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七年。華東戰場上,在一次戰略轉移中,有三個女兵掉隊了……
一
周憶嚴給俞潔包紮磨爛了的雙腳,完全忘了在廟門外放哨的高柿兒。聽到爭吵
聲,才想起高柿兒半天沒動靜了。天還沒大亮,破廟四鄰沒人家,她跟誰拌嘴?她
到門外去看,高柿兒像端槍似的端著用油布包著的小提琴,押著一個瘦男人和一頭
瘦驢走進山門。
高柿兒才剃了頭,帽子顯得曠,穿一身長過膝的軍裝。那外表,那神情,怎麼
也不像是個女孩子。
「你不老實,我拿電氣炮崩了你!」小高虛張聲勢地拍了一下她的「電氣炮」,
那東西發出一陣又問又啞的和聲。
「長官,老總,」瘦男人又急又怕地說,「我實在是好莊戶人!」
「莊戶人看見我跑什麼?」
「大五更天,你端著那傢伙追誰誰不跑?」
小高指指瘦男人頭上戴著的呢帽說:「洗腳盆似的,莊戶人有戴這個的嗎?」
那人賭咒發誓,說這帽子是他從聯保主任的包袱裡偷的。昨天保公所往滕縣城
逃跑,抓了他的官差,連人帶驢送了他們幾十里地,挨打受罵連頓飯也不管。半夜
車誤住,他藉機跑出來,心裡覺著太憋屈,隨手從車上的包袱裡抓了個物件揣進懷
裡,跑出老遠才敢掏出來看,原來是個這!
「你說的我不信!」小高說,「跟我們上司令部去,查清楚再放你!」
「管,管。你查訪去吧,誰不知咱二劉是老實莊戶主!你們司令部在哪座呢?」
「這是軍事秘密,你跟著走吧。」小高說著就往大殿裡走,「這驢反正閒著,
順便帶上我們的病號。」
周憶嚴轉身跟進了大殿,悄聲說:「看樣是個莊稼人,不是反動派。」
小高說:「我知道。」
周憶嚴說:「那你抓他幹什麼?」
「要使那條驢!」
「那也不能硬抓呀!」
「我不抓他早跑了。」
「群眾紀律!」
「這敵占區的老百姓一點覺悟沒有……」
「那就更得遵守三大紀律八項注意!只能說服動員,不能強迫。」
「我先強迫,你後動員,不一樣嗎。要不俞潔怎麼行軍?」說著她就去收拾俞
潔的背包,把被子拿出來往驢背上一墊。周憶嚴端了一茶缸煮熟的南瓜到院裡,對
二劉說:「老鄉,你跑了一夜,大概也餓了,先吃碗南瓜吧。咱新四軍有政策,決
不冤枉好人。你別害怕。」
二劉看看這個女兵挺和善,肚子也真餓了,一邊道謝一邊就接過茶缸,用手捏
著吃起來。周憶嚴趁這機會跟他講新四軍出山來打國民黨的意義,講減租減息政策,
然後說到要雇他的驢。只要把病號送到地方,照價給腳錢。二劉雖說心裡踏實些了,
也還不敢說不字。小高不管這些,已經把驢備好了。
俞潔把鞋子、換洗衣服塞進挎包,由小高扶著上了驢。小高在前牽著紐繩,憶
嚴和二劉殿後,就順著大路向南走。
這三個人掉隊,像是命運和她們惡作劇。
總部的文工團,參加一個縱隊的慶功大會,到各師輪流演《血淚仇》。前天才
搭好台子,突然通知演出撤銷了,要宣傳隊當晚跟隨該師一同轉移。在借的服裝中,
有一件褂子是從十里外一個村帶來的。分隊長周憶嚴就命令高柿兒和俞潔去送還,
以為這時剛開午飯,相隔只十里地。決不會影響晚上行動。俞潔、高柿兒才走了半
個時辰,又來了道緊急命令,叫部隊立即出發,目的地是四十里外的燕子崖。周憶
嚴把行軍路線和通知,交給房東軍屬大爺就隨隊出發了。俞潔和高柿兒送衣服回來,
一見通知馬上追趕。天黑到了燕子崖,只見周憶嚴一個人在村外等候。隊伍在這裡
打了個尖,又繼續前進了。團長告訴周憶嚴前進方向是滕縣城東一帶,要她帶領俞
潔、高柿兒隨後趕到。臨出發前,師首長在隊前作了攻打滕縣的戰鬥動員。既然要
攻堅,當然一兩天內不會離開滕縣周圍,滕縣距燕子崖不過九十里地,加加勁一天
就能趕到。所以團長還說,一方面要加緊追趕,另一方面也要適當照顧體力。都是
女同志,俞潔新參軍不久,小高還是個孩子,只要能安全到達就算完成任務,時間
倒並不一定非卡在一天之內不可。
在燕子崖老鄉家吃完飯剛交初更時分,俞清二人已走了六十餘里,憶嚴不好動
員她們再接著走,決定宿營一夜。第二天一早下起雨來。上午精力足,路也還沒濕
透,速度還可以。到中午左右已走了三十餘里,到了沂蒙山南麓。這時就聽見了滕
縣方向間雷似的炮聲。三個人又是興奮,又是著急,隨便從乾糧袋裡抓點煎餅渣吃,
就著山泉舀了缸子水喝,又繼續趕路。
進入魯南平原,路上的石頭少了,腳下困難可多了。先是不斷地滑倒,隨著就
鞋上的泥越粘越重,走幾步就粘上一大團,足有四五斤重,不甩掉邁不動腿,總甩
就累得渾身酸疼。小河也多,蹚過一道又一道,剛穿上鞋又要脫。憶嚴和小高是有
過鍛煉的,索性把鞋洗淨別在皮帶上,赤著腳前進;俞潔試了試,不行,每走一步
都被硌得一咧嘴,便用紗布條把鞋緊緊地綁在腳上。反正已經濕透了,過河也就不
再脫呀穿的找麻煩。三個人連跌帶滾走了足有兩三個鐘頭,回頭一望,都洩了氣,
她們喝水的山泉旁有棵小槐樹,這時還枝枝權權看得很清楚。
又走了一個時辰,看看天黑了,雨還不停,再望身後的山還是那麼近。憶嚴想
天黑之後更不好走,都筋疲力盡了,不如早些休息,明天一鼓作氣趕上去。這一帶
是敵占區,貿然進村不安全,就投到路邊這座破廟裡來。
大殿地上燃著的木柴還沒燒盡,不用說前邊的部隊在這燒飯來著。她們跪在地
上吹了幾口,藉著火苗的光亮看看四面,見神案兩邊還扔著些爛谷草、斷林秸。周
憶嚴就催著那兩人續上柴禾烤衣服,自己點了個草把,把整個大殿又巡視一遍。從
神案上找到用日本鋼盔盛著的煮南瓜,窗台上撿起個用碗片作的小油燈。她把油燈
點著,鋼盔放在火上又煮了一陣。三人靠著火堆用手抓著吃。個個吃得咂嘴舔唇,
都說從沒吃過這麼好的南瓜宴。吃完飯,身上也暖過來了,憶嚴派定放哨的班次,
就叫她倆先睡。俞潔起身去睡覺,剛邁了一步,就叫了聲「哎呀」,像被釘子釘在
了原地,咧著嘴吸起涼氣來。
憶嚴問:「你怎麼啦?」
「我腳不知叫什麼扎破了,痛得鑽心。」
憶嚴趕緊扶她坐下,小高端過燈來照著給她脫鞋。等把鞋脫下來一看,哪裡是
什麼扎的!腳被雨水泡軟了,她過河不脫鞋,灌進去的砂子把腳掌磨掉一層皮,露
著粉紅色的嫩肉,經過剛才這一休息,腫脹得像熟透的桃子。俞潔頭一次看見自己
的腳變成這樣,嚇得嘴唇哆嗦起來。
憶嚴說:「別害怕,干一幹就會好的。」
她拿出自己的茶缸子,走到外邊雨地裡,找積水深的地方舀來半菜缸水。用自
己的毛巾沾著,給她輕輕擦洗乾淨。扶她睡下去,又催著小高也躺下,自己便到門
洞外放哨去了。
屋裡的兩個人小聲吵起嘴來。
「你哭什麼?人家戰鬥部隊講究輕傷不下火線,重傷不哭,你這連輕傷都算不
上!」
「誰哭了,別冤枉人好吧!」
「你肩膀直翮扇,乾草都響了,還不承認!」
「我怕明天趕不上隊伍,心裡著急。」
「俺倆抬也把你抬了去,你急的哪門子?」
「我怕咱仨都趕不上!」
「現在急了,早可不聽人勸呢!誰的服裝不是在哪兒演從哪兒借?偏你這件就
非帶著走!」
「我不是為了演出質量嗎!」
「是看內容哩還是看衣裳哩?這又不是你那上海的劇團,專靠行頭裝門面。」
俞潔內心裡厭惡透了她在上海小劇團的生活,可又反對別人用鄙視的口氣談論
那個團體。她認為說那樣話的人看不起她的藝術資歷,否認她在藝術上的才能。可
是跟小高有什麼理好講呢?這個當交通員出身的小姑娘,連內心世界也男孩子化了,
而且是那種滿身野性的山村男孩。她背過身去不再跟這小野孩爭辯。
小高聽聽沒有反響,也就沒了吵嘴的興致,翻個身打起呼來,俞潔一會兒也睡
去,而且睡得很死,小高半夜起來去換崗她一點也不知道。
小高換崗時把她和俞潔爭論的事匯報了,憶嚴批評了她幾句,說俞潔在這種情
況下能跟著走下來就很不錯,對一個大城市來的新同志,能像戰鬥部隊的戰士那樣
要求嗎?我們要盡量關心她照顧她,不是急著批評。她命令小高,在追趕部隊的這
一段時間,必須主動跟俞潔團結好,不要再老三老四地瞎放炮。
憶嚴覺著剛打個盹,天就亮了。她睜開眼,看見俞潔正衝著一雙爛腳發愁,那
腳腫得發亮了。憶嚴打開自己的背包,那裡有一套團裡演戲用的便衣,是她替服裝
組背的。還有一件舊襯衣,是她自己的,她把襯衣撕開,小心地把俞潔的腳包起來。
俞潔想攔阻已經來不及了,就說:「可惜了。包得再仔細,在爛泥地裡一走不也白
費了?」憶嚴沒吭聲,暗自發愁,不知怎樣讓俞潔走完下一段路。冒險到村裡找牲
口去嗎?幾里之內看不見有村莊;背著她嗎?幾十里路程何時能趕到?從昨天半夜
起炮聲又停了,誰知道情況又有什麼變化?
小高抓了這匹驢,雖說應當批評,卻把三個人心中的愁雲全吹散了。
二
雨停了,大片大片雲塊你爭我趕地向西飛馳,太陽不時地露出臉來,把田野照
得金光閃亮。莊稼葉子上掛滿沉重的水珠,田裡道上橫淌豎流的都是水,那聲音聽
起來很歡快。
騎上驢,趕隊伍有了把握,也免除了步行之苦,俞潔從心裡到臉上都開朗了。
小高見俞潔臉上沒了愁雲,想到很快就要歸隊,也覺著渾身輕快。這時周憶嚴為了
彌補可能造成的壞影響,又進一步對二劉作宣傳工作。二劉看出這三個女兵只不過
是要騎他的驢,並無惡意,換了國民黨軍隊,打著罵著不也得送嗎?何況人家善說
善講的呢。心裡也舒展開了。
小高拉著韁繩問俞潔:「你看咱倆像幹啥的?」
「幹啥的?」
「走娘家。俺那兒小媳婦走娘家都騎驢,她男人給她拉著韁繩。」
「要死,叫你哄了!你把韁繩給我自己拉著好不好?」
「幹什麼?」
「那多有趣,像騎在馬上的將軍似的。」
「驢一調皮,怕不把你這個將軍摔成泥胎!」
「這驢的樣子滿老實,給我自己拉一會兒。」
小高把韁繩給了俞潔,驢當真老老實實一步一搖頭地往前走。
天上一陣轟響,來了幾架飛機。憶嚴喊了聲:「注意!」可是飛機並沒降低高
度,在西邊盤旋一圈又揭向東飛去了。
俞潔見小高找來牲口,自己卻辛辛苦苦背著背包在泥地裡奔走,既感激又歉疚。
平日那些嫌隙,顯得沒意思了。一半認真,一半也是表示友好地問:
「聽說當交通員,每天出生人死,你是怎樣習慣的?」
「我們家是交通站,打記事就看我爹、我嫂子跑交通,看慣了。」
「那生活一定很有趣吧?」
「趕不上文工團熱鬧,幹什麼都大家在一塊兒,當交通執行任務一個人的時候
多。」
「你幾歲開始干的?」
「九歲!」
「我的天,你不害怕?」
「淨急著完成任務,騰不出工夫來害怕。」
「滿危險啊!」
「趕上掃蕩,當老百姓一樣危險。」
俞潔想問高柿兒參加工作的經過,想起曾經為此惹起過不愉快,把話又嚥下去
了。
天朗氣清,被雨水沖洗過的莊稼綠油油、光閃閃。嘩嘩的流水聲,嗒嗒的驢蹄
聲,雲雀叫,蟈蟈鳴,一片和平景象。俞潔隨著毛驢的腳步,有節奏地搖晃著,不
由地哼起一支早已忘記了的歌兒來:
柳葉青又青,
妹在馬上哥步行,
……
唱了兩句,覺得在革命環境中唱這種歌曲不甚妥當,改成了只哼曲調。
幾十米開外,是個交叉路口,一個披著被單的婦女,也騎著一條驢,匆匆地由
東向西走了過來。後邊緊跟著一個穿長衫的和一個短打扮的男人,也走了過來。可
那條驢走出幾十步後一回頭,發現這邊有它一個同類。四個蹄子一撐,扭起脖子啊
呀啊地打起招呼來。那條驢還沒叫完,俞潔胯下這一條也把脖子一伸,高聲回答。
二劉這時落在驢後幾十步遠,急喊:「快拽緊了韁繩!」俞潔還沒聽明白,那
驢一個□高,躥到了路邊莊稼地裡,四個蹄子趴開,箭也似地朝橫道上那條驢奔去
了。俞潔嚇得臉煞白,尖著嗓子叫:「攔住它呀,攔住它!」那邊跟驢的兩個男人
聽到喊聲,朝這邊一望,短打扮的男人急忙來攔阻俞潔騎的驢,穿長衫的卻轉身往
南跑去。
對面那條驢發現兩個監視它的人各奔東西,就連叫帶跳在原地繞開了圈子。一
圈沒繞完,它背上那個婦女就跌倒在路旁水溝裡了,那驢也迎著它的同類跑來。短
打扮的人還沒抓住俞潔的驢,聽到背後驢蹄踏地的響聲,知道是自己的驢來抄了後
路,扔下俞潔的驢又去抓自己的驢。那驢豈容他隨便抓?轉身尥了一蹶子,又朝西
跑。這邊俞潔的驢看到那驢的手段,得到啟發,也仿照同樣的姿勢尥了一蹶子,把
俞潔掀到棉花地裡,勝利地鳴叫著追隨它的同伴而去。二劉也不顧俞潔在泥中掙扎,
緊追著驢屁股向西跑。兩條驢和兩個趕驢的人喊著、罵著,轉眼拐到青紗帳後邊去
看不見了。
小高過來扶起俞潔,憶嚴就去照看摔在水溝裡的婦女。那個女人蒙著被單,既
不叫喊,也不呻吟,只是兩腳蹬著要往起爬,卻又爬不起來,憶嚴趕緊過去攙扶。
那女人回過臉來,憶嚴嚇了一跳。怪不得這人一聲不哼,原來嘴上塞著塊髒手帕!
滿臉連泥帶水,看不出模樣來。憶嚴趕緊把她嘴裡的手帕掏出來。那女人急促地問:
「你們是新四軍嗎?」憶嚴說:「是。」女人說:「我是烈屬,你們救救我,快抓
那兩個人販子!」憶嚴忙問:「哪一個是?」女人說:「兩個都是,噢,你先解開
我的手。」憶嚴掀起被單來,才看見這女的雙手被反綁在背後。憶嚴一面沖小高她
們喊:「快去抓那兩個男人!」一面急忙給女人解繩扣。
小高聽到憶嚴喊,趕緊往西追;俞潔跟著跑了幾步,腳疼蹲在地下。憶嚴把繩
扣解開,就和那女人掉頭往南追。穿長衫的人原先躲在一座大墳後邊看動靜,聽到
億嚴喊抓人,又聽見腳步聲,這才拔腿逃跑。憶嚴和那女人看見穿長衫的背影,就
一口氣的追了下去。憶嚴邊追邊喊:「站住,不站住我開槍了。」那人腳下更加快
了。憶嚴掏出手槍朝那人打了一槍,沒有打著,再打,卡殼了。兩個女人哪裡追得
上個壯漢?終於那人鑽進一片高粱地不見了蹤影。兩個追的人早已累得上氣不接下
氣。
憶嚴和那女人回到路邊,小高也回來了。她追了半天連個鬼影子也沒看見。兩
個腳夫都騎著驢跑了,倒是把俞潔的軍用被疊成一疊,放在了地頭上。
那女人蹲到溝沿上洗了個臉,這才看出是個健美的小媳婦。頭上紮著白頭繩,
黝黑的臉上泛著紅暈;頭髮、眉毛又黑又高,腰板挺直,胸前高高地凸起。雖是滿
臉氣恨,嘴角卻向上翹著,彷彿在笑。
三個人都詢問她的來歷。
她叫二嫚,原是棗莊街上人。三歲上爹爹死在礦坑裡,隨娘改嫁到東邊一個小
村。後爹以趕腳為名,作黑路買賣。在二嫚六歲時,他把二嫚賣給了津浦路邊姓宋
的當童養媳。宋家只一個孩子,比二嫚小兩歲,老夫妻是厚道人,把二嫚當自己的
女兒看待。小夫妻從小像姐弟一般相處,上頭之後也感情很好。
宋家地畝不多。離鐵路線近,農閒時候二嫚的男人常去車站找點零活補助家用。
一來二去,結識了鐵道游擊隊的人,作了秘密隊員。
鐵道隊神山鬼沒,打鬼子殺漢奸,在鐵路沿線威名很盛。宋老伯是有血性的人,
當年在鐵路上做過工。知道了兒子的秘密,並不阻攔,反倒常勸二嫚不要扯兒子後
腿。日本投降後,鐵道隊進了山,合併到主力部隊去了。人們這才知道二嫚的男人
當了八路。保甲長們就接二連三的來宋家敲詐勒索。
去年冬天,大部隊從山裡開出來,男人回來一次,膀大腰圓,完全是個老兵的
派頭了。在家住了一夜,給她講了半夜的革命道理。她趴在他胸口上聽著,一聲不
吭,心裡想:「這是俺那個人嗎?他咋懂這麼些事哩!」他勸她安心等他,把照顧
老人。支撐家務的擔子擔起來,她推了他一把:
「這兩年你不回來,俺都讓老人凍著餓著啦?」
他走後的幾天,連日價炮響,棗莊打破了,濟寧攻開了,國民黨的快速縱隊消
滅了。一個消息接一個消息傳來。她心裡說:「這都有俺那人一份功勞呢。」整天
笑嘻嘻的,家裡地裡忙個不停。保長甲長見了她就像貓避鼠似的,老遠就賠笑臉,
打鞠躬,她把頭揚得高高的,不拿正眼瞧他們。
突然,一夜之間部隊全往北撤了。她想隊伍來時從這兒過,回去也該打這兒走。
就倚在門邊槐樹下,蹺著腳往路上看。等了大半天,來了幾位首長和同志,他們眼
睛低垂著,托著男人的遺物和烈屬證……
婆婆倒在炕上了,公公像呆了似的成天一言不發。她煎湯熬藥,忙飯打食,倒
把悲痛擠到一邊去了。只是到了夜裡,她把首長送回來的一件小布衫緊摟在懷裡,
用鼻子搜尋那散失了的汗味兒,讓眼淚一次又一次滲濕那空著半截的枕頭。
婆婆去世後,公公對她說:「你還年輕,守著沒意思,走一步吧。」她說:
「他說了,叫我支撐這個家,照顧你老。」
半月前她下地回來,家門口拴著條驢,多少年都沒親戚走動,哪兒來的客呀?
她一進院子,聞到一股酒味,又多了層疑惑。這時老公公就迎了出來,說:
「嫚呀,你爹來看你了。」
「爹?我哪又來個爹?」
「你爹呢,咋哪兒來的?」
這時一個瘦老頭子,一身趕腳的短打扮,從堂屋走了出來,噴著滿口酒氣說:
「唉,這些年家境不好,總想來看你,總來不了,最近才聽說你男人沒了。你娘不
放心,急得病在炕上,管什麼也叫我接你回去住幾天。」
「回家?自小我的家就在這兒,往哪兒回?我不認得你是誰!」
「唉,孩子,我一萬個對不起你,你娘總是親娘啊!我知道這裡一家人對你好,
可這個家還不是我替你百里挑一挑來的?」
二嫚扭身走進自己屋,老公公隔著窗戶勸她去看看病在炕上的娘,也趁便散散
心。她動搖了,十幾年來,不止一回想起那個受苦的娘啊!
她隨那個腳夫來到這邊,她娘果然不行了。娘倆哭了一場又一場,直到把她娘
伺候人了土,她這才打點回婆家。可是腳夫拉住她說:「沒你男人了,你還回那兒
幹什麼?我再給你掂對個合適的主兒,重新成家立業吧。年輕輕的守什麼寡?」
二嫚說:「你管不著!」
「我管不著誰管得著?說實話吧,那頭的親事我已經給你退了!」
「你少胡唚吧!」
腳夫冷笑著,從箱子裡拿出個包袱來扔在她面前。那正是她的包袱,腳夫從裡
邊掏出張舊紙來,那上邊寫著字,蓋著指紋。
「你看看,婚書我都贖回來了。」
她這才想起腳夫有幾天不在家,鬼鬼祟祟地說是給她娘去抓藥,卻又沒抓回藥
來。
她跳著腳說:「沒跟我商量,這不算!」
「好,不算不算!」腳夫順著她說:「明天我送你回去,退這份婚書。我花了
身價,我得要回來呀!」
腳夫一邊說一邊往外退,退到外邊反鎖了門。她哭,她喊,沒人理她。半夜,
房門突然打開,腳夫帶來人販子,把她按在床上反捆了雙手,嘴上堵了手帕,用被
單一蒙,架上了驢。說是她想娘想出了魔症,送她進城就醫去。
走了小半夜,來到沂河邊上一個樹林裡,他們就把二嫚拉下驢,拿鞭子朝她的
胸前和後背狠抽了一通,說是殺殺她的野性。他們告訴她,碰上什麼人掏出她嘴上
的手帕也不許她說話,要是張嘴求救,還有厲害辦法等著她。
天明後,大路上過來幾隊新四軍。腳夫就拉著驢轉到小路上,碰上有人問,他
們說是送病人找大夫的,一路混了過來。這次碰上女兵們,趁著毛驢繞圈子,她不
顧死活從驢上滾了下來,為的讓人看見她的嘴是被堵住的,她的男人是新四軍,相
信他的同志們不會不救她。
女兵們聽她講完,小高氣得罵腳夫和人販子。俞潔一邊擦淚,一邊歎氣,邊說:
「女人兩個字,總是和不幸聯結在一起。」憶嚴顧不上反駁她,問二嫚:「你現在
打算怎麼辦?」
「先回婆家去再說。」二嫚說:「腳夫一定是說我自己要退婚的,老人家不定
多傷心呢,我得去說明白。」
憶嚴說:「那也好。萬一你婆家還呆不住,你就打聽著去找新四軍,革命部隊
會幫助你。」
二嫚說:「我知道,我一路碰上不少往東去的新四軍,要不是嘴堵住,我早喊
救命了。」
憶嚴聽說部隊都往東去了,決定往南再走幾里,找不到部隊就往東追。二嫚回
婆家要先往南後往西,就一同上了路。
人販子並沒走遠,隱藏在一片青紗帳裡躲著。遠遠看見二嫚跟女兵一道走了,
這才恨恨地去找腳夫和驢。
走出七八里地,要分手了。憶嚴把乾糧袋解下來給二嫚。二嫚說:「救了我一
命,感恩不盡,哪能再要東西?」憶嚴說:「我們這也是老百姓給的。馬上就追上
隊伍了,我們還能補充上。你帶上吃吧!」俞潔硬把糧袋套在了二嫚脖子上。二嫚
問:「當女兵都得是有學問的人吧?我去了能要嗎?」憶嚴說:「想革命的婦女都
要,我和她都沒上過幾天學。」她指了一下小高。二嫚說:「我問女兵。小子家我
知道,俺那個人也不識字。」俞潔說:「她這個小子是裝的。」二嫚把眼睜得溜圓
看著小高,小高被看得不好意思,笑起來:「這回露了餡啦!」二嫚把小高摟在懷
裡說:「我讓你蒙了,一路上也沒敢跟你說句話。」
分手之後,一片轟響,九架敵機分成三組,越過憶嚴她們的頭頂,由西向東飛
去。小高奇怪地問:「部隊下山不是為了打滕縣嗎?怎麼二嫚碰見部隊往東開呢?
你聽聽,飛機也一個勁兒往東竄,是不是情況又有了變化?」
憶嚴也有點疑惑。她說:「按二嫚所說,東邊肯定有咱們部隊。一和部隊聯繫
上,天塌下來也不怕了,咱們就往東趕吧!」
三
三個女兵過了一村又一村。逢人就打聽:「見到新四軍部隊了嗎?」回答都是:
「才過去沒多遠,往東走了。」直到黃昏,才看到村頭的第一個哨兵。
憶嚴叫小高跑步去打聽情況。小高去了一會兒,笑嘻嘻跑回來說:「憶嚴,到
了你要去的地方了。」
「別耍貧嘴,哪個部隊?」
「泰山部隊!」小高一字一頓地說,說完撤了下嘴,「怎麼?不是你正要去的
啊?」
「泰山部隊」並不是文工團跟隨行動的那支部隊。可是周憶嚴一聽,兩隻眼格
外地閃亮了。
憶嚴初到文工團來,還是個小姑娘。那時是游擊環境。過封鎖線,穿敵占區,
得有個大同志領著;分散活動,隱蔽埋伏,須有個大人帶著。團裡把照管憶嚴的工
作交給了老團員孫震。說是老團員,他也不過22歲,比憶嚴大個六七歲。可是對一
個十三四的孩子來說,他當然是個大人,何況他天生來就長了一臉絡腮鬍子,半個
月不刮臉就看不清嘴唇眉毛,而那時候刮臉機會又很少。
他們在一起,形影不離。先是叔叔帶個小侄女;隨後大哥哥帶個小妹妹;再隨
後可就成了一個男青年陪著個女青年。不過他們這種親密關係是歷史形成的,由來
已久的,無論別人和他們自己,誰也沒感到有什麼特殊的地方。
孫震力大氣粗,搭舞台搬幕布是好手,可演起戲來實在沒一點靈氣。台詞向來
是記不住的,胳膊腿一上台就不聽使喚。他要求調換工作,領導也贊成放他走,以
便更能發揮他的力量。他去戰鬥部隊當了文化教員,不到兩年,成了個能征善戰的
連長。
他離開文工團後,開始一個星期來一封信,信上幾乎寫上全班人的名字,自然
也有憶嚴;過了一陣,變成一個月一封,只寫幾個和他關係密切的人的名字,裡邊
也有憶嚴;不知怎麼鬧的,後來固定了每兩個來月一封,卻只寫周憶嚴一個人的名
字了。這件事變化的挺自然,誰也沒有吃驚,也沒有成為新聞,只是隨著年齡的增
加,憶嚴自己不大在嘴裡念叨孫震了,人們一提孫大鬍子,憶嚴則臉上泛紅,極力
把視線轉向腳下,以掩藏眸子裡跳動的火花。
現在小高揶揄她,她就故意板起了臉:「那咱們的部隊呢?」
「不知道,」小高說:「哨兵講,要打聽情況請上連部。你看是大夥一塊去,
還是又派我一個人去?」
「鬼!」憶嚴捅了她一拳,「就你廢話多!」
她們三個興沖沖地進了村子,找到了連部。孫大鬍子當真從屋裡迎她們的時候,
不光她們感到意外——沒想到恰好是孫震這個連,孫大鬍子更意外。
「哈哈,你們像突然從地下冒出來三棵蘑菇!」他張著大手拍完憶嚴拍小高,
單單和俞潔握握手,「怎麼連電話也不先打一個。」
小高說:「要能打電話,就到不了你這兒了。我們掉隊了!在追趕隊伍。」
憶嚴說:「我們團正跟著黃河部隊行動。」
「不管在哪兒,你們到了我這兒,我就要把你們收容下。」孫鬍子粗聲粗氣地
說:「我是後衛連,我後邊再沒有咱們的部隊了。」
他把三個人身上背的東西連搶帶奪弄到手,領她們進了屋內。叫衛生員給俞潔
上藥,叫通信員上伙房弄飯,他自己往鍋裡加上半桶水,拉著風箱給她們燒洗腳水。
三個人就你一言我一語地敘述她們的掉隊經過。
「你們就感謝馬克思暗中保佑吧!」孫震聽她們說完,作了個鬼臉,「天知道
你們怎麼會沒當俘虜!」
他告訴她們,當她們從那廟裡出發時,敵人的先頭部隊正在沂蒙山南麓,距他
們不到十里地。而且居高臨下,肯定能把她們看清楚!
孫大鬍子又說:「這次部隊轉移,是一次戰略行動。文工團下部隊演戲的那幾
天,國民黨正有一百個旅,從南北兩面急速進逼我山中的部隊。陳毅老總特意下令,
叫各部隊殺豬宰羊,慶功演戲,作出副兵驕將做、毫無戒備的姿態,可暗地裡修好
工事,埋伏下人馬,要打他個半路伏擊。不料蔣介石那個禿頭裡裝的也不全是漿子。
一聽情報說陳毅在看戲作詩,毫無戒備,連喊:「且住,且住!」他說陳毅這個人,
年輕時求功心切,冒險疾進的毛病是有的,可麻痺懈怠的過失從沒犯過。眼下這個
排場,一定又耍花樣。馬上叫一百個旅放慢速度,改為步步為營,合圍穩打。他們
愛演戲演吧,沂蒙彈丸之地,資源有限,共軍決支持不住長期消耗。陳老總一看蔣
介石的招數變了,馬上就拿出預備好的第二手,趁敵人改變戰略,尚未定局,命令
全軍偃旗息鼓,從不同方向穿過敵人空隙,一夜之間,全部鑽出了沂蒙山。這正是
她們三個送還服裝那天下午的狀況,不過當時誰也不知道這內情。
南線我軍到了敵後,就猛攻滕縣。向北部山區進逼的敵軍,正奇怪找不到我軍
所在,忽然屁股後邊著了火,這才知道孫悟空已鑽進了肝臟深處,馬上把三十個旅
掉過頭來,直撲滕縣。等他們趕到沂蒙山南麓,距滕縣不到三十里處,滕縣的炮聲
卻停了,我軍又不知道去向。直到天亮之後,才得到徐州指揮所電報,說「根據飛
機冒雨偵察,共軍已轉頭往東,直奔沂河而去,看樣子想東渡沂河再往北繞回沂蒙
山。」蔣介石命令南線三十個旅:「立即改向東方疾進,務求進一步佔領有利陣地,
將共軍殲滅於沂河兩岸。」國民黨來不及下山就拐彎往東,便宜了三個女兵,沒被
抓作俘虜。
憶嚴問:「黃河部隊現在在哪兒?」
孫鬍子說:「當然在東邊,我西邊沒有部隊。」
憶嚴說:「你看我們怎麼辦?」
「最妥善的辦法是先跟著我們。」孫震說:「指導員領受任務去了。詳細情況
他回來才能知道,你們今天不能再瞎闖了。在我這兒休息一夜吧。」
憶嚴決定當晚住在這裡。就叫孫震介紹近些天來連裡的先進事情,準備晚點名
時開個鼓動晚會。孫震說:「你們趕路已經很累了,今天就算了吧。」
憶嚴說:「你可真是立場變了。你在文工團當分隊長時,我們要嫌累,要求停
一次鼓動工作,你那話多著呢!傳統啊,作風啊,職責啊,把人批得有個地縫都想
鑽。今天說這個了,不行!」
那時的文工團,有一套鼓動形式,是幾個現成的歌唱表演節目。曲調,動作都
固定。到了一個連隊,收集來新鮮材料,編上幾句有現實內容的詞兒,拉上去就演,
準備起來並不費事。比方說這兩天炊事員老張表現好,兩個說快板的就一遞一句說:
炊事員大老張,
做的飯菜格外香,
一天行軍八十里,
攤了煎餅又做湯,
同志們吃了打勝仗,
人人學習大老張!
說完,大伙再扭著秧歌把這幾句唱一遍。要是想表揚飼養員老李呢,詞兒又改
成:
大老李是飼養員,
樣樣工作搶在前,
騾馬喂得肥又壯,
賽垮了敵人的汽車連。
……
完了也是扭著秧歌唱一遍。
這些詞兒都很簡單,那調兒戰士們也大都會唱,可演出來大家還是打心裡歡迎。
受表揚的大老張、大老李,紅著臉聽完,總還要向班長表示個決心,覺得自己做得
還不夠,擔不起這光榮,以後要更加努力。從他們以後的表現看,這鼓動力量確是
巨大而又持久。
這晚上周憶嚴三個人就迅速地準備了這麼一套節目。沒帶油彩,臉上不能化妝,
衣服總要換一換。於是小高穿上了她那套便衣,成了兒童團的男孩;憶嚴從背包拿
出那套服裝,成了識字班大姐;俞潔拉提琴,穿軍裝也就可以了。數快板是憶嚴和
小高,合唱三人一塊兒張嘴,俞潔來個小提琴獨奏。再由憶嚴拉琴,俞潔和小高表
演立功對口唱,一台戲準備得很紅火。
這幾天憶嚴她們夠苦夠累的了,可連隊比她們辛苦得多。她們走了這幾天的路,
連隊是一天一夜趕來的,其餘的時間在滕縣還打了一仗。所以晚點名時,連長一宣
布文工團同志表演幾個節目,那巴掌足足拍了有三分鐘。隨後演一個節目就嗷嗷叫
著要再來一遍,等到表演小提琴獨奏和對唱,就要起來沒完了。幸好連長是文工團
員出身,知道團裡有制度,這樣的小晚會一定要滿足戰士要求,只要有人要求就唱。
他就出來打個圓場,指揮全連唱個歌散會,才算給她們解了圍,這一帶是敵占區,
老鄉們還不大敢大往軍隊跟前湊,可孩子們和年輕人在外圈也圍上了一群。散會之
後,大街小巷滿是說笑聲,這三個人使整個村莊活躍起來了。
演出之後,通信員把女兵領到連部西廂房去,已經給她們鋪了鋪草。解被包的
時候,小高推推憶嚴說:「你的背包我管,去吧!」
「什麼呀!」憶嚴扭了下身子,磨蹭了一會兒,終於笑著上堂屋去了。
孫鬍子早已在桌上倒下了兩碗開水。憶嚴來到,兩人面對面坐下,互相看著笑
起來。
「作夢也沒想到你來!」孫震摸著鬍子說,「知道你來我刮刮鬍子!」
「別刮!刮了就不像你了。」
「完全大了,大姑娘了。」
「再背著我行軍背不動啦!」
兩人又哈哈地笑一陣。於是東一句西一句談起來。她跟他談文工團的熟人、趣
事,他對她講連隊的戰鬥、友情,一句也沒說兩個人之間的事,可又都覺得很愉快、
很滿足。彷彿他們平日盼著的也就是見面這麼談談,不在乎談什麼,能兩人坐在一
起談就是感情上的享受。到了查哨的時間,孫震這才站起來說:「你挺瘦,注意點
身體吧,叫我少掛念點,嗯?」
「嗯,你也一樣,那軍裝穿一陣也得洗洗,滿是白鹼,不殺得慌呀?」
「我給你寫了封信,還沒寄你就來了。」
「給我吧。」
「人都見了還要它?」
「有什麼特別內容嗎?」
「沒有。有特別內容也不往裡寫,跟以前那些信一樣。」
「那也給我。」
孫震從皮挎包裡翻了半天,拿出個自己糊的信封給了憶嚴。
憶嚴說:「我回去了。」說完卻又不動地方,兩隻亮得異常的眼睛渴望地瞧著
孫震。孫震看看院子,確信通信員不在,上前一步,迅速地抱住憶嚴,在她頭髮上
吻了一下。憶嚴想把臉貼在他胸膛上,可他已經用更快的速度退了回去。臉紅著,
像個偷糖吃的孩子,咂著嘴,被甜蜜蜜的犯罪感困惱著。
憶嚴紅著臉笑道:「我小時候,一過河你就抱著我……」
「那,那時候我不擔心你生氣!」
「傻!白長這麼長鬍子。」
他倆一塊兒走出院子。孫震指指西廂房問:「你來找我,她們不會有反映吧?」
「你總單獨給我寫信。團裡同志們好像不聲不響地批准咱們了。」
憶嚴回到屋內,小高和俞潔早睡熟了。她合衣躺下,好久睡不著,雖然只是印
證了一下早已存在著的情感,心裡仍然不能平靜。
她把信放進貼身的襯衣口袋裡,手按在上邊,睡熟不久,通信員進來又推醒了
她。
外邊又在下雨,屋裡還很黑,通信員打著電筒輕輕說:「周分隊長,連長請你
去一下。」
憶嚴趕緊穿上鞋,摸著軍帽,一邊往頭上戴,一邊就往外走。孫大鬍子光著頭,
站在雨地裡瞧著西廂房,見憶嚴一出來,招了下手就走進堂屋去了。通信員留在房
簷下。
憶嚴跟進了堂屋,桌上的燈還亮著,「燈芯已剩下不多。
孫大鬍子用手撓著頭,不吭聲。
憶嚴很熟悉他這個手勢,就說:「有什麼為難事了?你說呀!」
「你們必須趕快走!」孫大鬍子說:「現在就動身,有什麼困難嗎?」
「你不是想說這個吧?」憶嚴猜測著說:「要走就走,當兵的談什麼困難不困
難呢!」
孫大鬍子吞吞吐吐地說,他檢查哨位之後,打電話把她們三個人的情況告訴了
指導員。指導員說叫她們安心睡覺,開憲會後,他向上級打聽黃河部隊的位置。可
是過了一個鐘頭,指導員又來了個電話,叫她們不要睡了,馬上追隊伍去。
「這也沒什麼可大驚小怪的呀!」憶嚴說。
孫震又撓撓頭,這才說:「他們的位置變了,現在在西邊了。」
憶嚴以為聽錯了,又問一句:「哪邊?」
「西邊,就是昨天你們來的那一邊。」
「不是你說西邊沒有我們的部隊了嗎?」
「是的,是的,那是昨晚上!可是現在,我連以東又沒有我們的部隊了。他們
昨天天黑以後,來了個向後轉;從南邊小道悄悄繞回西邊去了,目標是越過津浦路,
渡過運河,與魯西南的劉鄧大軍會師。」
「你怎麼不早說?」
「我一聽說就馬上派通信員去喊你的。」
「那你們呢?」憶嚴問,「你們還不行動?」
「我們馬上也出發。」
「反正一個方向,那就一塊走吧,總比我們單獨行動強。」
「不是一個方向,我們往東!」
周憶嚴又以為聽錯了,半晌沒言語。
「這也沒什麼可大驚小怪的呀!」孫大鬍子故作輕鬆地說:「當丘的嘛……」
憶嚴說:「你剛才講,東邊沒有我們的部隊了。」
「是啊,可這只能對咱們自己人說。」孫大鬍子口氣莊重起來,「對敵人,仍
然要叫他相信我軍主力在東邊,並且還繼續向東進!所以,天亮之後我們就要在敵
人的視線之內,大搖大擺向東走!」
「你們都指誰!」
「一個團!」孫大鬍子又笑起來,「你記得吧,在文工團裡時,一唱平戲就叫
我跑龍套。團長總說,老孫,你別看不起龍套,四個人代表千軍萬馬!這回我又跑
龍套了,我們一個團代表整個南線的野戰軍!」
「既然我們已經來了,」憶嚴說:「為什麼不叫跟你們一起行動?」
「這,這跟演戲到底不一樣。唱戲這邊是四個,那邊也是四個。現在咱們是一
個團,敵人可是三十個旅。他們一發覺上了當,馬上就會有一場一百對一的惡戰……」
憶嚴生氣地說:「怪不得催我快走,是把我們送往安全地帶呀!」
「這是上級首長的命令!」孫大鬍子說:「上級命令,非本建制人員,一律動
員走!而且你們這一路也並不安全。津浦路兩側的敵人地方武裝、土頑勢力、交通
警察縱隊,也有好幾萬。東邊的敵人,一發覺上了當,馬上也要追趕。連日大雨,
道路全翻漿了,後邊你們追,前邊大部隊也在走,要把那兩個女兵安全帶回部隊,
你得好好費點心思呢!我把你叫出來,就是叫你先有個思想準備,過一會兒幫我做
工作啊!」
憶嚴沉默了片刻,想起馬上要分手了,自己還跟他發脾氣,很有點後悔。她把
他的手握緊說:「你可要,可要活著打回來。」
「沒有你批准,我且死不了呢!」
出乎意料的是,那兩個人的工作例極好做。小高是服從命令慣了的。往哪指就
往哪打,不知道什麼叫講價錢。俞潔聽說要繼續追趕,雖有點沮喪,可也沒什麼選
擇餘地。只是在幫她們輕裝的時候很費了點勁兒,什麼零碎都捨不得扔。幾經反覆,
才使她們同意只帶著糧袋、兩身便衣、提琴和發給她們的三顆手榴彈,其餘一切都
扔給連隊司務長去處理。
分手前孫震又囑咐她們,三個人要生死與共,團結一心,能不進村就不進村,
能不宿營就不宿營,要克服一切困難,追上自己的隊伍。
四
周憶嚴今年十九歲,但看起來要大些,即使在比她大三兩歲的人中間,她也像
個大姐。碰到叫人生氣的事,她很少發火,至多臉紅一陣,說話帶點顫音;碰上叫
人們狂喜的事,她也不會大笑大喊,多半把兩個好看的嘴角彎上去,輕輕地在嗓子
裡格格兩聲。這一點曾經引起俞潔的誤會,以為她心機纖巧,善於掩飾自己。其實,
俞潔是不瞭解她的經歷。
憶嚴小名叫秀兒,生在天津,只記得有個爸爸,不記得有媽媽。爸爸是個唱昆
曲的。從記事憶嚴就在打了花臉、貼了頭面的人中轉來轉去。她七歲那年,爸爸陪
著人唱「鍾馗嫁妹」,一個觔斗翻下去再沒有起來。從此她就成了全戲班的公共孩
子,這個叫她去買盒煙,那個叫她沏碗茶;吃飯時白大爺給塊烙餅,田二姨給夾塊
鹹菜;睡覺就在戲箱旮旯鋪個草袋子。人們像喂條小狗似地餵養著她。後來,戲班
維持不下去了,演員們也要各奔東西。管事的只好領著她,到常去唱堂會的裕二太
太家磕頭,求太太把這孩子收下來當丫頭。裕二太太扭捏了一陣,留下了她。等戲
班一離開天津,她轉手又把憶嚴送給牌友劉太太,頂了她的麻將牌帳。
劉太太的男人在北京另有個小公館,一年也不回天津一兩趟。這裡只住著太太、
一個胖小姐和一個抽大煙的少爺。下房裡,太太一位遠親以半主半僕的身份當管家,
還有個兵病出身的守夜人。有誰經受過這個世界裡的這種生活,只要看看這些成員,
就能想到秀兒要有多頑強的生命力,才能挺受過來。誰都比她地位高,誰都比她權
力大,誰都可以支使她、折磨她、侮辱她,並以此來發洩自己對生活的厭倦、仇恨
和敵意。
她白天要收拾三個人的屋子,倒三個人的便盆,洗三個人的衣裳,伺候老太太
喝茶,伺候少爺抽煙,伺候小姐繡嫁妝。晚上要替管家幹活,替守夜人打更。管家
和守夜人合夥偷東西。她看得明明白白。說出來,那一男一女半夜裡堵上她的嘴,
用爐通條燙她;她不說,主人又認定是她偷的,讓她在雪地裡餓著肚子一跪幾個小
時……
她終於也熬不下去了,覺得這樣活著,既看不到希望又沒有意義。可是正當她
準備了卻自己這短短一生的時候,忽然從天外伸過一隻救助她的手來。這家來了個
姓林的客人。這個人一連來了好幾回,每次都是秀兒送的茶。第四次來時,她剛倒
了茶要退下,太太說:
「秀兒,先別走,這是大夫。請他驗驗看你有什麼病沒有,怎麼總這麼瘦呢?」
那人慈祥地笑著,拉著秀兒的手說:「別怕,我給你捏捏積就是了,不像有別
的病。」
他叫秀兒扶著椅子站好,撩開了她的衣服後身,順著腰往頸部按摩上去,觸到
肩腫骨處問道:「孩子,你背上這塊青痣是從小就有的嗎?」
秀兒點點頭。
「別處還哪裡有?」
秀兒說:「左大腿上也有一塊。」
那人放下秀兒,轉臉對太太說:「就是的了,請您把文書拿來,我們當場過付
了吧。」
太太打發秀兒出屋去,一會兒的工夫管家就來通知她收拾東西,給她道喜,說
來的那人是她舅舅,特意來贖她的。
秀兒估不透是真是假,是福是禍。可她明明記得自己是什麼親人都沒有的,她
又驚又怕,渾身哆嗦起來。這時候姓林的客人自己到下房來找她了,他看了這暗黑
潮濕的下房,撫摸著秀兒瘦骨伶仃的肩膀,眼圈紅了,哽咽著說:「孩子,外婆找
了你許多年了。」這神情、這聲音,是秀兒從父親死後再沒有見到和聽到的。世界
上又有人把她當人了。儘管她對這個人一無所知,可是她不由得撲上去抱住他鳴咽
大哭。
「舅舅」把她從天津帶到香港,從香港帶到重慶,在重慶見到了周伯伯,才知
道派人找她的是共產黨,是周恩來。才知道那個唱戲的窮演員不是她的親父親,而
是和她親生父母住同院的街坊。她父母都是以教員身份從事革命活動的共產黨員,
「四·一二」時被軍閥槍殺了。好心的演員冒著風險,收養了她這個還不會說話的
孤女,以報答他們生前對他的照顧和資助。周伯伯找了她許多年,抗戰開始,河北
省的黨組織從回到高陽的藝人們口中打聽到她的下落,立即派人到天津找到了她。
她的父親也姓周,周伯伯給她起名叫憶嚴,把她送進了新安旅行團。不久,她隨著
新安旅行團到了蘇北解放區。
在新安旅行團,她沒有別的孩子活潑、天真,也沒有文化上、藝術上那種早熟
的素養。可是她沉著、老練,政治上進步快,對自己要求嚴,很快地成了個小領導
幹部。當部隊文工團要補充幾個青少年時,旅行團就把周憶嚴輸送到新四軍來了。
她受到了戰爭的鍛煉,也熟悉了一般的工作方法。可帶領兩個人單獨執行任務,
她還是第一次。
頭一件事,她先把自己見到過的老領導們回憶一下,從他們的行為中找尋自己
應該遵循的作法。她想到了:第一要以身作則,吃苦在先;第二要發動群眾。
小高是小老革命,把她的工作做好,兩個人齊心協力幫助俞潔一個人,完成任
務就有把握了。
她把小高拉到身邊,悄悄談起來。
五
和小高談得很順利。因為太順利了,周憶嚴倒放心不下,懷疑這個小東西要麼
是沒用心聽她談,要麼是她根本沒意識到情況有多嚴重。
「當前的情況很嚴重,你懂了沒有?」
「瞧,怎麼不懂呢?比平常嚴重多了。」
「我們要幫助俞潔克服困難,無論如何把她帶回隊裡去!」
「那還用說,誰還能扔了她!」
「你是老同志,要主動團結她。」
「保證不在我這兒發生問題。」
「你,你怎麼總嘻皮笑臉的?」
「還非要哭喪個臉呀?我不會。」
「你記到心裡沒有?」
「幸虧你還剛剛當個分隊長,就這麼嘮嘮叨叨,將來要當了婆婆,可夠那兒媳
婦受的!」
憶嚴打了她一巴掌,叫她先走出百十米去當個尖兵。聯絡信號是她裝斑鳩叫,
憶嚴用口吹的定音笛回她。她像個脫了線的家雀,三跳西跳不見了。
憶嚴的話她當然聽懂了,只是她實在體會不到憶嚴那樣的沉重心情。打仗嘛,
總是有緊張時候,也有緩和的時候。總那麼緩和,當兵的還有什麼樂趣!俞潔嘛,
當然要回部隊去,她還能開小差?幫助她也是用不著說的,昨天還不是我弄來的驢
嗎!至於要主動團結,她心說:「這個任務可要格外用心才能完成。」
她從到宣傳隊的頭一天,就對俞潔沒有好印象。
幾個月以前,小高從教導隊調到文工團來。走到文工團村外,從河邊小樹林傳
來一陣叫人掉淚的琴聲。她奔琴聲走去,想打聽一下團部住在哪裡?
小樹林邊上拉著被包帶,掛滿了粉紅、月白、鵝黃、淡綠,各種顏色的小衣裳,
都是洋布的。她心想:「像是地主新媳婦在晾嫁妝?」又往裡走了幾步,看見在一
棵較大的樹下,站著位乾淨漂亮的女同志。上身穿著雪白的緊身背心,綠軍褲洗得
黃裡透綠,橫豎的布絲都清清楚楚。長過肩的頭髮技散在肩膀上,扛著個黃油油的
木頭葫蘆,那叫人想掉眼淚的聲音,就是從這兒拉出來的。
女同志看見小高,尖叫了一聲,趕緊放下木頭葫蘆,從樹上拉下半干的軍裝穿
到身上。紅著臉,可是笑嘻嘻地說:「你這個小同志,那兒晾著衣裳,還不知道裡
邊有女同志嗎?怎麼也不咳嗽一聲,就闖進來了?」
小高敬了個禮,撇撇嘴說:「我嗓子不癢,咳嗽個啥?女同志有什麼稀罕的?
告訴我文工團團部在哪兒吧。」
女同志說清了團部的住處,小高又問道:「你扛的那是個什麼傢伙?」
「這是提琴!」
「這玩意一拉就叫人怪傷心的吧?」
「能叫人傷心,也能叫人高興,看拉什麼曲子。」說著,女同志把提琴扛到肩
上,拉了個秧歌調,小高聽了笑著說:「唉,這個調就叫人高興了。以後多拉這個
調吧!」又敬了個禮,走出了樹林。心想,怪不得臨來時指導員囑咐說:「文工團
裡知識分子多,到了那幾處處小心,不能像在交通站那麼撒野。這知識分子就是花
樣兒多,你走近她還要先咳嗽聲!
在團部辦完手續,團長把她領到一個夾道口,指著個黑大門說:「你們分隊就
住在那兒,分隊長叫周憶嚴,你找她報到吧。」
小高走到大門外張望一下,見一個女同志蹲在牆邊守著一堆火煮什麼東西,她
就大聲地咳嗽起來。那女同志回頭看了看說:「有話說話,沒話滾球,你站在那兒
乾咳嗽個什麼勁?」
小高走進門,規規矩矩敬個禮說:「我叫高柿兒,從教導隊調來的,團長叫我
找周憶嚴同志報到。」說完就摘下帽子來擦汗。
「個兒不高,嗓門可不矮!我就是周憶嚴。」周憶嚴打量著她新剃的小光頭說:
「聽說你是個小丫頭呀?」
「錯了管換。」
「怎麼剃個光頭?」
「工作需要,抗戰時當交通員,整天在敵人鼻子底下轉,裝個男孩方便點兒。」
「鬼子投降一兩年了,為什麼還沒留起來?」
「怕招虱子!」
「演戲可不像看戲那麼容易,到這兒來要準備克服困難!」
「豁出腦袋干唄!」
「你的鋪在西屋南間,跟俞潔同志住一塊。你先去收拾收拾,把身上衣服換下
來,一會兒跟我上河邊洗澡去。瞧瞧你髒的!」
小高心想,文工團員要都是像分隊長這樣,倒還可以幹下去。
西屋南間鋪著草鋪,果然已放下了一個背包。高柿兒趕忙打開背包,拿出她當
交通員時發的一身便衣換上,抱著軍裝來到了周憶嚴身旁。周憶嚴一看,皺了下眉:
「你怎麼換了這麼一身?」
「我們就是發一身軍裝一身便衣。」
「沒問你軍裝便衣,我問怎麼也是一身髒的?」
「誰說,這不挺乾淨嗎?這大襟上是會餐灑上的油,洗不掉了。」
「你給我看著點火,這鍋裡是膠,別熬糊了。」
周憶嚴轉身進了屋,一會兒抱出一身新軍裝扔給高柿兒:「你給我換上!要邋
遢以後再邋遢,到團裡頭一天,留個好印象!」
小高就站在院裡把衣服換了。袖子長過了手,褲子蓋著鞋。憶嚴要拿針線繃一
下,小高一口氣說了七八個不用,自己卷巴卷巴十分滿意了。
憶嚴從火上拿下膠,打開個油布包,捧出一隻壞了的提琴,耐心地一塊塊粘合
著。
小高問:「這也是扛在肩膀上拉的那個琴吧?」
「對,叫提琴。」
「怎麼人家那個金光錚亮,你這個咋這麼寒磣?」
「人家那是從上海、濟南買來的,我這是找莊稼木匠比著做的。」
「唔,人家那是三八大蓋,你這是土造單打一!」
「不,單打一作戰還能用,我這個上台不能用。那聲音像是從罈子裡發出來的,
只能在平時練習用。」
「啊,你這是木頭手榴彈!」
上午她和憶嚴去洗了澡、洗了衣服,中午吃飯和全分隊的人都見了面。下午別
人進行工作,讓她自由活動,她就走遍了文工團的各個角落,幾乎認識了所有的人。
吃過晚飯她跟村裡的男孩子們一起玩起攻碉堡來,很快地成了全村孩子的領袖。到
晚點名時,憶嚴一看那身軍裝又成了泥猴。晚上憶嚴和俞潔還要學一點提琴,叫她
先睡。她點著燈一看,可著草鋪上鋪了一條鵝黃色的毛巾被。當枕頭用的小包袱上
也蓋上了條雪白的毛巾。再一看自己那條連水帶泥的腿,趕緊把毛巾被疊到另一邊
去,把小包袱上的毛巾也撤了,往草上一躺,合上眼就睡了。
睡得正香,有人推她,並且輕聲地喊:「小高,小高。」
她一骨碌爬起來,揉著眼間:「有情況?」
「什麼情況,我叫你收拾一下正式睡!」是俞潔的聲音。
「我不是睡得挺好嗎?還怎麼正式睡?」
「衣服也不脫?」
「穿著睡慣了。」
「怎麼把毛巾被也掀了?跟我講客氣?」
「那東西太乾淨,太好看……」
俞潔堅持要鋪上毛巾被。小高妥協了,只好也脫了那身髒衣服,拿出條被單來
蓋上。可是翻來覆去總睡不著。
俞潔拉著她的手問:「你十幾啦?」
「十四。」
「爹娘全在嗎?」
「全沒了。他們都抗日,一個叫鬼子燒死在俺家裡,一個不願作俘虜自己投了
河。」
俞潔歎口氣說:「唉,可憐……」
小高抽出手,抬起身間:「你說什麼?你怎麼對我說這種屁話?」
俞潔被弄得摸不著頭腦:「怎麼,你生氣了?我沒有說什麼壞話呀!」
「你說了,你說可憐!革命同志都教育我堅決革命!都說我們家光榮,就村裡
老地主才指著我後脊樑說可憐呢!」
俞潔趕緊認錯,說這個詞確實用得不當,可也真沒有壞意思。小高雖然平靜下
來,可不願再和她談下去,把臉扭向一邊。
高柿兒很少和別人談她的家庭情況、倒不是談起來傷心,一談起來人們多半說
些又尊敬又讚揚的話,叫她挺不自在。她想,老人家的光榮,自己拿來貼什麼金呀!
她家是個中農,哥哥比她大十五六歲,老早就在縣城師範唸書,而且在那裡秘
密參加了共產黨。畢業後回到村裡教小學,就說服她爹爹在自己家成立了交通站,
爹爹當了交通員。那時正是抗戰的對峙階段,來往的人員,都是頭天半夜來她家住
下,第二天夜裡悄悄由她父親領走。文件由外邊送來,再從這裡轉出,帶路、送信
由老頭干,做飯、燒茶就落在了媽媽和嫂子身上。過路的同志說些感激的話之外,
總要談點抗戰的大勢、革命的道理,聽長了,熏慣了,連老太太帶兒媳婦全都有了
政治覺悟,先後正式參加了工作。高柿兒雖小,耳熏目染,對交通員的一套工作全
都記熟了。她餵著一條狗,叫老黃,一來了客人,她就帶著老黃坐在門口放哨。碰
上情況緊,她爹為了迷惑敵人,送信時也常把她和老黃一道帶著,裝作走親戚的模
樣。她已是個小幫手了,哥哥和爹爹就一本正經地對她進行政治教育和保密教育,
高柿兒一一都記在心裡。
1941年冬天,她哥哥調到軍隊工作,嫂子上黨校學習,日本鬼子突然發動了規
模空前的大掃蕩。爹媽要堅持崗位,就把柿兒送到十幾里外她姑家去躲鬼子。柿兒
在姑家住了十六七天,呆不住了,吵著鬧著要回家。她姑父說:「現在掃蕩還沒完,
不能回,實在要回,也等我先去探探情況,問問你爹的意思再送你回去。」她姑父
除去種地還編筐,當下正是年底,怕編不完誤了生意。要再過一兩天趕完了活,才
能上她家去。柿兒是任性慣了的,哪有這個耐心,不等晚飯做熟,從籃裡拿了個高
粱餅子,一邊吃著一邊就走了。
天黑以後她才走到自己村頭。還沒進村,就聞到一股焦糊氣。村裡一片死靜,
窗上不見燈火,門前不見行人,等走到自己家牆外,她嚇得心口亂跳,兩腿癱軟。
哪裡還有家呀?橫在她眼前的是一片冒著煙氣的焦土。月光下,黑乎乎的殘牆圍著
一堆燒焦的梁木檁條,塌下來的房頂斜蓋在原來是炕沿和鍋灶的地方;沒有了門窗
和屋頂的房子,像黑色骷髏似的歪歪斜斜地站著;錐形的房山,指向銀藍色的夜空。
高柿兒的思維神經麻木了,眼睛睜得老大,半張著嘴喘粗氣,在瓦礫堆裡磕磕
絆絆地轉來轉去,既不說話,也不流淚,只顧兩手東翻西找。她自己也不知要找什
麼,只是無目的地辨認著一件件看熟了、摸慣了,如今已燃燒、壓砸得變形了的器
物,後來就頹然坐在原本是鍋台的一塊泥坯上,癡呆呆地像一段小木樁。
不知道是哪個街坊發現了她,轉眼間就圍上來幾個鄉親。人們拉她回自己家去
住,勸她放聲哭,陪著她流淚,可她似乎什麼也看不清楚、聽不明白,只有一個意
念,就是頑固地要在這個地方就這樣坐著。誰勸她也不走,誰拉她起來,她掙脫開
還到原地按原姿式坐下去。
有一個長輩說:「這是急驚瘋迷住心竅了,別打擾她,讓她慢慢緩醒過來就能
好。擾動了還怕作下病。」
有人給她身上披了件破褂子,有人給她手裡塞上塊熟地瓜,大家歎著氣、擦著
淚走開了。
她就動也不動地一直坐到月亮高過樹頂,三星半晌午。她剛剛感覺出自己冷得
牙在打戰,遠處傳來一隻狗壓抑著發出的嗚嗚聲,彷彿有一團灰白的影子在什麼地
方問了過去。
「老黃?」她下意識地說了句,就輕聲喊了起來「黃!」隨著這聲叫喊,那團
灰色從黑地裡箭似地朝她撲了進來。那狗嗚咽著,搖著尾巴,把兩個前爪搭在她肩
上,把頭拱到她胸前,「嗚嗚,嗚嗚」嗅她、舔她,像有說不完的話。她一把摟住
它,哇哇大哭起來:「老黃、老黃,就剩下咱們倆了嗎?咱的家呢?爹呢?娘呢?」
她摟著狗,一邊叨念著,一邊掏出剩下的半個餅子,掰著餵進它嘴裡。
「老黃啊,這些天你藏到哪兒了?瞧把你餓的,肚子都癟了!」
她伸手撫摸它的肚子,觸到一件光滑堅硬的東西,打了個寒戰,立即清醒、警
覺起來了。那是個小竹筒,用絲繩拴在黃狗腰上的。去年掃蕩時,鬼子來得突然,
爹爹把一份文件就塞進竹筒裡,拴在老黃身上,把老黃打出門去,逃過了鬼子兵的
檢查。這竹筒怎麼又拴在老黃身上了?
她伸手到竹筒去探摸。果然有一小卷髮硬的東西塞在裡邊。這一定是爹爹沒來
得及送出去的!她毫不猶豫,站起來,喚著老黃就往下個交通站所在的村莊走去。
路過村西頭,地主吳善人正騎著大騾子,由扛活的跟著從城裡回來,看見高柿兒,
歎了口氣,對扛活的說:「抗日抗日,那日本是容易抗的?閃下個小丫頭孤苦伶仃,
可憐!」
「放屁!」柿兒一腔子怒火,轟的一聲爆發了出來。「給鬼子漢奸出錢糧,舔
屁股才可憐!」
吳善人吃了一驚,看看柿兒,搖著頭走了。柿兒衝著他後脊樑狠狠啐了口唾沫。
她一口氣走了二十里,到了運河邊上另一個交通站牆外,扔進一塊磚頭,學了
幾聲貓叫,門吱的一聲就開了。這站上的負責人是個三十多歲的婦女,柿兒叫她嬸
子,早和柿兒熟透了的。可今天一見,把眼睜得老大,像是不認識柿兒了。她摩挲
著兩手站在一邊發愣,眼淚卻順著腮邊往下滾。柿兒進了院子,等她拴上門,連忙
從老黃身上解下竹筒來交給她。她從竹筒中掏出一封被血粘在一起的信件,馬上把
柿兒抱到了懷裡。
在這裡,柿兒才知道上級已經找她好幾天了。因為叛徒出賣,日本鬼子掃蕩的
第一天就包圍了她家。那時她父親已經帶著文件離開了。只她媽媽一個人在家,日
本鬼子叫她交代丈夫的去向,交代家中的抗日活動。她不回答,鬼子兵把她雙手倒
綁吊在樑上,房上澆了汽油,點起火來。
她爹已經跑出了合圍圈,可是叛徒領著鬼子騎兵追上來了。他負傷之後匆忙把
文件塞進竹筒,拴好在老黃身上,自己跳進了還沒凍硬實的運河漢子裡。
組織上知道了兩個老同志光榮殉國的消息,鬼子剛撤走,找到他們的遺體埋葬
了。要把柿兒送到烈士子弟學校去,可是不知柿兒在什麼地方。
現在柿兒自己找來了,嬸子要帶她上根據地學校。可是柿兒說:「打鬼子報仇
要緊,上哪門子學?你跟上邊說說,叫我也當交通員吧,帶上我的老黃一塊。我爹
以前這麼答應過的!」
不久在組織部門的登記冊上,原先寫著她爹爹名字的地方,貼了一塊白紙,鄭
重寫上:「姓名,高柿兒;性別,女;年齡,八歲半;職務,交通員。」何嬸子家
的戶口冊上也加了名字:「養子,四兒;性別,男。」嬸子的丈夫,在別人沒見她
之前就給她剃光了頭髮。從此人們就看到一個小男孩,滿身野氣,無論冬夏地往返
在運河兩岸官道上,身後跟著一條狗。
日本投降後,高柿兒已是有了四年軍齡的排級幹部。組織上送高柿兒進學校,
可她在那裡上課打盹,下課跟些男孩一起調皮搗蛋。學校跟她原單位商量,又把她
送了回去,編在軍區機關的教導隊裡。教導隊是些受訓的幹部,除去出操、聽課,
大部分時間是自學文件。一到自學時間,她就混到一群小號兵、小通信員群裡去摸
魚、掏雀、攆兔子。領導上和同班的大姐們正不知拿她怎麼辦好,文工團來挑小演
員,一下選中了她,簡直是八廂情願,教導隊高高興興把她打發了出來。
到文工團頭一天,就碰上這麼個嬌小姐,就聽見她說屁話,高柿兒一肚子不高
興,以後就越看俞潔越不順眼,成了她的反對派。
六
只剩下俞潔和憶嚴兩人時,空氣就不像憶嚴和小高在一起時那麼輕鬆和諧了。
憶嚴一直感到俞潔對自己有些不滿意,可始終弄不清隔閡出在哪裡。現在情況緊張,
不是慢條斯理交換意見的時候,憶嚴開門見山,對俞潔說:「現在就咱們三個人並
肩戰鬥,過去有什麼意見,咱們先放一放。大敵當前,咱們生死摽在一起,一直堅
持到勝利吧,再別鬧什麼小心眼了,好嗎?」
俞潔用抱住憶嚴的肩膀作為回答。
「你放心吧!」俞潔過了會兒說,「咱們掉隊這兩天,我心裡有好多好多想法。
可現在不是談的時候,我保證聽從你指揮,跟著你前進。我參加革命晚,有許多舊
思想,你們不要嫌棄我,多幫助我吧!我自己也要主動想清一些問題。」
她說的是實話。這兩天,她改變了對一些事情的看法,另有一些事情她還有保
留意見。
這些事大半是和億嚴有關的。
俞潔和億嚴的意見,就從憶嚴肩上那把提琴引起。
俞潔參加文工團,文工團開了個歡迎會。大家歡迎她提琴獨奏。團裡只有三把
小提琴,讓她自選一把。按舊藝術團體的慣例,俞潔認為這實際上是在業務上對她
考試,所以準備得很認真。三把琴都試過了,最後選中憶嚴使用的那一把。
文工團的同志們,大部分是農村的孩子,沒有誰受過正規的業務教育。相形之
下,俞潔就是專家了。她拉完一個曲子後,立刻響起了熱烈的掌聲,大家一次又一
次地要她再拉一個。節目演完一進後台,憶嚴就高興地對她說:「拉得真好,你編
幾個戰鬥的曲子,下部隊給戰士們拉去吧。」第二天團部把俞潔找去,拿著億嚴那
把琴說:「以後這只琴就交給你保管和使用了,希望你作出更好的成績來。」
俞潔一聽,犯了猶疑。她聽說過,幾年來周憶嚴都用一個土造的提琴練弓法指
法。大反攻時繳獲了這把琴,全團一致贊成交給她使用,以獎勵她這種刻苦學習的
精神。
「不,琴是分隊長用的!」俞潔說,「我不能接受。」
「是你們分隊長提出來的。她要求把琴交給你,讓琴發揮更大的作用。」團長
說,「作為一個共產黨員,她作得對,我們在支部要表揚她。」
俞潔把琴收下後,心裡仍不安定。在藝術的競賽場上,親姐妹相遇也是當仁不
讓的。在舊劇團裡,誰要主動向你讓步,那就要當心背後有什麼鬼!革命部隊裡當
然不會這樣,可她不相信這是出於周憶嚴自己的本意。可能是從表演效果出發,團
部動員她把琴讓出來。為了保全她的面子,又說成她自己的請求。誰擔保周憶嚴今
後不會找碴報復呢?
她挾著琴回到班裡,一見憶嚴,就笑著說:「分隊長,你好不好幫我求個情?」
憶嚴問:「什麼事?」
「你看,團長非要把這只琴給我用,我怎麼能要?」
「組織決定,你就服從吧!」憶嚴說完,忙自己的事去了。本來憶嚴說的是老
實話,俞潔卻越琢磨越覺得是對自己很冷淡,這以後她就對憶嚴格外警惕起來。
小高調來了。俞潔發現小高對憶嚴有種說不出來的好感,別人說她不聽的事,
一經憶嚴張嘴,小高就乖乖地收兵。可這個小高,只要開生活會,總要給俞潔提幾
條意見,就連俞潔愛清潔這一點也說是小姐作風。儘管憶嚴也批評小高有片面性,
可是她懷疑小高對她的反感,正是背後從憶嚴那兒傳染來的。
討論《血淚仇》的角色時,小栓媽有兩個候選人,一是俞潔,一是周憶嚴。俞
潔為了避免和億嚴撞車,再三表示不能勝任。可是憶嚴帶頭舉手,最後還是選定了
她。俞潔總擔心會又引來什麼不愉快,果然,在連排後來的討論會上,大伙都對她
扮演的角色不滿意:感情虛假呀,知識分子腔呀,沒有農民的氣質呀,光小高一個
人就講了二十分鐘!哪裡是提意見,簡直就是在眾人面前寒磣她,她作了好幾年演
員,還頭一次出這個丑。自己申明演不了,退出來吧!又批評她不虛心,聽到點意
見就使性子。也有人說她不堅強,連一點克服困難的決心都沒有。她硬著頭皮把戲
演下來了。演到十幾場上,有一天臨上台忽然犯了胃病,疼得她在地上滾,團長決
定臨時改換節目,突然周憶嚴站出來說:「一切都準備好了,臨時換節目哪來得及。
俞沾上不了場,我代她一下好了。」大家問她有把握嗎?她說:「好歹能完成任務!」
人們幫俞潔把服裝脫下來穿到憶嚴身上,憶嚴前邊化妝,後邊別人忙給她梳頭。鑼
鼓一響,正式開戲了。
從憶嚴一上台,邊幕兩旁就有人低聲喊好,一段河南梆子唱下來,後台就議論
成了一片。有人說表演得真像農村婦女,有人說這麼唱才有地方戲曲味……台下的
掌聲像打雷。
俞潔不知道憶嚴什麼時候作的準備,看來是用心良苦,蓄謀已久了。她在上海
那個小劇團時,見過這套手法,有人暗地準備了一個角色,抓住扮演人因病請假的
機會,取而代之,一舉成名。可自己曾讓周憶嚴演,她不肯呀!是專門為了使自己
難堪,她才這麼做呀!這太過分了。她覺得像是當著眾人,被周憶嚴啪啪打了兩個
嘴巴。儘管她坐在舞台後邊背陰處,沒有人看得見她,可是她臉燒得火熱,眼淚濕
潤了兩腮。
禍由自取,誰讓自己一走進這個團體,就鋒芒畢露,奪走了周憶嚴的提琴呢?
俞潔懷著敵意與憶嚴保持著距離,並且想找機會離開這個團體。她後悔得罪了這個
有革命資歷的對手。
她幾次帶著眼淚想起了這一切,可是兩天來的掉隊生活中,憶嚴對她的照顧出
乎意外,親姐妹碰到生死關頭,還免不掉有個私心呢,憶嚴卻連一點私心都沒有。
這次掉隊是由自己引起的,又因為自己沒有行軍經驗,磨壞了腳,拖慢了大家的進
程。如果沒有自己累墜著,人家兩個是早可以追上部隊的。如果沒有她兩個幫助自
己,自己早不知落到什麼地步了。這些過去的糾紛,還值得一提嗎?
現在惟一還沒想通的,是憶嚴這麼一個人怎麼存在著互不相容的兩重性格?這
兩天對自己的關懷,看得出百分之百出於赤誠;可以前那些小動作,也算得上用盡
心機!她想起團長經常說的「知識分子思想改造不容易」這句話,脫口而出:「是
困難啊!」
憶嚴見她半天不吭聲,突然冒出這麼一句,就說道:「堅持住吧!一到要堅持
不住的時候,你就想,我們是為四萬萬人民在受苦受難,你就有力量了。這是我試
過多次的靈藥,這個世界不公正,很不公正!總有一些人靠了剝削人、凌辱人享福;
另一些人受剝削、受凌辱一直到死。這個不合理勁兒,早有人看出來了,有多少戲
就是演的這個。可真正想出辦法來改變這種情況的是馬克思,真正按這辦法幹的是
共產黨。他們要改變這個不公正的社會,而且把它建設成人人富裕、人人幸福、人
人有權說話。人人有權管事的世界。我們能參加這個改造世界的隊伍,能為這麼件
大事受苦受罪,甚至犧牲,是求之不得的!你不覺得幸福嗎?」
七
雨一陣大,一陣小,下了一天一夜,她們三個人緊一陣慢一陣,也走了一天一
夜。
因為下雨,敵機沒有騷擾,她們開始是順著大路走的。傍晚的時候,遭到兩次
還鄉團的襲擊,一次沒看到人,只從側面莊稼地裡打來幾槍;第二次聽到槍響,看
到高粱地裡有穿白衣服的人一晃,憶嚴喊了聲:「架機槍,二班上來!」砰砰地還
了兩槍,敵人跑了。她們也就不再敢沿著大路行動,只能遠遠地傍著大路,在莊稼
地裡一步一陷地前進。夜晚,雨大了,三個人又合在一起手拉著手走。中間吃一頓
炒麵,也是一邊走一邊往嘴裡送,走到半夜,腳下已經由爛泥變成了水塘,一步下
去就沒到膝蓋,這只腿才拔出來,那隻腳又陷進去,走個三五步,就要停下來喘兩
口大氣。俞潔腳上的鞋子、紗布早被泥拔掉了,摸也摸不著了。好在腳已經麻木,
倒比痛能忍受些,可是快天亮時,她的胃又絞痛起來,並且渾身冷得直磕牙。
憶嚴握著她的手,感到她在渾身顫抖,輕聲問道:「你怎麼啦?」
「沒什麼?」
「是不是胃病又犯了?」
「不厲害!」
憶嚴伸手摸了摸她的前額,歎口氣說:「糟糕!你在發燒。」
小高說:「站下歇一會兒吧。」
她們摸到一棵樹下,三個擠在一起,背靠著樹站下來。剛站下不一會兒,俞潔
就含含糊糊地呻吟兩聲,兩腿彎了下去。小高叫她一聲,她打個寒戰又挺立起來說:
「我睡著了!」
「再呆下去我也要睡著,」憶嚴說:「咱們走吧。我和小高架著你,往前找個
可以避雨的地方宿營吧。總這麼走,誰也堅持不下去。」
她們連抬帶架又走了約半個鐘頭,天濛濛亮時,看到道旁有一片瓜地,支著個
窩棚,就奔了過去。她們叫了兩聲,沒人搭腔,挑開草簾,躬身鑽了進去。裡邊除
去鋪著個草鋪,燒著一堆柴灰,什麼也沒有。俞潔看見草鋪就一頭撲過去,叫聲:
「媽呀!」爬上草鋪合上了眼,一會兒就發出了含混的呻吟。憶嚴扒扒柴灰,見還
有火星,便從鋪上抓一把草放上,歪著頭噗噗地吹起來,一會兒她把火吹著了。
「小高,先別睡,」她推推坐在一邊打盹的小高說,「把你背包裡的便衣換上。
濕軍裝脫下來烤乾它,這樣睡要生病的。」
她自己也打開了背包,拿出那身演戲服裝,推醒俞潔,親自幫她換上,把俞潔
的軍裝伸到門外擰了擰,坐在小高對面烤起火來。小高先是兩手舉著自己的軍裝烤,
隨後就把兩個臂肘放在膝蓋上,再過一會兒就兩手一鬆,把衣服扔到腳前,歪頭打
起鼾來。憶嚴不忍心再叫醒她,把她的軍裝輕輕拉過來,放在自己腿上,手上舉著
俞潔的軍裝,把火添得旺旺的,盡興烤著。沒有多久,她被白色的蒸氣包圍住,身
上暖和過來,眼皮也重了。她舉著衣服打了幾個瞌睡,趕緊搖搖頭站起來,想到外
邊透一口涼空氣,使自己清醒些。把頭鑽出窩棚一看,只見白茫茫一片大霧,連大
道上的樹木都看不見了。她回到裡邊,推推小高說:「不行,咱們仨要都這麼睡著,
要誤事了。」
小高揉著眼,癡呆呆地看著她,似乎什麼也沒聽懂。
「你精神精神,衣服烤個差不多就到外邊放哨,讓俞潔好好休息。」憶嚴說:
「我得出去偵察一下,外邊霧大得很,不要出什麼事。」
「嗯」
「我還想趁機會弄個牲口什麼的,俞潔這樣子怎麼前進?她已經把力量耗盡了。」
「我去!搞這一套我內行。」
「我去吧,這裡是敵占區,你毛手毛腳的我不放心。如果發生了什麼情況,你
們不必等我,順著大路往西走就是了。我沿著大路兩側找你們,聯絡信號還是你學
斑鳩叫,我吹那個定音哨。目標是運河岸。」
俞潔已經被胃痛弄醒了,聽到這裡就欠起身說:「分隊長,別為我費心了,我
能堅持。」
憶嚴扶她躺下說:「你堅持得很不錯了,我相信你能繼續下去,可我們的速度
太慢了。我去想想辦法看,只要有群眾,總能想出辦法來。」
俞清說:「這樣吧,你們在這兒休息,我先走;你們休息完再追上我,這樣我
就少拖你們一點後腿了。」
小高說:「算了吧,你一個人怎麼走?碰上點什麼情況,你連個手榴彈也不會
扔。有我們在,決不叫你單獨去冒險。」
憶嚴說:「我也需要去偵察一下情況,昨天咱們就遭到兩次襲擊,僥倖逃脫過
來了。靠近鐵路兩側敵人勢力更強,不摸清情況摸瞎走不行。」
俞潔歎了口氣,不再言語。憶嚴把自己的東西全整理好背在身上,提琴掛在肩
上,兩顆手榴彈別進皮帶,手裡握著加拿大手槍,鑽出了窩棚。小高送她出去,然
後自己把窩棚前後左右的地形看了看。側著耳朵聽聽,沒什麼動靜,又回到窩棚裡,
俞潔正把頭伏在胳膊上哭。
小高想發火,想起憶嚴對她的囑咐,又忍了下去,歎口氣就坐下噘著嘴烤火。
俞潔越哭越厲害,竟然出了聲,這下子小高可忍不住了。
「餓了吃,困了睡,有意見就提,可哭個哪門子!」
俞潔細聲細氣地說:「我對不起你們!」
「老天爺!這是革命呀,誰對不起誰?咱們要追不上隊伍,對不起陳老總,除
這以外沒有對不起誰的事!」
「這回掉隊是我引起的。又因為我累墜著你們,你們才不能很快追上隊伍!」
「要是我掛了彩呢?你們帶我不帶我?」
「當然帶。」
「你帶我還叫我欠你的情呀!」正哭著的俞潔被小高一下問笑了。
「你拖著胃病爛腳走路,是干革命;我架著你行軍,也是干革命。不都是為了
打倒蔣介石,建立新中國嗎?誰欠誰的情呢?同志間要不這樣,那該是啥樣?我想
不出來!」
這句話又使俞潔想起億嚴性格中的某些難解之處。
她對小高說:「我問你個秘密,你能說嗎?」
小高說:「我這人對同志沒秘密。」
「你知道憶嚴是什麼時候背好我那角色的詞兒,練好地位的?」俞潔說,「那
天她真露了一手,救場如救火,要沒她頂上,整個戲為我回了。可我就奇怪,她怎
麼準備得這樣充分?」
「這算什麼秘密?」小高說,「她提詞就把詞記住了,作場記又把地位記下了。
無非是你起床之前、睡覺之後,她一個人在排演場練習就是了。真正的秘密你還不
知道呢。」
「還有秘密?」
「跟你說吧,不光你那角色她準備,戲裡所有女角的台詞她都背會了,地位全
記住了。」
「真的?」
「她讓我當檢查官唱給我聽,走給我看的!她說以前因為演員臨時生病回過戲,
高高興興來看戲的戰士又垂頭喪氣地回去了,那情形叫人看了真過意不去。從那以
後,不管排什麼戲,她都把別人演的角色準備下來。知道誰出問題呀,不論誰臨時
出了事,她都能頂!」
「是這樣……」
「可不要說我講的。她現在得機會就批我,我都成了她就飯吃的鹹菜了。」小
高氣哼哼地說,「我給你提了幾回意見,她也批評我。我有我的權利呀!意見提錯
了說明我水平不高,她急什麼呢!這麼操心,也不怕白了頭髮!」
俞潔非常自疚,真正感到了自己和憶嚴在品格上的高下之分,也多少懂得了
「思想改造不容易」這句話該怎麼去理解。以前一聽到這四個字,她總以為指別人,
自己放棄上海的舒適生活,投奔到解放區來,一心一意地為革命工作,改造得真夠
順利呀;現在看來,要改造成周憶嚴這樣坦蕩無私,還很得費些功夫。她盼著憶嚴
回來,不管情況多緊張,也把自己心裡話說說,並且認真地向她賠個不是,雖然沒
出之於口,但在自己內心裡是委屈了她,侮辱了她的。
又說了幾句閒話,俞潔沉重的心情轉移開些,就坐起來說:「你睡一會兒吧,
我來放哨。」
「行了,行了,老天爺!」小高按住她說:「保證你休息好是分隊長留給我的
任務,我可不敢擅離崗位。」
俞潔說她腳被乾泥拿得難受,必須出去洗一下。小高告訴她,南邊有一片蒼麻
地,凡種麻的地方都有水坑。俞潔走後,她又把火挑旺,拿過軍裝來接著烤,烤著
烤著她就又前仰後合起來。一陣生煙把她嗆醒,軍裝袖子已燒掉了小半個。她趕緊
扔在地上拿腳踩滅,一看草鋪還空著。時間已經過去好大一會兒了,俞潔還沒回來,
一定是又犯了胃病,趕緊鑽出窩棚去找她。走出窩棚,她舉起胳膊先伸個懶腰,胳
膊還沒落下來,就聽東邊有人喊:「小孩,過來!」
小高扭頭一看,兩個戴牛皮帽的國民黨匪軍正站在瓜地頭上。她低頭見自己穿
的是便衣,沒什麼破綻被發現,就大搖大擺地朝兩個匪軍走了過來。
「幹什麼的?」一個大高個子匪軍端著槍問。
「住在瓜窩棚裡,你說幹什麼?」小高翻翻白眼,「看瓜唄!」
一個猴子臉匪軍往地裡走了兩步,拿腳踢了踢一個大西瓜問:「瓜熟不熟?」
小高一看是來找瓜吃的,心裡又多了分主意。為了給俞潔個信號,免得她突然
冒出來,就扯大嗓門喊:「哎,我說國軍老總,那是賣錢的東西,你怎麼上腳踢呀!」
「你叫喚什麼?」猴子臉一腳把西瓜踢出老遠,「踢瓜?再叫喚老子還踢人呢?」
「哎,你們國軍搶人瓜還不叫說呀!」小高把嗓門扯得更大了,「欺侮小孩算
什麼本事!」
這時候大道有人喊了聲:「怎麼回事?」
小高一看,站起來一個戴大蓋帽的軍官。再一看,影影綽綽好長一溜隊伍正蹲
在地下休息。小高暗地叫聲:「不好!」頭一個念頭就是把他們引開,千萬不能讓
他們進到窩棚裡,看見軍裝和零星物件,更不能叫他們發現俞潔。
大高個子匪軍立正說:「報告連長,這兒有個看瓜的小孩。」
「帶過來,帶過來!」匪軍連長喊道:「在那兒叫喚什麼!」
「小兔崽子!」猴子臉斜了小高一眼,賭氣地一口氣踢破了三四個西瓜,「回
頭跟你算帳。」
大個子小聲說:「你不吃就算了,踢了它幹啥?老百姓種個瓜不易!」
猴子臉說:「你少管閒事!」
兩個匪軍把小高押到了大路上。小高一看,輕機槍,六0炮,整整是一個連的隊
伍。
「小崽子!」匪連長問:「你喊什麼?」
「你們老總踢我的瓜,還不許我喊一聲呀!」
「你要搶先慰勞國軍,他還踢嗎?」
匪連長看看兩邊的匪兵,匪兵們諂媚地乾笑起來。小高蹶起了嘴。
匪連長收住笑容,問道:「你是哪個村的?」
「北邊王村!」
「天天在這兒看瓜?」
「看了半個月了。」
「這兩天看見過隊伍沒有?」
「沒有。
「你撒謊!」
「我撒這個謊幹啥!」
「這滿地腳印、牲口蹄子印,你就住在窩棚裡會沒看見?說!你是小八路冒充
看瓜的,還是袒護八路軍不說真話?」
「要說我是八路,你上王村打聽打聽,誰不認識我王小四子?要說我袒護八路,
更不挨邊了,我沒見他袒護他幹嗎?」
「他們在這兒過,你怎麼沒看見?」
「半夜裡過隊伍,我知道是哪一邊的?見了當兵的咱躲都躲不及,還伸出頭來
看呀?」
「那你聽見過隊伍了?」
「聽見了。」
「多咱?」
「前天夜裡。」
「有多少人?」
「光聽能聽出多少人來呀?」
「往東去還是往西去?」
「聽不出來。」
「就沒有上瓜田吃瓜的?」
「半夜裡下著雨,誰吃瓜呀!」
匪連長掏出根煙卷叼在嘴上,點著,吸了兩口又問:「昨夜晚東邊有人見三個
女八路走過來了。還有個大鬍子,帶著幾十個共軍也過來了。」
「我沒見。」
「你怎麼又沒見?」
「這兩位老總到我瓜地時,我才睡醒,一整宿我都睡覺了。」
猴子臉說:「胡說,你早醒了。」
「早醒了我還不跑,等著你來欺侮我?」
「你又強嘴!」猴子臉舉起拳頭,可是匪連長搖搖頭,叫他退到一邊去。
「你既是當地人,道一定熟了。相公店還有多遠?」
「二里來地。」
「說你是小八路冒充的吧,這回露餡了!」匪連長把手槍掏出來衝著小高,
「說實話!」
大個子在一邊嘟囔說:「誰不知道相公店,離這兒還有二十來里地!」
一群匪兵圍了上來齊喊:「說實話,不說槍斃你。」
「誰說二十來里地你找誰去!」小高一邊核計著一邊說:「我這個相公店沒那
麼遠!」
「到底多遠?」
「十來里地是有!」
「為什麼說二里?」
「我怕你們抓我帶路,近些,你們就不用帶路的了。」
匪連長笑了笑,把槍揣了過來。眾匪軍也把槍放下了。
「小孩,跟我耍心眼還耍得過去?」匪軍連長哈哈笑了起來,「沒說的,給我
們帶個路吧,走!」
「就這麼走?」
「怎麼走,還拿人抬轎抬你!」
「我不得拿塊乾糧帶著?」
「到下個村我們就開飯!」匪連長說,「有你吃的!」
匪連長一吆呼,蹲著的匪兵就都站了起來。小高心想:就這麼把匪軍引走,免
得俞潔暴露自然好,可是不給俞潔作個交代,就沒有盡到自己的責任。她琢磨了一
陣說:「長官,那窩棚離這兒沒有一泡尿遠,能耽誤多大工夫?我去拿塊乾糧、帶
個斗笠,回來時給你捎個大西瓜解渴不行嗎?」
「你他媽鬼點子還不少!」匪連長向大個子和猴子臉一努下巴,「跟他去,一
步別離開!這小子總要回窩棚,是不是要搗什麼鬼呀,到那兒仔細看看!」
來到地頭上,小高說:「地裡濘,你倆就在這兒等著吧,我去去就來。」
大高個說聲好,站住了。可猴子臉說:「不行,連長說了叫一步不離,一塊兒
走!」
大個子一看猴子臉挺較真,也只好跟了進來。
小高進了地,先挑了兩個大西瓜,給兩個匪軍一人抱住一個。她想:「給他倆
先佔住手,真發現情況,他們來不及舉槍,我就拿手榴彈收拾了他們。」她核計著
鑽進窩棚後,怎麼才能擋住匪兵的視線,叫他們發現不了軍裝之類的東西。靠近窩
棚了,裡邊散出來一股焦糊味。小高心想下雨天氣味散得慢,剛才燒袖子那味還挺
濃呢。她彎身掀開草簾子把頭一伸,呵,不光嗆得喘不過氣來,而且滿屋子白煙,
什麼也看不見。原來她毛手毛腳,剛才沒把袖子上的火滅淨,現在又燒起來了。
猴子臉緊跟著小高把頭探進窩棚,馬上又咳嗽著抽了回去,罵道:「大白天你
熏什麼蚊子呀!」
小高用柴禾棍在地上寫了「快走,向西」四個字,同時大聲說:「老總,煙不
大,進來呆會兒吧!」
「少耍貧嘴,你快點吧!」
小高再次踩息了火,把自己的乾糧袋藏在草下邊。想到這一陣毀了老鄉幾個西
瓜,又用柴炭棍寫上「瓜錢」兩個字。她把手榴彈在手裡掂了掂,心想,以後俞潔
單獨行動了,這東西該留給她。匪軍們身上有的是手榴彈,真需要時不怕弄不到,
便把它放在了顯眼的地方。從草鋪上找到一領破蓑衣,抓起來夾在胳膊底下,鑽出
了窩棚。
猴子臉在外邊一直不停嘴地催:「快快快。」小高說:「光說快,裡邊睜得開
眼嗎?就這樣我還沒找著乾糧呢。」
他們回到大道上。小高雖然不知道相公店在東還是在西,可知道國民黨當官的
向來是行軍走前邊,打仗拉在後邊。一看匪連長站在盡西頭,就說了聲:「走吧!」
領著朝西走去。匪連長打頭,後邊跟著整整一連美械化的軍隊。
八
周憶嚴從窩棚出來時,天還沒有大亮。白茫茫的霧氣充滿天地之間。
她先是順著大路往西走,把所能看到的樹林、高莊稼地盡力記在腦子裡,計劃
著出現情況時的撤退路線。連日陰雨,沒有人下地,霧厚天晦,聽不到雞鳴狗吠,
走著走著突然發現自己站在一個村口前了。
這些年行軍的經驗告訴憶嚴,貧農戶多半住在村邊村後,沿道臨街那是富裕戶
的地盤。她就沿著村邊往村後繞過去。才拐過東北角,從一條南北巷子裡傳來鉤擔
水桶聲。不一會兒,一個青年婦女挑著水桶出了巷口。敵占區的婦女多半怕見兵,
而且整天關在屋門裡,也提供不出什麼情況。憶嚴就沒打招呼,繼續往前走。
挑水的婦女顯然感到身後有人行動,不自主地回頭看了一眼,待到看清周憶嚴,
失口叫了聲:「俺的娘!」就把扁擔水桶放到了地上。憶嚴一見,忙說:「別怕,
你挑你的水去!」可那婦女直接走到憶嚴面前說:「大姐,你怎麼到這兒來了?你
看看我是誰?」
憶嚴仔細一看,原來是二嫚。
「二嫚!可真巧。」憶嚴拉住二嫚的手說:「你怎麼在這兒?」
「俺公公就是這個村的呀,你們隊伍全來了?」
「就是我一個人。」
「就你一個?」二嫚左右看了看,小聲說:「這不是說話的地方,快跟我到家
去。」
二嫚挑起水桶,領著憶嚴進了巷子,拐進路西一座角門裡。二嫚徑直走進堂屋,
憶嚴站在院中打量這個小院。三間北屋,兩間東屋,西屋只剩了房基,上邊堆著些
柴草木料,整個院子收拾得整潔有序。北房西山頭有個窄夾道,是通後院的。憶嚴
正要去看個仔細,一陣咳嗽聲,二嫚的公公披著件單褂子出來了,一看見憶嚴就親
熱地說:「孩子,快上屋裡坐去。」
憶嚴進了屋,老大爺就往炕上讓,憶嚴說不會盤腿,勉強就炕沿坐下來。老大
爺說,二嫚告訴他被救的經過,真想釘個長生牌位把她們供起來。可一想,她們都
是自己兒子的同志呀,哪能使這個老辦法,只等隊伍過來的時候表表心意吧。偏巧
不巧,當天半夜大隊伍就過來了,他們在這街上打火做飯,這院裡也來了一班人。
老人就急忙把只最大的母雞宰了,悄不言地塞進菜鍋裡。那個班長發現了,說啥要
拿出來,二嫚哭啊鬧的不許他們往外拿。那個班長才叫有主意,說是「不拿,不拿,
煮著吧!」卻跑到連部報告去了。不一會兒連長、指導員都來了。聽說這是烈屬,
他們扛了十來個乾糧袋,嘩的一下,都倒到囤裡說:「難為你了,大爺,我們是來
替烈士盡盡孝心的。」說著拿鍬的拿鍬,使笤帚的使笤帚,把這屋裡屋外好收拾了
一陣。老人以為他們能住兩天呢,笑呵呵地只看著他們忙活。誰知道剛忙活完,集
合號響了,這些人一人端了一缸子小米飯就出發。別說雞,剩下的半鍋飯都留下了。
老人說憶嚴來得正好,快完成這勞軍的心願吧,這回找到正頭香主了。
說話間,外屋風箱響,鍋勺動,二嫚已在做飯。憶嚴趕緊攔住說:「你別忙,
我可沒工夫吃飯!」老人一聽,有些惱了:「怎麼你拿我們當外人呀!」憶嚴連忙
解釋,把她們三個的情況說了個清楚。
「找牲口,送人這事包在我身上。」老人說:「二嫚,你別忙活了!趁著大霧,
你快去把那兩孩子找回家來,家裡的事交給我。」
憶嚴要自己去,老人疾言厲色地留她。二嫚說:「我是個正牌老百姓,碰上誰
也不怕,對這裡的道路又熟,比你去有把握,可你要是信不過我,那就另說著了。」
憶嚴沒法,寫了叫她二人前來的字條,交給二嫚。二嫚挎上個小籃子,拿了把
鐮刀就走了。這裡老人自己動手弄飯,憶嚴就坐在草墩上拉風箱。
老人告訴她,從前天夜裡大軍過去之後,這一帶的保安隊。自衛團活動得很緊
張。上邊有命令,叫這些東西排出全力堵截向西開的新四軍。命令下來時,新四軍
已開過去了,堵截成了廢話,只對老百姓使威風。從這往西,七八里地就是津浦路
了。津浦路沿線駐著交通警察縱隊。南邊一個車站叫官橋,北邊一個車站叫城河。
這兩個地方都駐的有國民黨正規軍。前晚上新四軍過鐵路的時候,把兩個車站和沿
線的敵人,全封鎖在他們的窩裡,兔崽子們竟然連一槍也沒敢放。待到天明之後,
大軍已出去二十來里到了河邊,他們才機槍小炮地打了陣,算是交差。不過這兩天
對過路的老百姓卻盤查得很嚴,說是要抓掉隊的新四軍。新四軍過去在這一帶走過
幾次,鐵道游擊隊也造成過很大的影響,老百姓對新四軍是擁護的,都盼著他們能
長駐下來。可是由於政權始終在國民黨手裡,農村也沒經過民主改革,老百姓當面
還是不敢和新四軍太親熱。
說話之間,飯已做好。小米粥,貼餅子,算子上就熥著那隻老母雞。老人撂下
飯桌,要憶嚴桌邊坐。憶嚴說:「你老先吃吧,我現在吃不下。」
老人把眼睜得溜圓說:「你這是咋了,忙活半天是為我自己呀?」
憶嚴說:「您快吃吧,我得等二嫚她們來了一塊吃!」
老人還勸憶嚴,憶嚴說:「我帶著她們兩個人執行任務,她們兩個還在餓著呢,
這筷子我怎麼好往嘴邊送?大爺,你老快吃吧。」
「嗯!」老人點點頭,「好隊伍,好隊伍呀!這才叫親如手足。好,我跟你一
塊等。」
老人只好把雞又端回鍋裡,把個草墩往牆根拉拉,陪著億嚴又閒談起來。他說,
二嫚那個養父,也叫人嗎?孩子叫了你一頓爹,怎麼能幹出這樣喪人倫的事來?孩
子當初是賣到我家的,我不點頭,他根本沒權力往回領。可我心疼這孩子,心想年
輕輕的,叫她再找個主過日子吧。我一個錢沒往回要,就把婚書給他了。臨走還把
二嫚的箱子、行李,全讓他帶了去。
憶嚴說:「這回二嫚回來了,你們爺倆互相照應著過吧。」
老人擔心地說:「婚書都讓他們騙走了,他們能不找到這兒來搗亂嗎?」
正說著,前邊道上亂了起來,先是狗咬,後是雞飛,砰砰兩聲槍響,軍號和哨
子齊鳴。老人猛地站起來說:「不好,是匪軍進村了。他們一來就是這個動靜。我
去瞧瞧。」
憶嚴趕緊收拾好東西,抬腳就往門外走。老人問她:「你上哪兒?」憶嚴說:
「我得出村,不能在這兒連累了你老。」老人說:「他們都到了前邊道上,你走不
出去了。你把東西帶全了,隨我來。」
老人領著周憶嚴繞到西夾道,扒開了垛著的幾個秫秸,露出個平擺著的半截風
門子。他掀開風門,露出洞口,對憶嚴說:「快下去!這是我以前為他們鐵道隊藏
東西挖的,我不喊你,你可千萬別出來。」
憶嚴踩著洞口兩側的腳窩下到底,前邊已傳來砰砰的砸門聲。老人把秫秸原樣
壓上,答應著:「來了,來了!」轉到前院去。
洞底往橫裡去還有個洞,只能彎著腰爬進去人。黑暗、潮濕,一股濃烈的腐土
味兒。用手摸摸,水淋淋的,憶嚴又退了出來,只把提琴放到橫洞裡。
憶嚴靠洞壁站著,一面傾聽前邊的動靜,一面把兩個手榴彈的鐵蓋都擰下來,
解開了絆繩,手槍也拉上了頂門火。
隔著三間堂屋,前院發生的事情聽不大清楚,只偶爾聽到一兩句斥罵聲。隨後
腳步移到屋裡,說話聲就傳到了地窖。匪軍問老人幾個人在家?老人說一個人。匪
軍啪啪打了老人兩個耳光說:「一個人!飯桌上怎麼擺兩雙筷子?」老人說:「就
是等那個人沒等到,才擺到現在呀!那個人要來了,不早吃完了!」
「你等誰?」
「等親家,閨女生孩子了,親家今天來接我。」
匪軍不再問話,開始裡裡外外地搜查。腳步聲由遠而近來到地窖頂上了,而且
聽到用刺刀戳林桔的聲音。周憶嚴全身神經都緊張起來,把上了頂門火的手槍瞄準
了洞口。這時候前院忽然「咯咯,咯咯咯」雞叫起來了,一個匪軍說:「不好,老
東西把雞放跑了!」另一個說:「我早說上後邊來找不著什麼下酒物,你沒見咱往
後走時,那個老鬼咧著嘴笑呢!」兩人急忙忙又跑回了前院。憶嚴這才又把舉著槍
的手放下。堂屋裡又傳來了打罵聲。
「老共產黨!你怎麼把雞都放跑了?」
「咦,你這話才叫怪!誰家雞白天不放出來尋食。」
「你給我抓回來!」
「跑得哪兒都有,我上哪兒抓!」
「不管那個!老總們今天要在你這打尖,非吃雞不可。別的還不要,沒有雞你
試試,看把你的房子點了不?」
「為了口吃的,值當的嗎?你老總不就是要隻雞嘛,給你隻雞就是了唄!」
聽到鍋蓋移動聲,兩個匪軍又叫了起來。
「老東西,這回你得說實話了吧,雞是給誰燉的?吃雞的人呢?」
「剛才不是說了嗎,閏女坐月子,誰家還不給燉個雞?老總想吃,吃就是了,
可別再拿橫話嚇咱了,老百姓經不住嚇呀!」
這時一陣腳步聲,有更多的匪軍進了堂屋。接著就聽見划拳聲、笑罵聲,鬼哭
狼嚎,烏煙瘴氣。
心情一放鬆下來,周憶嚴感到困乏不堪。她把腿伸進橫洞,背靠著洞壁想合上
眼休息一會兒,腦袋往壁上一靠就睡熟了。後來,頭頂上挪秫秸的聲音把她驚醒。
她又持槍瞄準洞口,洞口卻伸下一個黑色的陶罐來。老人小聲說:「他們走了,還
沒出村,你再委屈一會兒吧。我先給你送點吃的。」
燉雞作了轉移敵人視線的誘餌,老人又給憶嚴煮了碗小米飯加南瓜。
直到下半晌,前街才吹起集合號。匪軍們這才稀稀拉拉地出了村。
憶嚴回到屋裡,二嫚已經回來了。把兩套軍裝和一顆手榴彈放在億嚴眼前,其
中一件上衣已燒掉了大半。
憶嚴問:「人呢?」
二嫚說:「沒見著。出村不遠就看見國民黨的軍隊正往這兒開,我就拐上了小
道。多走了裡把地,到了那個窩棚,一個人也沒見著,就扔著這些東西。地上還寫
了幾個字,我不認得,可照樣描下來了,你看看說的啥?」
二嫚翻開那件燒剩一半的軍衣,她用柴炭一筆一劃照著地上的字描了樣子在那
裡。
「向西,快走。」憶嚴念道,「她們發現情況,向西轉移了。留下這幾個字,
是給我看的。」
二嫚說:「怎麼把東西也扔下了,不怕別人撿去?」
「一定情況很急,不然決不會連武器都來不及帶的。行了,我知道她們往西走
了就好了,俞潔有病走不快,我很快就能追上她倆!」
憶嚴馬上要走,二嫚和老人都留住她不放。他們說現在大白天,敵人隊伍才出
村沒一會兒,後邊有沒有後續部隊也不知道,單槍匹馬決不能上路。不如耐著性子
再休息一會兒,把精神養足,天擦黑再追她倆,也慢不到哪兒去。
憶嚴只好留下來,到二嫚屋裡去休息。
二嫚住在東屋。光溜溜的席,光溜溜的地,什麼擺設都沒有,可收拾得乾淨明
快。憶嚴一則心裡不寧靜,二則在地窖裡睡了一覺,這時再也睡不著,和二嫚兩人
就談起閒話來。她把自己的出身經歷講了一遍,二嫚越聽越難過,拉著憶嚴的手說:
「我以為就是我命苦了,原來世上還有比我苦的。」憶嚴說:「舊社會,咱們女人
的命運有幾個不苦的!」二嫚說:「你們這革命的就是好,當兵、打仗,男人咋的
你咋的,誰的氣也受不著。」憶嚴說:「這得感謝共產黨,沒共產黨領導,咱們能
鬧出個什麼名堂來!共產黨鬧革命,不光解放受苦受罪的工人、莊稼人,也解放咱
們女人。」
「我明白,俺那人活著的時候,跟我說過哩。」二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憶嚴問二嫚:「以後你打算怎麼過呢?」
二嫚歎口氣說:「我也不知道。反正俺公公不會攆我,過一天算一天吧!」
憶嚴問:「那個腳夫不會再來找麻煩嗎?人販子能就這麼完了嗎?」
二嫚說:「誰來我跟誰撕落,我不怕!上回是我吃沒提防的虧,以後我提防得
緊些,他們到不了我跟前。」
憶嚴說:「他們是誰?他們是整個的;日社會呢!你一個二嫚,十個二嫚也斗
不過人家。要真正翻身作主,得像你那男人一樣,跟著共產黨鬧革命!」
二嫚笑著說:「我能有你那文武雙全的本事呀?」
憶嚴說:「我這還不是在革命部隊裡鍛煉出來的!沒參加革命前,我可沒你那
兩下子。那天我看見你連喊帶罵、猛追人販子的勁頭,心裡就想,這個女人可真敢
鬥爭,你要參軍哪,鍛煉兩年要比我有出息得多。」
二嫚低頭沉默了許久,眼圈紅著說:「我不能走,這一家就剩下老公公一個人
了。不看活的看死的,不能圖我自己痛快,把老人扔下。我忍著吧,多咱伺候他人
士為安了,我找你們去。」
憶嚴問二嫚:「你還想再找個人不呢?」
「自己能糊上口,要那行子幹什麼?」二嫚忽然一笑說:「你們這當女兵的,
整天跟男兵一塊在槍林彈雨裡滾,大概誰也沒閒心想這些事吧?」
憶嚴笑笑說:「很少想,很少!可也不是一點兒沒有!」
二嫚把嘴湊近億嚴耳朵問:「咋的?你有了對心的了?」
憶嚴覺得一時說走了嘴,臉紅起來,低聲說:「還年輕呢,哪能就有……」
「連想想的空兒也沒有?我不信。」
「想的空兒是有啊……」
「想什麼呢?總得想個人兒吧?」
「嘻嘻!」
「什麼人兒?」
「什麼人?」憶嚴紅著臉說:「還不也是個當兵的!」說完伏在二嫚肩上笑起
來。
天黑以後,憶嚴上路,二嫚把她送出四五里地。一陣風急,看看又要變天,憶
嚴催二嫚回去。二嫚戀戀不捨地說:「隊伍再開過來時,來看我吧。」
二嫚慢慢地往回走,心中升起一股空蕩的哀愁。好多年她沒和人這麼無拘無束
地說笑過了。從童年到青年,她唯一說笑玩耍的伴兒就是兄弟兼丈夫的那個人。那
個人沒了,她也永遠失去了生活中的明亮歡快。既沒有說笑的對象,也沒有說笑的
心情了。這地方還沒解放,寡婦家是不許見笑臉,也不許出笑聲的。她把全部的青
春活力都消耗在勞動中,從疲勞裡享受一點對生活的滿足。這個女兵來了一天,不
知怎地,一下子就把她拉進正常人的生活氣氛中來了,而且讓她看到了另一個世界。
這個世界充滿陽光,充滿活力,人與人之間以最坦率、赤誠、無私、互為骨肉的關
系結成群體。憶嚴在眼前時,這一切都實實在在,看得見摸得著;憶嚴一去,又都
隨著她走了,那一切又變得遙遠而虛幻了。
她回到村裡,夜已深了,經過自己家後窗,發現亮著燈光。這麼晚點著燈,從
來沒有過,也許公公不放心,在等她吧。緊走幾步拐進巷口,突然從她院裡傳來了
嗷嗷的驢叫。她不由得一驚,站住了腳,她一生騎了兩次驢,兩次都給她帶來了可
怕的厄運。一種不祥的預感,逼使她轉回身又走出巷口,貼身站到自家後窗下傾聽
裡邊的動靜。
「東屋、北屋你都瞧了,那兒也藏不住人。」是公公氣哼哼的聲音,「你們還
賴在我這兒幹什麼?」
「有人看見進你家了!」是那個腳夫的聲音,「你手裡沒有婚書了,再藏她就
是拐帶人口。不交出二嫚,咱們上縣衙門說話去!」
「愛上哪兒告上哪兒告!」公公說:「我候著你,現在你給我滾蛋!」
「都別賭氣,都別賭氣。」人販子拉著長聲說:「人有人在,事有事在,叫我
看還是早點把人交出來好,好來好散,何必驚動官府呢?」
二嫚像一盆涼水兜頭澆下,渾身連氣帶恨地哆嗦個不停。她不敢再停留,急忙
往北,躲到一個荒廢的豬圈裡去。
整整又過了半個時辰,才聽到她家門響。隨後兩個人小聲議論著走出巷子,往
村外走了。
二嫚仍不敢去叫自家的門,她繞到西牆外,手扒牆頭翻進院裡。腳一落地,堂
屋裡公公就怒沖沖地問了聲:「誰?」
二嫚悄悄說:「別喊,是我!」
老人幾步搶了出來,抓住二嫚的手說:「孩子,剛才……」
「我知道了。」
「那你還不快走!」
「我放心不下您老。」
「糊塗東西,這個世道咱們誰能顧住誰?快走,追那個女兵去。」
「我走了,他們不找你麻煩?」
「你不走麻煩更大。天黑了,我送你一程子,別動門拴了,還翻牆出去。」
老人先翻過牆頭,從外邊接過二嫚,出了巷口,一直往西。這時天又落下豆粒
大的雨點來了。
九
俞潔進到苧麻田之後,很繞了幾個圈子才找到水坑,她拉住棵小桑樹,膽戰心
驚地涮了腳,再往回走,就轉了向。大霧天,又沒太陽,又看不見標誌。正在著急,
她聽見小高和什麼人喊叫,等她找到和瓜地挨邊的田埂,往外一看,嚇得她倒吸了
口涼氣——兩個匪軍正押著小高往大道上走呢!她以為窩棚裡的一切全被敵人發現
了,趕緊轉身向著瓜地相反的方向,盡快地逃。她忘了胃疼,忘了腳爛,不辨方向,
不選道路,一個勁地跑下去。她跑得心跳嘔吐,兩條腿抖得要跌倒的時候,眼前出
現了一條羊腸小道。霧散了,幾天沒見的太陽,照在掛著水珠的莊稼上,一片金晃
晃的綠色。四周有鳥叫,有蟲鳴、可就是沒有人聲。俞潔一想到這次真正是剩下自
己一個人時,淚水又流到了腮上。可這次沒有閒工夫哭,下一步的去向,還要自己
決定呢!
昨天夜裡,在她發作胃病,憶嚴和小高架著她前進的時候,她曾經起了個念頭,
想要悄悄離開這兩個人。她覺得自己這個身體,恐怕是熬不到追上部隊了,自己行
動不了,也拖得她們兩個人速度減慢,失去追上部隊的機會。為什麼不放她們輕裝
前進呢?
到了瓜棚,她睡醒一覺,聽到憶嚴要去替她找牲口,她又撿起了這個一閃而過
的念頭,而且由於敵情的緊迫,她想得更認真。三個幾乎是赤手空拳的女兵,再沒
有麻利健壯的腳腿,能應付突然遭遇的敵軍嗎?如果沒有自己,憶嚴和小高大概能
闖過去;有了自己,怕成功的希望很小了。
自己離開她們之後怎麼辦呢?她粗略一想,在農村環境裡,和憶嚴、小高她們
那股如魚得水的自如勁兒比起來,自己是個淡水魚掉進大海裡,一無所能;但到了
城市地方,自己就有足夠的經驗應付了。她身上還有從上海來時帶著的幾塊銀元、
一個戒指,這點東西足夠她從這附近坐火車到商丘的。她參軍前曾隨著劇團在那裡
演出過,認識當地幾個教員和學生,都是思想進步的青年,她可以找他們先住下來,
養養病,弄清情況。從商丘往北,一天之內就可以到達部隊要去的魯西地帶。比這
麼徒步追趕有把握得多。萬一商丘落不下腳怎麼辦?還可以去開封,開封一個劇團
裡有熟人,可以搭班演戲。別的路都絕了,最後還可以打電報給當資本家的父親,
把屬於她的存款寄來。有了那筆錢。在當地養病也好,暫回上海也好,都不成問題,
養好病再設法回來。只要能讓憶嚴和小高脫身而走,自己就免除了良心上的一項負
擔。
想是想得頭頭是道,可她終究沒有勇氣邁出第一步。幾天來相依為命的戰鬥生
活,使她不能驟然拔腳。而且有一個理論問題她還弄不清,這麼做的背後,是不是
正隱藏著懦弱、動搖的私心。
突如其來的陰錯陽差,一下子把她推到獨立行動的境遇上來了。那些頭頭是道
的想法,一到真要行動時就露出了破綻:就她這身怪裡怪氣的打扮,滿口的上海普
通話,能不為敵人所注目嗎?孤身一人,狼狽不堪地奔到商丘,有誰能熱情接待她
呢?幾天來戰事頻繁,火車不通又怎麼辦……能夠和憶嚴、小高一起行動是多簡單、
多幸福!要麼追上部隊,享受勝利的歡快;要麼光榮犧牲,落個光明磊落結局!有
什麼可煩惱呢?
現在再回到那個路上去是不可能了。她一個人追趕部隊,即使不碰上敵人,也
會拖死在半路上。只有走迂迴道路。
她順著那條小路,往西南方向慢慢走下去。
將近晌午,路上行人多起來。雖然人們不時向她投過奇異的目光,卻誰也沒打
聽她什麼。她心稍放寬了點。遠處望見村子了,從村口出來的人朝各個方向散去,
有的手裡提著油炸棵子,有的腋下夾著成匹的粗布,也有牽牛的,挑擔的,看得出
是才散了集。
俞潔用手攏攏頭髮,拉了拉衣襟,盡量作出從容的姿態,走進了村子。
這一帶的集市,都是平明開市,半晌午收攤。俞潔進到村裡,集已經散了。牲
口市還有幾個經紀人袖口對著袖口用手指討價還價,糧食市有人蹲在地下一顆顆揀
落地的麥粒,剩下的全是些零散閒人。只有當街一個大車店,門口掛個破笊籬當幌
子,裡邊人聲喧嚷,鍋勺相撞,還透著些熱鬧勁。俞清邁步走進店堂,想找個地方
坐下,卻被突然靜下去的氣氛和直盯著她的幾雙眼睛拘束住了。好在一個小跑堂的
上來解了圍:「嫂子,要吃飯啊?」
俞潔沉住氣說:「後邊有乾淨地方不?」
「請請請。」
小跑堂把俞潔引進後院,讓到一間草房。屋裡沒有桌椅,只有鋪著光席的土炕,
土炕上放了張炕桌。
俞潔說:「把你們掌櫃的請來。」
小跑堂出去了。不一會窗外傳來了放低了的斥責聲:「你沒長眼哪?連雙鞋都
沒有穿,是個住得起店的嗎?」說著推門進來個五十上下、穿著長袍的帳房先生。
這人手裡托個長桿煙袋,兩眼露著厭煩,板著臉說:「這幾天戰事緊,咱們店不留
客。您起步吧!」
俞潔忍住氣說:「我不住店,要吃飯!」
「吃飯請前邊,」帳房往外一指,「我們這兒可是先付錢,小本生意,拖欠不
起。」
俞潔早已從靠身襯衣處掏出一塊銀元,握在手裡了。這時把銀元往炕桌上一扔,
堂的響了聲,銀元翻了個過兒。帳房先生的兩個眼角隨著這銀元一轉,耷拉下來,
嘴角卻提了上去。
「你先收下,吃完再算。」
「取笑了,取笑了,哪用得了這麼多!」
「我不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一屋用飯!」
「那自然,把飯開到這兒來。」帳房先生回身朝外吆喝了聲,「快打洗臉水來!」
然後用兩個指頭捏起銀元,用嘴吹了一口,放到耳邊聽聽,點點頭,彎著腰退了出
去。
俞潔打了個寒戰,發現自己又回到了那個已經遺忘了的舊世界來了,又置身到
那一套叫人噁心的虎狼奪食似的相互關係之間了。就像一個久離了魚肆的人,突然
又回到那裡,對那股腥臭味格外敏感,格外難以忍受,簡直奇怪自己怎麼意會在這
空氣下生活過近二十多年!更奇怪的是,她在決定這次行動時,想了熟人、路線、
方便條件和可能遇上的敵情,就偏偏忘了這個世界裡令人窒息的冷酷和醜惡。
小跑堂端來了洗臉水,帳房先生親自捧來了茶壺茶碗。吩咐跑堂的去準備飯後,
帳房先生打了一躬,站在一邊陪起話來。
「剛才您別見怪,這兩天地面上不平靜,各色人等都有,我們不得不小心,也
怪我們不長眼,叫您這身打扮影住了!嘿嘿,聽您口音,不是此地人吧?」
「婆家在此地,娘家在上海。」
「唔,明白了,明白了,您是打東南鄉來。」
「你怎麼知道?」
「東南鄉魏老財主在上海有買賣,少東家是在上海結親的,咱知道,就是沒有
見過尊駕!」帳房先生向前探出身子,親切地說,「聽說有一股共軍昨天到了東南
鄉,那勢頭要往西來。昨天小孟莊孟老掌櫃才從這兒過去,騎頭騙馬,跑得急,連
鞋也掉了一隻。您看共軍的隊伍,不敢到這街上吧?」
「軍隊的事,咱女人家上哪說去?」
「這年頭,有兩錢就睡不安穩哪。你這是奔哪兒?」
「上車站,回娘家唄,」俞潔到這時已經扮好角色了,就自自然然地演下去,
「既是自己人,老財東,麻煩你給我討換雙鞋來吧。家裡不見外邊見,誰沒有求誰
的時候?」
「那好說。此處也不是久留之地,你要用牲口,我給你再找個趕腳的得了。」
俞潔想了想說:「樹大招風,我走幾步吧,這兒離車站有多遠?」
「西南是官橋,十二里地,一路窪地,聽說那兒把得嚴,官面上手也黑點;北
邊城河十五里,路好走,守衛的是保安隊,多少有點油水就知足。」
跑堂的端來了包子、麵條,帳房先生幫著擺好碗筷,退了出來。這時前邊屋吃
飯的人已經散光了,只在一個牆角還坐著幾個好打聽事的常客。帳房先生一進屋,
就笑容滿面地走到他們跟月u。
「婦道人家,到底好套弄!」帳房先生得意地撒著嘴說,「三言兩語就叫我摸
著底細了。是東鄉財主的少奶奶,叫新四軍嚇出來的,往上海娘家跑!」
天上傳來不祥的轟鳴。由東而西過了好幾組飛機。南邊西邊都傳來轟炸和掃射
的聲音。南邊很近,西邊的要遠得多。
十
俞潔吃過飯,恢復了些力氣。帳房先生送來一雙家做布鞋,要了她一塊袁大頭。
然後笑容可掬地勸她不妨歇個晌覺。說這裡距車站不過十幾里路,睡醒覺路也乾透
了,半個時辰就能趕到。
俞潔躺在炕上迷糊了一會兒,由於擔心小高的遭遇,怎麼也睡不安穩。現在要
還有她在身邊夠多踏實,以前為她那些孩子氣的行為而鬧意見是多荒唐啊!歷史上
出過個花木蘭,人們演啊唱啊折騰了多少輩子;可我們這個小小的花木蘭,連她自
己帶周圍的人,誰也沒覺出是個英雄!而她可真是個英雄呢,你聽她跟匪軍吵得多
凶!被人押走時神態多從容!自己是無論如何做不到的!她能安全脫險嗎?
俞潔猶疑不決。來到這鎮上兩個鐘頭,把她對舊世界的憎惡又都喚醒了。她想
打消繞道城市、曲折前進的計劃。
俞潔的父親,是上海廣東幫中有實力的資本家。母親是原配夫人,生過兩個孩
子,都是沒有繼承財產權利的姑娘。偏偏兩個姨太太都生了兒子。母親既受不了眼
前的冷落,又恐懼丈夫去世後不堪設想的晚年,得了精神病。大姐十幾歲上被迫嫁
了出去,給一個更大的資本家作兒媳,早早生下兩個女兒後,完全重複了母親的道
路,成了那一家多餘的人。
俞潔幼年,是在奶娘和使女們的下房裡度過的。到了上中學的年紀,父親把她
送進寄宿學校。三年級的時候,電影廠拍一部少年片,選她作了臨時演員。她不僅
第一次在藝術活動方面得到了鼓勵,而且第一次靠自己勞動拿到一筆酬金。啊,一
個獨立的人,一個自食其力的人,一個靠自己奮鬥取得生活位置的人,是多值得自
豪啊!她求導演說情,進了某個藝術團體的學館。那裡管飯,還給一小點零用錢,
她覺得很滿足。寫了封信給父親,聲明不再接受他的生活費和學費。他父親回信說
尊重她的意見,並說已為她存了一筆款子,終生屬於她,但要她改一下名字,暗示
一個財界鉅子的千金做優伶,總不是什麼可稱道的事。
她在那個藝術團體,由學員到演員,由一般演員到掛三牌,經歷了三年。隨著
藝術上的進展,她的樂觀、自信和對生活的希望反而大大衰退了。藝術界,這個被
看作純潔、超脫世俗的圈子,竟也是那麼污濁、醜惡,同行之間像烏眼雞似的。你
演砸一個戲,人們指手劃腳貶你,蔑視你,幸災樂禍;演紅一個戲,人們嫉妒、誹
謗,說你跟這個導演有了曖昧關係,給那個名流送了賄賂。你明明在台上聽到後台
有人議論:「瞧那口台詞!瞧那幾步台步!這也叫演戲?」等你下台後詢問:「張
先生,我的台詞還念不好,您多幫我!」「李小姐,我就是穿著古裝邁不開步子,
您指點我!」卻人人都滿口恭維地說:「好極了,太好了。依勿要開玩笑好勿啦?
我能指點什麼?」
劇團裡排了個新戲,叫「桃李梅」,她演「梅」,是個小主角。這個戲在上海
轟動了。到處賣「桃李梅」三個女性的照片,人人哼戲裡的插曲。有一天閉幕後,
她的異母哥哥意外地來到了後台,除去向妹妹問好,還表示要請全團吃夜飯以表示
祝賀。這個哥哥已是個初露頭角的小老闆了,平日並不和她往來,她對此舉也不熱
心。可是班主和導演倒十分願意接受邀請,想借此和這個有大財東作後盾的小開拉
關係。
從此以後,她哥哥成了這個藝術團體的贊助人,碰上銀根吃緊,常常借墊資金。
俞潔忽地一下在海報上的牌位又往前挪了一步。不知怎麼小報上有關她的吹捧文章,
也多了起來。
「天生佳種,藝村超群!」
「藝高不怕年少,新星亮過老星!」
「俞潔就是演得好!沒閒話講!!!」
俞潔的照片登滿了報頭報尾,連夏天賣的四扇上都畫著她的大人頭。
俞潔開頭滿得意,越往後越覺得事情蹊蹺,就在這紅得發紫的夢一樣的日子裡,
一間名叫「桃李梅」的咖啡館,在上海的繁華街頭開張了,霓虹燈廣告上就是三個
女演員頭像。她哥哥聘三位女主角作名義股東,請她們在開市那天親臨剪綵。在閃
光燈明滅之中剪過彩,又是一場宴會。宴會上除去幾位明星,又請了上海各界的名
流。從此「桃李梅咖啡店」在上海就風頭十足,生意興隆。幾位名義股東每人得到
半打絲襪和一本五折優待的用餐券。
過了半年,突然報紙上出現了一條啟事,俞潔的父親聲明與兒子脫離關係。俞
潔聽別人講,不大相信,找到報紙一看,白紙黑字,果然不假,她還沒弄明白發生
什麼事,許多債主、記者、律師們找到劇團來了,聲稱「桃李梅咖啡店」用了空頭
支票,她哥哥已畏罪潛逃。父親宣佈與兒子脫離關係,不肯承擔「桃李梅」的債務。
於是「桃李梅」被宣判破產拍賣,債主來找「股東」。這幾個名義股東當然不該出
錢,也拿不出錢來。但是請律師、上法庭,一時就成了小報的頭版新聞。明星、股
東又是「名門千金」的俞潔又成了主角,平白無故她成了萬人恥笑的對象。
官司打完,她病了一場,留下了胃疼的病根,一點點積蓄也花光了。她想換一
下環境,搭上一個以淘金為目的的流動劇團,離開了上海。
這正是抗戰勝利前後。流動劇團只有幾個固定成員,每到一個地方都要找臨時
演員。出出入入的人,成分複雜起來,有流亡學生,大後方來的職業藝人,失業青
年。他們來自不同的地區和各個社會角落,有人也帶來了關於共產黨解放軍的傳聞
和解放區出的小冊子。俞潔沒有關心過政治,更不懂什麼階級鬥爭,可是她對人們
口裡和書裡描述的解放區發生了興趣,那裡的生活方式、人與人的關係使她嚮往,
特別是一本沒有封面的、叫作「革命人生觀」的書,第一次引導她考慮起人為什麼
要活著,而且才知道為人民、為受苦受難的人民大眾生活、工作才有意義。恰好這
時他們正在蘇北一個小城演戲,一夜之間,新四軍解放了這個城市。新四軍發現他
們這個上海來的小劇團,鄭重其事地派人向他們慰問,送來了生活必需品,主動提
出和他們開會聯歡。聯歡會上,新四軍文工團演出的節目,使她耳目一新。那顯然
不是為了向他們宣傳新排練的,儘管藝術上拙樸,可裡邊表現的生活豪邁、清新、
莊嚴、健康,充滿了為人民為民族而獻身的英雄氣概。聯歡會後,她幾次到這個革
命的家庭裡來訪問,打聽解放區的各種情況,打聽共產黨的各項主張,人們友好地、
耐心地告訴她想知道的一切。最後,她終於問道:「共產黨為了消滅剝削。建立共
產主義而奮鬥,我這樣的資產階級分子也要嗎?」人們告訴她:「像你這樣,只叫
作出身於資產階級家庭,本人不能真是資產階級分子。你不是一直在自食其力嗎?
況且在現階段,民族資本家也是我們團結的對象,就是剝削者本人,願意背叛自己
的階級,參加革命,革命隊伍也真心歡迎。我們部隊裡還有起義軍官當指導員呢?」
新四軍發放路費送流動劇團回上海,俞潔自動地留了下來。她有了新的生命。
由於連日來艱苦行軍、有病,也由於出於解除憶嚴小高兩個人負擔的好心,她
急於擺脫困境,想到了迂迴前進的方案。來到這個店裡,帳房先生幾副面容,幾句
言辭,把她忘懷了的那個世界的面目,又記憶起來了。
一天也不能再回到那裡去!她決定依照憶嚴說的路線追隊伍,哪怕死也死在干
淨的戰鬥生活中。
她爬起來,整整衣服,準備動身。忽然外邊一陣嘈雜,乒乒乓乓上門板下幌子
地忙亂起來。她走到門口,正碰上慌慌張張的帳房先生。
「國軍的隊伍進了村,您留步吧!」帳房先生心神不定地說:「我得跟士紳們
去碰頭,商量送慰勞款,免得隊伍進入店舖民宅。您在這兒委屈一夜吧,免得出了
事,我見到老財主不好講話。」
他認定俞潔是某個地主的少奶奶了。
十一
小高領著一連匪軍走到一個村頭,碰上了十字路口。正不知往哪兒走,迎面來
了幾個挑擔賣盆的,看樣子正去趕集。猴子臉嘴快,搶著問:「喂,上相公店走這
條路錯不錯?」
賣盆的說:「上相公店在東邊那條道就該往南拐,怎麼走到這兒來了?」匪連
長揪住小高就問:「怎麼回事?」小高著急說:「東邊是窪地,下了一夜雨不好走;
這邊繞幾步,路可好走。我是當地人,還不比他們熟?」匪連長又問賣盆的:「他
說的是實話嗎?」賣盆的看見剛才一句話,險些給這孩子招來場禍,早已後悔多嘴
了。連說:「他說的不錯,那邊是一下雨就存水。從這往南拐,也多走不了幾里路!」
匪連長撒開了手。小高種神脖領子說:「下邊一直走就到了,你們又信不過我,
放我回去得了唄!」
匪連長不理小高,下令說:「先進村開飯,便衣到相公店摸摸情況去。」
小高抗戰時期當交通,日本軍隊、漢奸隊開飯她都見過。日本軍隊到一個莊,
是先在大道上燒一堆火,各自把飯盒子放在火堆上燒烤,同時向維持會要他麻高
(雞蛋)和衣毛(地瓜),當兵的也有到處抓雞的,可那一半是撒野、取樂,並不
當正經伙食來源。漢奸隊損多了,他們進了村先找辦公人要「伙食包干」,就是一
共要多少錢,算是這村供飯了。錢要到手卻不走,要挨家挨戶「搜查八路」,一邊
搜一邊也開了飯。不挑食,見什麼都往嘴裡填,饃饃、烙餅自然吃,糠煎餅、菜團
子也往口裡塞。因為他們平日根本吃不飽,所以有吃了藥耗子用的紅礬饅頭的。這
國民黨軍隊如何吃飯,她還沒見過,就躲在一邊細心觀察。
連長說:「先打兩槍報個信!」
猴子臉就舉起槍朝天開了兩槍,這一來全村的雞也飛了,狗也咬了。幾個衣衫
還沒穿全的保甲人,就舉著寫了「歡迎」兩字的紙旗,迎到了當道,雞啄米似地向
連長鞠躬。一邊把隊伍領到打麥場上,一邊路上就說定了給養數目:要100斤烙餅,
50斤豬肉,10斤香油,10條香煙,2斤燒酒,2斤洋糖……
小高聽了,先是嚇一跳。這些狗雜種個個是餓死鬼,長兩個肚子也吃不下這許
多呀!又一想,到底比漢奸隊還是文明點,集體坐在場上吃飯,總比隨便騷擾老百
姓強,儘管要的多,可也還有個准數。
到了場上,隊伍吹聲哨子宣佈解散,連長等人就由辦事人陪著進了一個地主宅
院。猴子臉和大個子是連部的傳令兵,押著小高也跟了進去。
連長進堂屋,大個子、猴子臉和小高在院裡樹底下歇著。這其間地主廚房裡鍋
碗瓢勺叮噹直響,吱吱啦啦的炒菜聲和肉食的香味直往外冒,幾個辦公人員就出去
進來地穿梭般奔跑。一會兒聽見連長在堂屋裡拍桌子罵粗話,一會兒又滿屋哈哈大
笑,村子裡也就這兒哭那兒喊,不時傳來打人聲。因為走過一段路了,那兩個匪兵
對小高也就不那麼凶狠了。小高問:「這都是忙活些什麼?」
猴子臉說:「開飯唄!」
小高說:「剛才在路上不都談好了?」
大個子說:「談的場面上話,辦起來另有一套。」
猴子臉逞能地說:「你個小老憨,見過什麼世面!真照那麼辦,當兵的不得撐
死,保甲長還有誰幹?連長的賭帳靠啥還?往老百姓頭上攤派,是按說的攤派100斤
大餅,到當兵的手裡20斤就不錯,40斤折錢人連長腰包,20斤歸保甲長,那20斤打
點打點司務長、排長、上士們。大餅如此,別的也照辦。連長拍桌子是嫌價錢折低
了!滿屋大笑是大家都講和了。」
小高問:「照這樣,你們當弟兄的不是挨餓嗎?」
猴子臉指指槍說:「當丘八的這七斤半是吃素的?你沒聽見滿村雞飛狗咬嗎,
各有各的路子。小老弟,我看你挺機靈,趁早別看那份瓜了,跟我們穿號褂子吧!」
小高這才知道他們辦伙食的辦法,是把鬼子和漢奸的手段綜合在一起了。
猴子臉見小高不說話,又問了一句:「怎麼,叫你當國軍你還不幹哪?」
小高說:「誰幹這個!」
高個子說:「只怕由不得你,你知道連長為什麼不放你回去?」
小高說:「不知道。」
猴子臉說:「他的勤務兵開小差了,看樣想拿你補上!小老弟,你的運氣比咱
強,以後還要你多關照呢!」小高說:「別放屁,我不會幹那玩藝兒。」猴子臉說:
「勤務勤務,三大任務:行軍背包袱,駐軍晾被褥,打起仗來學老鼠。有腦袋就能
干!」
正說著天上響起了飛機聲,匪連長跑到堂屋門口朝天上看看,急喊道:「信號
布,信號布,快擺信號布!這幫驢日的在天上看不見青天白日帽花,炸彈下來不認
親戚,快,快!」
猴子臉趕緊從藍布包袱裡掏出三卷布來,喊著大個子一塊攀著樹上了房,把兩
條白的夾一條紅的擺開。飛機低空盤旋了一圈,果然翹起尾巴跑了。小高見大個子
和猴子臉全在房上,趁機就往門外跑。剛到門口,一個哨兵把槍一橫問:「你上哪
兒去?」
小高說:「我,我躲飛機。」
「飛機都走了你還躲個屁,回去!」
大個子和猴子臉把信號布捲了起來,又背在身上。一個小甲長端出一盤烙餅、
幾個鹹雞蛋交給猴子臉,說:「這是給你們幾位弟兄的。」小高說:「我是抓來的
老百姓,別拿我當他們一夥。」小甲長說:「連長說一共三位,我不管誰是誰。」
小高早餓了,可吃得很不舒坦。她擔心那個連長認定了叫她當勤務兵,這可假
裝不得,非馬上跑不可。
她還沒想出脫身的辦法,去偵察的便衣回來了。報告說相公店正趕集,沒有敵
情。據趕集的老百姓說,相公店東南七八里,昨晚到了新四軍,今早上還在那裡沒
走。為首的是個大鬍子,有二三十人,正像出山的那一股。
匪連長就下命令,吃完飯立即向相公店開拔。小高心想,不跑了,跟他們走,
這比自己找隊伍還有把握些。只要和自己的隊伍接觸上,還怕找不到機會逃過去?
下午再出發,他們還讓小高走在最前邊。那個連長果然對小高說:「小孩,你
看當兵好不好?吃香的,喝辣的,現成的軍裝穿著,比你看瓜強不強?」
小高說:「不強,看瓜沒人罵,當國軍的人人罵!」
「不挨罵長不大呀!」匪連長笑著說,「反正他們又不敢當面罵,背後罵啥不
是也聽不見!」
「那也不幹。前邊的路你們認識,放我回去吧!」
「不干也得干,給我當勤務!」
「我家還有老媽!」
「當兵的有媽的多著呢!」
「反正不幹!」
「我槍斃了你!」匪軍長掏出手槍比劃比劃,然後沖猴子臉說:「給我捆上,
帶著走!」
猴子臉找根繩來,給小高捆了個麻坎肩、把繩子一頭牽在自己手裡。他知道這
孩子已經注定要當勤務兵的了,犯不上得罪他,繩子捆得很鬆。
這一隊人到了相公店,又停了下來。鎮長好說歹說,交出來20萬金元券,每個
兵兩饅頭一塊熟肉,交換條件是不進店舖民宅。小高怕硬叫她當匪兵,寧可餓著沒
吃那饅頭。匪軍收了錢,吃了饅頭卻不走,坐在村頭的柳樹行裡抽煙打盹,呆到一
更多天。派去的便衣又回來報告,打聽得新四軍確實已離開東南鄉,往津浦路開走
了,連長這才下令往東南鄉前進。小高一聽,心裡著了團火。本來盼著跟自己的隊
伍接上火,好找機會逃回去。卻原來這批匪軍是躲著走的,非等新四軍離開決不朝
那個方向去。
往東南走了個把鐘頭,路過一個小村,這時天已陰透,就要下雨了。連長把幾
個排長叫到跟前,如此這般交代了一番。那幾個排長,各自帶著隊伍繼續前進了,
連長卻帶著連部和一個警衛排,進村號房子睡覺。他們把一家有瓦頂的院門叫開,
把正睡覺的老百姓全攆走,就佔了整個院子。連長住進靠東的一間,別的人佔了中
間和西頭一間,大個子和猴子臉押著小高擠進了灶屋。那家老百姓哪肯全走光呢,
留下個男人看家,這男人就成了臨時聽差兼廚師。他們翻出來了雞蛋、成肉和粉皮
子,就叫這男人生火熬菜,給連長下酒。
這裡菜沒下鍋,南邊就熱鬧起來,人喊狗吠,火光沖天;等到這裡菜炒好,酒
燙熱,幾個穿袍著褂的土財主,就由一個排長領著進了院。土財主們喊著:「連長
開恩,連長開恩。」等連長出得屋門,那幾個人已經就全跪下了。
「各位父老,有話好說,快請起!」
「連長不救我們全村性命,跪死也不敢起來。」
「這是從哪兒說起!我軍有令,秋毫無犯,違者格殺勿論!我的兄弟騷擾了百
姓嗎?說出來,說出來,我馬上槍斃!」
「沒有,沒有!老總們都挺守規矩。」
「那你們求什麼?」
「我求求別伐我祖墳的柏樹。」
排長說:「報告連長,那樹林正在挖塹壕的地方。」
連長說:「那是掃清射界,沒辦法!」
「老總們正拆我的房子,連頂都掀了。」
排長說:「打通牆壁,以備巷戰!」
連長說:「這是戰事必須的,愛莫能助了!」
「老總們正毀我的莊稼呢!」
排長說:「那正在阻擊陣地範圍內。」
連長說:「父老們,總不能叫我的弟兄趴在平地挨槍子兒,連個隱蔽壕也沒有
呀!」
「連長,昨天總共來了二十多個共軍,他們在村頭做了頓飯吃就走了。用不著
這麼大事備戰呀!」
「軍機大事,你們知道什麼?那是他們的尖兵排,大股共軍在後邊。兄弟得到
命令要在你們村阻擊,有一場大仗打呢!」
「連長開恩,把戰線往西挪幾里吧,一打起來,全村不都平了嗎?」幾個人都
磕起頭來。
「軍令如山,這豈是兄弟我做得主的!諸位快起來,不要難為吧。」
又鬧嚷了一陣,人們都進了屋。過了半個鐘頭,連長在門口喊了起來:「傳令
兵,馬上去送命令,停止修工事,防線移動了。」
猴子臉答應一聲「有!」就往外跑。才出門又轉回來,把身上那個包袱解了下
來,掏出裡邊的信號布,把空包袱皮抖抖,繫在腰上,對大個子說:「看著點,得
了彩頭有你一份!」這才跑出去。
大個子咕嚕道:「媽那皮,就你張羅得快!」
小高問:「到底怎麼回事?」
大個子說:「拍桌嚇耗子,擠土財主點油唄。這是價錢談妥了。他小子搶著撿
洋撈兒去!」
小高問:「那幾個財主怎麼還不快走!」
「不得留下寫個感謝狀嗎!」
「啥叫感謝狀?」
「找塊紅布,寫上某年某月國軍某連在本村英勇殺敵,救百姓於水火;秋毫無
犯,敬父老如事親等等。然後畫押具結,連長好拿回去報功啊!」
小高說:「這裡深更夜半,上哪兒找紅布筆墨去?」
大個子說:「都有,連長那文書箱裡帶著呢,常用的東西哪能不預備?」
打白天起,小高就看出大高個子作壞事不朝前趕,說話也比猴子臉溫和,就跟
他說:「我說老總,我看你是個厚道人,怎麼幹上這個了?」
「是我願意幹的呀?」大個子哼了一聲,「咱家欠地主帳還不上,我是賣壯了
出來的!」
「干長了也覺出甜頭啦?」
「苦頭吧!太喪良心的事咱幹不出來,拍馬溜須又不會,光當吃虧受累的角兒。」
「那腿長在你身上,你不會跑?」
「我見過開小差抓回來的,當場槍斃了!再說往哪兒跑呢?我家就在這不遠,
跑回去保甲長還要把我賣出來。」
「要當兵也不一定非在這兒干!我可看見過一支好隊伍,當官的跟當兵的平起
平坐,不坑害老百姓,光打地主老財……」
「我也聽說過。他們從這兒路過好幾回呢!」
「那你怎麼不過去?」
「你沒看咱這連長嗎?聽見點風就躲著走,想遇也遇不上!」
「你們沒上過前線哪?」
「這是師管區的隊伍,專在後方押給養、抓壯丁的。前天新四軍從沂河邊上跑
出一股人,東邊的隊伍急忙掉不過頭來,這才叫我們出來。」
「老總,咱們都是窮苦人,哪兒不是行好呢,你把我放了吧。」
「不行,弄不好你的腦袋搬家,我的屁股也打爛。老老實實睡覺吧,繩子要礙
事,我倒可以給你鬆鬆。」
大個子摸黑給小高鬆了鬆繩子。小高伸腿躺下,一下子碰到了軟乎乎的一卷東
西。她想起來了,是猴子臉扔下的信號布。她輕輕用腳把它勾過來,伸手把它塞進
了身旁的灶膛裡,想到再碰到飛機時匪軍們的狼狽相,她偷偷地笑了一陣。
天亮前匪軍們全回來了,大包袱小行李扛了不少。猴子臉自己背了一包袱,還
扛來連長的一份:一件狐皮袍子和一套嘩嘰西裝。是在上海開商號的那家地主的。
原來連長要的價錢太大,一時湊不出現款,估衣布匹全折價。猴子臉因為在翻衣服
時,無意發現一塊煙土,不吭聲塞進自己包袱,樂得心花怒放,完全忘了信號布的
事。大個子根本就沒走這份心。
隊伍集合,班師回營。匪連長問小高:「回心轉意沒有?當勤務兵馬上分你一
份。跟定了我,發財的日子還在後頭呢!」
小高說:「你放我回去,我問問我媽。」
「混蛋!」匪連長著著實實打了小高一個耳光,對大個子說:「解開繩子,兩
條道隨他揀!」原來搶的東西很多,要回去孝敬上級,匪軍找來扁擔,打了幾副挑
擔,抓了幾個民夫來挑運。匪連長叫人把他的小包袱也拿來放在擔子旁,對小高說:
「你自己揀,給我當勤務兵呢,背背我的小包袱,舒舒服服甩手走。不願意你
就跟民夫一塊挑擔子去!」
小高一聲沒吭,咬牙擔起一副挑子來。
十二
聽到國民黨軍隊開走,帳房先生念了聲佛,正要放鋪蓋睡覺,外邊打起門來。
「誰?」
「我,投店的。」
「這麼晚了還住店?」
「就是晚了才住店,白天還趕路呢!」
開門吧,不大放心;不開門,又怕耽誤了生意。他扒著門縫往外看看,是一個
腳夫一個買賣人,腳夫還拉著一頭驢。他開了門。等到客人來到過堂燈下,他想起
來了,這兩位客人和這頭驢前幾天在這兒住過,說是到東鄉去接親戚的。既是熟人,
他就笑呵呵地接過韁繩說:「還住您上回住的那間房吧,我馬上送水來。」他心裡
挺奇怪,怎麼沒接親戚空著驢回來啦。
帳房先生去打水,腳夫就往槽子裡拌料,這時從後邊茅廁走過來一個女人,直
奔東廂房去了。正在下雨,風燈又掛在牲口槽上,什麼樣的人看不清楚。可是影影
綽綽,腳夫覺得在哪裡見過這個人。就回去和穿長袍的嘀咕。
等到夥計端著熱騰騰的麵條子來擺飯桌,穿長袍的客人就說:「這兵荒馬亂的,
你們店的生意倒還興旺,客房都住滿了吧?」
「瞧你說的,誰家不看黃歷,單挑這日子出行呀!除去你們二位,就一個單身
堂客。」
驢夫問:「從外鄉來?」
「到外鄉去!」夥計說,「東鄉的財主,叫新四軍給嚇出來了。聽說回上海娘
家去。」
因為村頭上駐留著國民黨軍隊,俞潔一直提防著意外,沒敢入睡。國民黨軍隊
開走了,她這才合上眼,想趕快睡一覺,為明天趕路積蓄精力。剛剛睡熟,一陣砸
門聲又把她驚醒,接著便聽見人打招呼,驢噴響鼻兒,一路進了院內。等來人進了
客房,驢牽進牲口棚,她悄悄起身下炕,想藉著上廁所的機會觀察一下動靜。她去
的時候沒見人,只從東廂房窗紙上看到兩個晃動的黑影,回來時牲口槽旁有了人,
中等個,短打扮,在風燈之下看得格外清楚,一下子就認出來是給二嫚趕驢的那個
腳夫!那天她騎的驢往二嫚那裡沖時,是他跑過來迎面攔阻的。那長相決不會記錯。
回到屋內,她就再也躺不住了。
既是兩個人一塊兒來,那一個一定是人販子。救出二嫚,是跟他們結了仇的,
跟他們打照面凶多吉少。這裡遍地是敵軍,他們一勾結就把自己出賣了!無論如何,
要趁他們還沒發覺離開這裡。
這時剛交三更天。立刻走,引起店家懷疑事小,招惹他倆注意事大。她就坐在
那裡等天明,她想這兩個人半夜才睡,不會醒得太早的。
既不敢點燈,又找不到事做,幾天來全身虛弱乏力,坐在那兒想不打盹也辦不
到,她就又打了個盹。睜眼一看,窗外明光瓦亮,她心說:「糟了,天都大亮了,
恐怕那兩個傢伙也已起身了吧。」輕輕把門推開一條窄縫,倒還好,東廂房的門還
沒開。她把門慢慢開大些,側著身子蹭出門,一看原來是天晴了,露出來半個明月。
不過遠近已有雞啼,總有四更多光景了。她悄悄走到前屋,夥計已經在生火。因為
店錢昨晚已付過,就招呼夥計開門。夥計嘴裡說著:「走這麼早啊,再歇歇唄!」
把門打了開來。俞潔加快腳步,出了村西口。
昨日一天暴曬,已經干了的道路,這一夜雨又澆濘了。俞潔一則心急,二則也
休息了一天一夜緩過勁來,儘管跌跌滑滑,速度還是很快。穿過幾塊高莊稼地,回
頭看不見房子了,她這才一塊石頭落到地。摸摸額頭,頭髮已經被汗粘成絕了。
路邊小水溝裡流動的水很清亮,想洗個臉,又忍住了。繼續向前趕,走了約摸
裡把地,大路向下傾斜下去,眼前出現了好大一片水窪。有多深不知道,足有半里
地長;兩旁多寬也看不清,只見高粱玉米都一半泡在水裡,露出半截隨著水波搖晃。
是走下去還是另外尋路,主意還沒定,背後「噠噠噠噠」越來越近傳來了驢蹄聲。
俞潔把牙一咬,脫下鞋,卷卷褲腿下了水。
初下去水並不深,只沒小腿;水下的地也並不陷,反而又硬又滑。走過一段,
一下子就深了下去,一直沒到了腿根,水底的泥也就暄得像醬缸了。俞潔只得一步
站穩,再邁下一步。這時就聽到背後有人蹚水聲。回頭一看,兩人一條驢正從背後
趕來,穿長袍的騎在驢上,穿短打的拉著韁繩。
俞潔想快,兩腳也不作主,只好由他們趕上來,隨機應變,再設法脫逃。
他們趕到俞潔身旁,就把速度放慢了。
俞潔低下頭只管蹚水走路,眼也不抬。可是心跳到喉嚨口,臉紅到了耳朵根。
她心想,俗話說秀才遇見兵,有理說不清;今天可好,她這個兵還趕不上個秀才有
力氣;而這兩個卻比敵兵更凶狠。倒要格外機警些,只要不使他們動武力,事情就
有迴旋餘地。
「大嫂,」穿長袍的輕輕地問,「一個人趕路啊?」
俞潔沒吭聲。
他又問:「這是上哪兒?」
俞潔心想:「他到底認出我來沒有?」就瞅了那人一眼,答道:「上火車站。」
穿長袍的和俞潔打個照面,眼流露出一絲滿足的笑意。俞潔知道他完全認出來
了。
「我們也上火車站,」長袍說,「既是同路,這驢讓給你騎吧。」
「我能走,不用麻煩你。」
「既碰上,就是有緣的!」長袍笑道:「誰沒有用著誰的地方呢!看大嫂這樣,
八成是回娘家吧?」
「差不多。」
「路上可不好走啊!國軍到處盤查,要找化妝的共產黨;新四軍也在找掉隊的
逃兵;兩邊都說要給檢舉人發賞錢。」
「嘿嘿!」俞潔冷笑一聲,「你倒打聽得很清楚,你沒打聽一下,檢舉錯了賞
什麼嗎?」
長袍一下子噎住了,國民黨興派女特務,共產黨可也有女偵察員。弄不清她的
真身份可嚇不住她。
「我是說咱們作伴走方便些。」長袍笑笑說:「這一帶是國軍的天下,我手裡
有通行證,開的正好是兩男一女。」
俞潔看出來,要硬從這兩人手裡掙脫出來,不大容易。需要將計就計,尋找機
會,盡力把他們穩住。
「作伴就說作伴吧,費那麼多心思幹什麼?」俞潔笑道:「都是場面上人嘛!」
這時已出了水窪,俞潔停下來擰擰褲子上的水,穿好了鞋。長袍下了驢,執意
要俞潔騎上。俞潔也不再客氣,叫腳夫扶她騎上去,故意說:「得罪了,今天的腳
錢算我的。」
長袍和短打對了下眼神,兩人都有點發懵。明明白白是這個女人,穿著新四軍
軍裝騎著驢,衝撞過他們,並由此丟了那個二嫚,怎麼隔了一天就變了一個人?那
口氣言談,像是個熟走碼頭的老江湖。
俞潔不過在一個戲裡演過一個江湖女子,她見景生情地把那台詞、身段,借用
到這裡,竟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效果。看來絕路也並非不能逢生,她後發制人,等待
長袍亮牌。
「聽您是南方口音?」長袍說。
「小地方上海。」
「要回家嘍?」
「看順風不順風呢。」
「要能成全我們一筆生意,在下倒慣會撐篙竿。」
「您的生意我知道,要拿我賣活口嘍。」
「那可不敢,都是朋友嘛!」
「我聽你講講門道。」
「我們弟兄奔波勞碌,無非為的一個錢字。那天我們丟了個活口,損失500現大
洋。今天老天開眼叫我們碰到你,這筆帳只好由你墊上。哪黨哪派不干我們的事,
你能出錢,我們放你走,上海也好,山溝也好,由你自己去。」
「我要拿不出呢?」
「那就莫怪我們大講生意經。不過尊駕不是老鬥,總不致於叫兄弟費手腳吧!」
「我身上沒錢,可是有拿錢來接我的!」
「那好說,我們把你找個地兒供養起來,你儘管發信喊人來接。我們將本求利,
並不要毀壞財神的!」
俞潔心裡閃過一個念頭,萬一脫不了身,寧願叫父親弄錢贖她,也比當國民黨
俘虜強吧?
長袍見她不語,進一步說:「不過話講清楚,你要是國軍這邊的人呢?亮亮牌
子,咱們算是一場誤會;要是那一邊的呢?我也賣個交情,你只要願意合作,碰上
國軍我也絕不透底!」
俞清說:「隨你,你我都是長著嘴的。」
說完這一陣,各自盤算心事,氣氛沉悶而又緊張。俞潔盤算,能跑當然要跑,
若實在脫不了身,只好爭取叫家裡來贖人。事關生死名節,寧叫家人恥笑,不能當
敵人的俘虜。腳夫悄聲問長袍:「你當真拿她作抵押,等她家來贖票?」長袍使個
眼神,意思是:「這是穩兵計,把她弄到濟南賣了,有油水叫人肉作坊撈去吧。」
這時太陽高照,人販子和驢身上都有了汗水。看看前邊不遠就是鐵路,腳夫猛
打兩鞭子,想趕到路旁樹蔭下去休息。驢子四蹄扒開,走得歡快起來,兩個男人跟
著,急忙穿過了一個交叉路口。神使鬼差,從南邊正開來一連滿載而歸的國民黨部
隊。匪連長一看見這幾個人,就大叫一聲:「幹什麼的?過來!」兩個人販子木然
站住,想往後退已經來不及了。
走得屁滾尿流的匪軍,不等下令就坐在泥地上大喘氣,挑擔的民夫也撂下擔子
擦汗。猴子臉和大個子端著搶把人販子和驢全押過來,俞潔趁勢跳下了驢。
匪連長手裡轉弄著手槍問:「幹什麼的?」
「老百姓,家裡人病了送濟南求醫的。」說著人販子就從腰裡掏出蓋著大印的
通行證。
「老子不看那鳥玩意!」匪連長拿槍筒子把那張紙一撥弄,「軍事時期,把驢
先讓老子騎騎!」
「哎,老總!我們還要趕火車呢!」人販子又掏出錢包來。連長昨天一天已經
肥了,哪看得上這幾個錢,拿槍一揮說:「你們兩個老爺們兒去挑擔子,把那小孩
跟當兵挑的兩副換下來!」
原來有個被抓的老頭害癆病,一路咳血、半道倒下去了,擔子落到一個匪兵的
肩膀上。小高身小力薄,咬牙強挑,匪兵好吃懶作,從沒幹過重活,所以儘管連長
罵、排長打,他們也走不快。連長一看這兩個人販子倒長得精壯,便把這個差事便
宜了他倆。
連長上了驢,匪軍領著人販子和腳夫來接擔子,俞潔扭身就走。腳夫一眼看到,
就對長袍說:「她要跑!」長袍掙脫匪軍就去抓俞潔,匪連長厲聲問:「要幹什麼?」
長袍說:「我這女人要跑。」又衝俞潔喊:「你還要命不要命,想要命就站住!」
腳夫幫腔說:「她是個瘋子,一跑開我們就沒法找了!」長袍說:「叫我給你們挑
擔也可以,你們可不能把我的瘋女人放跑了呀!」俞潔一聽,氣狠地罵道:「混蛋!
誰是你女人,你是人販子!」
長袍一聽,洩了底子,就破釜沉舟地喊:「你們快抓住這個女共產黨!」
匪軍們聽到這裡,都哈哈笑起來,說是這一家人對罵的全是新詞。匪連長騎著
驢大叫一聲:「混蛋,我這兒是你們家呀,吵得個天昏地暗!住口,男的挑擔去,
把女的也給我看起來。等到了車站,我打發你們滾,你們再上一邊吵你們的去。」
小高先認出了兩個人販子,心裡就直擂鼓,琢磨著萬一他們要是認出自己來,
可怎麼對付!等認出騎驢的竟然是俞潔,這腦袋嗡的一聲,立時就脹得有包斗大。
聽他們一爭吵,而且匪連長壓下去後人販子既不再進一步揭發,俞潔也不堅持要走,
就更料不透這葫蘆裡裝的什麼藥了。
「把挑子撂下吧!」大個兒沖小高說,又推推穿長袍的,「你挑上。」
穿長袍的從小高手上接過扁擔,放上肩膀,咬牙往起一站,猛抬頭看見小高,
「啊」的一聲,把嘴張得像個死�m魚。
「怎麼,不認識啦?」小高搶先一步問,「前天你們倆還吃過我的瓜!」
長袍支吾了一聲,不知如何應答。
小高趁大個子去指揮腳夫接擔子的空兒,小聲對長袍說:「你敢刺毛,我就咬
定你是共產黨,你跟新四軍一起,在我瓜棚吃瓜的。」
匪連長把俞潔也交給了大個子和猴子臉看管。俞潔被匪軍們賊眉鼠眼看得很氣
惱,把頭低了又低,不瞅任何人。看到大個子和猴子臉拉開有三五步距離,小高用
手碰了一下俞潔的手,俞潔把胳膊使勁一甩,啐了口唾沫,臉扭向了另一側。
「俞潔!」
這輕輕一聲,像是個晴天響雷,俞潔渾身都震動了,急忙回過頭。一看是小高,
驚訝得半天沒喘過氣來。小高使個眼色,小聲說:「別看著我,你我裝作不認識。」
「嗯。」
「你怎麼跟他們混在一塊去的!」
「他們跟上我了!」
「你怎麼不跑?」
「跑不了。他們要扣住我,叫我家拿錢贖!」
「這是騙你,真的也不能幹。革命戰士不能幹那個事,要有點志氣!」
「有你我就好辦了,我聽你的!」
「沒有我你也要堅決鬥爭,寧可死也不能叫人販子賣了。」
西南方向有了飛機聲,而且聽見不遠處機槍掃射和炸彈爆炸。
「往西北,往鐵路那邊靠!」匪連長聽了聽說,「大概西南邊有敵人,靠近鐵
路咱們就跟交警隊伍聯繫上了。敵人真上來,咱們免得被包圍。」
隊伍穿過莊稼地,來到鐵路邊上。碉堡上的敵人問了口令。番號,擺擺手讓他
們通過。正這時,幾架飛機沿著鐵路線低空飛過來了。
「擺信號!」碉堡口的哨兵喊道,「你們快擺信號。」
匪連長連忙沖猴子臉喊:「快,快!」猴子臉趕緊從背上解下包袱,把扣一解,
嘩啦一聲掉出些花花綠綠的女人小衣服和一塊大煙土。匪連長不由分說,坐在驢上
就踢了他兩腳,「我叫你擺信號!你給我晾破爛!好小子,你還昧下一塊煙土!」
「擺信號,擺……」猴子臉也急得變了顏色,問大個子,「信號布呢?」
大個子說:「連長叫你背著的,我哪兒知道!」
「我槍斃你……」匪連長一句話沒說完,幾架飛機扭頭已經飛回來,咋咋咋咋,
機關炮就鋪天蓋地地往下掃。那頭驢打個前失跌倒了。連長從驢脖上滾下來,扔出
去有一丈遠。
「我操你媽!」匪連長掏出手槍,朝天上打了兩槍。可飛機不聽那一套,接著
又是一次俯衝轟炸。匪軍沒有挨自己飛機炸的經驗和準備,哭爹的,罵娘的,趁機
會打仇人黑槍的,亂成了一片,轉眼就死傷十幾個。小高趁機拉著俞潔的手說:
「快跑!」
小高拉著俞潔穿過了鐵路,跳進路邊的水溝裡b她們還沒爬上溝沿,大個子匪軍
端著槍緊跟著追了過來。小高一看,躲不及了,就一把將俞潔推上溝沿說:「進莊
稼地,快跑你的!我來對付。」俞潔幾步鑽進玉米地。
追趕的匪軍來到溝沿上,小高猛地從下邊鑽出,雙手把他的腿一拉,大個子仰
面朝天倒下了。小高掐住他的脖子說:「我拿你當好人,你倒追著我不放!」
大個子兩手用力拉開小高掐在脖子上的手,從嗓子縫擠出幾個字來:「我有話,
我有話!你急什麼?」
「你抓我我不急?」。
「你跑你的,我追我的,我要開槍不早開了?」
「那你這是幹啥?」
「傻祖宗,我也跑,信號布丟了,死了好幾個人,連長不要我的命嗎!」說著
他把槍栓卸下來放在小高手裡說,「這你放心了吧,還不快跑?」
小高拿著槍栓,也鑽了莊稼地,大個子端著沒有栓的槍,就追了進去。因為飛
機還在頭上連轟帶掃,碉堡上的敵人也鑽進烏龜殼,誰也不留心他們的動向。其實
大個子本不必玩這麼個小花招的。
進到高粱地,小高就和大個子合在了一塊兒,兩人邊跑邊喊俞潔,可是沒人答
應。正跑著,呼的一聲兩邊跳出兩個穿便衣端槍的人來,喊道:「繳槍不殺!」
大個子趕緊把槍舉過了頭。一個人接過去看了看:「栓呢?」
「在這兒!」小高交了出來。
「跟我們來!」
兩個便衣一前一後,押著他們往西南上急走。一邊走一邊問他們:「哪一部分
的?」
大個子說:「師管區警備連。」
「你們倆往哪兒跑?」
大個子說:「不知道,我跟著他走的。」
「小孩你呢?」
「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你跑?」
「他們抓我當嚮導的,兩天沒讓我回家了。」
兩個押解的人笑了起來。其中一個端詳一會兒小高說:「你家在哪兒?」
小高說:「你管不著。」
「管不著?不告訴我只怕你找不到!」那人笑道說:「上一回你找不著家,就
是跟我問的道。」
這麼一說,小高覺得口音是很熟,可看了又看,想不起在哪裡見過。
那戰士說:「有天晚上,三個文工團員找隊伍找到我們連駐地,你跟哨兵問路,
放哨的不是我嘛!」
小高又看了看,撲上去抱住了那戰士,蹦著高兒,連拍帶打地說:「你換了便
衣,我認不出來了。」
「你也換了便衣,我可就認出來了。」
小高問那戰土,怎麼到了這裡。那戰士讓小高站住,等另一個人押著大個子走
遠些,才告訴他:他們在沂河邊上堅持戰鬥一整天,後來敵人發現我們的大部隊已
遠去,那裡只不過是一個團,就惱羞成怒地以九十倍的兵力撲了上來。上級命令各
營分頭突圍,突出包圍圈後繞道回沂蒙山區。可是這個連是從西南方向鑽出來,擺
脫開敵人後,已經沒有可能向東向北運動了。而且連傷亡帶散失,剩下不過三十來
人。連長決定沿著大軍的足跡向西追趕,還佈置了要注意沿途找尋她們三個女兵。
那戰士問小高那兩個女同志在哪裡?小高就把大致情形說了一遍。那戰士說:
「剛才聽到敵機在這邊掃射,我們還以為有咱們的部隊到了這裡,連長派我倆來偵
察一下。剛到這兒,莊稼裡站著個婦女,朝我們看了一眼,扭頭就往北跑了。這敵
占區老百姓,見著帶槍的扭頭跑是常事,我們也沒上去盤問,那一定是姓俞的同志
了。」
確實那正是俞潔。
小高叫她進了莊稼地先往南後往西。她剛把臉轉向南面,就看見兩個持槍的人,
彎著腰朝這邊走來。她連思索一下都沒有,扭過身盡最快的速度跑了起來。她也不
辨方向,只一心想往離飛機掃射遠的地方跑。跑過高粱地,又進小樹林,沒提防樹
林裡坐著一個人,險些絆倒在那人身上,連忙收住了腳。那人嚇得也趕緊爬了起來。
俞潔一看,連聲叫苦。
「這可真是天無絕人之路!」穿長袍的人販子說,「趕腳的死了,驢腿斷了,
我以為真弄個雞飛蛋打呢,你又送上來了。不用廢話,跟我走吧。」
俞潔聽了小高的批評,決心不再跟他搞權宜之計,扭身又往左邊跑。長袍就掖
起衣襟來追。看看快追上了,俞潔急中生智,彎腰抓起兩把爛泥,轉身站住。長袍
追到跟前剛要說什麼,俞潔把手中的爛泥朝長袍眼睛上砸去。長袍哎呀一聲,抬手
去擦泥。揉眼,俞潔拐個彎又往右跑去。
十三
憶嚴按著二嫚指點的道路,不一會兒就到了鐵道邊上。這時正有一輛巡道的鐵
甲車,自北往南開,突突地喘著氣,頭頂上獨眼似的大燈,賊亮賊亮。憶嚴隱蔽在
一墩紅柳後邊,借那燈光觀察地形。鐵路兩側,四五百米寬的開闊地;順著鐵路線,
半里左右一個碉堡,碉堡上的哨兵不停地在喊口令。第一個碉堡喊:「注意警戒!」
第二個碉堡就喊:「監視敵蹤!」這麼一個挨一個傳下去,直到老遠的南邊,隔一
會兒又從南往北喊回來。
巡道車開過去不久,就有一輛又大又高噴著火冒著煙的火車頭,拉了好長一溜
黑乎乎的車廂開了過來。火車也撒著滿天紅亮的火星過去了,背後留下了沉寂和黑
暗。
憶嚴說服自己,再等一等,再觀察觀察,弄清碉堡上敵人的情況再過也不遲。
從西北上,像是海潮奔騰,傳來了嘩嘩的響聲。憶嚴以為起了風,看看頭頂紅
柳枝條,卻動也不動。她正納悶,一股冷氣逼近身體,接著落下銅錢大的雨點來。
到這時風才迎面猛撲過來,一墩墩紅柳,發出哨聲,把枝條彎下了又挺起,挺起又
彎下地和狂風抗爭。轉眼間憶嚴隱蔽的地方已變成了一片水塘。
「扔上個雨衣來,扔上個雨衣來!」隨風吹來碉堡上哨兵的喊聲,「光顧推牌
九,耳朵裡塞上驢毛了。」
這正是機會!憶嚴騰起身,飛快地跑過開闊地,登上路基,跨過了鐵軌。風大、
雨大,敵人哨兵正往身上套雨衣,誰也沒發現她。她跳到路西的開闊地邊沿,心想:
「順利過來了。」就在這一剎那,猛地亮起了一個又長又近的閃電,一時間整個大
地都像燃起了藍色的火焰。隨著雷聲,碉堡上的敵人喊了起來:「什麼人?口令?」
南邊的一個碉堡上敵人聞聲也喊:「不說話開槍了!」這時恰是閃電過後最黑暗的
一瞬間,憶嚴不顧一切摸著黑飛跑。接著又來一個閃電,這個閃電沒有剛才那個亮,
卻像一片光柱在憶嚴所在的地方晃來晃去,不再止熄。扭頭一看,原來碉堡頂上亮
起了探照燈。一排槍彈掃了過來。在光禿禿白茫茫的開闊地上,憶嚴覺得自己的目
標又突出又高大,正想找個地形隱蔽一下,左膀子似乎被人推了把,她跌在了水窪
中。
南邊的碉堡也參加射擊了,子彈打得水花四濺。二十步開外就是一片谷子地,
能到那裡就算安全脫身了。她要雙手撐地爬起來,可是左胳膊沉重得很,胳膊下邊
的雨水飄著紅絲,這才知道左膀負了傷。她咬緊牙關:「一定要爬起來,要進到那
片谷地裡去。」
碉堡上的敵人又喊了:「投降吧,還趴在那兒幹什麼?都看見你了!」
憶嚴不吭聲,右手從皮帶上拔下一顆手榴彈,她等著碉堡敵人到身前來。
碉堡上喊:「過來不過來,不過來再給你一梭子。」
碉堡上又打了一梭子衝鋒鎗,子彈卻全射在她右側100米開外的地方。憶嚴明白
了,敵人並沒看到她趴在這裡,那些話是詐她的。於是她就往地上趴得更緊些。
碉堡上的敵人罵了一句說:「媽的,死了!」說完就閉了探照燈。憶嚴高興得
不顧膀子疼痛,用右手撐著地就要爬起來。才一蜷腿,旋即一個念頭閃進腦子:
「慢著,也許敵人在耍心眼呢!」她又把腿和手都放平了。
四圍漆黑一片,除去風聲雨聲,連蟲鳴都聽不見。二十步之外,那片意味著安
全和勝利的谷地,簡直像一塊磁石吸弓卜根細小的鐵針那麼拉住她的心。燈滅了不
到半分鐘,她覺得已過了很久,有好幾次她都覺著再也等不得了,要把機會錯過了。
也許敵人正摸著黑,悄悄地從後邊靠近她,就是死也要跳到那片谷地裡去。可是她
幾次都壓制住這令人發躁的衝動。最後,實在耐不住了,她決定數個數,從一到二
十,要是敵人再沒動靜,就堅決爬起來前進。她剛想好這個決定。刷的一下探照燈
又亮了,而且、連南帶北幾個碉堡的燈都亮了。巨大的燈柱像一條條剪刀,在幾里
地長的開闊地帶剪來剪去,停下來又靜止地照了一陣,然後才一下子全關掉。憶嚴
抓住時機,跳起來躍進了莊稼地,順著□溝弓著身走了很久很久,碉堡上的敵人再
也沒有開燈。
她感到左胳膊熱辣辣地疼,頭暈、寒冷,便把裹腿解下來一條,拿牙咬住,用
右手緊緊捆到傷口上。拾起一根被風雨折斷的高粱,掰去頭,當作枴杖,一步一步
向前挪。藉著斷續的閃電光亮,總算找到了向西的大道。她又掏出作為聯絡信號的
定音笛,一邊走一邊吹。天將明時,放晴了,露出半個月亮。月光和笛聲驚醒了林
鳥,一個個抖著翅膀都叫了起來,畫眉、叫天、臘嘴。鶴鴿全有,可就是沒有周憶
嚴盼望著的斑鳩聲。
太陽老高了。道路向前伸展著,無窮無盡。多半夜的狂風暴雨,把每道田攏都
變成了渾濁的小溪。高粱、玉米,枝殘葉碎,像掛了一身破布條。周憶嚴兩眼深深
凹了進去,眼眶烏青,嘴唇乾裂,眼睛纏滿了紅絲。兩隻腳上的鞋子,早已不知什
麼時候被爛泥拔掉了。她搖搖晃晃,邁著不勻稱的步子,機械地吹著口笛往前走,
偶爾停下來用手拉過一片高粱葉,舔舔上邊的露水,又吹著笛打起精神走下去。
有幾次,她邊走邊睡著了,又被自己深一腳淺一腳的步子驚醒。她渾身每個骨
節都酸疼。做任何一個動作都要花加倍的力氣。可是她既不敢坐下也不敢停步,怕
一坐下去自己就沒有力量再站起來。她認為小高和俞潔是在她前邊的,她們在等她。
右前方離開道路一里多地,有一片密壓壓的樹林。她對小高說過,白天盡可能
不要從路上走,盡量利用可隱蔽的地形地物。也許她們會躲在樹林裡休息吧?要是
那樣,在路上吹笛可未必聽得見,應該走近那個樹林一些。
她下了道,橫插進濕淋淋的莊稼地裡。太陽又熱、又亮,所有莊稼葉上的水珠
都散發出白色的水氣。四周都是一樣的綠色,一樣的閃光。哪裡是道路,哪裡是樹
林啊?它們怎麼在圍著自己轉呢?她覺得有點噁心,伸手抱住身旁一棵樹站下來,
微微地閉了下眼睛。一種溫暖而又滯重的感覺,麻酥酥地流遍了她的全身……
什麼人的喊叫聲驚醒了她,她發現自己抱著路邊的一棵樹睡熟了。一個穿軍裝
的小伙子,正一邊喊一邊朝她走來。可是她不明白他喊的是什麼,要張嘴回答他,
不知為什麼發不出聲音。她鬆開抱著樹的那隻手,想要作個手勢,忽然看見腳下那
一片帶著雨水珠的綠草地,像從下往上翻的一頁書,越來越近地蓋到她臉前來了……
很快就又醒過來,自己已經趴在一個戰士的背上。戰士背著她每走一步,她的
傷口都劇痛一下,就是這劇痛把她喚醒了。她叫戰士放下她,讓她自己走。戰士說:
「不行,你在發燒。」可是她就沒想問一下戰士是從哪裡來的,她是在什麼地方?
彷彿一切原來就是這樣的,就應該是這樣的。有一陣她覺得背著她的正是孫震,一
邊背著她一邊靦靦腆腆地看著她,衝她笑。
當她真正清醒過來,是躺在寬大的河岸旁一個柳樹下面了。她面前真的蹲著一
個連長,一個嘴上還沒長出鬍鬚的青年連長和一個小衛生員。她的胳膊已經經過治
療,重新包紮過。小衛生員還給她打了退燒的針劑。
青年連長告訴她,大部隊昨天就過河了,他帶著一個排作為收容隊,也已經到
了規定的時間。只是因為一夜暴雨,山洪驟發,他們才沒有過去。剛才兩個去收集
渡河材料的戰士發現了她。她簡略說了自己的情況,就忙問道:「你們收容到那兩
個穿便衣的女同志沒有?」連長說沒有,他一定叫戰士們注意觀察,叫她不要掛心。
他說她目前首要的任務是吃東西和休息,等一下渡河,是要拼體力的。
話剛說完,就像是突然從地下冒出來的,樹後轉出來一個斑白頭髮的老大娘,
手裡端著一茶缸熱氣騰騰的小米粥臥荷包蛋,往她身旁一蹲,就□了一匙,用嘴吹
吹,送到她口邊上。
「大娘,我自己能吃!」憶嚴伸手去搶茶缸,大娘把茶缸閃開了。
「我喂,你就吃吧,我要是外人還能到了這兒。」
衛生員說大娘也是從沂蒙山來的。她自願隨部隊移到遠離敵人的另一個根據地
去。
連長吹響哨子,通信員跑來通知渡河的時間到了。恰好憶嚴剛剛嚥下最後一口
雞蛋。
幾十個戰士都半截身子泡在水裡,用手拉住兩個用木棍、扁擔紮起來的井字形
的木架,木架中間是一口頭號的大缸。連長對憶嚴說:「兩個缸,你和大娘一人坐
一個,其餘的人全手扶著木架。會水的推著它,不會水的漂著它,能夠踩著底就走,
踩不到底的地方就游。」
幾個戰士,把大娘背著放進缸裡,另幾個戰士就來背周憶嚴。周憶嚴說:「等
一等。連長,我現在需要一支衝鋒鎗,並不要過河。」
「不過河?」連長奇怪地說:「敵人隨時會到,你不過河幹什麼?」
「我還有兩個戰士沒有到!組織上給我的任務是三個人同時歸隊,我沒有權利
自己過去把她們扔掉!」
「她們在哪裡?」
「不知道。我要去找!」
「你的傷勢很重!」
「我必須完成任務。」
「我們已經超過限定的時間了,我得執行命令……」
「你們給我留下支槍就行了,我不要求你們等我。只希望你們過去後,把我的
情況報告給上級!」
連長兩隻手攥起拳頭又鬆開,鬆開又攥起。猛然喊道:「二班長,王金寶,你
們倆上來!」
二班長和戰士王金寶兩個人從水裡爬了上來。
連長說:「你們兩個留下,聽周分隊長指揮。周憶嚴同志,你只能在河這岸再
停兩小時,中午12點前,必須渡河西去,不然追擊的敵人就到了!」
周憶嚴答道:「是。」
連長又說:「我到那邊馬上向上級報告,請求派我回來接應你們。」
連長和周憶嚴握握手,吹聲哨子,跳進水裡。木架旁的戰士為了減小阻力,都
已脫光了衣服,連呼帶喊,擁著木架向急流中游去。
十四
周憶嚴和兩個戰士分成三路,向鐵路方向出發。憶嚴居中,走大道;班長左翼,
王金寶右翼,相隔各200米。聯絡信號是憶嚴吹笛,二班長學鳥哨,王金寶作蛙鳴,
接近鐵路了,仍然沒有任何女兵的蹤跡。二班長提醒她,馬上必須趕回河岸,連長
的勸告是必須聽從的,12點要渡過河去。
憶嚴正在為難,南邊不遠處傳來了飛機掃射轟炸聲。憶嚴說:「敵機轟炸,想
必有我們的部隊,咱們稍微往南再找找不好嗎?」
於是向右轉,橫列變縱列,戰士王金寶打頭,三個人遠遠地沿著鐵路線向南走。
走了一里多地,傳來了蛙嗚。憶嚴和二班長馬上加強了注意。一會兒沿著南北
小路跑來三個人,兩女一男,全是老百姓。三個人卻是邊走邊打、扭成了一團。男
的打倒剪髮的女人,那個蒙手巾的女人就從後邊給男的頭上一拳;男的轉回來去追
蒙手巾的女人,剪髮的又從地上爬起來去掐男人的脖子。二班長和王金寶看得目瞪
口呆,不知該不該勸架而暴露目標,憶嚴看了一會兒,大叫道:「快上去!那女的
是我們同志,男的是個人販子。」
二班長和戰士立刻衝了出去。長袍一看忽然鑽出來了新四軍,扔開女人就往鐵
路那邊跑,嘴裡喊著:「共軍來了!這兒有共軍!」王金寶手快,舉起槍連打兩發,
人販子倒下了。兩聲槍響,給碉堡上敵人報了警,機槍、步槍立即密麻麻地射擊過
來。「俞潔,快來!」憶嚴招呼著,幾個人就鑽進青紗帳,急往河邊撤退。
走出一段路去,聽到喊大姐,憶嚴這才發現和俞潔一起的是二嫚,不是小高。
憶嚴說:「咦,你們倆怎麼到一起了?」
俞潔說:「我也不知道,剛才人販子把我打在地上,正要捆我,她像從天上掉
下來的,突然從後邊給那小子一拳,救了我。」
二嫚說他公公昨晚送她出來,繞道城河車站。到了鐵路這邊,公公囑咐幾句就
回去了。二嫚一個人正走到這裡,看到一男一女連追帶打,先認出人販子來。心想
不管那女的是誰,也要救她一把。等打了人販子,女的爬起來,才看出竟是俞潔。
碉堡的射擊剛停,從左後方又打來了幾槍,二班長說:「這不像是碉堡上打的,
彈道低得多,怕是有情況。」
憶嚴說:「快,趕快撤到河邊上再說。」
二班長架著憶嚴,王金寶拉著俞潔,五個人既不還槍,也不回頭,一口氣奔到
了河岸。憶嚴問二嫚和俞清兩人誰會鳧水,兩人都搖頭。憶嚴說:「二班長,你把
武器留給我,你們倆一個帶一個,快下河去!」
大家問:「你呢?」
憶嚴說:「我自有辦法,你們快走。」
槍聲越響越密,越響越近,終於聽到吶喊聲。原來匪連長挨炸之後,整頓起隊
伍正要走,碉堡上發現共軍了。匪連長忙問:「有多少人?」碉堡上說:「看不清,
大概有十來個!」匪連長這次出來,撈了不少財物,可一仗也沒敢打,回去交差,
多少有點心虛。聽說只不過十來個人,他覺得這機會不能失掉,馬上下了命令,朝
河邊追擊過來。
這裡幾個人還在推讓,俞潔和二嫚都叫憶嚴下河。憶嚴嚴肅地說:「三大紀律
第一條,服從命令聽指揮。二班長、俞潔,你們倆是幹部,帶頭執行命令。」
二班長無可奈何,放下槍枝,解下了彈帶,喃喃地說:「分隊長,你這命令不
正確,我是個男同志……」
「我是叫你把女同志帶過河去!這個任務只有你和王金寶能完成,不懂嗎?」
憶嚴從背上摘下提琴,交給俞潔說:「你帶去用吧,見到團長,替我匯報。我
還沒來得及問,小高到底怎樣了?」
俞浩說:「為了掩護我,她晚走了一步,不知脫險沒有。」
憶嚴說:「你報告團長,我任務完成得很不好,請組織批評吧!」
俞潔、二嫚噙著激動的眼淚,離開了憶嚴。憶嚴把手榴彈蓋揭開,把衝鋒鎗架
好,視線牢牢地注視在越來越近的敵群上。
四個人走到水邊,俞潔遲疑了一下,把提琴掛到了二嫚脖子上,喊道:「你們
快走!」不等回答,扭頭朝憶嚴跑了去。王金寶一時還沒明白怎麼回事,二班長抓
住他的槍說道:「王金寶,把槍交給我。我命令你立刻把這個女同志送過河去,並
且替我請求處分……」王金寶正要爭辯,二班長用力一推,把他推向二嫚的身邊,
王金寶只好拉著二嫚走向河心。
敵人吶喊著衝鋒了。憶嚴打了一排槍,撂倒兩個敵人,並沒擋住攻勢。敵人叫
著:「抓活的呀!」「跑不了啦!」直朝憶嚴撲來。看看相距不到十來米了,憶嚴
扔出一顆手榴彈,同時,從她的一左一右也都投出一顆手榴彈去,三聲爆炸,敵人
退下去了。噠噠的衝鋒鎗聲,在憶嚴的左側響起來,憶嚴這才看到二班長和俞潔,
一左一右趴在她的身旁。
敵人的一次衝鋒壓下去了。憶嚴把二班長叫到跟前說:「你以為我們三個人能
把這些敵人消滅嗎?」
二班長沒回答。
「你帶她走,就為革命多保留兩個戰士;你留下,三個人全犧牲。可以只犧牲
一個人的時候,多陪上兩人,是犯罪的。走吧!」
二班長說:「我哪能扔下你,一個男同志……」
「你首先是個戰士!連長命令你聽我指揮!」憶嚴急道,「我叫你帶著她走!」
二班長咬了咬牙,無可奈何地招呼俞潔說:「服從命令聽指揮,咱們走吧。」
俞潔把臉貼在憶嚴火辣辣的臉上,流著淚說:「我有些話要對你說的,來不及
了……」
「走吧,你經過這一路鍛煉,應該成熟多了。」
二班長和俞潔走後,憶嚴整頓一下服裝,無意間碰到了大鬍子那封信。她想起
從拿到它之後,還沒來得及拆開看一眼呢!敵人還在佈置進攻,她迅速把信掏出來,
用牙咬著撕開封皮,把它展在地上。這個鬍子也學會撒謊了,說是和以前的信一樣。
以前哪寫過這樣的信?只有兩句話:
我請求把終生照顧你的任務分配給我,你批准嗎?
她把這幾個字撕下來,放進了嘴裡,咀嚼著它,嚥下了肚。
敵人又進攻了。憶嚴再次用手榴彈把他們打回去。在投最後一顆手榴彈時,她
胸口又中了一彈。她回頭看看,見二班長已拖著俞潔游到了河中心,就從堤上退下
來,用盡全身力氣,向河水中爬。
敵人組織了第三次衝鋒,可是匪連長剛喊出一個「沖」字,就被背後射來的槍
彈擊倒。一隊解放軍戰士吶喊著,端著刺刀,成散兵線從敵人的側翼衝了上來。
孫大鬍子見到小高,劈頭就問憶嚴和俞潔現在哪裡?小高說憶嚴早已失去聯絡,
俞潔剛剛才又走散,估計是向河邊走去了。孫震立即決定全隊向西追趕,決不能再
把俞潔丟失。
他們所在的位置,距匪軍挨炸的地方約有四五里。一聽到槍響,他們立即跑步
奔襲,趕到河邊,已經是憶嚴在回擊敵人的第三次衝鋒了。
孫震從望遠鏡裡認出投彈的是億嚴,而且僅僅就她一個人,感到情況危急,立
刻下令衝鋒。他告訴戰士們,目的不在於殲滅眼前的敵人,只要把他們衝散,與河
堤上的戰友會師就是勝利。戰士們端著刺刀猛衝狠殺,像一陣旋風,直撲上來。敵
人哪還有力量堅持抵抗,匪連長一倒,眾匪軍就各自奪路而逃,轉眼間就遠離開了
河堤。
孫震領著人衝上河岸,卻不見了億嚴。正在著急,忽聽小高在水邊上喊:「孫
連長,快來!」這才看見憶嚴己倒在河邊,半個身子泡在水中。他和戰士們一起都
奔了過去。
憶嚴神智清醒,神態從容,只是面色蠟黃,氣息微弱。孫震喊她,她強撐著睜
開眼,望望小高和孫震,笑了笑,抬手指指對岸,用低得難以聽清的聲音對孫震說:
「像小時候那樣,背著我過河,追隊伍去!」
孫震抱起憶嚴,讓小高扶著,把她背在身上,雷鳴似地喊道:「渡河!」
走到河中心,他聽到憶嚴喉頭輕微地響了一聲,伸在他胸前的手,一下就鬆軟
地垂了下來。他停下腳,往上掂了掂憶嚴,叫道:「小周!小周!」
回答他的只有河水的咆哮,河風的歎息。
大滴大滴的淚珠,順著他面頰流下來,掛在毛茸茸的鬍子上。他咬緊牙,頭也
不回,邁開大步繼續向河西岸走去。
河西岸上出現了騎兵,一名,兩名,好大一隊。俞潔和二嫚,也隨著騎兵登上
了河岸,朝小高,朝孫震和他背上的憶嚴高喊:
「快走啊,首長派部隊接咱們來了——」
「周憶嚴同志!」大鬍子帶著淚直喊道,「你看看,你們追上部隊了。」
她們終於追上了部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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