子裡沒人,走廊上也沒人,各個房間的門都
關著。他推開自己工作室的門,裡面靜無一人。陽光從四扇寬大的窗子照進來,使
幾張辦公桌上的大玻璃板反射出耀眼的光芒。機關單位已過了熄火的日子。早晨沒
有爐火和暖氣的空屋子,浮著一些寒氣。他見自己的桌上有一個小字條,上邊寫著
--
仲義:
從今天起,咱組與近代史組合併一起搞運動,人都到那邊去了。你見條也快去吧:
趙昌匆匆
他趕緊到近代史組。這間房子比他的工作室大一倍。但見他同組的秦泉和張鼎
臣與近代史組男男女女四五個人混在一處;張鼎臣換了一件破舊而洗得發白的藍布
褂。不知是何原因,每次運動一來,他立刻換上這件衣服。人家都稱他這件破褂子
叫「運動衣」。此時,大家忙著寫什麼。屋內只有五張桌子,人多了一倍,顯得擁
擠,卻沒有聲音,各幹各的。大家見他進來都沒打招呼,只有秦泉偏過半張瘦長而
黯淡的臉,對他點了點下巴,也未出聲。人與人的關係,在一夜之間變得不可思議
了。乎日的友情變得不可靠了。友情好似一種水分,被蒸發掉,只剩下乾巴巴的利
害關係,而且毫無掩飾地突現在外。
吳仲義見老秦正在用他擅長的楷體字寫大字報。標題字有拳頭大小,叫做「歡
迎對我狠揭狠批」。下邊的字和火柴盒一般大,寫得工工整整,行距整齊。以往運
動乍到,他都寫這麼一份,但絲毫攔不住對他批判鬥爭的兇猛撲來的浪潮。其他人
手裡都拿著一種十大開表格似的紙張。有的在埋頭填寫什麼;有的筆尖對著紙面呆
呆發楞,也有的見他進來,用手把寫在紙上的字擋住。他不去看,因為此時此刻總
去注意別人寫什麼的人,就像自己心裡有鬼似的。
門軸卡嚓一響,走進一個瘦高個兒,中年人,帶一副黑色窄邊方框的眼鏡,鍍
金的鋼筆卡子在平整整的制服上熠熠問亮。在大學校、研究單位和機關裡都有這樣
的文職於部。一看即知是個能幹、謹嚴和在各方面都富有經驗的人;雖然他略顯嚴
肅和矜持,卻因為人正派、辦事規矩,在群眾中很有些威信。他叫崔景春,是近代
史組組長。他平時與所有人都保持一定距離,人緣好卻誰也接近不得。而且在任何
時候都是如此。別人對他更深一層的內心的東西很不容易得知。「你來遲了。怎麼,
你不舒服嗎?」崔景春發現吳仲義臉色有點異常,故問。「不,不,我挺好……」
吳仲義忙說。可是他跟著又說,「我有點頭暈,可能昨晚中點煤氣……不過現在好
了。」
他平時不說瞎話。此時一說,再加上心慌,有些前言不搭後語。崔景春馬上意
識到對方表現異常的原因不是生理上的,而是,心理上的。吳仲義在每次運動中都
無此表現,這是為什麼呢?崔景春心裡浮出一個小小的淺淺的問號。此種時刻,人
們都變得極其敏感;連最麻木的人,神經都通了電;感覺的觸角探在外邊。崔景春
把這個問號記在心裡,表面不動聲色地說:「從今天起,你們地方史組與我們組合
並一起活動。所裡成立了運動工作組;政工組老賈是組長。你們組的組長趙昌調到
工作組去工作。咱們這個大組的運動暫時由我負責。這個--給你。」他說著,回手
從桌上拿了一疊紙遞給吳仲義,「你寫好,都交給我!」然後轉過身對秦泉用一種
完全公事化、一本正經的腔調說:「老秦,你隨我到工作組去一趟。他們找你。」
「好!」秦泉答應一聲。顯然,工作組找他沒有好事。但他比較老練,並不驚
慌,從容地把手中墨筆套上竹管的筆套,又把沒有寫完的大字報折成三折,用墨盒
壓好,然後拿起桌上的茶杯,將不多的一點熱水「咕登」嚥下去,聲音分外響,好
象吞下一塊鵝卵石。他撂下杯子就隨崔景春走出去了。
這種氣氛對吳仲義來說,形成一種壓力。他坐在秦泉走後的空座位上,看著崔
景春交給他的那幾張紙,原來是兩種油印的表格。一種是「檢舉揭發信」,上邊印
著「檢舉人」、「被檢舉人」和「檢舉有功,包庇有罪」的字樣;另一種是「坦白
自首書」,印著「坦白自首人」和「坦自從寬,抗拒從嚴」的字樣。尤其是這空白
的「坦白自首書」對他有種逼迫感。
他一雙眼盯著窗外的一株柳樹。返青的枝條在微風裡輕輕搖著它淡綠色的生機,
卻沒有給他任何動心的感受。他腦子象馬達那樣飛快旋轉著。他把那封遺失的信所
能引起的後果想像得毛骨悚然,就像一個膽小的孩子,坐在那裡,想出許多可怕的
情節嚇唬自己。這時,他的虛構能力抵得上大仲馬。可是他忽又想到,剛才找信時,
家裡書桌最下邊的抽屜底下的空處沒有找過。往往抽屜裡的東西太滿,一拉抽屜,
放在上邊的東西最容易從後邊掉下去。早晨他慌慌張張收拾桌上的東西時,很有可
能把那封信塞進抽屜裡去,再一拉抽屜就掉下去了。他便將早晨那封信帶在身上的
印象,歸於人緊張時常有的錯覺。他恨不得馬上跑回家把書桌翻過來看看。他坐不
住,甚至想裝急病好回家一趟。
他使自己輕鬆了五分鐘的光景,很快又覺得這些想法都是不牢靠的自尋安慰的
假設。於是,他早晨站在自己家中的走廊上用手按了按上衣口袋內那封信的感覺,
又執拗、清晰、不可否定地出現在手指上。信明明丟掉了。只有盼望拾到信的人好
心腸,把信替他丟進郵筒裡。但如果是另一種人呢?拆開看了,發現了他的秘密,
拿這封信立功和牟取政治資本,那麼他的一切就都不可挽回了。這時,他眼前出現
一個可怕的畫面:工作組長賈大真從一個告密者手中接過信,現在正拆開看呢
這當兒,有人叩門。他心裡一驚。屋內一個同事說:
「進來!」
門被推開一條縫,伸進一張陌生的又寬又長的臉,吊稍小眼,扁扁的大嘴,像
一張河馬的臉,用一口四川腔問:
「這是辦公室嗎?我有事。」
「這兒在搞運動。你有事到後樓二樓革委會。要是外調就到後樓的三樓。工作
組在那兒:」那同事淡淡地說。此時人人都不愛管閒事。
吳仲義的座位正對著門。他忽然發現這張河馬樣的大臉下邊,隱約可見一隻手
捏著一個白色的東西。他的心頓時提到喉嚨處。是不是送信的人來了?
那人已把門帶上,走去了。
吳仲義猛地站起身。匡嘟一聲差點兒把椅子碰翻,他過去抓開門,跑上走廊。
這一連串動作十分迅疾,彷彿救人去似的。使同屋的人都莫名其妙。他在走廊盡頭
的小門口追上那人。
「你找誰?」
「找你們所裡的領導。」
「你,你手裡拿的是不是信?」
「是信。!,
「是不是在路上撿到的。」他急渴渴地問。
「撿到的?」那人一雙吊梢的眼睛幾乎立了起來,驚奇地打量著這個舉動、言
語和表情都像是有些失常的人,含著溫怒反問道:「怎麼是撿的呢?我是重慶博物
館來聯繫業務的。這是我單位開的介紹信,難道是假的。看,這是公章。我身上還
帶著工作證。」那人板著大臉,打開手裡的那個白色的東西,果然是封介紹信。上
邊還蓋著圓形和紅色的單位圖章呢!
吳仲義鬆了一口氣,但這誤會的確鬧得人家挺不合適.他給一種尷尬的表情扯
得嘴角直扭動。只好向人家道歉,卻無法解釋明白。
那人嘟囔一句什麼「豈有此理」之類的話,臉上帶著明顯的不滿走了。吳仲義
轉身往回走,只見趙昌迎面走來。趙昌胖胖的臉上帶著笑,走到他跟前就說:
「老弟,聽說你在寫檢舉信。寫好了可得給我看看喲!」
「什麼?檢舉?檢舉什麼?」他給趙昌的話弄得糊里糊塗。不明自趙昌為什麼
對他說這樣的話。
「檢舉我呀!瞧你,幹什麼眼險得這麼嚇人。我跟你開玩笑呢!再說,你寫了
檢舉信也不會交給我。你得交給崔景春,不過最後還得到我手裡。……哎,老弟,
你可別拿我的笑話當真。咱倆互相心裡最有底兒。誰也沒問題,對吧?!」說著,
趙昌親熱地拍了吳仲義一巴掌說;「有事找我,我在後樓三樓的工作組裡。哎,早
晨你怎麼遲到了呢?我沒見到你,在你辦公桌上留張條,瞧見了吧!」然後不等吳
仲義說什麼就走了。
吳仲義站在這裡,渾身感到一陣莫名的舒服。既然趙昌對他這樣親熱,不是等
於告訴他工作組還沒有見到那封信嗎?在事情沒有落得最壞的結局之前,一切都是
大有希望的。此刻,他不願意去想剛剛發生的那件事--不願意再想那封信了。他要
象淋熱水澡一樣,長久地沉浸在剛剛趙昌對他的這種親熱裡,永遠不清醒地面對現
實。他與趙昌是要好的朋友,趙昌的又軟又胖的手常常親熱地拍一下他瘦削的肩頭,
但他從來沒感到現在趙昌拍他一下有這樣珍貴。
可是,趙昌剛對自己說的那些話又是什麼意思呢?
恐怕他此生此世都不會明白。
九
心與心,有時能像雨滴水珠那樣一碰就溶成一個;有時卻像星球之間距離那樣
遙遠。從這個星球向那個星球上遙望,那裡雲包霧裹,玄奧莫測,是一個很難解開
的謎團……
誰能知道,趙昌在役有發現吳仲義的秘密之前,竟是害怕吳仲義的?
他原是公用局業務科的一個辦事員。喜歡地方的風物、歷史、遺跡、習俗和掌
故。業餘有點時間就去訪問遺老,搜奇尋異;並注意收集有關地方史方面的零零星
星的材料,絕版小書,以及有價值的能對某一史實或事件作為佐證的物件;如本地
名人的書信、農民運動中散發過的揭帖、民間年畫、城磚廟瓦、大量的舊照片等等。
往往一個專家開頭的一步並沒有什麼宏偉的目標,全憑著濃厚的興趣;而且學識淵
博的學者不見得就是專家,對於專家來說「精」比「博」更為重要。趙昌對地方風
物的興趣,並沒有停止在單純的愛好或收藏家那樣的嗜好上。他還致力於研究與發
掘,並常在報刊上發表些小文章,來公佈他的研究成果。地方史的研究一直是冷門。
一般歷史學家因其內容偏狹而不屑去做;而他們一旦需要這方面的史料或知識,還
得求教趙昌這樣的地方通。漸漸他就成了一名業餘專家,有些小名氣。五八年後,
所裡為了加強地方史研究而專門成立了一個組,就把他調進來;前後調人的還有張
鼎臣。秦泉是所裡的元老之一,五七年劃為右派,摘掉帽子後也調到這個組工作。
最後一個是吳仲義。
吳仲義進所不久就與趙昌成為相好。
人之間,好比鎖和鑰匙,只要合適,一撥即開。趙昌性情隨和,沒有是非,很
好相處。他熱衷於自己的工作,對別人很少有意見,這些都和吳仲義合得來。
他外表胖胖的,肌肉鬆軟,全身的輪廓和線條都是圓的;和他的性格、說的話
一樣,沒有一點稜角;彎彎的小眼睛總帶著和藹和親切的笑。將近五十歲的人。在
過光中臉上還有一層軟軟發亮和戰樣的汗毛。他給人的全部感覺,頗像只溫馴的貓
兒。有人認為他圓滑,有人認為他平和,不過他從不招惹人、干涉人,工作熱情又
高,怎能說他不好?
在吳仲義沒調進來時,地方史組的三個人歸屬近代史組,由崔景春代管。業務
上由趙昌負責,但沒有明確職務。吳仲義調入後,地方史組就從近代史組分出來,
獨立了。所裡委派吳仲義做「臨時組長」。因為吳仲義大學畢業,又是個老團員;
趙昌和張鼎臣、秦泉三人都是白丁,沒有一點政治頭銜。之所以叫吳仲義做「臨時
組長」,根由還在於哥哥的污點,不過一時沒有更適當的組長人選罷了。
趙昌對這個新人來做組長,從未表露出一點妒嫉。反而,他很欽佩吳仲義紮實
的學識、埋頭鑽研的毅力、對工作的熱誠,以及錄音帶一般非凡的記憶力。他本人
的知識帶點「業餘」色彩,龐雜而不夠嚴謹,缺乏系統性和理論性。因此他總是謙
恭又實心實意地向吳仲義請教。
吳仲義的能力只表現在專業研究方面。生活上是個糊塗蟲,一點也不會料理和
照顧自己。他對歷史上的朝代年號倒背如流,生活上卻丟三忘四,飲食起居和房間
的一切都七顛八倒。一個人的精神總在別一個天地裡,必然常常忘記身邊的生活。
他那些雨傘、鋼筆、手絹、圍巾和口罩,不知丟了多少次,買了多少次。由於常丟
門鑰匙,門鎖一撬再撬,連門框都撬得滿是洞眼和硬傷。
他一個人,工資夠用,但過得挺拮据。衣服又髒又破,弄得人家總認為他裝窮,
他卻很少舒舒服服吃過一頓飯。趙昌在這方面比他強得多,便主動幫助和照顧他;
每年入冬,他家裡的爐子煙囪都是趙昌替他裝上的。吳仲義在人事上特別無能,每
逢遇到一些不好處理的事,都是趙昌幫他想辦法,排難解紛,處理得穩妥又無後患。
漸漸地,他對趙昌的信任中產生一種依賴性,事事都和趙昌商量。當他含著感激溫
情的目光望著趙昌那張可親的胖臉時,趙昌便笑道:
「等你娶了老婆,就用不著朋友了!。
他搖頭。他多年來謹小慎微,沒有朋友。但在同趙昌的長期交往中,認定了這
個人是誠實可靠的。他想:「我就要這個朋友啦!」他不相信這樣好的朋友會有疏
遠的一天.
六十年代的大革命來了。不僅改變了有形的一切,也改變了無形的一切。諸如
人的思想、習慣、道德、信念,以及人和人之間固有的關係。運動初期,人們炮轟
各層領導時,趙昌居然給他貼了一張大字報。說他「身為組長,在組內搞業務掛帥、
業務第一、白專道路」云云,還舉了一些例子。這事出乎吳仲義的意料,他想不明
白趙昌這樣做究竟為了什麼?而且,這是所裡第一張點了他的名字的大字報。這麼
一帶頭,又有張鼎臣和明史組的兩個人朝他轟了幾炮。他曾為此害怕、擔心、失眠。
幸好他平時謹慎,沒有更多把柄叫人抓住,供人發揮。鬧了一小陣子就很快過去了。
過後,他對此事並不在意。他是個與世無爭、不會報復的人,沒有強烈的愛和恨,
也不會記仇。但趙昌的行為確確實實成了他倆之間一層隔膜。關係慢慢疏淡了。
此後,兩派打起來。趙昌參加了賈大真為首的一派,是一個中堅分子。據對立
一派說趙昌是他那派的謀士,曾被提起來捆進麻袋裡挨過一頓毒打。吳仲義身在局
外,冷眼旁觀,他不理解趙昌哪來如此狂熱的情緒。趙昌還找過他,拉他加人那派
組織。他婉言謝絕,頭一次沒有按照趙昌的主意去做。兩人的關係更加淡漠。很長
一段時間裡,趙昌沒去過他家。
後來,兩派聯合了,工作恢復了。趙昌的一派是戰勝者,在新搭成的領導班子
裡佔優勢。所裡的所有職權差不多都給這一派把持住。賈大真做了政工組長。趙昌
被任命為地方史組的組長。原組長吳仲義雖沒有被公開免職,實際上被稀裡糊塗地
廢黜了。有人對吳仲義說,趙昌早就想謀取他組長的職務。他不相信,也不以為然。
只要自己平安無事,怎麼辦都行。他叫這兩年人與人之間殘酷無情的搏鬥嚇壞了,
恨不得藏到什麼地方去才好。因此他一點也不妒恨趙昌,正像當年他做臨時組長時,
趙昌也不嫉妒他一樣。
趙昌被任命為組長的當天晚上,忽來叩吳仲義家中的門。他長時間沒來,但這
次來仍像往常一樣,神態自然,胖臉上依舊閃著親切的笑意,進門就朝吳仲義的肩
頭熱熱乎乎地拍了一巴掌,笑吟吟地說:
「咱哥倆二年多沒坐在一起喝喝了。都怪我瞎忙。從今兒起又該常來了!」
這三兩句話,把兩年來沒有明朗化的不愉快的幾頁全翻過去了,好似他們之間
從來沒發生過什麼。這自然很好。趙昌帶來小半瓶白酒,幾包油烘烘的醬菜,於是
兩人收拾一下桌面上的雜物,擺上菜,斟好酒,面對面坐下端起酒盅「噹」地一碰。
關係彷彿又回到他倆親密無間的那個時期。吳仲義反而有些尷尬,竟好像他倆疏淡
一陣子的責任都在自己身上似的。
吳仲義不會喝酒,半盅下肚就昏昏沉沉。不一會兒再挪動一下自己的腳,就像
挪動別人的腳一樣。對面趙昌的臉變得不清晰了。在燈光裡,像一個活動著鼻子眼
睛嘴巴的毛茸茸的白色大球兒。他笑嘻嘻看著虛幻中趙昌的臉,不說話;他屬於那
種喝多了酒不愛說話的人。
趙昌的酒量略大,但喝多了,也有些醉意,耳鳴臉熱,頭腦發脹。他的表現恰
恰與吳仲義相反,酒勁上來之後,哇裡哇啦說個不停。他覺得對方的腦袋一個勁兒
地東搖西擺,但不知是吳仲義搖晃,還是自己搖晃。
酒常常會打昏心扉的衛士,把裡邊真實的貨色放出來.趙昌感到心裡像燒開水
那樣滾沸,控制不住了,日常的約束力消失了,他有種放縱的慾望,想哭、想喊,
止不住要將心裡的話全都潑灑出來。他把嘴裡一塊啃得差不多的雞脖子「噗」地吐
在桌上,咧開嘴說:
「老弟,我當初給你貼過大字報,現在又當了組長,頂了你,你對我有看法吧!」
「沒有!沒有!」酒意醺醺的吳仲義搖著雙手說。「不!你對我不誠實。這可
不夠朋友!我趙昌不願意當這個組長,七品小官兒,只有受累、得罪人,沒什麼好
處。他們非叫我當不可。我實告訴你,他們因為你哥哥曾是右派,不肯用你!你不
當這個組長並不是壞事。你還看不明白,今後像你這樣家庭有問題的,別想再受重
視,只有老實躲在一邊幹活吃飯。至於我運動初期給你貼大字報,我--」趙昌忽把
酒盅往桌上一扔,漲紅的胖臉非常衝動,一雙小眼居然包滿淚水,給燈光映得亮晶
晶的,顫顫巍巍的,彷彿就要掉落下來。他面對吳仲義,嘴唇抖索地說:「我承認,
我有私心,對不住你!我對你實話實說,當時我聽了一個恍信兒說,你家裡有問題,
你又一向只鑽業務,郝主任他……我都告訴你吧!那時他怕群眾轟他。想把矛頭轉
向下邊。據說領導正佈置收集你的材料,要整整你。我平時跟你的關係無人不知,
怕被你牽連上,就給你來張大字報--這就是事情的來龍去脈。我把它全掏給你了!
你要是因為這些恨我就恨吧!你恨得有理由,我心甘情願叫你恨!」
吳仲義給酒精刺激得渾身發燒。他聽了這些話又吃驚又害怕,同時又受不了別
人向自己道歉、謝罪、討饒、請求寬恕。竟如同受寵若驚那樣,眼邊晶晶瑩瑩閃爍
著激動的淚花。他一手抓起面前的酒盅,舉起來,帶著少有的熱烈勁兒說。
「過去的事,叫它過去吧!我……我們乾一杯!」
趙昌聽了,衝動中胡亂抓起酒盅,斟上酒,兩人一飲而盡。酒醉的程度各自升
了一級。心中的門兒徹底敞開。
趙昌掉著淚說:
「老弟,你這樣寬宏大量,我不知該怎麼說才好。你相信我吧!今後我趙昌保
證對得起你,你只要別把我當成那種踩著人家的肩膀往上爬的人就成!我再告訴你……
這兩年我算把什麼事都看透了。運動開始時我還挺衝動。干呀,斗呀,死命的打呀,
互相跟仇人一樣。現在想起來挺可笑,自己這麼大人,怎麼跟孩子打群架一樣,著
了魔啦,整天不回家,白天晚上在總部裡干,誰勸也不聽。從小斯斯文文,沒打過
架,長大可好,腦袋叫人打得和大冬瓜似的……現在兩派又聯合了。握手言和。細
想起來,誰又跟誰有仇?今天你整我,明天我整你,整來整去沒一個好的。誰又落
得好處?咱們純粹是些棋子兒。人家把咱往棋盤上一擺,咱就打。用不著了,往盆
裡一收。越想越沒勁!」
此時,在吳仲義的眼裡,趙昌的面孔已經模糊一團:說的話也聽不太清。但他
幾乎憑著一種本能,一種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會放鬆的警覺,感到趙昌的話裡彷彿有
種犯忌的危險的因素。他一邊搖頭--搖頭的幅度很大;一邊象咬著舌頭兒,吐字不
清地說:
「你得注意,不要亂說。否則會使你一輩子爬不起來……」
趙昌叫酒精淹沒的腦袋裡還殘留著一小塊清醒的陸地。他聽了吳仲義的話,不
知為什麼,竟像過了電一樣,渾身一驚,糾纏著他的酒性頓時消失淨盡。他睜圓的
一對發紅的小眼,直視著坐在對面的吳仲義。吳仲義還在搖頭,連肩膀都跟著左右
搖擺,好像在風浪中顛簸的船上,嘴裡還在含糊不清祖說,
「不好,不好。你這些話反,反……」
「反動嗎?我,我剛才說了什麼?」趙昌問。
吳仲義忽然搖擺得失去了重心,向左邊一歪,靠在椅背上。多虧椅子上的扶手
攔住他,險些栽倒。他徹底被酒擊敗,無論趙昌怎樣問他,他也回答不了。
趙昌扶他上床去睡多自己快快回家。一路上,他後悔自己酒後失言。他恨酒,
更恨自己。但此後他與吳仲義在一起時,吳仲義從沒提到那次酒中的談話。他也不
提,不解釋;如果那天吳仲義醉酸□的,根本沒聽清那些話,他一提反而等於把一
條模糊的線條描得清晰和突出了。再說,在平時這些話並不太可怕,尤其象吳仲義
這樣一個不愛惹事的人,與他的關係又不錯,不會主動去揭發和告密。現在在運動
中就不同了。這些話會使他身敗名裂。而且,自己的短處在人家手中就不能不防,
不管是誰。因此他必須隨時留神吳仲義的舉動,悄悄地築起一道無形的警戒線。
吳仲義哪裡會知道趙昌這些想法呢?他現在自顧不暇。更何況他那天被酒沖昏
了腦袋,過後就把趙昌的話忘得乾乾淨淨。
十
當晚,吳仲義站在河邊。從河面吹來的柔和的微風,撲在他的臉上;在晚風的
涼意裡,含著一種清新有力,撩動人心的早春的氣息。月光在寬展的河心給波浪搖
成一片鋼碎和閃閃爍爍的銀藍色的光點。這美麗而發光的何映襯著他、何邊的欄杆
和一些小樹,成為黑色的如畫一般的剪影。高高的柏樹在遠遠近近沙沙作響,幫助
躲藏在暗影中的一對對情人掩蓋避人的私語……
這時,在岸邊月色明亮的地方,
走過來一個瘦弱的姑娘,緩緩地,帶點羞澀的勁兒,生活把這珍貴和美好的東西給
他送來。這樣迷人的月夜,猶如給柵搬走來的姑娘伴奏著一曲甜美的琴音。,但這
一切與他都似乎無關了。
下班後,他趕緊跑回家,心裡懷著希望,把書桌的抽屜一個個拉下來二直到露
出抽屜下邊那塊黑暗的空間,他去掏,但只掏出來一張舊照片,一個小筆記本的塑
料皮,幾個書釘和兩頁沒用的論文草稿。依然沒有那封信。。最後一個轉危為安的
可能也失去了。他帶著空茫、絕望和亂糟糟的心情,依照上次與那姑娘的約會來到
這裡。
幾天前,他有一個甜蜜的計劃。他要和這姑娘結婚,成立家庭。前兩年他還抱
著一點獨身主義的想法,自從去年年底認識了這個姑娘,他的想法就完全改變了。
這個姑娘懂事、內在、規矩而不精明,生活能力並不強,比不得嫂嫂,但老實又誠
實,穩穩當當,他卻偏巧喜歡這種姑娘。可能是怕在一個爽利能幹的姑娘身旁會成
為受氣包兒。他盼望未來的生活能出現這樣的畫面:在爐火熔熔的小屋裡,點一盞
台燈,自己伏案研究一項未完成的課題;身邊滿是書。那姑娘帶著妻子的賢淑的微
笑,把一杯剛沏好的熱茶放在他的面前--他想得就是這樣簡單。他希望有一個理解
他的人,心甘情願地挑起生活的擔子,使他能把全部精力傾注在自己熱愛的事業上。
他也盼望感受一下家庭的溫暖、夫妻的恩愛,盼望有個運人的孩子,使他這過於清
靜和寂寞的房間生氣盎然起來。這樣,遠在天邊的兌嫂也會放心和高興。但是如果
那封信找不到,這一切便要擱淺在幻想中,永遠不會成為現實。
這姑娘名叫李玉敏。現在站到了他的面前,拾起一雙大而長、並不年輕的眼睛,
卻閃著年輕人初戀時那種顫動的目光。這種目光在任何一雙眼睛裡也會相當動人。
跟著李玉敏垂下眼皮。她的心「怦怦」地跳。另一顆心卻是麻木的。
兩人都在沉默,但不是一種沉默。
李玉敏不敢再抬起眼看他。幸虧沒有看他,否則吳仲義臉上癡呆呆、毫無感觸
的表情,準會使姑娘生疑。
他倆走了幾步,靠在欄杆上。兩人心中是兩種全然不同的境界。
李玉敏從口袋掏出一件東西悄悄給他,沒說話。
「什麼?」吳仲義問。
「信。」李玉敏輕聲說。
「信?」他給「信」這個字搞得一驚。一瞬間,他腦袋裡非常混亂,竟然想自
己丟掉的那封信怎麼到了她這裡。「誰的?我的嗎?快給我!」
上次他們見面,吳仲義提出要同她做正式朋友,她答應回去考慮。這封信正是
要告訴吳仲義--她接受了他的要求。而且這也是老姑娘第一次向一個男人表露真情。
此刻見吳仲義向她要信的神氣如此衝動,誤以為是對方進發出來的熱烈的激情。她
又歡喜又羞澀。羞答答把信塞在他的手中,扭過頭眼望著河面上眩目的月光。悄言
道。
「你要我回答的話,都寫在這裡邊。」
「什麼?不是,不是……噢,是你的信:」
吳仲義好像從夢中清醒過來。原來不是他迫切要找到的那封信!小小的一陣空
喜歡,連聲音都透出失望。
「怎麼?」
「噢,沒什麼,沒什麼,那好,那好。」他說。把這信揣進口袋,好像揣一條
手絹。
李玉敏給他的表現弄得又詫異又氣忿。戀愛時的姑娘是敏感的。自尊心象玻璃
器皿那樣碰不得。此時受了莫名其妙的挫傷,臉上幸福的光彩頓時消失,鬆弛的皮
膚垂下來,在夜的暗影裡顯出老姑娘本來的容貌。
李玉敏離開欄杆向前走。吳仲義也離開欄杆,下意識地跟著她。
吳仲義一點也沒感覺到對方的變化。他的心情壞得很,腦袋裡充滿了那件惴惴
不安的事,一句話沒有,走在身邊的李玉敏好似一個陌生的路人。他伴隨她不知不
覺走到一個路口,忽聽李玉敏說:
「你把那東西給我!」
「什麼?」
「信!剛剛給你的那封信!」
吳仲義從口袋裡掏出信來。未等明白李玉敏的意圖,就被對方一把拿過去。
「我回去了:」李玉敏說。
「我送你。」
「不用!」她的口氣堅決,又非常冷淡,並意味著對方再來要求也會遭到拒絕。
這時,吳仲義才意識到自己剛才的舉動使李玉敏發生了誤解。他見李玉敏氣哼
哼的,擔心把李玉敏惹翻。忙說:
「我,我今兒不大舒服,你千萬別介意。這信留給我行嗎?」
站在路燈下的李玉敏,臉上現出一絲很難看的冷笑,她冷冰冰地說:「不用了,
我看得出你改變了想法,並不真想看這封信!」說完,把那信往衣兜裡一揣,轉身
就走了。
他呆立著,眼瞅著她走出十多步而不知所措,最後才勉強地叫道:
「我明後天去看你!」
她沒理他。走去的步子很急,很快地消失了。
吳仲義往回走,心情煩亂而沮喪。他想:信、信、信!介紹信,情書,都是信。
世界上每天來來往往有成千上萬封信,無窮無盡的信,就是沒有他要的那封信:他
恍惚覺得那封丟失的信將帶來的禍事已經露出頭兒來,只有乖乖地等候它到來。
十一
運動開展的頭一天裡,全所只收上來十多份檢舉信。其中一份材料,揭發了辦
公室的一個姓陳的老辦事員在早晨上班前「請示」的儀式中,兩次拿倒了語錄本--
只有這份材料還有些文章可做。其餘大多是雞毛蒜皮。於是工作組下一道命令,自
今日每人每天必須交一份以上的檢舉揭發信,否則下班不准走。
今天屋裡顯得鬆開一些。近代史組一個叫朱蘭的女同志又被調到工作組去搞外
調。秦泉不見了。據說所裡成立一個監改組,已經把秦泉這樣幾個老牌的有問題的
人收進去,做檢查交待,晚上不准回家。秦泉那張疊成三折的《歡迎對我狠揭狠批》
的大字報還在桌上,壓著墨盒,好像遺物。
吳仲義坐在那裡,彷彿在等候工作組派人來召喚他,告訴他那封信已被拾到的
人送來。於是他就乖乖地全盤承認,挨一頓狠鬥,被掀到監改組去和秦泉做伴。
他瞧著擺在面前的檢舉揭發信,不好不寫,又沒什麼可寫,真正體會到「如坐
針氈」是什麼滋味。尖尖的屁股坐累了,在椅面上挪來挪去。不單是他,別人也是
這樣。
時間,就這樣從每個人身上匆匆又空空地艱難地虛度過去。
崔景春走進來。屋裡的人都眼盯著自己手裡的揭發信,裝做思考的樣子。這時
張鼎臣站起來,手拿著兩張紙湊上前,交給了崔景春。樣子卑恭,並小聲囁嚅著說:
「這是我一份申請材料。要求領導每月在我的工資裡扣去十塊錢,補還我十年
中所支取的定息。這是剝削的錢,不該拿,我主動交回……還有這份,揭發我叔叔。
解放前我叔叔開米鋪時,曾往米裡邊摻過不少白砂子,欺騙勞動人民。詳細情況都
寫在這上邊了。」
崔景春聽了,臉上毫無表情。問道:
「你叔叔現在哪兒?」
「死了。五九年死的。」
「死了你也要揭發?」崔景春說著,嚴肅而平板板的臉上露出一點鄙夷的神氣,
隨後拿著這兩張紙走了。
張鼎臣回到座位上,兩眼直怔怔,嚼味著崔景春這兩句話的意思。
吳仲義想在自己手中的檢舉信上寫點什麼好交差,但他腦袋裡依然沒有一塊可
以用來回憶和思考的地方了。混混沌沌地盈滿了有關那封丟失了的信的種種想法。
筆下無意識地在檢舉信上寫了一個「信」字,跟著他心一驚,覺得這個不祥的字會
洩露他全部秘密似的。他趕忙在「信」字上塗了一個嚴嚴實實的大黑疙瘩。這當兒,
趙昌走進來。
他趕緊把這張檢舉信折起來,用一隻手緊緊按著,好似按著一個活螞蚱。趙昌
一屁股坐在他旁邊的椅子上,笑呵呵地問:
「寫的什麼,能給我看看嗎?」
吳仲義連忙說沒寫什麼,攥在手裡,不肯給趙昌看。他神色有點緊張和慌亂,
使處於戒備狀態的趙昌誤以為吳仲義所寫的什麼與自己有關,由於險些被自己闖見
而發慌。但趙昌表面上裝得很自然,拍了拍吳仲義的肩膀,臉上還帶著笑說:「你
可得實事求是,瞎寫會給自己找麻煩。你寫吧,我走了!」說完一抬屁股就走出去。
趙昌走出門,在走廊上站了一忽兒。掏一支煙點上,連吸了幾口。嘴裡吐出的
煙團,如同他此時腦袋裡旋轉著的疑團,繞來繞去。他把剛剛吳仲義反常的神態猜
了又猜,各種可能一個個排除,最後仍做不出確切的判斷。他非常疑心吳仲義在打
自己的算盤--多半就是自己所擔心的,即揭發自己那次酒後之言,以此來把自己從
「組長」的職位上推下去……想到這兒,他將一團煙留在走廊中間慢慢消散,急忙
返回自己的房間去思謀對策。
十二
兩天裡,吳仲義和趙昌在互相猜測、疑心和害怕。
趙昌無論在什麼地方,只要碰到吳仲義就故意板著面孔,冷談對方;眼睛也不
瞧著對方,只微微一點頭就走過去。他想以此給吳仲義造成心理壓力,使吳仲義清
楚地感到自己已然察覺到他的動機。同時,趙昌每天下班前的一個小時,都坐在工
作組的房間裡不動,等候崔景春交上來近代史組的檢舉信,察看一下有無吳仲義揭
發他的材料。
趙昌的態度使吳仲義憂慮不安。他誤以為拾到信的人已經把信交到工作組,趙
昌也已經獲知自己的問題。因為他倆平日接近,趙昌怕牽連自己才故意冷淡和疏遠
他。正像運動初期趙昌給他貼大字報時的動機和想法一樣。
他把趙昌對他的態度,當做自己的事是否敗露的晴雨表。這就糟了!因為趙昌
也正把他的態度當成某種反應器。
他很緊張。遇見趙昌就更不自然。一雙驚慌和不安的灰色的小眼珠在眼鏡片後
邊滴溜亂轉,如同一對滾動著的小玻璃球兒,躲躲閃閃,竟沒有勇氣正視趙昌。更
使趙昌認為:「好小子,你怕我,看來你已經朝我趙昌下手了!」
趙昌還想到,之所以沒見到吳仲義揭發自己的材料,多半由於崔景春見那材料
關係到自己,收在一旁,沒給自己看。或許背著他悄悄交給工作組組長賈大真了。
於是他開始對賈大真和崔景春察言觀色,留神有什麼異樣而微妙的變化。雖然他比
吳仲義老練,沉得住氣,掩飾內心情緒的本領略勝一籌。但心中也非常苦惱,煩亂,
擔驚受怕;此刻的心理活動與吳仲義無甚兩樣。因而他把吳仲義恨得咬牙切齒,恨
不得吳仲義得急病,在上下班路上遇到車禍,或突然出現什麼問題叫自己抓住,將
他狠狠置於死地,好回不過嘴來咬自己。
十三
賈大真是所裡一位鐵腕人物。雖然僅僅是一名政工組長,二十一級的人事千部,
天天騎一輛�衒o發紅的雜牌自行車上班,每頓飯只能買一碟中下等的小菜,得了病
也不例外地東跑西跑求人買好藥。但在那個人事駕馭一切事情之上的非常時期,卻
擁有極大權力。許多人在命運的十字道口上,全聽從他的信號燈。可是別人在他手
中,有如錢在高布賽克的手中,一個也不輕易放過。
一連串整垮、整倒、整眼別人,構成他生活的主要內容,工作的主要成績。他
是那個時期生活的主角和強者--當然是另一種主角和強者。把握著人與人關係絕對
的主動權。同他打交道,便意味著自己招災惹禍,沾上了不好的兆頭;他帶著一種
威脅性,沒有人願意同他接近。他卻自鳴得意。說自己是「濃縮的殺蟲劑」。由於
到處噴灑,連益蟲也怕它。
他敏感、銳利、精明、機警。能從別人的眼神、臉色、口氣以及某一個微小的
動作,隔著皮內窺見人心。還能想方設法迫使人把藏在心裡的東西掏出來。每逢此
時,他就顯得老練而自信。好像一個提蟋蟀的能手,能將躲在磚縫裡的蟋蟀逗弄出
來那樣心靈手巧,手段多得出奇。非正常的生活造就了這樣一批人,這批人又反轉
過來把生活搞得更加反常。在那個不尚實幹的年月裡,幹這種行當的人漸漸多了,
幾乎形成一種職業。人家天天用卡尺去挑檢殘品,他們卻拿著一把苛刻得近似於荒
謬的繩尺去檢查人們的言行;人家用知識、經驗、感情、血汗,以及心中的金銀啡
紫寫成文章,他們卻在寫文章的人身上做文章。把活潑快樂的生活氣氛,搞得窒息、
僵滯和可怕。這些人還有共同的職業病:在平靜的生活中就顯得分外寂寞,閒散無
聊,無所作為;當生活翻起浪頭,他們立刻像抽一口大煙那樣振作起來,興致勃勃,
聰明十足。又好似夜幕一降,夜蟲在鳥就都歡動起來。此時此刻的賈大真正是這樣,
如同一個剛上場的運動員那樣神采奕奕,渾身都憋足了勁兒。
特殊職業還給了他一副頗有特色的容貌:四十多歲,用腦過度,過早禿了頂。
在瘦高的身子上頭,這腦袋顯得小了些。他也像一般腦力勞動者那樣,長期辛苦,
耗盡身上的血肉,各處骨胳的形狀都凸現在外;面皮褪盡血色,黃黃的,像舊報紙
的顏色。只留下一雙精氣外露、四處打量的眼睛,鑲在乾癟癟的眼眶裡。目光挑剔、
冷冰冰、不祥、咄咄逼人。而且總是不客氣地盯著別人的臉;連心地最坦白的人,
也不願意碰到這種目光。
早上,張鼎臣寫了一份矛頭針對自己的大字報,名日《狠批我的剝削罪行之一》。
吳仲義主動幫他到院子裡去張貼。
吳仲義這樣做,一來由於在屋裡心驚肉跳坐不住,二來他想到院中看看有什麼
關於自己的跡象。他還有種天真的想法--幻想到院子裡,可以碰到拾信的人把信送
來,他好上去截住。
院牆上貼滿大字報。有表態式的決心書、保證書、批判文章,也有揭發運動中
兩派鬥爭內幕的。充滿紛繁複雜、糾纏絞緒、說不清道不明的派性內容。有攻擊,
有反擊,也有反戈一擊;或明或暗,或隱或露,或曲折隱晦,或直截了當;在這裡,
人和人的矛盾公開了,激化了,加深了。由於公開而激化和加深了。
吳仲義和張鼎臣在這些大字報中間找到一塊空當,刷上漿糊,把張鼎臣那張罵
自己的大字報貼上去。貼好後,張鼎臣嫌自己的大字報貼得不夠端正,他舉著兩隻
細白的手進行校正。吳仲義站在一旁,手提漿糊桶,給張鼎臣看斜正。這當兒,吳
仲義覺得身邊好像有個人。他扭頭,正與兩道冷峻而通人的目光相碰。原來是賈大
真!他倒背著手,兩眼不動地直盯著自己看,彷彿把自己心裡的一切都看得透徹和
雪亮。他不禁一慌,「啪」地一響,手裡的漿糊桶掉下來,漿糊灑了一地。
賈大真見了,微微一笑,笑得不可捉摸,好似帶點嘲諷的意味。
吳仲義直怔怔呆了幾秒鐘,才忙蹲下來,一雙控制不住的顫抖的手在地上收拾
著又粘又滑的漿糊,一邊抬起頭強裝笑容地說:「桶把兒太滑,我……」他努力掩
飾自己的失常。
賈大真什麼話也沒說,轉身走了。他不需多問,已經意外地得到一個極大的收
獲。他回到工作組,只趙昌一個人在房中整理各個組交上來的揭發材料。他坐下來,
掏出煙點上火,抽了一陣子。頭也不扭,說:「老趙,你認為吳仲義這人怎麼樣?」
趙昌一驚。他立即敏感到吳仲義和賈大真可能接觸過了。是不是賈大真已經掌握了
自己的問題,現在來試探自己?他感到手腳發麻,心中充滿恐怖感,臉上也明顯地
表露出來。如果這時賈大真與他面對面,肯定又給賈大真意外發現一個有問題的人。
而使賈大真有機會大顯身手,建樹功績。但是賈大真沒有這麼多好運氣。運氣像個
沒頭沒腦的飛行物,一頭栽到趙昌的懷裡。他瞬間的流露沒給賈大真瞧見,便趕忙
垂下眼皮,翻著手中的材料,邊看邊說:「這個人……很難說。」「怎麼,你不是
同他很好嗎?」賈大真扭過臉來問道。「好?」趙昌淡淡哼了一聲,「他和誰都那
個樣子。」「你不是挺照顧他嗎?」「我倆在一個組裡,又搞同一項工作,總比較
近些……」「每年入冬時,他家的爐子不是你給安上的?前兩個月,他哥哥病了,
你還借過他二十塊錢。是不是?」賈大直目不轉睛地瞧著他說。
趙昌見他對自己同吳仲義的關係瞭解如此詳細而略感驚異。賈大真一向對人與
人的關係感興趣,全所人之間錯綜複雜的關係他都瞭如指掌。而且還把握著大多數
人的業餘活動。趙昌與賈大真在運動初期雖屬於一派,賈大真對他還挺重用(譬如
調他來工作組),但趙昌很清楚,只不過自己沒有什麼短處抓在賈大真手裡。如果
有問題叫賈大真抓住,就是賈大真的至愛親朋也不會被輕易放過。此時,趙昌不明
白賈大真同他談這些話為了什麼,只覺得沒有好事,便推說:
「是啊,他找我借錢,我怎好不借。那只是一般往來。」「吳仲義這人的思想
深處你瞭解嗎?」賈大真又問。
趙昌從這句問話聽出來,賈大真所要瞭解的事與自己沒有什麼直接關係。心裡
便稍稍輕鬆一些,問題回答得也比較自如了:「您要問這個,我可以告訴您,我雖
與他表面上不錯,實際對他並不很瞭解。我倆在一起時,只談些工作或生活上的事,
他的想法和私事從不對我講。有時他長吁短歎,我問他,他不肯說。弄長了,他再
這樣唉聲歎氣,我連問也不問了。」趙昌一方面想把賈大真的興趣吸引到吳仲義身
上,一方面有意說明自己與吳仲義從來不說知心話,好為否定一旦吳仲義揭發他那
些酒後之言做鋪墊。他防守得十分嚴密,如同一道無形的馬其諾防線。
「他家的收音機有短波嗎?」賈大真轉了話題,問道。
「沒有吧!恐怕連收音機也沒有。」趙昌說。他雖然不明白賈大真問話的用意。
但已明確地覺到這些問話的矛頭不是針對自己。
「他寫日記嗎?」賈大真又問。
「那就不知道了。要是有也不會給我看呀!怎麼,他怎麼了?」趙昌開始反問。
他懂得光回答別人的話,會使自己處於被動地位;對人發問才會變得主動起來。
賈大真忽然站起來,以一種非常有把握的肯定的語氣對趙昌說:
「他有問題!」
當趙昌聽到了賈大真說這句話,他興奮得眼睛都亮了。這看上來是對準自己的
槍口,原來是對準別人的。如果他現在一個人在屋裡,會喊出一聲:「謝天謝地!」
可是他還是不清楚賈大真怎麼會從吳仲義這樣一個膽小怕事、循規蹈矩的人身上發
現問題。他不禁問:「他能有什麼問題?」
賈大真膘了他一眼,並沒把剛才自己偶然間的發現告訴趙昌。他在屋子中間來
來回回踱著步,考慮著,一邊抽煙。最後他走到桌邊,把煙頭按死在一個玻璃煙缸
裡。扭過臉面對趙昌說:
「你先別管他有什麼問題,但我肯定他有。我……打算叫人去進一步觀察他一
下,看看他有什麼反常的表現。如有,隨時告訴我。我叫你去,是因為你平時同他
關係較近。你接近他,不會惹他起疑。不過,無論你發現了什麼也不能驚動他。你
能不能做到?」
趙昌聽了很快活。從賈大真給他這件任務來看,大概吳仲義尚未把自己的問題
揭發出來。他心想,不管吳仲義有無問題,或有什麼樣的問題,他都可以借此將吳
仲義控制在自己手中。如果能把一張於自己的安危禍福有直接關係的嘴巴,捏在自
己的食指和拇指中間,他就有利和主動了。他便說:
「我可以做到。不過請您和崔景春打個招呼。否則我總去接近吳仲義,崔景春
會感到莫名其妙。再說崔景春這個人脾氣古怪。」
「什麼古怪?!右傾保守!他一貫如此。對搞階級鬥爭總有些牴觸情緒。這些
你都別管了,自明天起,你以工作組的名義下到近代史組去參加運動。好不好?」
「那好!好極了!」趙昌產生一種整人的慾望。
十四
趙昌坐在近代史組的七八個人中間,表面上不動聲色,暗中留神察看,果然發
現吳仲義有些異常。吳仲義的臉象牆皮一樣灰白,鏡片後邊的目光躲躲閃閃,只要
別人一瞧他,他立刻垂下眼皮,躲開別人的視線。趙昌特意地試了幾次,結果都是
一樣。他顯得沒有興致,帶一種愁容和病容。有時眼盯著窗外或牆角什麼地方,能
一連怔上半個小時。這時他臉上會一陣陣泛出一種懼怕與愁慘的神情。當人招呼他
一聲,或有什麼突然的響動,他就像麻雀聽到什麼聲音那樣渾身微微地驚慄般地一
顫。動作失常,時時出錯,那是一個人心不在焉時的表現。吳仲義平時衣衫不整,
不修邊幅,大家對他這樣子習以為常。可是趙昌有心仔細察看,就從中看出毛病:
他面皮發污,眼角帶著干結了的眼屎,脖子黑黑的,大約有四、五天沒好好洗臉了。
也有幾天梳子不曾光臨到他的頭上,亂蓬蓬好似一窩秋草。而且居然瘦了許多。顴
骨在塌陷的臉頰上象退潮後的礁石那樣突出來,眼圈隱隱發黑……
「他失眠了?」趙昌想,「究竟怎麼回事,難道真有什麼問題嗎?」
他瞧著吳仲義可憐巴巴的樣子,心裡生出憐憫的感情;他與吳仲義相處十來年,
在這個老實、厚道、謙讓的人身上,無論如何也找不到憎恨的根由。他甚至有個想
法--想和吳仲義個別交談一次,弄明究竟,幫他一把兒。可是轉念一想,這樣做是
不可以的。如果吳仲義真有嚴重問題,自己就要陷進去受率累,再說,他還不能排
除吳仲義揭發他的可能。愈是吳仲義自己有問題,愈有可能為了減輕一點自己的問
題而來揭發他。從事研究工作的人都把握著一種思維方法:當各種跡象都存在時,
需要做的是進一步研究這些現象再做結論;當把無可辯駁的論據全部拿在手中時,
由此而做出的判斷才是可靠的。
中午飯前,崔景春忽把吳仲義叫出去談話。等他倆走出去三分鐘後,趙昌也走
出屋子,在走廊上轉了兩圈,發現崔景春和吳仲義在地方史組那間空屋子裡談話。
他在門外略停了停,裡面的談話聲很小,聽不清楚。
午飯時候,趙昌在食堂亂哄哄的人群中,透過霧一般飄動的飯菜的熱氣看見崔
景春獨自一人坐在一張桌前吃飯。他端著自己的飯盒走過去,坐在崔景春身旁。吃
了幾口,便悄聲問:
「你剛才找吳仲義幹什麼?」
崔景春抬起臉,看了趙昌一眼,平淡地說:「沒什麼,隨便扯扯。」「他說些
什麼?」
崔景春又瞥了趙昌一眼,依舊平淡地說:「沒說什麼。」看樣子,他根本不想
把他們談話的內容告訴給趙昌。
趙昌想,這不肯告訴自己的話是否與自己有關?那種懷疑吳仲義有害自己的想
法重新又加強了。他心裡再沒有對吳仲義任何憐憫,只想把吳仲義快快搞垮,才能
確保自己的安全。他草草吃過飯,回到工作組就把自己上午在近代史組那些寶貴的
發現,加些渲染,告訴給賈大真。賈大真點著尖尖的下巴,高興又得意地笑了笑,
似乎滿意趙昌的收穫,又滿意自己昨天在吳仲義身上敏銳的覺察和神算。他說:
「我回頭叫崔景春給他點壓力。」
「我看崔景春未必能做到。」趙昌說。跟著把午飯前崔景春與吳仲義在地方史
組空屋內秘不示人的談話情況告訴了賈大真。然後說:「您昨天說得很對,崔景春
對於搞運動是不大積極,我看近代史組的氣氛很不緊張。崔景春對我到他們組也好
象不怎麼樂意。」
賈大真由於生氣,臉板得挺難看。他冷笑兩聲說:
「那我親自給他點壓力!明天我設計了一個別緻的大會,領導已經同意了。你
等著瞧吧!水底下的魚保準一個個自動地往外躥!」
十五
今天,歷史研究所當院的氣氛有如刑場。
全所人員一排排坐在地上。後樓正門前水泥砌的高台便是臨時會場的主席台。
這種主席台不做任何裝飾和美化。在這裡,美是多餘的東西。有如炮台,只考慮火
力和殺傷力。
主席台上擺著一個黃木桌,沒有鋪桌布,只矗著一個單筒的麥克風。麥克鳳的
話筒包著紅布,遠看像一個倒立的鼓捶。靠門一排四五張木頭椅子,坐著所裡的幾
位領導,一律板著面孔;拒溫情、笑容、親切與善意於千里之外,彷彿這些眼前要
傲的事都是有害的。必須立目橫眉、冷酷無情才合乎這種場合正面人物的特定表情。
有時,生活逼著人有意識或無意識地去演戲。一本正經地出醜,或是引人發笑
的正經。你認為你是導演,擺弄別人,而你實際也不過是一個扮演導演的演員。那
不怨別人,因為你有凌駕眾人頭上和飛黃騰達的癡想。
賈大真頭戴一頂綠軍帽,神氣活現地走上台。他在黃木桌底直條條地站了三分
鐘。全場肅寂無聲,等他說話。他忽然「啪!」地一拍桌面。所有人都一驚,聽他
用嚴厲的聲音一N4:
「把頑固堅持反動立場的右派分子、歷史反革命分子秦泉等四人帶上來!」
應聲從後樓的拐角處,一雙雙左臂上套著印有「值勤」二字紅袖章、穿軍褂的
本所民兵,反扭著秦泉等人的胳膊出現了。這是事先安排好的。同時,站在台前一
角的一男一女兩個口號員帶領全場人呼口號。一片白花花、圓形的小拳頭,隨著口
號聲整齊地起落,會場頓時緊張起來。
吳仲義坐在人群中間,想到自己再有幾天很有可能這樣被架上台來,渾身不禁
冒出冷汗;趙昌就坐在他左旁,眼珠時時移到右眼角察看他的神情。
秦泉等人被押到台前,低頭站定。大會開始批判。幾個運動骨幹在頭天下班前
接到批判發言任務,連夜趕出批判稿,現在依次上台,聲色俱厲地把秦泉等人輪番
罵一通。隨後在一片口號聲中,那一雙雙民兵又把秦泉等人架下去。賈大真再次出
現台上。他的確有點導演才能,很會利用會場氣氛。他把剛剛這一場作為序幕,將
會場搞得極其緊張,現在該來表演他別出心裁的一出正戲了。他雙手撐著桌邊,開
始說:
「剛剛批鬥了秦泉等四個壞蛋。但我們這次運動的重點還不是他們,而是深挖
暗藏的、特別是隱藏得很深的敵人。運動搞了將近一周。我們一開始就發了兩種表
格。一是檢舉揭發信,一是坦白自首書。我們可以向大家公開真實情況--因為我們
的工作是正大光明的,沒什麼可以保密的。現在的情況是:檢舉揭發很多,坦白自
首很少。我們以收到的大批檢舉信(包括外單位轉來的檢舉信)為線索,初步進行
一些內查外調,收穫不小,成效很大。充分證實我們單位確實隱藏一批新老反革命。
現在就坐在大家中間:」
賈大真說這些話不用事先準備,張嘴就來,又有氣氛,又有效果。此刻,會場
鴉雀無聲。吳仲義覺得他句句話都是針對自己說的。他感到耳朵嗡嗡響,響聲中又
透進賈大真的話:
「這些天我們三令五申要這些人主動坦白,走『從寬』的道路。但事與願違。
這些人中,有的抱著僥倖心理,總以為我們詐唬他們,因此想矇混過關j也有的拒不
坦白交代,負隅頑抗,企圖硬頂過去。迫使我們採取行動。時間緊迫,我們不能一
等再等,一讓再讓。今天我們要在這裡揪出幾個示眾!」
吳仲義聽了,頓時如一個靜止的木雕人。只剩下一雙眨動著眼皮的眼睛,但眼
球也是凝滯不動的,直勾勾地盯著台上的貿大真。他身旁的趙昌心裡也很不安穩。
雖然事先賈大真把他安排在吳仲義身旁,進行監視。從賈大真對他的信任,看不出
對自己有何異樣。但聽了賈大真的話,他心中卻也激起小鼓來。這種時候,人人自
危,吉凶變幻莫測,他焉知賈大真給他的不是一種假象?賈大真這種人是不可理解
的……在春日溶溶的太陽地裡;他鼓鼓的額角泌出一些細小的汗珠,卻不知是熱汗,
還是冷汗。耳聽賈大真大聲說道:「為了給這些人最後一次『坦自自首』的機會,
我等五分鐘。五分鐘內不站起來主動坦白,我們就揪!這裡邊的政策界限可分得很
清。主動坦白的,將來處理從寬;揪出來的,將來處理從嚴。好--」賈大真抬起手
腕看看表,像運動場上的裁判員那樣叫一聲,「開始!」
好比臨刑前的五分鐘,無聲的會場充滿一種恐怖,賈大真叫著:
「還有四分鐘,三分鐘,兩分鐘,一分半鐘,半分鐘,五秒鐘--」
吳仲義不覺閉上眼睛,似乎等待對準他胸膛的槍響。
「啪!」賈大真一拍桌子,大聲叫道,「把歷史反革命分子王乾隆揪上來!」
這時,兩個站在會場外戴紅袖章的民兵,帶著兇猛的氣勢奔進會場左邊的人群
中,把一個頭髮花白的瘦小的人抓起來,架到台前去。口號員拿著事先開列好的口
號單,帶領全場呼起口號來。吳仲義一瞧,原來是明史組的老研究員王乾隆。不由
得陪吃一驚,想不到這個老成持重、體弱多病、學究氣味很濃的老研究員是歷史反
革命。
待王乾隆在台前低頭站好,賈大真那一雙在綠帽簷下炯炯發光的眼睛,從整個
會場上掃過。最後停在吳仲義這邊。他伸手一指,正指向吳仲義這兒;另一隻手
「啪!」一拍桌子。吳仲義連心跳彷彿都停住了。卻聽賈大真這樣叫道:
「把反動組織的壞頭頭、現行反革命分子王繼紅揪上來!」
原來中彈的是王繼紅,他正坐在吳仲義身後。
立即有兩個民兵跑過來,從吳仲義身後把王繼紅象抓小雞那樣揪起來,架到台
前,挨著王乾隆並排站立。隨後,賈大真的目光如同一道探照燈的燈光,慢慢地由
台下一張臉移到另一張臉上。緊接著「啪!」地一響,又是一聲吆喝,又揪上去一
個,並伴隨一陣口號呼喊。他此刻真是神氣,威不可當;好像端著一架機關鎗,面
對著一群手無寸鐵的人,想怎麼打就怎麼打。
當他再要一拍桌面時,會場中間突然站起一個回頭圓腦、戴眼鏡的人,原來是
張鼎臣。他說:「我有問題。六六年抄我家時,我只把存款交出來,還有一對金鐲
子和一枚翠斑指,被我藏在煤堆裡了。另外我還偷偷對我老婆罵過抄我家的革命群
眾是土匪。」他的聲音抖顫得厲害,說話聲連底氣都沒了,顯然嚇得夠嗆。
賈大真略略停頓一下,隨即說:「好,你主動坦白,我們歡迎!你自己走出來
吧!站到這一邊來。喂,大家看見了嗎?政策分得多麼清楚,表現不同,對待不同。
但我肯定台下大家中間還有人有問題,還有反革命。再不站起來坦白,我們還要揪!」
他說著,目光又在人群中間慢慢移動。
吳仲義已經嚇得受不住了。但他還是下不了決心站起來自首。他沒有勇氣,擔
心後果,並存有僥倖。他身旁的趙昌也是頭次經歷這樣兇猛的場面。眼看著一個個
坐得好好的人,突然被點名,揪上去,成了台前那副完蛋的樣子,實在可怕。他心
裡有件不放心和沒摸清楚的事,當然也怕賈大真突如其來地喝喚他的名字。這時,
他腦袋裡竟閃過一個奇特的念頭,想悄悄問問吳仲義是否揭發過自己。如果揭發了,
他就乾脆站起來認罪。但他究竟沉得住氣,理智和經驗漸漸壓住了一時的慌亂。他
努力使自己眼從一種決心;情願叫人揪出來,從嚴發落,也不輕易地葬送在自己的
膽怯和賈大真有虛有實的詐術上。
他額角上的汗珠多了,匯聚成大滴,流淌下來。他沒帶手絹,便把手伸到吳仲
義胸前,想借手絹用用。未等他對吳仲義說出借手絹用,忽聽賈大真又是用力一拍
桌面。他一驚。
吳仲義也一驚!緊張中,吳仲義下意識地一手抓住伸到他胸前的趙昌的手腕。
他的手冰涼,抖得厲害,滿是粘粘的冷汗。趙昌全感到了,並再也不猶疑地確認吳
仲義心中有件可怕的非同尋常的秘密。
賈大真又揪上去一個,是個管資料的青年。因為說過一句錯話被人揭發了。趙
昌知道這個情況,他從交上來的檢舉信裡看見過這份材料。
吳仲義見不是自己,心中稍安。但他沒想到,自己驚慌失措的舉動,已經把自
己排在剛揪出來的這個青年的身後了。散會之後,趙昌立即把吳仲義會上的反應匯
報給賈大真。賈大真馬上做出決定,要利用今天大會給吳仲義的強大的心理壓力,
非把吳仲義內中的秘密徹底挖出來不可!
十六
一刻鐘後,賈大真與趙昌來到近代史組。他倆進門來的神氣,好像拿著一個逮
捕證抓人來似的。吳仲義感覺是朝自己來的。他只看了賈大真一眼就再不敢看了。
崔景春問:
「有事嗎?」
賈大真給他一個不滿意和厭惡的眼神,說:「來說幾句話!」隨後打個手勢說,
「大家坐,坐。」
大家坐下。人人的心都怦怦地跳。吳仲義坐到近代史組考穆的身後。老穆肩寬
胸闊,躲在他身後,似乎有點安全感。賈大真問:「剛才的會大家都去了嗎?」
沒人敢答話。賈大真扭頭看看崔景春,表示這句話是問崔景春的。崔景春平淡
地說:
「誰能不去?」
賈大真聽得出崔景春話中有種明顯而強烈的牴觸情緒。此時的賈大真心傲氣盛,
是惹不得的,立即就要發火。但他知道崔景春此人並不吃硬,而且他對於沒有把柄
在自己手中的人就不得不客氣一些。他控制住自己,讓沒說出的發火的話變成一種
低沉而可怕的聲音,在喉嚨裡轉動了兩下,沉了會兒,面向大家開口說話--由於心
裡邊憋著怒氣,說出來的話更加強硬、厲害與凶狠:
「我們來,目的明確。你們組還隱蔽著壞人。這個人問題的輕重程度,這裡暫
且不談。我要說的主要是這個人很不老實,還在活動,察言觀色,猜測我們是否掌
握他的情況。我不客氣說,罪證就在我手中。」
吳仲義心想:完了!只等賈大真呼叫他的名字。他的兩隻手不住地摸著膝頭,
汗水把膝頭都蹭濕了。這個細節也沒逃出賈大真的有捕捉力的眼睛。賈大真嘿嘿冷
笑幾聲說:「剛才,我本想在會上把他揪出來。但我想了想,再給他一點機會,讓
他自己坦白。可是我得對這個人把話說明白--政策已經放到了最寬的程度。再寬就
是右傾了!(這句話是針對崔景春說的)無產階級專政是不可欺的。我再給你兩個
小時的時間。你要再不來坦自交代,下午就再開個大會專門揪你一個!好了,不再
說了。」說到這兒,賈大真用眼角掃了掃低頭坐在老穆身後的吳仲義,又補充兩句
話:「為宇打消你的僥倖心理,促使你主動坦白,我再點一點你--你就是平時裝得
挺老實的傢伙!」說完,就招呼趙昌一同離去。
吳仲義覺得屋中的人都眼瞅著他。他頭也不敢抬,感到天族地轉,眼前發黑;
他一隻手扶住身旁的桌邊,像酒醉的人,利用殘留的一點點清醒的意志。盡力防止
自己栽倒。
這時賈大真走在走廊上,邊對趙昌說:
「回去等著吧,他不會兒自己就會來。」
後邊門一響,崔景春跑出近代史組,追了上來。
「老賈!」
「什麼事?」賈大真停住,回過頭來問。
崔景春很衝動。他說:
「我不同意你這樣搞法。你這是製造白色恐怖,不符合黨的政策!」
賈大真兩條細長的眉毛向上一挑,反問他:「你替誰說話?你不知道這是搞階
級鬥爭?你有反感嗎?」口氣很凶。「搞階級鬥爭也不能用欺詐和恐嚇手段搞得人
人自危!」「我看你的感情有點問題。老崔同志!你想想,你說的是些什麼話?對
誰有利?什麼人人自危?誰有問題誰害怕!搞運動不搞問題搞什麼?奇怪!這麼多
年,搞了這麼多次運動,你竟然連這點階級鬥爭的常識都沒有。」
崔景春素來是個沉穩的人,頭一次表現得和自己的形象如此不調合:他聽了賈
大真的話,氣得下巴直抖動,兩隻手顫抖不止。眼鏡片在走廊盡頭一扇小門射進來
的光線中閃動著。他站了足足十秒鐘,突然轉身大步走去。一邊說:
「我去找領導。你這是左傾!極左!」
趙昌說:「老崔,你等等,等等呀!」他要上前攔住崔景春。
賈大真抓住趙昌的胳膊說:
「叫他去,別理他!領導不會支持他。搞運動時,哪個領導敢攔著不叫搞?他
去也白去。等我把吳仲義揪出來,再和他計較!」
十七
中午十一時,吳仲義帶著一顆絕望和破碎的心,踩著後樓高高的、用鋸末掃得
乾乾淨淨的水泥樓梯,一步步往上走,直走上三樓。
三樓靜得很。一條寬寬的走廊上,一排同樣的小門;六七間房屋都在朝南一邊。
這裡平時沒人辦公,房門都上著鎖,裡面堆放著珍貴的絕版與善本書、舊報刊雜誌、
破損的書架和桌椅、節日用的燈籠彩旗與畫像、收集上來的大件古物以及亂七八糟、
積滿塵土的舊雜物。其中有兩個房間曾是家在外地的單身職工宿舍,後來這幾個職
工或是結婚,或是設法調回家鄉,早在文化革命前房間就空下了。裡邊只有幾張空
床、臉盆架和單身漢們扔下的破鞋襪;屋子中間還扯著磨得發亮了的晾手巾用的彎
彎曲曲的鐵絲……所裡的人很少到這兒來,除非逢到酷熱難熬的伏日,一些離家路
遠的人才爬上樓來,在走廊的地上鋪張報紙躺下睡午覺。這兒又清靜又陰涼。把走
廊兩頭的窗子一開,還有點穿堂風呢!真是個歇響的好地方。故此所裡的一些人稱
這兒為「北戴河」……
幾天前,緊靠走廊西端的一間小屋騰空了。搬進來一個上了兩道鎖的大檔案櫃
和四張書桌,幾把椅子,作為工作組的辦公室。這三樓就變了另一種氣氛。
兩個小時之間,吳仲義經過最激烈的思想鬥爭之後,徹底地垮了,不再懷疑那
封丟失的信已然落到賈大真的手中,任何自尋慰藉的假設都被自己推翻,也不再存
有僥倖逃脫的念頭。剛剛賈大真那些凶厲的話把他最後一點妄盼平安的幻想也吞沒
了。他自首來了。
當他站在辦公室緊閉的門前,不知為什麼又變得猶豫不決,兩次舉起冰涼的手
都沒有叩門。
屋裡坐著兩個人--賈大真和趙昌,在等候他。好像把炸藥扔進水裡,爆炸聲過
後,只等著他這條魚兒挺著淡黃色肚皮浮上來。
賈大真聽見了門外輕微的響動,鑲在乾癟癟的眼眶裡的眼睛頓時亮起來。他等
了半分鐘,不見動靜,猜到門外的人在送死之前下不了最後的決心。他便故意對趙
昌大聲說:
「他再不來坦白,下午就開會。」
趙昌不明白賈大真為何這樣大聲說話。這當兒,門板上響了幾聲叩門聲。
「進來!」賈大真馬上叫了一聲。好似見了魚漂兒跳動,立即提竿。
門把兒轉動,門開了。吳仲義走進來,面色慘白地站在賈大真桌前。趙昌這才
領略到賈大真剛剛大聲說那句話的用意。不禁對這位工作組組長的機警和精明略略
吃驚。賈大真板著臉問吳仲義:
「你來幹什麼?」
「我,我……」吳仲義自己也不知為什麼,要坦白的話到了嘴邊忽然消失了。
「我來匯報思想。」
「噢?」賈大真瞧了他一眼,「你說吧!」
「我,我思想裡有問題。」他說,一邊搓著手。
「什麼問題?」
「現在沒問題。以前,以前我上大學時,我當時年輕幼稚。比如,我對國家的
體制……我認為咱們的體制不夠健全……我還……」吳仲義吭吭哧哧地說。由於他
沒準備這樣說,愈說就愈說不下去。
經驗豐富的賈大真單憑直覺就看出吳仲義身上有種不甘於毀滅的本能在掙扎著。
他忽然打了一個不耐煩的手勢制止住吳仲義的話。把臉拉下來,裝得很生氣那樣嚴
厲地說:「你,你想幹什麼?你來試探我們嗎?告訴你,你的問題我們早就掌握了。
我剛才在你們組裡說的那些話,就是指你說的。你直到現在還耍花招,居然敢到工
作組摸底兒來!我看你非走從嚴的絕路不可了!你平時裝得軟弱無能,老老實實,
其實反動的腦袋比花崗岩還要硬!你這些話我不聽,你要說就對趙昌說吧!」說著
氣呼呼地站起身向門外走。臨出門前,他在吳仲義背後,從吳仲義瘦削的肩上遞給
趙昌一個眼色,意思叫趙昌從旁給吳仲義再加些壓力。
十八
屋裡只剩下吳仲義和趙昌這兩個多年的好友了。
趙昌和氣地擺了擺胖胖的手叫他坐下。就像他倆平時在一起時那樣。吳仲義如
同凍僵的人,一股暖氣撲在他身上會使他受不住。他一坐下來就哭了。抽抽噎噎地
說:
「老趙,我不想活了!」
趙昌隱隱感到一陣內疚。
現在,從各種現象上可以證實,吳仲義並沒有揭發他。原先以為吳仲義由於揭
發他而表現出來的那些反常現象,現在看來,其實都是吳仲義本人有問題內心恐懼
的反映。他誤解了這些現象,錯下狠心,暗中動用手段,才把吳仲義逼到這般可憐
的地步。可以預料,吳仲義一旦招認出什麼來,哪怕一句什麼犯忌的話,也立即會
橫遭一場打擊,弄得身敗名裂,什麼都完了。他看著吳仲義瘦瘦的手指把淚跡斑斑、
不甚乾淨的面頰抓得花花的。想到多年來,吳仲義對他的善意、無私、幫助和寬容,
他甚至覺得自己缺德。但事已如此,不可能再挽回了。他方要安慰吳仲義幾句,忽
然警覺到更大真可能站在門外竊聽,他便把這才剛露出頭兒來的同情心收斂起來。
對吳仲義說:
「你別調說,什麼死了活了的。你想到哪兒去了。有問題坦白了,我保準你沒
事。」
吳仲義孤單無靠,把平日要好的朋友趙昌,當做唯一可以信賴的人,他哀求著
說:
「老趙,你能不能告訴我,老賈是不是已經知道我什麼了?」
趙昌略猶疑一下。他看了看關著的門板,眼珠警惕地一動,說:「告訴你實話
吧!你的事老賈全掌握了。你主動坦白,將來不是可以落得一個從寬處理嗎?」他
說這些話時,故意提高了音量,為了給可能站在門外的賈大真聽見。
好朋友的一句話,等於把流連在井邊的吳仲義徹底推下去。吳仲義卻把這些話
當做溺水時伸來的救命的一隻手。他眼裡湧出感激的熱淚,速度很快地流過面頰,
滴在地上。他對趙昌說:
「我聽你的。我都坦白了吧!」
吳仲義剛說完這句話,門就開了。賈大真手指夾著煙捲走進來,還帶著聚在門
口外的一團濃煙。顯然他剛才走出去後一直站在門外竊聽。趙昌暗自慶幸自己剛才
留個心眼兒,沒對吳仲義動真感情。同時又有點後怕。他便像是替吳仲義說情那樣
對賈大真說:
「吳仲義想通了。他主動交代。」
吳仲義站起身,賈大真擺擺手叫他坐下。他自己坐到書桌前,把煙叼在嘴角上,
煙頭冒出來的煙熏得他皺著眉眼。他雙手拉開抽屜,取出一份厚厚的卷宗翻著看,
也不瞅著吳仲義,只說一聲:
「說吧!趙昌,你記錄!」
吳仲義掉著淚說:
「老賈,我在所裡一直努力工作呵!」
賈大真擺擺手,冷冰冰地說:
「現在別提這個。有問題談問題。」
於是吳仲義一下狠心,好像跳崖那樣不顧一切地把心裡的事傾瀉出來。趙昌在
一旁拿一支圓珠筆飛快地記錄著,筆尖磨著紙面吱吱地響;一邊聽得不時露出吃驚
的表情。賈大真一隻手夾著煙卷不住地吸,另一隻手來來口口翻著卷宗看,並不把
吳仲義的話當做什麼新鮮事,似乎這一切他早就瞭如指掌。每當吳仲義在交代中間
略有遲疑之處,他臉上就現出一種譏笑,迫使吳仲義為了爭取賈大真的信任而把心
中的事竭力往外掏。他交代了十多年前在陳乃智家裡的那次談話。只在涉及哥哥的
方面做些保留。最後他談到那封丟失的信。
「那封信怎麼也找不著了,真的!」吳仲義說。
賈大真翻動卷宗的手突然停住,膘了吳仲義一眼。趙昌要說話,卻被賈大真攔
住:「叫他說!」「我當時帶出來,放在上衣口袋裡。但到了郵筒前就不見了,我
肯定是掉在路上了。」
賈大真吸了幾口煙,似在思考,然後直瞅著吳仲義問:
「你是不是認為有人拾到那封信後,送到我這兒來了。」
「嗯,因為我用的是公用信封。人家抬到了,肯定會送到單位來。」吳仲義說。
賈大真忽把手裡的卷宗一合,表情變得挺神氣說:「你算猜對了!就在我這兒。
但不只是一封信,還有外單位--也就是那個姓陳的單位轉來的揭發你的材料!都在
這卷宗裡。」他拍了拍厚厚一卷材料說:「怎麼樣,想看看你丟失的那封信嗎?」
這句話等於問吳仲義是否懷疑他。
吳仲義怯弱地搖了搖頭。
坐在一旁做記錄的趙昌聽到這兒,便認為吳仲義的前程已經斷送。未來變成一
片荒沙。自己應當考慮一下,怎樣和這個要好的、出了事的人之間挖一條寬寬的溝
塹。
時間過得真快,下班的鈴聲響了。吳仲義說得口焦舌干,要了一杯水喝。賈大
真把手裡的卷宗鎖進抽屜。臉上帶著一種得到什麼寶貝那樣滿意又得意的神情。站
起來說:
「你初步有了一些較好的表現。雖然你是在我們的壓力下坦白的,但我們還是
承認你是主動坦白的。不過,你今天上午只坦白了全部問題的一小部分,距離我們
掌握的材料還很遠。現在,你先把剛剛交代的一些問題寫成材料。不要寫思想認識,
只寫事實;把你和你哥哥、陳乃智等人的問題分開寫;一條,兩條,三條,時間,
地點,誰在場,誰說了什麼有問題的話,都要寫得清清楚楚。還有,你把丟了的那
封信重寫一遍,我要以此考驗你是否真老實。好了!你去到地方史組那間空屋子裡
去寫,午飯有人給你送去。」
一疊白紙擺在吳仲義面前。
他感到,這是一疊要吃掉他的白紙。
十九
賈大真用一種很平淡的態度看著吳仲義按照記憶複製的那封丟掉了的信件。賈
大真的態度好像說明他早看過數十遍,因為原稿在他手中。但他的眼睛偶爾卻閃出
別人察覺不到的一道光亮,那完全是內心流露出來的新鮮的感受。隨後他把這封復
制的信撂在桌上,問吳仲義:
「你認為你老實嗎?」
「老實。我不敢隱瞞信上的任何一句話。因為您那裡有底兒,可以核對。」
賈大真滿意地點點頭。拿起信,連同吳仲義交代的十多頁材料一起收入抽屜內;
好像獵人把新獵取的兔子放在他背囊裡那樣喜悅。
二十
下午,工作組開會。吳仲義仍被指定在地方史組的空屋子裡繼續寫交代材料。
他獨自一人在屋裡,坐在自己平日辦公的座位上。屋內安靜極了,彷彿又回到
他以往工作時那種寧靜的氣氛中。午間喜微的陽光暖融融照著他的臉,書桌前放著
一堆堆書,書頁中間夾著注了字的紙條;這裡邊還有他一個很有價值而尚未完成的
研究課題。但這一切都屬於別人的了。等待他的只有怒吼、審訊、役完沒了的檢查
和一種失去尊嚴和自由的非人的生活。
這時他想起了李玉敏。前幾天,他與李玉敏發生那次誤會之後,兩人一直沒見
過面,他卻已經預感到事情的結局。有兩。次,他想去找李玉敏,把自己的情況用
曲折隱晦的方式告訴她,或者編造一個什麼理由,回絕了她。可是他沒有勇氣去說。
彷彿他還不甘於一下子打碎生活中這件難得而美好的東西。現在該說了!因為,過
去的生活像一株樹,上邊的花朵、綠葉、結成的果實和剛綻出的嫩芽都已經毀掉了。
四點鐘左右,他隔窗看見前院裡有五六個人在張貼標語和大字報。突然他睜大
眼,標語上一串大字「堅決揪出漏網右派、現行反革命分子吳仲義」跳人眼簾,他
腦袋「嗡」地一響,頓覺得腿腳癱軟站立不住;胳膊、腦袋、手腳彷彿不是自己的
了。這本是意料中的事,但一發生,他反而像意外受到一擊那樣。
過了半個小時,院裡的大字報幾乎全都換成針對他的了。人也愈來愈多。
他又想到李玉敏,應當馬上結束這件已經沒有生命的事情了。他想了想,跑到
門口看了看,走廊上沒有人。他飛快地跑回來,做了十多年來最大膽的一件事。他
抓起電話,撥了圖書館的電話號碼,很快就有人接,恰巧是李玉敏。他真不明白,
怎麼倒霉的事進行得如此順利。「我是吳仲義。」
「幹什麼?」耳機裡傳來的李玉敏的聲音,很冷淡,顯然還在生上次誤會的氣。
吳仲義沒必要做什麼解釋了。他說:
「你下班後到我單位門回來一趟。我等你,你一定來,有件非常重要的事告訴
你!非常重要!你必須來!」
他從來沒對人用過這樣命令式的口氣說話,並不等對方說什麼就放下電話耳機。
他怕有人來。當他把耳機從耳旁放回到電話機上去的過程中,還聽到耳機裡響著那
老姑娘的聲音:
「怎麼口事?哎--」
半小時後下班了。他站在窗前,多半張臉藏在窗簾後邊,只露一隻眼睛窺視窗
外。下班的人們往外走。有的推自行車。一些人停在院裡觀看剛剛貼出的寫著他名
宇的大字報。他感到這些人都很吃驚。
這時,他忽見當院的大門外站著一個姑娘,頭上包一條淡紫色的尼龍紗巾,、
手提著小小的漆黑髮亮的皮包。正是李玉敏。她迎著下班往外走的人,左右搖著腦
袋躲閃阻礙她視線的人往裡張望。
吳仲義又有種後悔的感覺襲上心頭。似乎他不該叫她知道這一切,這會在她的
心中消滅自己。跟著他清楚看到她的嘴和一雙眼都吃驚地張得圓圓的,直條條象根
棍子一樣立著不動--顯然她發現了滿院討伐吳仲義的大字報。這時,走過她身邊的
人都好奇地打量她。隨後,她轉過身低著頭急急走去。黑色的小皮包在她手中急促
地一甩一甩。
吳仲義直看著她的身影消失。
他熄滅了自己生活中最後一盞燈。
幾天前他有個天真而離奇的幻想。盼望生活中出現的這一切只是一場惡夢。一
旦夢醒,可怕的夢境就立即煙消霧散。但現實踏破了他的幻想。如果說他還殘留一
點點什麼幻想的話,那只是盼望緊接著就要來到的一場猛烈的摧殘和打擊來得慢一
些。
不會兒,一個留平頭、小眼睛、驃悍健壯的中年人闖進來。他是所裡的倉庫保
管員兼後勤人員。名叫陳剛全,光棍一個。缺點心眼兒,脾氣特大,性情粗野,愛
打架,不過平時對過於懦弱的吳仲義還算客氣。兩派武鬥時,他是賈大真和趙昌一
派的敢死隊隊長,綽號叫「擠命陳郎」。現在代管監改組。非同尋常的職位使他不
自覺地擺出一副相應的凶狠無情的面孔。此刻相當厲害地對吳仲義說:
「老賈說,從今兒起不准你回家了。把你交給我了。快跟我走吧!」
吳仲義現在是無條件地聽任人家擺佈的了。五分鐘後他坐在了秦泉的身旁。
二十一
這下子他安心了。
前一段時間,好像一隻在疾風的漩渦中的鳥兒,跌跌撞撞,奮力掙扎;現在落
到平地上。再不會更壞了,到底兒了,不必再擔驚受怕了。
他真的不如一條狗。每天在監改組裡,隨人叫出去,轟回來。順從人家擺弄、
支配和辱罵。不准反問、反駁和辯解;更不准動肝火。如果一時使點性子,只能招
致更嚴厲的教訓,自討苦吃。尤其是看管他們的陳剛全。身上過剩的精力無處發洩,
把折磨人當做消遣。一次吳仲義無意間觸犯了他,他一拳打在吳仲義手上。左手無
名指被打得骨節錯位,消腫後歪向一邊。這教訓足叫吳仲義一輩子牢記不忘。像吳
仲義這種被揪出來的人,個性是應當打磨下去的稜角,而且必須把面子扔在一邊,
視尊嚴如糞土;對各種粗暴的、強加頭上的言辭,一味點頭,裝出心悅誠服地接受
--這便是過好這種生活的法則。張鼎臣在監改期間就一點苦頭也沒吃過。
照吳仲義的性格來說,本來也不該吃什麼苦頭,但他吃的苦還不小呢!大都為
了他曾一度頑強地保護哥哥,盡量不使自己的問題牽累到哥哥身上。但這樣做又談
何容易。一來,事情之間本來有著內在的聯繫,互相牽連,分不開。比如人家從他
那封丟失的信的內容,必然要追問到哥哥來信的內容,他不說不成。二來,他愈不
說,賈大真使的辦法就愈多、愈狠、愈出奇。賈大真的攻心術無堅不克,又有棍棒
輔助,便把他從一個個據守的陣地逼得狼狽不堪地退讓出來。直把哥哥與陳乃智他
們當年的「讀書會」、以及那天晚上在陳乃智家哥哥所說的話統統揭發出來……
此後兩個來月他比較清閒了。除去所裡開大會,把他和秦泉等人弄去批鬥,平
時很少再被提審。大概工作組派人到他哥哥和陳乃智那裡調查核實去了。這期間,
看不見趙昌了。大約又過了一些時候,他在院子裡掃地時瞧見了趙昌。趙昌的臉瘦
了些,曬得挺黑,像一個圓圓的陶罐。趙昌回來沒幾天,他又受到一陣暴風雨般猛
烈地襲擊。連日被提去質詢審問,有時拖到後半夜。為了給他增加壓力還配合了大
會批鬥,弄得他精疲力竭。賈大真拿出大批材料,都是當年「讀書會」的人對他的
揭發--他揭發了人家,引來人家的反揭發;每一份揭發材料都在五、六頁以上。陳
乃智揭發他那天晚上有關國家體制的議論的材料,竟達十四頁之多。顯然這裡邊包
括了一些由於他的出賣而激起對方在報復心理上發揮的內容。還有些話因隔得歲月
太久,記不得了,最後只能在一份份材料上簽了名,按了手印,承認了拿。
原先,他被迫揭發了哥哥之後,心裡邊曾擁滿深深的內疚和悔恨。他想到,他
的出賣會使兄嫂重新蒙受苦難時,甚至想到了自殺。他活在世上,感到恥辱。兄嫂
與他關係肯定從此斷絕,他認為自己已經成了一個自私又卑怯的小丑,只不過還沒
有勇氣和決心結柬自己的生命就是了……而現在,賈大真說,哥哥也寫了大量揭發
他的材料。他反而引以為安慰。雖然他從賈大真訊問他的話裡,聽不出有多少哥哥
揭發他的內容。他卻極力想哥哥這樣做了。彷彿這樣一來,就可以抵消他出賣手足、
不可饒恕的罪過。哥哥嫂嫂現在究竟怎樣了呢?
二十二
入秋時,所裡的運動出現一個新高潮。一連又揪出許多人。同時院子內的大字
報又鬧著「反右傾」,要「踢開絆腳石」,不知要搞誰。秦泉悄悄俯在吳仲義耳邊
說:「反右傾」的矛頭對準的是近代史組的崔景春;原因之一是崔景春曾在吳仲義
的問題上手軟,牴觸運動,保護壞人。秦泉是在鍋爐房聽兩個去打熱水的人說的。
那兩人話裡邊含著對這種搞法深深的不滿,但也只是私下交換一下而已。沒有幾天,
有一張新貼出來的大字報就點了崔景春的姓名。剛要大鬧一陣,突然又捲起另一個
驚人的浪頭--一位名叫顧遠的革委會副主任被掀出來了,據說這位副主任是賈大真
對立一派的「黑後台」。顧遠被揪出來後,立即給關進監改組,與秦泉、吳仲義他
們為伍。這樣一來,有關崔景春的風波就被壓了過去。
監改組的人日漸增多。擴充一個房間很快又顯擁擠。這裡與外邊伊然是兩個天
地。但這裡的天地似乎要把外邊的天地吞併進來。
新揪出的人代替了吳仲義這種再搞也沒多大滋味的「老明星」了。他就像商店
貨架上的陳貨,不輕易被人去動,活動比較自由些。每次上廁所也不必都要向陳剛
全請示一下。但還不准回家。一次,他著了涼,肚子渴得厲害,工作組居然給他一
個小時的時間,允許他去保健站就醫。
他去看了病,拿些藥,獨自往回走。其時已是晚秋天氣。被秋風吹乾的老槐樹
葉子,打了卷兒,從枝條輕輕脫落下來,灑滿了地,踩上去沙沙地響。瓦藍色、分
外深遠的天空,飄著雪白、耀眼,像鼓風的白帆似的雪團。和這黃紫斑駁的秋樹,
配成絢爛輝煌的秋天的圖畫。秋天的大自然有種放鬆、蘇解和自由自在的意味,與
夏天裡競爭、膨脹、緊繃繃的狀況不同了,連太陽也失去了伏天時那種灼灼逼人的
光芒,變得溫和了,懶洋洋曬在臉上,分外舒服。吳仲義被囚禁半年多了,沒出來
過。此刻在大街上一走,強烈地感到生活的甜蜜和自由的寶貴。不知為什麼,他忽
然想到自己的家,那間離去甚久、亂七八糟、佈滿塵土的房間。像南飛的小燕想念
它舊日的泥巢,他真想回家看看,但他不敢。雖然從這裡離家只有三四個路口,卻
彷彿隔著煙波浩渺的太平洋,隔著一個無法翻越的大山。他想,如果自己的家是一
座四五層的高樓多好,他至少可以在這兒看到自己家的樓尖。
他走著走著,突然覺得面前站著一個人。他停住了。先看到一雙腳--瘦小的腳
套著一雙黑色的舊布鞋,邊兒磨毛,尖頭打了一對圓圓的黑皮補丁。他從這雙腳一
點點往上看。當他看到一張乾瘦、黑黃、憔悴的女人的臉時,禁不住吃驚地叫出聲
來:
「嫂嫂!」
正是嫂嫂。穿一件發白的藍布舊裌襖,頭髮繚亂地挽在頸後。多熟悉的一雙眼
睛!卻沒有一點點往日常見的那種溫柔和憐愛的目光。正瞪得圓圓的,挺可怕,怒
沖沖地直視自己。他自然知道嫂嫂為什麼這樣看著他。
「嫂嫂,你回來探親嗎?哥哥怎樣了?」他顯得不知所措。
嫂嫂沒有回答他。還是那樣一動不動地直盯著他。他發現嫂嫂緊閉的嘴巴、瘦
弱的肩膀和整個身體都在劇烈地抖顫。她在克制著內心的激憤和衝動。忽然她兩眼
射出仇恨的光芒,揮起手用力地「啪!啪!」打了吳仲義左右兩個非常響亮的耳光。
他臉上頓時有種火辣辣的感覺,耳朵嗡嗡響,眼前一陣發黑。他站了好一會兒。
等他清醒過來,卻不見嫂嫂了。他扭頭再一看,嫂嫂已經走遠,在寂靜無人、陽光
明亮的街心漸漸消失。
他直怔怔站著。偶然瞅見離他兩三米遠的地上有件藍顏色的東西,多半是嫂嫂
遺落的。他過去拾起一看,認出來是嫂嫂的手絹。他永遠不會遺忘--十來年前,他
送嫂嫂去找哥哥時,在車站的月合上,穿過扒在車窗口的兩個侄兒淚水斑斑的小臉
兒,看到的就是這塊手絹。藍色的,帶白點兒,如今褪了色,變成極淡的藍色,磨
得很薄,中間還有兩個挺大的破洞。他拿著這塊手絹,想起了嫂嫂多年茹苦含辛的
生活,還想起了嫂嫂曾經如何疼愛與關切他……但他從剛才嫂嫂的憤怒中,完全能
猜到由於自己的出賣使兄嫂一家陷入了怎樣悲慘的災難深淵裡。哥哥毀掉半張臉才
從深淵中爬上來,但又給自己埋葬下去……
這時,他看見身旁兩座磚房中間,有一條一人多寬的小夾道。是條死道,哪兒
也不通,長滿野草,還有些亂磚頭。他跑進去,臉朝裡,掄起兩隻手朝自己的臉左
右開弓地打起來。「啪!啪!啪!啪:」一邊打,一邊流著淚,一邊罵自己:
「禽獸、禽獸,你為什麼不死!」
直到過路的一個小女孩,聽到響聲,好奇地探進頭來張望。他才住手,低頭走
出來。
當夜,他睡不著覺,臉頰腫得高高的。他想去找嫂嫂解釋,並問問哥哥現在的
情況到底如何。他想對嫂嫂說明這一切不能完全怨他,只因為丟失了一封信。為了
這封信,他已經失去了一切。
二十三
賈大真又站在台上了。但今天他那張在綠帽簷下的瘦長的臉,變得和氣些、舒
展些,一反常態。會場的氣氛也變得平和與輕鬆了,帶點嚴冬過去鬆解的氣息。吳
仲義站在台前,沒有人架弄著他。胸前也不掛牌子,只略略低著頭。
整整半年的電閃雷鳴、風橫雨狂的日子過去了。該落實政策了。
截止上個月底,歷史研究所上報的揪出人的名單總共三十七名。這是這個單位
一百人,用了將近兩千個工作時所取得的成果,也是賈大真一類人的顯著功勳。
現在不同了。口號也變了。變成「可殺可不殺的,不殺;可關可不關的,不關;
可管可不管的,不管」了。把這些人落實和還原成了該做的事,做得愈快、愈寬大,
反成了愈明顯、愈出色的工作成績。當初從賈大真的手指頭縫裡都不准許漏掉的,
現在卻抬起胳膊寬宏大量地放行。像賈大真這些人,在把所有凶狠的話都說盡了之
後,該在字典上收尋帶點人情的字眼兒了。
今天要解脫吳仲義了。他是寬大處理的第一個典型。
依照例行的程序,先由三兩個人上台對吳仲義進行最後一次批判。隨後賈大真
就站在台上,拿一張紙照本宣讀:「吳仲義,男,現年三十七歲,城市貧民出身。
從小受社會影響,資產階級思想嚴重。五七年反右期間,參加過其兄吳仲仁等人的
反動組織『讀書會』的一次活動,散佈過右派言論。性質嚴重。而後一直未向組織
交代。這次運動開展以來,吳仲義與其兄吳仲仁秘密串連,企圖繼續隱瞞其問題,
抗拒運動。但在我強大的無產階級專政的威力下,在政策的感召下,吳仲義能主動
坦白自首,經過反覆調查核實,交代問題基本屬實,並在監改勞動中,有積極表現。
為了嚴肅地不折不扣地執行黨的政策,本著治病救人的精神,根據吳仲義的表現,
革委會決定,經上級領導審查同意,定為--吳仲義犯有嚴重錯誤,不做任何刑事處
分。屬於人民內部矛盾。從即日起,恢復原工作,原工資。希望吳仲義同志回到原
工作崗位上努力學習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發奮工作,在實踐中改造自己,重新
做人。」
吳仲義聽到這裡,頓時驚呆了。他不覺抬起頭來,呆怔怔看著全場人的臉。許
多臉上現出為他高興的笑容。他扭頭看賈大真。賈大真臉上也掛著比「月全蝕」還
少見的笑顏。他從這些笑臉上確信:不是夢,而是逼真的現實。生活一下子又把奪
去的一切重新歸還給他了!這時,所革委會郝主任走上前,給他胸前別上一枚鍍銅
的像章,贈給他一套《毛澤東選集》。居然還同他握握手。他心裡猛地熱浪一翻,
突然伸起胳膊,放聲呼喊口號:「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萬歲!」他整個身子跟著口
號聲向上一躥,兩隻腳好像離開了地面似的,滿臉都是激動的淚水。
賈大真對他說:
「老吳,你的錯誤還是有的,必須要記住教訓。還要正確地理解運動。當初揪
你是正確的,現在解放你也是正確的。你要感謝組織對你的挽救!」
他掉著淚,頻頻點頭,誠心誠意地相信賈大真對他說的話是真理。
他走下台。意外的幸福來得太猛烈了,使他的步履瞞珊,心中溢滿忘乎所以的
喜悅。趙昌一直站在台邊,代表地方史組接他口組。此時笑瞇瞇地迎上來,伸出他
那胖胖的溫軟的手把吳仲義一雙顫抖不止的手緊緊握住。
散會了。他和趙昌一同走出會場。一路上人們給了他許多無聲的、好意的、表
示祝賀的微笑。監改組的陳剛全走上來。剛剛陳剛全還準備開憲會,用嚴厲的態度
把他帶口監改組。現在卻換了一張笑臉,說:
「老吳,你可別記仇啊!咱都是為了革命呀!」
他惶惑地笑著,搖著頭。他向來不嫉恨別人,只求人家寬恕他。
在前樓的走廊裡,他還碰見了崔景春。這個瘦高的組長依舊那麼嚴肅、矜持,
不冷不熱。吳仲義站住了,想到自己被揪出之前在地方史組的空屋子裡,他倆交談
時,崔景春曾給過自己那麼多由衷寬慰和勸導,而自己由於各種顧慮,並沒向崔景
春坦白地說出自己過去的那些事。而後,在自己挨整時,崔景春仍然沒對自己說過
一句過激的話,沒對自己使過任何壓力。這便成了所裡一度鬧著要反他「右傾」的
根由之一。現在,他面對崔景春,心裡隱隱懷著一些歉意似的,真不知該說些什麼
才好。崔景春透過那窄邊黑色方框的眼鏡,瞅了瞅他身旁的趙昌,只對他簡簡單單
而又深沉地說了一句:「記住教訓吧!」就匆匆走去。
吳仲義永遠也不會知道,在對待自己的問題上,以及給自己的問題下結論和定
性時,崔景春曾和賈大真怎樣激烈地辯論過。
趙昌把吳仲義領進地方史組。兩人站在吳仲義舊日的辦公桌前,趙昌一隻手抓
起吳仲義的右手,另一隻手把一件冰涼和堅硬的小東西放在吳仲義手裡。吳仲義一
看,亮閃閃的,原來是自己書桌的鑰匙。這把鑰匙在他被揪出的當天就奉命交出來
了。他現在歸還給他,意味著把他心愛的工作也交還給他了。趙昌掬著往日那種溫
和的笑容,對他說:
「我沒叫你吃虧吧!」
吳仲義想起了他坦白自首那天,在工作組的辦公室裡趙昌對他說過這句話。他
相信,趙昌在至關緊要的當口,幫助了他,把賈大真掌握他問題(包括那封信)的
內情透露給他,使他不等人家來揪就搶先一步,主動做了坦白交代。多虧好友的指
點,才使他今天能夠獲得從寬發落的好結果!於是他那哭紅了的眼眶裡,重新又閃
出淚花,說不出話,心裡塞滿一團滾動著的感激的情感。
二十四
他回家了,終於獲釋回家了。好像一隻放出籠來的鳥兒,沒有一點牽纏和負贅,
渾身輕飄飄。如果兩條胳膊一舉,簡直就要騰空飛起來了……
他在路上,把身上不多的錢花盡,買了一瓶啤酒,一點菜,幾塊糖。打算回到
家中,為自己好好慶賀一番。他還沒有喝酒,卻像醉八仙一樣,身子的重心把握不
住,走起來搖搖晃晃。天氣已人三九,正是嚴寒酷烈的時節,他沒戴帽子,但臉頰
卻是火燙燙的。
到了闊別半年多的家,走進黑糊糊的樓裡,看見鄰居楊大媽正在過道鏟煤球。
楊大媽的小孫子在一旁,用一把挖土的小鏟子,幫忙又幫亂。楊大媽看見了吳仲義,
驚訝地叫起來:
「呀!吳同志,怎麼回來了?」
「是啊!」他喜滋滋地回答。
「您,不是……。」楊大媽欲言又止。顯然她知道吳仲義出過事,卻不知吳仲
義現在是什麼情況,話不好說。她拿著鏟子站在那裡,表情挺尷尬。
吳仲義一時也不知怎麼說才好。
楊大媽不大自然地笑了笑說:「您先上去生上爐子暖和暖和吧!」應付了一句,
就趕緊拉著小孫子,擺動著胖胖而不大靈便的身子,慌慌失失地走進屋去。好像他
是個剛從傳染病院跑出的病人似的。
吳仲義並不介意。心想一會兒下樓來,向她說清楚就是了。
他打開門,進了屋。小房間有股濃重的又潮又悶的氣味,房中一切如舊,只是
看上去有些陌生。屋中亂雜雜的東西,什麼床啦,書桌啦,椅子啦,杯子啦,好像
在他闖進來時驚呆了。當明白是主人返回來時,彷彿帶著一股衝動的勁兒朝他親切
地撲來。他也朝這些無生命的生活夥伴撲去。但這些夥伴太髒了,給塵土塗成一種
顏色。他在屋裡轉了轉,不知先打掃哪裡為好;他努力使自己平靜下來,最後確定
先生爐子。幸好他是在爐子沒拆之前的春天裡被囚禁起來的,現在正好使用,馬上
就可以使房間暖和起來。
他的手一觸到爐膛裡的紙灰,心情就發生了變化。這是他那天清晨燒掉那些廢
信紙的餘燼。他由此想到兄嫂,心裡邊不是滋味。他決定晚間到嫂嫂的娘家去一趟。
打聽兄嫂目前的境況。但他怎麼向兄嫂解釋清楚這一切呢?反正他再不敢寫信了。
他生著爐火,手挺髒。他要洗手時,發現臉盆裡的剩水凍成一塊結結實實的冰
塊。自從他丟了那封信而魂飛魄散的幾天裡,他很少洗臉,最多只是用手巾下意識
地蘸蘸臉盆裡的水,抹一抹臉。幾天沒換水,因此這塊臉盆形狀的冰塊是深灰色和
不透明的。
他端起臉盆,翻過來,想在爐台上磕掉裡邊的冰塊。突然,一件東西跳人眼簾。
臉盆底兒沾著一封信!他非常奇怪,撂下盆,從盆底兒上揭下這封信一看,不由得
驚異得揚起眉骨,險些使眼鏡從臉上脫落下來!這竟然就是他曾經丟掉了的、幾乎
要了他的命的那封信!上邊的郵票貼得好好的,信口粘得牢牢,原來他當初寫好這
封信後,胡亂地在信封背面抹上漿糊,貼上郵票,封了信口。洗臉時,他曾把臉盆
放在桌上過,臉盆底兒有水,伽上信封上沒抹乾淨的漿糊,就粘在盆底兒上了。誰
能想到丟失的信竟然粘在這地方?
「啊!」他一聲驚叫。
他整個身形就像「啊」字後邊的驚歎號,呆住了。在他把這一切明白過來之前,
足足立了半個小時。
二十五
現在又回到春天裡了。
春天來了!不單是大自然的春天,也是生活的春天!你看,到處冰消雪融,萬
物蘇生;絢爛的春天的色彩,已經耀眼地出現在人們的生活中。
當你的鼻孔對著一朵鮮艷的小花,手裡拈著一片嫩綠閃光、汁液欲滴的新葉;
當你站在山谷間,放眼遙望返青的群山,那漾開冰層後的雪水,滿山遍野的淙淙流
淌;當你漫步街頭,仰望一幢幢還沒有拆掉腳手架的新樓群在春日的霞光中矗立起
來;當你夜間憑窗,耳聽著天上大雁的鳴聲與人間大地演奏的美的旋律合成一曲……
誰總想回味那寒徹肌骨的嚴冬?誰總想去盯著那結了癡的疤痕?
然而,沒弄清根由的災難,仍是埋伏在道路前邊的陷阱。雖然它過去了,卻有
可能再來。為了前程更平坦、更筆直,為了不重蹈痛苦的舊轍,需要努力去做,更
需要認真深思……
為了將來,永遠牢記過去。
197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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