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鎮上的黎明是被幾隻好打鳴的公雞帶來的。
王顥醒來,看見窗外還□黑,躺在床上不起來,聽著蚊子在蚊帳裡嗡嗡盤旋個不休。半夜,她曾數次爬下床,打開燈,拍打蚊帳裡的蚊子,她再次躺進蚊帳前還仔細地掖好蚊帳角,心想不會再挨咬了;這次她算領教了此地這種黑色花斑蚊子的厲害,她以前一直認為勞改地那種蒼蠅般大的莽蚊最為凶狠,她怎麼也沒料到這種小黑蚊子咬人奇疼,而且腫起搔癢無窮的大包。但當她再次被咬醒時,蚊帳裡已經又糊滿黑黲黲的蚊子,一個個拖著麥粒狀的透明肚皮。她躺在那裡,看著它們,已經沒有起身去拍打的慾望,帳布上一團團漿硬的烏血證明以前投宿這裡的客人都曾遭遇過同等虐待。她腳趾動了一下,一群蚊子振翼飛起,在半空中笨拙地相撞,更多的蚊子滿不在乎地蜃伏在原處。她怎麼也弄不懂它們是如何鑽進蚊帳的;她聽見鄰床也在頻頻傳來拍打蚊子的聲音。屋裡共設四張鋪,四個人幾乎通宵都沒閒著。
王顥正犯困呢,覺得有人在撩帳幔,睜開眼,嚇了一跳。
值班服務員捅了她腿一下,告訴她門口有人找。
「找我?」
「開著車來的,在門口等著呢。」
王顥一下子坐起來,她想不起在這個小鎮上還有認識人,她馬上想到馬中隊長,除了馬中隊長她不再認識別人。
服務員說完就走了。
王顥趿上鞋,湊到窗口。外邊的天漸漸亮了,街上時而有趕早集的人挑著擔或趕著牲口車過往,傳來叫賣和吆喝。她貼著窗玻璃往外眺望,看見了停在旅館門口的本茨600轎車,心中一驚,接著又看見郭永晟從旅館門口徘徊出來,抽著煙,站到街沿,面對旅館大門口,撣掉西服上沾的煙灰屑兒。
王顥離開窗台,緊張地站在原地,過了一會兒,她的動作變得麻利迅速,套上裙子,拿起手袋,離開屋。
走廊裡仍然亮著燈,走廊盡頭是門廳,拐過去就是大門口了。此刻,門廳已經被投入的晨曦照亮。王顥幾乎是小跑著斜穿過走廊,進入廁所裡。
廁所位於背街的北面,窗框已經朽爛,耷拉著零散垃圾,從窗口望去外邊是個堆放垃圾的空場,麻雀嘁嘁喳喳地翻刨覓食。王顥踩著便池台階,手勾住窗口,用力一躥,蹲在窗台上,然後縱身跳下去。
驚飛了一天的麻雀。
窗外的垃圾堆覆蓋住地面,使人忽略了垃圾的質量特性和與地面距離。現在,王顥的兩條腿深陷入潰爛的垃圾堆裡,半天沒爬起來,她感到下半身被粘乎乎、熱烘烘的東西包箍住,似有無數小蟲子在皮膚上爬來爬去,腳底被硬物刺了一下,疼至大腿根。她呻吟著,爬起來,卯足力氣拔動雙腿,深一腳淺一腳地涉過沒膝的垃圾堆。
她終於跳到硬地上,再低頭看雙腿時,差點哭出來,只見裙裾上胡亂沾著粘稠污物,腿上劃破血口子,鞋上糊著糞便;一陣噁心上來,喉嚨裡乾嘔了幾聲。她試著邁出步,發現一隻鞋的後跟已經脫落,不知丟到何處。她不敢停留,一瘸一拐地繞過垃圾堆,穿過一片被蟲子啃禿的灌木叢,來到一處民宅後面。
民宅裡的狗在看不見的地方狂吠起來,嘩啷嘩啷抖動著鐵鏈。她嚇得停住,希望有人出來。但一直也不見人影,狗的吠聲卻不見減弱。她回頭看看旅館那排房子,只好向一旁繞著走去。
她總算迂迴到了街上,好在街上的人一個個都睡眠不足的樣子,不修邊幅,舉止懶散。她混跡在人群裡。
天空蔚藍,兩岸小鋪裡煎炸蒸炒,吱喳亂響,混攪著一團團白濛濛熱騰騰的香味,勾引著她食慾。她感到自己餓了,伸手摸錢打算買早點,才發現剛才那一跳,逃得太匆忙,手袋失落竟沒發現。心裡受驚,腦門上滲出一層汗珠兒,趕忙撤轉身沿著來路往回找。
太陽已經升上屋頂,放射出燠熱的光。
一眼望去,垃圾堆投放場上遠遠近近、高高矮矮的垃圾堆刺眼地白亮,綿延成丘。王顥在樹叢裡窺視了一陣周圍;寂靜中,麻雀嘁嘁喳喳叫成一團。
她繞到廁所窗根下,從窗口倒出的垃圾在窗下堆起一個圓錐形坡度,垃圾自行膨脹已經看不出剛才有人踩踏過的痕跡。她撿了一根干樹枝,在垃圾堆上撥來挑去,試圖發現遺物。粘滿血污的衛生紙攪拌著腐爛的水果皮夾著碎酒瓶子,不時還會挑出在潮濕暗處生長的無螺殼鼻涕蟲,從軟塌塌腔體裡散發出惡臭。
有人在樓道裡走來,大聲說著話,她聽出正是那位值班服務員的聲音,忙側身貼到牆上。
一堆垃圾射出窗口落在她腳下,揚起煙塵。
窗戶裡的人用掃帚在鐵簸箕裡掃了兩下,又在簸箕底磕打了磕打,返身離開。
塵土在陽光裡閃爍著熠熠光點兒,嗆得她連聲咳嗽。她再忍不住,扔下樹枝,乾嘔著逃竄。
她仄歪著步,一路打聽著,趕到女子勞教所時,守門人告訴她馬中隊長剛走。
「也就是一兩分鐘工夫。」守門人翹首眺望公路,似乎還能挽留住剛上路的人。
她也跟著朝塵土飛揚的路上眺了眺。
守門人又指著門口留下的車轍印讓她看。
「會立刻回來嗎?」
「夠嗆,她是跟所長走的。她一來就被叫走了。」
「我昨天來過。」
「是嗎?」守門人打量著王顥,搖搖頭。
「我在這裡住了一宿,就為等她。」
守門人轉身問崗亭裡喝茶的另一個男人。那男人盯著王顥的臉打量了半天,又打量她身上,猶豫不定的樣子。
「你昨天啥時候來過?」
「下午,你們忘了,我就是法制宣傳報那位記者。」
兩位守門人仍不相信,說那位記者比她長得漂亮多了,打扮也得體。
「我想知道馬中隊長到哪兒去了?」王顥問。
「不清楚。喂,你知道嗎?」守門人搖晃著頭。
崗亭裡的人喝了一口茶,說馬中隊長到勞改局開會去了。崗亭裡掛著汗濕的警服和一支手槍。
「中午能回來嗎?」王顥問。
兩個人都說說不準,共產黨會多。
「稅也不少。」崗亭裡喝茶的又說。
警衛室裡一隻螺旋槳式電風扇呼呼地旋轉著,吹來帶煙草味的風。王顥渾身刺癢,心中蒙著一層悲傷,卻不知該怎辦。她本想見到馬中隊長先洗漱一下再填飽肚子,把該辦的事盡量辦妥。經過這段時間心裡醞釀,她已做出足夠的精神準備,打好腹稿,以應付警方提出的各種托辭。現在她像一腳踩空,墜下深淵,該辦的事情毫無頭緒,而遠方還有個生命垂危時刻都可能嚥氣的人在翹首等待,更令她難堪的是手袋遺失,身無分文,獨身異地,無所依靠,連回家都成了問題。
她躊躇在門外的灰渣路上,一腳高一腳底的滋味實在難忍,想坐在馬路沿上歇歇,剛坐下又跳起來,水泥板比烙餅鍋還燙,她只好縮在高牆下蔭涼裡。這時,腰間的BP機呼喚起來,她認出是何全在呼叫,朝勞教所門口走了幾步,又停下,退回到蔭涼裡。
她真有些後悔當初搭報社的車來這裡了,如果沒有當初,何必今日呢。即使遇到今日,又何必落到眼前這般地步?她不得不承認自己壞得還不夠徹底,關鍵的時候就考驗出心眼是不是黑到家了;或者說她在做人方面還不夠成熟,不具備當機立斷,心冷如鐵地面對生活,那樣一種完美的素養,說到底還是涉足殘酷人生膽子太小了。這樣想著,她對自己產生出沮喪和鄙視。仰望蒼蒼藍天,她想自己大概一輩子也改不掉這致命的弱點了;在監獄漫長的日子,她曾無數次地悔恨,發誓過,重新塑造一個自己……
一輛轎車緩慢地,悄沒聲地駛近,白雲紅牆在流線型車身上流淌過。
車裡坐著的郭永晟看著牆蔭下靠著的女人;王顥仰望天空,保持著靜止像一尊壁上浮雕。他撳了一下喇叭。
王顥身體震動了一下,發現身邊停的車。
王顥驚恐的一瞥,使郭永晟準確無誤地回憶起當初丟下收錄機抱頭鼠竄的那個女人。
轎車貼牆停泊,堵塞住王顥躲藏的路。郭永晟從前車門下來,輕鬆地拍打著兩隻手,不失紳士風度地微微含笑,走到背貼牆壁的王顥跟前;從王顥慌惑不安的眼神裡,他猜出她還沒弄清他緊追不捨的意圖。
郭永晟一言不發,停在車頭。
郭永晟越是和藹微笑,王顥越是慌,手指已摳進牆縫裡,問:「幹嗎老跟著我!」
「這得問你自己。」郭永晟平靜地說。
「我問你幹嗎老跟著我?!」
「你該先問問自己幹了哪些非得讓人追著不放的事。」
「我不許你再跟著我!」這回王顥在吼,拍擊著車頭,又朝輪胎狠狠踢去,「我們的事已經完了,誰也不欠誰的!」
「是嗎?」
「我不想再理你!」
「那就看看這個。」郭永晟從公文袋內取出一份文件,拍在車頭護蓋上,微笑著看著這裡,手指輕輕一彈,文件便順著護蓋刷地溜過來,正好停在王顥手底下,伴隨著一句話:「我也想像你說的那樣,可有人不樂意。」
王顥撿起文件,上面打印著是綏芬河市紡織品貿易中心的起訴書。她看了一眼郭永晟,開始認真地,一行行往下看。
郭永晟點著煙,靠在車頭一副耐心等待的模樣。
一輛牛車吱吱扭扭晃過來,車上坐著個皮膚黧黑的農家婦,腳底下踩著化肥袋子,趕車老漢在距離轎車還有一段距離就用鞭桿不停地捅牛,套裡的牛頭低得幾乎貼在地面,脖子來回晃動,濕潤潤的嘴唇垂下一絲涎粘兒,悠蕩來悠蕩去纏綿不斷。
牛車緩緩地從郭永晟身邊駛過。
王顥看完最後一頁,把起訴書合上,垂著的眼皮往上一翻,口氣輕率地說:「這跟我有什麼關係?」
「我想,這話你應該到法庭上去說。」郭永晟微笑回答。
「我憑什麼去法庭,人家告的是你!與我毫不相干!」
「你是不是漏看了其中的部分。」
「一個標點也沒漏,人家告的是你在產品質量上弄虛作假,我還得告你事先就欺騙了我,庫裡的貨與交給我的樣品根本不符,可我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王顥的拳頭擂在車頭,咚咚震響。
「你要是把我的車砸壞了我可叫你賠!」
「賠你坐著!」
見王顥漲紅了臉氣急敗壞,郭永晟不急不忙地說:「這麼說,你在外邊坑蒙拐騙也是我讓你幹的了?」
王顥瞪了郭永晟一眼,然後眼皮翻起,不回答他。
「我是不是應該提醒你了,從實際利益上講,不管合法不合法吧——我也許有不合法的地方,你幹的也不盡全都合法——從雙方利益出發就不必太追究了,咱們是一根線上拴倆螞蚱,現在還遠不是較勁打架的時候,我們應該坐在一起好好商量商量,如何打贏這場官司,也許還來得及,你說呢?」
「你少咱們咱們的,人家告的是你瑪利亞公司郭經理!」
「可這裡面多處提到你呀,是你推銷了這批貨,對吧?」
「誰推銷過?我沒幹!」王顥朝著車頭又是一巴掌。
郭永晟嚇一跳,想到這個女人從沒在自己手裡拿走一分錢,也沒留下什麼證據,開始自己還暗自得意認為賺了,看來這女人想的倒是比自己遠,到頭來做辣的還是自己。
「讓我走!」王顥順著車身與牆之間的空隙移動,打算脫身,郭永晟跟著堵上來。王顥轉身朝相反方向去,郭永晟又跟過來。
「走可以,等過了明天。明天是開庭的日子,明天以後愛去哪裡去哪裡……」
王顥搶在郭永晟前邊縱身一躍,不料腳底下一深一淺失去平衡,幸虧被趕上來的郭永晟扶住。
「你幹嗎你放開我!」
王顥掄起胳膊抽出身,卻被郭永晟繞到面前堵住。
「你再動手動腳我喊人啦!」
「喊吧,反正我不能再讓你溜了。」
王顥掙了幾次。竟不敵郭永晟一條胳膊的力量。郭永晟也不碰她,只是把胳膊攔在轎車與牆之間擋住,不讓王顥過去。王顥喘吁著,光剩下瞪著眼珠怒視的力氣。
「放開我,有人來了!」王顥低聲提醒。
勞教所裡的門警聽到外面動靜,站到門口朝這裡張望。
王顥停止掙扎,順從地靠在郭永晟胳膊窩裡。
「喂,你們那裡怎麼了!」托著紫砂泥壺的那個沖這裡喊。
郭永晟怔了一下,小聲問:「你們認識?」
「他是我哥,專門管犯人的。」王顥小聲說,又衝門口的兩個人說,「馬中隊長回來了嗎?」
兩個人正在低語,看來要過來干涉。
「你還有這麼大年紀的哥?」郭永晟故意問。
「咱們走吧?」看見兩個警衛朝這裡移動,王顥說。
他們鑽進車內啟動引擎,兩個警衛不再走了,站在勞教所門口與轎車之間的灰渣路上朝這裡看。
「這是往哪兒開?」王顥問。
郭永晟也不回答,握方向盤打出倒車,在灰渣路口調轉車頭,然後踩油門掛檔,駛向公路;兩名門警驚異地看著轎車擦身邊疾駛過。
「你往哪兒開你停住我要下去!」轎車沿著灑滿白楊樹陰的公路奔馳時,王顥急躁起來。
郭永晟打開車內收音機,正巧當地電台在插放惠德尼·休斯頓的歌曲,郭永晟朝王顥投去狡黠的一瞥。
王顥正在火頭上,並沒在意,叫著:「停車!」
「會停下的。」
「我還有事情沒辦完呢你這個混蛋!」
「你幹什麼!」
「我要你停下……」王顥叫嚷時從座位上撲過來,攥住方向盤。郭永晟沒料到她會這麼幹,吃了一驚,迅速地抬手一擊,正中王顥頦部,王顥晃了一下,卻沒撒手,怒視著郭永晟。轎車緊貼著一輛長途載重卡車的車輪擦過,一側的兩隻輪子翹起,露出底盤,劃了一個弧度避讓開迎面駛上來的第二輛卡車,在路中心扭了扭,四輪著地,一個急剎車停穩,那輛一直駛在本茨600前邊的「子彈頭」跟著急拐出S形路線,後車槓在本茨車門外劃過,發出刺耳的尖嘯。
「你瘋了你他媽的……」
王顥看見郭永晟臉色難看極了,凶狠地瞪著她,她老實了,被郭永晟抓住手腕一推,倒在座位裡。
轎車停駛到路邊。
郭永晟跳下車,繞到外側,看見轎車劃下一道寸許深的凹痕,帶著起伏的波浪線,裸出閃閃發亮的金屬層,從頭至尾。有一陣,他托著下巴,看著劃痕怔怔發呆。
王顥縮在車裡,膽怵地看著車外的郭永晟,從郭永晟的神態上看出她闖了禍。
後來,郭永晟坐進車裡時,看見王顥眼睛裡含滿淚水。
「你這樣子會出人命的。」郭永晟抽著一支煙,柔和著聲音譴責。
「我真的有事情……」王顥盯著車輛過往的公路,淚水幾乎脫眶而落,「不是我自己的事,是為一個快要死的人,我答應了他……」
「你是說你到這裡來還有事沒辦?」
「可我現在一件事也沒辦呢。」
郭永晟不說話了,抽著煙,從王顥的身上感到事情重要;同時,也對這個女人的話表示懷疑。
「能告訴我是什麼事嗎?」
王顥搖搖頭。
「你看,我想幫你,你又不告訴我什麼事。」
王顥呆呆地看著外面,不肯說。
「非得現在就去辦?」
王顥淚水奪眶而出,滾落在衣襟。
郭永晟看看表,又看看王顥,歎道:「你說怎麼辦吧?」
王顥哭得更厲害了,肩膀一下一下抽動。
「咱們返回去。」郭永晟說,掐滅煙,啟動車。
「不不,」王顥抬起臉,看著郭永晟,說:「去城裡。」
「你不是說還有事沒辦嗎?」
「去勞改局。」王顥擤了一把鼻涕,身體探出車門。
郭永晟被王顥朝三暮四整怕了,看著她沒動彈。
「你放心,我不會害你。」王顥說,大概內心痛苦勁過去了些,淚汪汪地笑了,伸出手指拉勾說:「咱們定個君子協定好不好,今天你和你的車借我使用。從明天,我就歸你了,保證隨叫隨到……」
「噓——」郭永晟沒等王顥說完嘴裡發出一聲。
郭永晟沒伸出手,瞧著王顥笑了,拍了一下方向盤,說:「明知是火坑,閉眼往裡跳了。」
「不過你得聽我的,不許再耍蠻,剛才真把我嚇壞了!」王顥說。
「你下車看看就知道了。」
王顥欲開車門下去,被郭永晟拽住,說:「沒讓你真的下去。」
王顥驚奇地看著郭永晟。
郭永晟說:「沒有這個門擋著,你早切成兩半兒了。」
郭永晟接著問:「你是說你要去見個什麼人?」
「警察,女警察。」
「可你看看你這副德性,我差點認不出你來。」郭永晟扳低車內反光鏡,王顥只看了一眼鏡子裡的自己,就摀住臉驚叫起來。
「這個該死的鬼地方!」王顥開始對著鏡子認真地照。
「我開始以為見到的是你母親呢!」郭永晟說。
「這些該死的蚊子!」她撫摩著浮腫的,半透明的臉蛋,眼皮兒擠成一條縫兒,看不見瞳仁。
「你自己看看,」郭永晟指著王顥身上皺皺巴巴的衣裙,血肉模糊的腿,和看不清模樣的鞋。「我覺得你應該去洗個澡,換一身乾淨的衣服。另外,你吃早飯了嗎?」
王顥對照著鏡子裡,已經嗚嗚地哭起來。
「你先跟我回去,然後咱們再出來。」
王顥呆望著楊樹間一碧無垠的藍天,她一定是看見了奄奄一息、還在等著她的那個男人,搖了搖頭。
「可像你現在這模樣怎麼能會見人呢?」
「我也知道這樣不禮貌,可時間來不及了。」王顥說,身體離開照鏡子的角度,擦掉淚水說:「時間不能再耽誤了,咱們快點吧。」
「去哪裡?」
「勞改局。」
郭永晟發動車時想了想,說:「咱們這樣吧,在路邊找個飯館吃頓飯,我也沒吃呢,然後找一家商店買套衣服,換下這一身,好嗎?」
「謝謝你的好意,咱們說好了,今天你聽我的。」王顥說。心裡想,我倒是想換一換身上,可身無分文。
「走!」郭永晟佩戴好保險帶,叮囑王顥坐好,「但願你以後也能履行君子協定,像我這樣。」
「那一定。」
轎車再次駛上公路。
郭永晟一路撳喇叭,超越過前方的車。他們打聽著,找到市勞改局,車被隔在鐵柵欄門外。
「把你的證件給他看看。」王顥看著從門裡走出來的,穿橄欖綠束寬腰帶的警察,對郭永晟說。
「你的呢,不是更管用?」郭永晟微笑著問。
「我的包忘在單位裡了。」
警察已經站在車門外,郭永晟瞟著王顥,掏出自己的證件。
警察看過證件,問找誰。
「找誰?」郭永晟問王顥。
「女子教改所的馬中隊長,她是來這裡開會的。」
「下車登個記吧。」警察說。
郭永晟瞟著王顥,兩個人都笑了。郭永晟搖晃頭開門下車,跟著警察走,看見王顥坐在車裡偷著笑。
「你們約好了嗎?」警察問。
「嗯。」郭永晟答應。
「要是沒約你可能見不著。」警察說。
郭永晟登完記,警察將證件還給他。
鐵柵欄門朝兩側開放,郭永晟開車駛上院內環形道,問王顥是不是事先約好了要見的人。王顥說約好了。郭永晟問停車地點,王顥手指劃著車外,支支吾吾。
轎車又繞回到月季花盛開的花壇,停在辦公大樓門口。
門口站的挎手槍的警察驗過登記單,要檢查王顥的證件。
王顥拿不出證件,光說自己是法制宣傳報記者。
「沒證件一律不許進。」警察一口咬定。
「可這,是她要見馬中隊長呀!」郭永晟辯解。
「不行。何況要見的人在哪裡都說不出,不能進。」
郭永晟與王顥面面相覷。
「可他是我丈夫,有我丈夫的證兒還不行嗎?」王顥突然說出。
警察頓了一下,打量著他們。
「她確實是我太太,你們可以調查。」郭永晟說著再次遞上證件,這次加上了他的香港護照,「我們是從外邊來的,不瞭解這裡的規定啦。」他拿著幾分粵語腔說,同時摟住王顥的肩膀,作出親近狀。
「我們孩子都十歲了。」王顥偎在郭永晟懷裡,對警察說。
警察顯然動心了,說:「可這是規定呀……」
「規定也可以靈活掌握嘛,讓我們進去吧?」王顥央求。
「見到人,讓她給你回個電話還不行嗎?」郭永晟說。
警察想想,還是搖搖頭。
「讓她送我們出來還不行嗎?」王顥說。
「這樣,你進去,你留下等他。」警察說,隔在他倆中間。
「可……」郭永晟眼看著王顥著急,繞過警察對警察說,「警察先生,你看這樣好不好,我留下,她進去,如何?」
「你們倆不是兩口子嗎?」警察問。
「是呀。」郭永晟摟住王顥,「她是我太太。」
「那不得了,誰進出不一樣,她沒證件不能進!」
「可是,是她來辦事情,我是陪我太太來的。」
「你陪她一塊兒來,不知道她要辦什麼樣事嗎?」
「有些事,你知道有些,屬於太太小姐之間的事,咱們……抽支煙吧?」郭永晟靠上去,遞上香煙。
「不抽!」警察擋回郭永晟的手。
「那麼,警察先生,我在這裡等著太太出來還不行嗎?」
「你想幹什麼?你要是搗亂連你也不讓進,出去!」警察驀地就翻了臉,判若二人。
「你這人怎麼這樣講話!」王顥衝上去質問。
「你幹嗎?搗蛋嗎?」警察毫不示弱,沖王顥過來。
「你怎麼不講理?我們也沒幹犯法的事,這不是在好說好商量?」郭永晟攔開王顥;王顥在郭永晟懷裡衝著台階上說。
「沒商量的,這是國家機關,看看牌子!」警察蠻橫地指著門口的「出入須知」讓他們看。
郭永晟一勁朝警察賠笑臉,把王顥扯到一旁,低聲商量,是不是可以告訴他要找的人叫什麼名字,他進去找到,再領著出來。
「我也不知道叫什麼呀!」王顥悶住半天,終於說。
「你不是約好了嗎?」
「是呀……」
王顥還堅持說,使郭永晟心裡很不愉快,他耐著性子問:「你說吧,怎麼才能跟她聯繫上。」
「我哪兒知道……我見面能認識……」
「她認識你嗎?我說的是真的認識你嗎?」
「你提姓名她可能記不起了,你跟她說法制宣傳報採訪過她的記者她一定能熱情接待你。」
郭永晟笑笑,說:「也別猶抱琵琶半遮面了,我也不管你們的事,我去,把人帶出來就是了,行吧?」
「那我可太謝謝你了老公。」
「不就是馬中隊長嗎,長什麼樣還記得吧?」
王顥形容了一番,郭永晟說怎麼越聽越像形容一頭驢而不是個人。
他們當著警察的面,做了一次夫妻暫別的擁抱接吻。
郭永晟這次往刮出陰冷過堂風的大樓裡走時,警察沒有攔他。警察直挺挺地站在門柱下,看也不看他倆。
王顥腰裡的BP機又次叫起來,還是何全在呼喚。她關了BP機,鑽到轎車裡。
這是一座50年代蘇聯專家幫助修建的樓幢,體現出俄羅斯悠久的建築風格。樓道寬敞,穹窿式門,水磨石地面,即使三伏炎天仍涼風沁骨。郭永晟上上下下幾個來回,渾身凍起一層雞皮疙瘩,兩頰隱隱脹痛,感到又餓又乏,幸好遇見一位邊走邊解褲襠扣鑽進廁所的警察,終於打聽到馬中隊長的下落。
他陪著警察站到小便池上。警察一邊撒尿一邊問他哪個單位的,因為馬中隊長正在參加一個重要的會議,外來人員不得入內,只有將她人叫出來。
郭永晟介紹自己是法制宣傳報社的記者,姓王,叫王顥,曾採訪過馬中隊長。
嘩嘩聲漸弱時,警察身體猛地抖擻了抖擻,問事情要緊嗎,如果不要緊最好等到中午吃飯的時候見她,因為會議很重要,不得中途擅自退場。
「事關人命。」郭永晟追出廁所說。
「那好吧,你等等。」警察順著來路做著來時的相同動作往回走,不過神態不同了。
樓道裡的風凍得郭永晟直打激靈。
從這裡看去,晌午的陽光透過樓道盡頭玻璃窗,一切都是逆光的。會議室裡飄出淡藍色煙霧,樓道裡出現的人影被剝蝕,邊緣殘缺,飄忽不定。郭永晟看見灼目的陽光裡走來一個個子高挑,步伐有力的人,一直走到跟前,他才看清她的面孔。
「是你找我?」
「您是馬中隊長?」
「有什麼事嗎?」
「哦——是我太太,她找您,她因為從報社出來匆忙忘了帶證件,被截在門口了,所以只好由我上來。」
「你太太是——」
「王顥,法制宣傳報記者,您忘了,她採訪過您。」
「王,顥……」馬中隊長思索著。
「三橫一豎王,景一個頁顥。」
「哪個部門的?」
「部門?記者部。」
「記者部?記者部。」
郭永晟聽出對方是單位裡專門管政治宣傳的幹部,不敢再說了,含糊著:「專門管發頭版新聞的。」
「你是幹什麼的?」馬中隊長打量著郭永晟,問。
郭永晟連護照帶證件一塊遞上去。
馬中隊長看過證件,立刻改變了態度,說:「她人在哪裡?」
「大門口外。」
馬中隊長帶著郭永晟到電梯口,郭永晟這才發現樓內還有電梯,兩腿頓時發軟。
外面熱浪滾滾,轎車內卻冷氣習習。王顥靠在座位裡,發現了後座上丟著大哥大,她抓起來,想給何全回個電話,擺弄半天,卻不會使用,只好丟下。這時,她看見郭永晟和馬中隊長出現在台階上。
郭永晟和馬中隊長停在台階,居高臨下看見王顥鑽出轎車。郭永晟在觀察馬中隊長臉上,發現這張黑皸的臉上一直皺著眉頭,似乎根本不認識台階下走近的女人。
「馬中隊長!」王顥笑著登上台階,開口叫。
「是你呀!」馬中隊長的臉上一下子鬆下來。兩個女人握住手,馬中隊長打量著王顥,嘖嘖:「你這是從哪裡來呀,變得我都不敢認你了!」
「一直跟著市局刑警隊呢,今天東北,明天雲南,為一宗販毒案子,已經三天三夜沒合眼了。」
「有結果了嗎?」
「嗤——」王顥扯著馬中隊長胳膊,眼睛瞄著門口警察,把馬中隊長扯到一旁,小聲說:「行動小組去公安部匯報了,目前可能涉及到某些官方領導,要求絕對保密。」門口警察肯定聽到了這幾句話,裝做沒聽見站得棍直。馬中隊長聽著,頻頻頷首。王顥聲音越說越低,最後在這串含糊不清的嘁嘰聲中提高聲音,捅了一下馬中隊長,說:「明白了吧?」
「嗯,明白。」馬中隊長肯定沒明白,但答應。
「永晟!」王顥叫郭永晟。郭永晟過來,王顥問:「煙呢?」
「馬女士會抽煙?我倒忽略了。」郭永晟摸出煙遞給王顥,王顥彈出兩支,郭永晟忙遞上火兒。
「老煙鬼呢!」王顥抓起馬中隊長熏黃的手指讓郭永晟看,一副親密無間的樣子。
「嘔哇!」馬中隊長叫了一盧。
「行了,去吧,等著我們。」王顥氣指頤使地沖郭永晟。
「你們談,有事叫我。」郭永晟沖馬隊長笑著點頭,腳底下差點踩空。他驚訝這姓王的女人還會抽煙,真不知道以後又變出多少花樣來呢。
「你丈夫?」馬中隊長衝著郭永晟背影問。
「得我樂意管他叫這個詞的時候。」王顥仰面吐出個煙圈兒。
「呵!教育別人一套一套的,沒想到還是個女權主義者!」
「男人,就得臭著他們!」
「他挺不錯的,這輛車也是你們的?」馬中隊長讚許地看著太陽地裡的車和人,抽著煙。
「找我有什麼事?」
「當然是急事了,我昨天開著車到你們單位去,你不在。」
「是你呀!他們告訴我一個特別時髦的女人,我還以為又是犯人家屬來纏磨呢。」
「我可是二顧茅廬了。」王顥強調。
「說吧,只要能辦到的,一定盡力滿足你。」
王顥下面的講述裡,明顯頌揚了勞教所方面的人道主義精神,同時渲染了何平的不幸遭遇,一口氣把積壓在肚子裡的話全倒出來,連馬中隊長幾次欲插嘴的空子都沒容,「我找你只有這麼一個目的,也是當事者唯一的請求,希望你們能放她出來,當著各位領導和親朋的面圓了這個謊言。你是知道的,他對外一直說他的妻子在珠海做著體面的工作。」
馬中隊長甩掉燒到指甲蓋的煙蒂,托著下巴深思,說:「比較困難。」
「沒困難我也不來找你了。」王顥裝著輕鬆說。
「局裡有規定,我們只管管理,管理上的問題你盡可以找我們,但犯人的一舉一動全都由上邊來決定,任何一個人關進來或放出去,都是經由上級批准的,我們沒權力,換句話說我們只認條子不認人。」
「放她一天你們也作不了主嗎?」
「一分鐘也不行,你多少應該瞭解。」
「對對,我知道。」
「我們不可能越權執行,如果那樣我們也屬於瀆職,受到處分。」
「哪能連累你呀!」
「真是挺難的一道題。」馬中隊長瞇起眼睛睨著熱氣蒸曛的太陽地,囁嚅:「過去裡邊的親屬死了,都不讓回去……」
「法律與人道之間再沒一點通融餘地?」
王顥陪著馬中隊長沉默,偶爾,瞧著對方。
「你叫我想想,我們從沒遇到過這種情況。」
馬中隊長緊皺眉頭;王顥等著,不敢打擾她。
「何平撞得很重嗎?」馬中隊長問。
「已經癱在床上,估計活下去的可能性不大了。」王顥看著馬中隊長,在馬中隊長沉思時,又說:「你們不是在開會嗎?領導都在吧?你去提提看。」
「你別急,讓我想好。」馬中隊長憑空伸出手,好像真有誰妨礙她思考似的。
「我是不急,躺在床上的人怕是等不及了。」
「好好想想,再想想……」
王顥不說話,嘴裡銜住兩支煙,一併點燃,遞到馬中隊長嘴裡一支。
馬中隊長顧自點動下頦,半天才說:「這樣,你現在立刻開車去醫院,取來何平病歷,我拿著病歷去找所長,然後再去找管這攤子的副局長,看能不能說服他們,破一回例。」
「行嗎?」
「只有試一試了。」
「我這就去!」
「你不是有車嗎?我等你,越快越好,趁著他們都在我爭取一次拿下來。」
「你一定等我回來!」王顥說著摔掉煙,朝轎車跑,彷彿生怕對方節外生枝。
馬中隊長望著王顥一起一伏地穿過耀眼的停車場,心裡還在猶豫不定。她琢磨的是,這件事越來越像個新形勢下的典型案例了,問題是怎樣賦予它教育意義,使它成為全局工作總結中具有說服力的好教材,說不定還有更意外的個人收穫。剛才,她反覆考慮的也正是這點,其實所裡決定一個犯人短期行為的不乏先例,對此她一直保持著沉默,記在心裡。她在窺視她心目中的機會,她已經在連職這個銜位上蹲了近十個年頭了,她在悄悄爭取晉陞的機會,要麼頂替現任所長,要麼調到外單位,反正不能再這樣僵混下去,只有提升才有奔頭,才有工資,住房,待遇,她知道這除了人事關係方面的努力外,還需要硬邦邦的工作成績……
在轎車到達醫院之前,郭永晟餓得實在頂不住了,他幾次都覺得無法駕馭手裡的車差點出事。
後來,他把車停在路旁一處煎餅攤子前,要了一份雞蛋煎餅,「能快點嗎大媽。」他對手腳麻利、圍著油乎乎白圍裙腦門上搭一塊濕毛巾的掌鍋老太太說。
「那也得熟了呀!」老太太動作快得像變戲法。
轉眼,扁鏟托著打成卷的煎餅果子遞到郭永晟面前,郭永晟多給老太太一倍的錢不讓她再找。「再來一份?」老太太樂呵呵地問。
「你吃嗎?」郭永晟托著煎餅問王顥。
王顥笑得有些靦腆,從郭永晟手裡拿過煎餅,吭吃,咬下一大截,嘴裡吐著哈氣說:「我就不客氣了。」
「你說你不吃我認為你真不吃呢!」郭永晟搓著手說。
老太太又托起一份煎餅果子時,王顥已經在用那張墊食的舊報紙在擦手上的油了。
「再來一份?」郭永晟笑著問。
「不不,快吃了快走吧!」
「是不是不太公平?你飽了也得照顧照顧別人呀,我也是一宿半天的沒進食了。」郭永晟說,又遞給老太太拾元錢。
老太太以神速攤了一張五個雞蛋的大煎餅托著,在郭永晟發動車的同時遞給窗口。
「吃吧,別不好意思。」郭永晟一隻手握方向盤,一隻手托著遞到面前的煎餅轉給王顥。
王顥兩隻手捧著邊吃邊笑,還欠火候的雞蛋黃噴濺到臉上、手指縫裡。
本茨600一路揚灑著煎餅的濃香直駛醫院。
「你總得讓我弄明白你這是在幹什麼吧?」
「這是個人私事,跟你沒關係。」
「可是,」郭永晟拐過一個岔路口,看了一眼王顥,說:「可咱們是夫妻啦,夫妻之間不應該再有秘密。」
「你幹嗎?!」王顥看著郭永晟,臉上一本正經。
郭永晟懾於這目光,嘟囔著:「不管怎麼說,我也算捲到這件事裡來了,你總該讓我立功也立個明白,犯罪也犯個清楚……再說了,說不定你說出來,我還能替你出出主意幫個忙呢……你是不是又幹什麼——我說了你別不高興,又干坑蒙拐騙的事了?」
「算你蒙對了。」
「怪不得呢,我可告訴你,這回你去吧,我在車裡等你。」
王顥撅起嘴道:「你少把自個兒說得那麼清高,你們這些人看著像個人,全是無商不奸的貨!」
郭永晟見王顥又是一臉煩躁,他不明白這個女人怎麼說翻臉就翻臉,感到特別沒趣。
「不高興了?」王顥填進最後一口煎餅,用紙擦著手,問。
「我哪敢呀?」郭永晟臉上笑出,很快消失。
「活該,跟你學的這是,當初你以次充好跟我說了嗎?」
郭永晟苦笑笑,打開收音機,調到一個正在播放輕音樂的台。
轎車一直駛到醫院地下室的斜坡口,沒等車完全停穩,王顥已經跳下去,仄歪著朝走廊裡跑。
這回真把郭永晟惹火了,衝著王顥背影罵了一聲,關上車門,腳底下一踩油門,車躥出去,扎進醫院大門外的林蔭下。他本想再開遠點,但想到這個詭計多端的女人,生怕她藉機逃掉,就停在距門口不遠處。這裡,可以看到每個進出醫院的人。
空調風催人欲眠,郭永晟想到自己連續兩三宿沒睡過整黨,不禁腦袋暈乎眼皮發沉,手摸到座位調控鈕按下去,椅背便無聲無息地向後仰,直搭到後排座位,變成一張席夢思床。他把空調器調到低檔,躺平,躺舒服,閉上眼,心想趁這女人沒回來打個盹,不然真是困得頂不住了,這女人使喚人夠狠,不定什麼時候是個頭呢。他這樣想著,聽見自己已經發出鼾聲。……
一陣敲車窗玻璃的動靜把他震醒,他騰地坐起,揉開眼角,看清是王顥在車外嘴一動一動地聽不見聲音,滿頭的大汗。
他打開車門,登時一股熱浪湧入。
「怎麼了?」
「不行!這群醫生我真恨不得挨著個兒地掐死他們!」
「怎麼了?不給你?」
「他們說醫院裡有規定,病人病歷卡一律不讓非工作人員看,更別提拿走!我跟他們怎麼說都不成,死活不幹,這群不通人性的東西!」
「那怎麼辦?」郭永晟不冷不熱地問。
「我也不知該怎麼辦!」王顥牙齒咬住嘴唇,乾裂的唇角滲出血絲。
「那走吧咱們。別曬著啦?」
王顥不肯上車,也不回答郭永晟,側身朝著醫院主樓,一臉焦灼不安。
「姓馬的非得要醫院證明?」
「不是證明,是病例!病例!病例!」
「病歷吧?」郭永晟嘀咕。
「我就恨不得掐死這群穿白大褂的玩藝兒!」王顥瞧著出出進進的醫護人員,咬牙切齒。
「你這麼能耐,再想想,還有別的招數嗎?」
「缺德到家了怎不叫車撞死雷劈死……」
「你找的是什麼人,是他們主管嗎?」
「缺德吧,生孩子沒屁眼兒,養活孩子叫狼叼去!」
王顥不理郭永晟,始終盯住醫院人員嘴裡罵個不休。「我問你找他們誰了?」郭永晟接了一下汽車喇叭,王顥嚇一跳,瞧著他。郭永晟看見她在哭,忙說:「你找到誰了?院長,還是科主任?」
「值班的。」王顥抹著淚說。
「怎麼說的他?」
「我不說了嗎,不行!大概真的不行,我又找別的人問了。」王顥說,語氣漸漸平緩,看見郭永晟目光裡正顯出忿忿不平,不再詢問,而是在醞釀身體裡一股力量。
「走!」
從郭永晟嘴裡蹦出這一個字。他跳下車,挽起王顥胳膊,讓王顥摟住他腰。王顥不從;聽了郭永晟的主意,驚奇地瞧了郭永晟一陣,搖晃頭不相信這是真的。
「再瘸點。」郭永晟在扶著王顥走下地下室之前教唆她。
她照著做了,把一瘸一拐的動作誇張到看似失真的程度。
「哼哼!」郭永晟已經看見王顥指的值班室,低聲命令。
「哎——喲!」王顥呻吟。
「輕點,這樣:噓——席——夫……」
王顥一教就會,真讓郭永晟開心。
「很好,眼淚呢,剛才不是還有嗎?」
「可是,哭干了?」
他們停下。「最好流下眼淚,你知道男人最怕的是什麼?就是女人哭,你不是說值班的是個男的嗎?」
王顥點點頭,被郭永晟一本正經的樣子逗笑,但她馬上止住笑,看見過往的人正在注意他們。
「想想傷心的事吧,我就不相信你一生沒有傷心事,比如遇到什麼劫難,被朋友出賣,被許諾坑了,父母發生不幸,失戀,或者別的感情背叛,反目成仇,包括打官司,咱倆都將受到法律制裁而大街上那麼多人明火執仗犯法以權謀私發財全都逍遙法外,獨獨咱們倒霉……」
「行了!」王顥制止住郭永晟。
郭永晟看見王顥眼圈兒果然紅起來,在他盯住她看的工夫,淚水漸漸溢滿眼眶,粘住眨動的睫毛。這使他心裡很感動,反而不忍了,調侃地誇道:「行,行行,別讓它流下來,我真沒看出來你還是一位老牌影星。」
王顥大概真的被內心中悲傷所困擾,不再說話,讓郭永晟攙扶著走向外科值班室。
正值午休。郭永晟看見屋裡果然如王顥所說,只有一名值班醫生坐著。同時,他一下子看到病歷卡櫃——
一層層的格裡插滿帶金屬硬殼的夾子。
正在低頭做病歷記錄的值班醫生抬起臉,發現王顥皺了皺眉頭。這是個面目清懼的中年醫生,神情帶著職業性一絲不苟。
「絲——」王顥呻吟靠在診斷床上。
值班醫生欲開口阻止,郭永晟已經笑逐顏開敬上煙。
醫生也不謙讓,接過煙扔進桌上一個小紙盒裡。盒裡丟著些各種牌子的煙卷。
郭永晟舉著打火機說:「大夫,她是我太太,真對不起了,剛才她有些話沒跟您講清楚。」醫生冷漠地點點頭,「她主要是心裡有事著急,她……」郭永晟回頭看向王顥,王顥已經四仰八叉在診斷床上,做出抽搐狀,「因為在貴科住院治療的是我們一位朋友,我們一聽說他生病就趕來了,也不清楚病情,聽說是……」
「車禍!」王顥在呻吟中糾正。
郭永晟怔了一下,忙糾正:「對車禍,可他們有說是肝癌,還有說他中風的,車禍對吧?可也不知撞得輕重,就想從您這裡瞭解些情況,她不過是想看看病歷,沒別的意思,可她不懂貴科的規矩,剛才要我來就好了,就……」
「你下來,坐那邊去!」醫生終於忍住,衝著床上打滾的王顥命令。
那條白床單已經被王顥滾成花床單。
見王顥不理睬,醫生站離座椅,郭永晟忙攔住說:「她剛才一著急腳底下打絆兒,您給看看吧,都走不動道了。」
醫生遲疑了一下,看著王顥,過去。
「您看是不是動著骨頭了,給上點藥,包紮一下……」
「你是說她剛才出門摔倒了?」醫生手在王顥腿上摁了摁,觀察著傷口,被臭氣熏得直皺眉頭。
「是呵,她心裡著急,腳底下沒數,剛……」
「哼,這傷口起碼是四五個小時以前的。」醫生鄙視著他們倆,冷冷地說,到洗手池前洗手。
王顥偷看郭永晟,郭永晟並不氣餒,追上去說:「可大夫您看,甭管是什麼時候磕的吧,總不能見死不救,哪怕塗點藥水呢。」
「掛號去!」醫生擦乾手,回到座椅,不想再理他們。
「掛了號回您這裡?」郭永晟問。
「去急診,該怎麼治他們會有辦法,這裡是病房。」醫生又開始提筆會寫。
郭永晟看見王顥在輾轉呻吟時頻頻投來眼色,兩個人都始料未及。
「好吧,大夫,去門診。可我問您的問題還沒回答我呢。」
「什麼問題?」醫生低頭寫著問。
「聽說我這朋友胳膊撞壞了,脖子……」
「不是胳膊,是腿,雙腿!」王顥再次打斷郭永晟。
「噢腿,腿腿腿腿。瞧我這一糊塗胳膊腿都不分了!這腿的情況怎樣?」郭永晟回頭瞥向王顥,王顥點點頭。
醫生抬起臉。郭永晟扮出的神態恰如其分,謙遜的表情教他更值得可憐;這使王顥看了十分敬佩。
醫生不情願地,腳底下一蹬地,乘坐的輪式辦公椅便嘩啦啦地滑到病歷長櫃旁。醫生伸手抽出其中一本,打開查閱。厚厚一摞病情記錄不亞於一部長篇小說。
郭永晟牢牢記住櫃子上那一空格的位置。
「雙腿粉碎性骨折,傷口處理不及時,造成大面積感染,膝蓋周圍發現水腫壞死,科裡診斷意見為採取高位截肢治療,目前已做過手術。」醫生說完,合上病歷。
「已經動手術了?」王顥忽地坐起來,問。
「正在手術,還沒出來。」醫生說。
「可是,誰在手術書上簽的字呢?」
「他母親。」
「他們不再等他的愛人了?」
「一直在等,但總不見人。我們不能等了,我們得對病人的生命負責。」
王顥驚呆地看著郭永晟,又看向醫生,她一定是想到了何全,想問問他這件事還需不需幹下去了。她忘掉郭永晟交給她的任務,跳下床,問:「他在哪裡?」
郭永晟忙上去扶住,暗裡捏了她一把。王顥失聲叫出:「哎喲你掐疼我了!」
郭永晟身體遮住醫生視線,按倒王顥在床上,轉身對醫生說:「您快給看看吧,一定是骨折了,腳沾地就不行。」
醫生將信將疑地看著王顥。
「走吧,人家不是讓去掛號嗎?」王顥掙扎坐起來,說。
「你看你……」
「你背我!」王顥一把抓住郭永晟手臂,已不能再克制。
「大夫,您給她摸摸吧,骨頭沒事我就放心了。」
郭永晟期望著醫生。醫生放下筆,摘掉眼鏡。在醫生起身繞過辦公桌時,郭永晟往旁邊讓開路,王顥看見他動作快極了,藉著身體往後退,醫生背朝他的機會,背貼在病歷卡櫃手指輕輕一彈,那份病歷已經自動滑到他手裡,跟著鑽進西裝後擺下。
「沒事。」醫生在王顥髒臭的腿上捏了捏,說。
「沒事我就放心了。」郭永晟扶著王顥下床。
王顥手摟在他腰裡時候,感到堅硬的病歷夾貼在他後背,一端插在腰帶裡。
「謝謝大夫了。」
「謝謝了。」王顥單腳點地一跳一跳往外走,說。
醫生也不回答,走向洗手池頭都不回。
兩個人裝模作樣地走出地下室,立刻換成小跑鑽進車裡,發動引擎。
「這麼干行嗎?」轎車駛上公路,王顥問。
「肯定不行!發現遺失他們會報案,主要是病人倒霉,沒有病歷卡等於病人得重新體檢一遍,受二茬罪!」
「那怎麼辦?」
「在附近找一家複印社吧,沒別的辦法。」
他們放慢車速,很快發現一家氣派的商務中心,停車進去。
負責操縱複印機的小姐聽說了來意,又看過需要複印的文件,耗了半天,才吞吐說機器有點故障,複印出的效果不太理想。
「能用吧?」郭永晟問。
「用還是能用的,就是『黑邊兒』。」小姐說著,打開機器預熱,並輸入一疊硬紙。
「印吧。」王顥催促。
小姐撳下鈕,複印機嗡嗡地響了一陣,緩緩吐出成品——整張紙除了中央一小塊滲透出灰色的底子,其餘部分全成烏黑,本來在病歷上很清楚的字跡變得古怪難辨。
「我說過,機器有問題。」小姐重申。
郭永晟與王顥交換看著印好的紙,哭笑不得。
「這還算清楚的,不清楚的就跟墨汁裡撈出來一樣。」
「能全達到這個水平嗎?」郭永晟思考著問。
「不敢保證,可以盡量。但你們的數量太大,印到一半必須關機冷卻一下,然後再印,不然不敢保證全這種水平。」
「附近再沒商務代辦點了?」
「不清楚。」
「印吧,我來把關,不成的全挑出來。」
「錢怎麼算?」
「隨你便,快干吧我們急等著用呢!」
小姐立刻下手,幹得很仔細,為了提高複印質量兩隻纖手一直接在滾熱的機器板上,介紹這樣可以減少「黑邊兒」面積和程度。複印機很快變得烤爐一樣熱,輸出的紙張散發出一種化學合成劑味,三個人漸漸汗水濕衫。
「印它幹嗎?」小姐在工作時瀏覽了手底下經過的每頁病歷,問。
郭永晟看看王顥,王顥正全神貫注地整理著複印好的病歷,把它們分成幾摞,神色疲憊,哈欠連連。「這得問她,她是我的老闆,我是司機。」郭永晟說。
「是嗎?」小姐瞅向王顥。
郭永晟朝王顥擠擠眼角,他只是想逗笑王顥,解除她的疲勞。王顥追上去,踢了郭永晟一腳,自己差點扔個跟頭。接著,她又回來,整理病歷。
「鬧著玩呢。其實我們是夫妻……」郭永晟拍打著踢髒的地方,沒說完見王顥又轉身追來,拔腿再逃。
「你男人真風趣。」小姐說。
「呸,我是他媽!」王顥衝著返回門口的郭永晟指劃。
「你也挺有意思。」小姐手裡忙乎著說。
「你更有意思!」王顥對著傻樂的小姐說。她已經發現自己真的嗔怒反而像虛張聲勢,無可奈何地瞪著郭永晟,眼圈裡含起淚。
經歷了兩次停機冷卻,複印機燙得好像時刻都會爆炸。
他們終於挑選著複印完畢,看看表已經是下午四點鐘。郭永晟建議分頭行動,由王顥攜複印件乘出租車趕到勞改局,他自己返回醫院還病歷,然後在勞改局門口聚齊。
王顥想想,只能這麼辦了。
王顥趕到勞改局,門口的警衛已經換了班,無論她怎麼解釋剛才來過,也不放她進去。最後,警衛抄起電話撥了一串號碼,讓她稍等。
等了半天,馬中隊長走出辦公大樓,看見她,張口就埋怨她為什麼遲遲到現在才回來,會議早就散了,頭頭兒們全都走乾淨。
王顥顧不上解釋,遞過去病歷複印件。
複印件還微微燙手。馬中隊長嘴裡嘖嘖著,埋怨印得不好:「錯過了好機會,不過沒關係,你就是得等一等了。」
馬中隊長心裡很高興,印得好賴關係不大,只要有這些紙在手裡,她心目中的計劃就完成了一部分。
「等多久?」
「我得逐級請示,蓋章,給一個改造期內的犯人請假並不是一件痛快的事,這你應該知道。我這就去找他們,盡快給你回音。」
「今天能定下來嗎?」
馬中隊長看看手錶,說:「懸,明天吧,我盡量明天給你回音。」
「不能再快?」
「我不敢答應,我盡最大努力,不過今天下班了已經。」
王顥瞧著馬中隊長,她大概想起明天還有一場官司在等著她,思慮不決。
「明天在家等我消息吧,我打電話給你,請把號碼留下。」
馬中隊長從傳達室借來紙筆。王顥留下家裡電話號碼,馬中隊長說:「我這就去頭頭兒家裡,你呢?」
「我等我家裡車開來。」王顥說。
馬中隊長還了紙筆,截住一輛往外開的警車跳上去。
警車一出大門就拉響警笛。馬中隊長頭探出車窗外,扯開嗓子讓她明天哪兒也別去,務必在家等消息。
警車頂閃跳的紅燈很快消失在公路。
王顥拖著步子,撿了一處樹陰倒下來,已顧不上儀表,苟延殘喘地癱在地上,連藍天上絢爛的晚霞也懶得看一眼,昏昏沉沉,一些自己過去和現在的片斷印象閃過腦際,納悶自己怎麼會有這樣一番荒誕的經歷,落魄到這個陌生的地方,想到了以後的日子,想到明天,眼圈又酸溜溜地灼起來,幸虧滿腦子漿糊一樣,累得已經支撐不住……
睡到正酣時,她感到有人碰她,費勁睜開眼,看見天已傍黑,郭永晟正在往起(�糽P)她;郭永晟頭髮零亂,臉上擦破,西服扣子也丟了。
「你這是……」王顥坐起來,問。
「你怎能這樣躺在潮地上,會落下病根的。」郭永晟生氣地抱怨。
「我問你呢,這是怎麼搞的?」王顥執拗地追問。
「走吧,到車上去,到車上我告訴你。」
「我現在就要知道!」王顥拉住郭永晟,撫摩著他額頭,那裡有一塊頭髮活活被薅掉,露出頭皮。
王顥的撫摩使郭永晟很感動,他攙扶著王顥,朝轎車走,關切地問:「見到馬中隊長了?」
「嗯,你呢?」
「我?天底下還有咱們辦不成的事嗎?」
王顥看出郭永晟是在裝出瀟灑,故意掩飾,心裡一陣熱,不再往下說。
他們進到車裡,王顥替郭永晟套上安全帶。車駛上路面時,街面正陸續升起燈火。後來,王顥還是忍不住問他病歷是怎樣還回去的。郭永晟邊駕駛邊說自己還是很幸運的,非常順利就把病歷插回到那個櫃子裡,當時他只是太負責了,想它擺得更整齊些,使它更符合醫院裡的規定,也就多磨蹭了幾秒鐘時間,就撞上了那位醫生,結果又來了幾個醫生和護士……郭永晟不時地跳眉毛,做出不值一提的輕鬆表情。
「我會相信你說的嗎?」王顥平靜地問。
「為什麼不相信?」
「我的感覺告訴我,你不老實。」
「我還不老實,木頭魚似的。」
「那是外表,現在我認識你了。」
「好啦,現在該辦的全辦了,你吩咐吧,下一步幹什麼?」郭永晟故意忿開話題,問。
「送我回家!」王顥沙啞著回答。
「那麼想不想去吃一頓豐盛的晚餐呢?」
王顥歪頭看了郭永晟一眼。郭永晟臉上板著勁兒,故意不看王顥。王顥說:「睡覺與吃相比,我認為還是睡覺重要,睡覺與洗澡相比,我認為後者更重要。」
「咱們這樣好吧,」郭永晟建議,「暫時分手,我把你送回家,我也回去,咱們分頭休息一會兒,大約在——」他看看表,說,「九點,我開車來接你,去香格里拉吃宵夜,如何?」
「你怎麼這麼會安排。」
「你是不是想說,你是不是經常這樣跟女人幽會?」
「我可沒這麼想,是你不打自招。」
「算了吧,我不過是瞎出主意,還是你來安排吧。」郭永晟笑著擺了擺手。
「聽我的?」王顥斜睨著郭永晟,做出嚇唬人的幽默狀。
「聽你的。」
「那我說了?」
「說。」
「就按你說的辦,現在送我回家。」
郭永晟笑起來,灰灰笑個沒完。
王顥命令把車停在居民區外,然後下車,步行著兜了個圈子。她不想讓郭永晟知道她住的地方。
郭永晟則裝出憨厚,一再叮嚀王顥九點鐘還在這裡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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