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航:雲台書屋>>現代文學>>崔京生>>紙項鏈

雲台書屋

第九章


  本茨600從市郊的寵物養殖基地返回北海漁村的路上。

  「他們已經找到老蒯了。」坐在後排,抱著意大利蝴蝶犬的魯婷婷說,「這個人我擔心他挺不住。」

  「他們怎麼找到他的?」郭永晟睜開眼,坐起來。

  「是薛仁義買通關係,他知道只要找到老蒯才能弄清當年公司裡財務上的事情,他的案子才能澄清。」魯婷婷撫摩著狗說。

  「賬不是已經全銷了嗎?」郭永晟問。

  「是呀,黃鶴一去不復返,此地空餘黃鶴樓。可故人並沒死絕呀,當時從香港返回的錢是他經手的,雖說也沒虧待了他,天長日久,就畫龍畫虎難畫骨了……」

  轎車沿著筆直的道路開進城裡。車裡的人暫時不說話了,都沉默著,看著窗外。

  「那就送他走。」沉默中,郭永晟平靜地說。

  魯婷婷聞言,一下子驚坐起來,看著翕目如同夢囈的郭永晟。郭永晟說:「學平!」

  「小意思了。」錢學平把握著方向盤,目視前方說。

  「送他遠點,別讓我知道一點消息。」

  「小意思啦——」

  郭永晟從眼角看看驚魂未定的魯婷婷,連人帶狗一塊摟入懷,安慰:「誰讓他知道得太多呢。你放心,老蒯是咱們老朋友了,我會送他一份豐厚的撫恤金的。」

  魯婷婷看著漸漸熱鬧起來的街景,不說話。

  郭永晟從車內冰箱裡取出一罐飲料,啟開飲著,對錢學平說:「把車停在報社門口,等我幾分鐘。」

  「你還去找她們?」錢學平問。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節外生枝。可我弄不懂她們是怎麼回事,又不像警察使的苦肉計,又有點像……」

  「褲襠裡抹大鼻涕——訛人!」錢學平憤然道。

  車停在報社外,郭永晟下車時,魯婷婷在後邊叮囑:「別屁股太沉,誤了好飯可不等你!」

  郭永晟小碎步跑到辦公樓裡,找到地方,發現屋內除了王顥還坐著個香噴噴的女人,這女人先看見郭永晟,驚呼:「天!天!天!」

  王顥從報紙上抬起臉,見郭永晟來時笑逐顏開,忙著撣椅子沏茶。

  「別忙,我只能站一站,還有個要緊的會議等著我呢!」郭永晟說。

  「喲,嫌我們這埋汰?那沒關係,咱們立馬叫車奔飯店。」阿芳見到老熟人一般,口氣變得特別大。

  「人家郭總有專車,你別昏了頭。」王顥撥拉開阿芳,笑盈盈問道,「今天就簽?我去叫領導下來……」

  「等一等,」郭永晟攔住王顥,露出難色,說,「今天我本想就按咱說的辦,可到財務那裡一打聽,情況有了些變化,公司裡新買進一批進口牙籤呢,佔用了資金,所以你看,如果你們能等的話,就容我把這批貨處理掉,資金收回再簽合同,如何?」

  王顥與阿芳面面相覷。幾分鐘前,她們還沉浸在馬到成功的歡喜裡。

  「這完全是意想不到的障礙。」

  「聽郭總這意思,我們還得幫助推銷布了?」阿芳挪揄道。

  「可以呀!」郭永晟隨口就來,「如果你們願意協助我公司加快資金回轉,我當然求之不得,還得給你們獎勵呢!」

  「嗤——」阿芳鼻孔裡呼出一口氣。

  「郭總不是開玩笑吧?」王顥在觀察郭永晟此番來意,盤算著,克制住自己說,「真有這批東西嗎?」

  「你是不是覺得我在搪塞?」郭永晟問。

  「這可是你自己說的。」

  「你們可以試試我的誠意,全部是蘇格蘭純毛優質產品,市面上非常搶手,價值五百多萬,履行一個報紙上的廣告合同綽綽有餘了吧?」

  「別是偽劣滯銷產品吧?」阿芳已經坐回座位上嗑瓜子,瓜子皮吐得滿天飛,「這一招我見多了,完了事還得打官司。」

  「諒郭總也不是那種偷雞竊狗的騙子,對吧郭總?人家是名牌企業家!」王顥心裡已經拿定主意,放開膽量說,「咱們這回不單做生意,還要深交哩!」

  「這話在理。不過,你昨天帶走的可是個貨真價實的騙子,她偷走了我的手錶,是不是還請王小姐代以追查?」郭永晟看出對方先是驚訝,繼爾窘迫,便半開玩笑半點破地說。「不然,我可懷疑你們是合夥作案嘍,你這位朋友我還不能交哩!」

  「怎麼回事?」阿芳停下嘴,往這裡瞧。

  王顥臉上乾笑著,說:「郭總真會開玩笑。」

  「沒什麼了。」郭永晟起身告辭,說:「那咱們先說定,我等你們消息,這我可是求之不得呢。」

  王顥還沒緩過神來,木訥地點點頭。

  郭永晟走出門,對王顥說:「我隨時提供你們料樣和產品證明,如果需要,還可以聘用。」

  三通喂完孩子,自己也拽過枕頭倒下,她得抓緊時間瞇一會兒,夜裡還得出去幹活。

  躺著,又坐起來,從褥子底下摸出金錶,放在手裡擺弄。上午她已經到表店裡,讓賣表的師傅鑒定過,並估了價。當她聽說這是一塊世界上出售數量極少的名貴金錶,心裡樂得簡直發瘋,差點蹦起來摟著師傅親上一口。這表的價值遠遠超出她心中預測的錢數,她興奮地想,可以把它賣掉,要多去幾家寄賣店,賣出個好價錢,把這筆錢送到法院裡抵充掉罰款,也許能減輕丈夫的懲罰,早日放出來。如丈夫出來,她就可以省心多了,也不用去幹這種躲著人的下賤活,兩個人又可以想辦法支撐起這個家,找個可以盡快掙錢發財的門路,丈夫是個精明過人,很能吃苦的漢子……她這麼想著,手裡攥著金錶,輕輕睡去。

  一種幾乎是拆門的動靜把她驚醒,她本能的反應就是警察光臨,接著她想到郭永晟,驚忙把金錶塞進孩子棉衣下。門被拳腳交加,敲得快倒下來。

  「這是誰家崽子想吃奶了這麼嘬呢!」

  她叫著下地開門。門撞開,還沒容她看清進來的人,脖領已被揪住推倒在床,劈頭就是教訓:「我說你怎麼這德性!你媽生下你就三隻爪?逮住人家東西就非往自己家劃拉?不偷不摸手就癢癢活不下去?非得叫人看不起才心安理得……」

  孩子被吵醒,哇哇哭起來。

  三通從王顥手底下掙脫,抱起孩子哄,見王顥的臉色心中已明白幾分,嘴上嘟囔:「又怎麼你了?」

  「少跟我裝蒜,拿出來!」

  「拿什麼呀出來?」

  「表!」

  「什麼表?」

  「你是逼我下手翻嗎?」

  「犯得著嗎?」三通扎到床頭,賴笑著,「姑奶奶我也不能白跟他上床呀!」

  王顥輕蔑地瞥著三通,她不知該說什麼好。

  「你犯不著來這手。明話可以明說,表我拿到店裡估過價了,能賣幾萬,咱們可以五五分。」

  「除了錢你還認得什麼?」

  「沒錯,你說對了,我就認錢,其他都是假的。你呢,不也一個操性?拉廣告呢,說得好聽!」

  「今天不把表交出來,我就叫你這裡(�糽P)個個兒!」王顥手指著三通鼻子尖,說完就往牆角走。

  三通衝上去,擋在王顥面前。在牆角,本來推放紙箱的地方用竹竿挑著一副簡易衣架,上面掛著幾套樣式猛浪的新潮時裝,與時裝相配,幾雙皮鞋打了油保養得十分精細。衣架旁用紙箱搭起的梳樁台上,一個紅色假髮套罩在硬紙筒上,梳理得像一捧火焰。零散地,丟著幾瓶「潔爾陰」和青黴素注射液。王顥看著三通這點家當,看著三通豁出去不怕的樣子,硬到底的決心又軟下來,悻悻地坐在床上。

  「喝口水消消氣吧。」三通瞧著王顥揣摸,放下孩子,到鄰居家借來一瓶開水,朝半杯喝剩的咖啡裡兌,遞過說:「這麼大的氣是買賣黃了?」

  「黃了!」

  「這麼說是因為我黃了?」

  「我掐死你的心思都有。」

  「別太認真,我看他是借我的刀殺你。你信我的話,什麼企業家,這小子是什麼料都吃的牲口,我絕不會看錯。廣告不成就算了,好歹表還值幾吊。」

  「我是在工作,傻蛋,我現在是法制宣傳報記者,在工作,懂嗎?」

  「你還真拿著這份臨時工當美差了?」

  王顥歎了口氣,說:「像咱們這種人找一份工作不容易,有了工作誰不想幹好,幹出成績?」

  「你這才是做夢呢!」三通並排坐下,開導說,「紙永遠包不住火,不管是報社還是姓郭的,遲早都會看穿你,結局還是老樣子。」

  「這我倒不擔心,我就這麼個人,不怕看穿。」

  「你昨天這麼干可跟工作不靠譜。」

  「那是逼的!」

  「可怎麼又黃了呢?」

  「道也沒全堵死,他留下個活口。」

  「怎麼說他?」

  王顥講了上午郭永晟變卦的事,三通大笑一聲,說:「哈,這就對了,跟姑奶玩浪哩格浪他媽還嫩!今年已經不流行牙籤呢了,他不定哪躉來的散貨呢,砸手裡了。說不定連布影都沒有,玩空手道呢!」

  「他說過讓我去看貨樣。」

  「他不定帶你到誰家倉庫裡去轉一圈呢。」

  「可我想試試。」

  「不信活人讓尿憋死?」三通朝王顥擠擠眼角,拍了拍她肩膀,說:「成,怪不得大銅盆都怵你七分!」

  王顥冷笑著,喝乾杯子底。

  「回頭把孩子托付給你媽,跟我走一趟。」

  「你別再害我了,我不去。」

  「不去把表交出來也行!」

  三通看著王顥伸過來的手,為難住,不回答。

  「反正你挑一樣!」

  三通拿眼睛揣摸著王顥。兩個人互相覷望著,三通抬起巴掌在王顥手心拍了一下。

  「這就對了,準備準備,少打扮得像二鬼子似的,咱們現在是官家的人了。」

  「姐姐我就愛看你這壞樣兒,」三通湊到王顥陰沉著的臉跟前,餡笑說,「有妹妹這一臉壞相,還愁幹不成天底下的事情?」
上一頁 b111.net 下一頁
雲台書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