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侯!」樓道裡有人喊。
新聞部裡,一群人正坐在拐角沙發裡吞雲吐霧,其中一個聞聲站起,從腿縫裡邁過去。這人看上去二十郎當,洋溢著書卷氣,戴一副金絲框眼鏡,西服穿戴。
「誰喊我?」上官侯站在樓道,對左右兩側敞開的門大聲問。
「這兒呢!」一個人影跳進樓道,應聲,「有人找你!」
上官侯穿過樓道,嘀咕道:「誰找我?」看見自己辦公桌旁坐著個女人。女人看見他,含笑欠起身。他腦袋裡回憶著,突然叫出:「王顥,你好!」
王顥主動伸過手來,他們握手。
上官侯把王顥領到隔壁接待室,泡上茶。茶几上擺著一盆塑料花,煙灰缸裡滿滿的。
「這麼一換裝我都認不出你來了。」上官侯搓著手心,打量王顥,露出驚喜。
「你也讓人認不出來了。」王顥說。
「我?變了嗎?」
「變得瀟灑了。」
「謝謝,這些恭維話應該我說給你聽才對,倒讓你搶了去。」
「我給你留時間了,等了你半天,你不說我才說的。」
「哎喲,」上官侯抱拳施禮,「還是你厲害!」接著掏煙出來。
「你抽我不抽。」王顥說。
「不抽好,對皮膚有益。」上官侯自己點著。
「你還這樣與眾不同,我一去你們那裡分隊長就推薦你,說你與眾不同。」上官侯已經確實把王顥對上號。
「我有什麼與眾不同的?」王顥紅了臉。
「你這人身上有股說不上來的氣質,說不上來,魅力超群,像什麼呢?說不上像什麼,臘梅、荷花,算了算了越說越俗氣了……」
王顥笑起來。
「我說是真的,印象好極了,開個玩笑,我找對象就找這樣的——可惜找不著。」
王顥手在鼻子上使勁扇,似乎還趕不跑余臭。
「說正題,回來多少日子?」
「挺長時間了。」
「挺長了才來找我,一定又有事吧?」
王顥欲言又止,擺弄著茶几上的杯子。
上官侯被煙熏得皺起眉頭,說:「有什麼事就說。」
「那我就說,我已經奔三十的人了,還在靠我媽養活,我想找一份工作。」王顥鼓足勇氣說出。
「他們沒給你分配嗎?」
「他們讓我等著。後來又告訴我,要人單位對我其他方面都滿意,就是一聽說我的事,都不要了。唉——老說有同等的就業機會……」
「是是,宣傳與現實永遠有著一段差距。」上官侯感歎。王顥眼睛看看天,又看看地,看看四周,彷彿在求助救命恩人,淚水將溢。
上官侯想想,問:「你想找個什麼樣工作?」
「我哪有挑的權力呀!」
「你以前是幹什麼工作的?我記得你有過工作。」
「財會。」
「對對,」上官侯扼腕思忖,「看來你得告別這份肥差了。」
王顥掏出手絹,拈了拈眼角。
「財會,財會……叫我想想,嗯,你等一下。」上官侯熄滅煙,起身往外走,又轉回來叮囑,「如果有可能,呆會兒我們總編問你的情況,你可別提監獄裡那一段,明白?」
「打死我都不會說。」
上官侯離開後,屋裡飄動的煙味勾起她的煙癮,她強忍住,把杯子底的茶葉放到嘴裡嚼。
上官侯帶回一位謝頂的乾巴老頭,他們進門時還在低語,老頭看見她立刻綻開笑容。
「我的朋友,王顥,話劇團的名角兒,目前演出業不景氣,下海游到咱們這邊來了。」
「噢,歡迎!」他們握手。對方從鏡片後打量王顥,鼻頭像草莓樣紅潤。
「這是咱們總編,說算的。」上官侯拍著總編肩膀,親密無間的樣,「咱們四版本來有兩個拉廣告的女的,一個前不久生孩子去了,剩下一個跑裡跑外忙不過來,生孩子的回來還早呢,產假六個月。我跟頭兒商量了,你先來幫助工作,頂生孩子的缺。是這個意思吧?」
上官侯轉向總編,小老頭還在盯住王顥,謀圖不軌的樣子,答應道:「對對,算公關部門的人。」
「公關小姐。」
「以前你幹過廣告嗎?」總編問。
「嗯。」王顥點點頭。
「聽上官說你在外邊交際廣泛,認識不少名流?」
王顥看見上官侯在衝她擠弄眼。
「拉廣告我沒幹過,但我拍過電視劇。人家說拍過電視劇的女的幹別的有富余。」王顥說。
「現在報社日子挺難過喲……」總編感歎。
「您放心,戲劇大舞台,社會小舞台,殊途同歸。」上官侯說。
王顥紅了臉,搭訕態恰到好處。
「您看怎麼樣?要是行,就跟部門打個招呼吧。今天就算上班頭一天。」上官侯說。
「我看成。我去通知他們。」
總編握住王顥的手半天不肯松,還告訴了王顥辦公室的號碼,請王顥有空上去坐坐。
「我們總編對你印象不錯。」上官侯說。
「那我更應該幹好。」王顥說,把笑乏了的臉鬆弛下來,以利再戰。
等了一會兒,上官侯接了個電話回來,讓王顥跟他走。
他們走到樓道盡頭的一間屋,門鎖著,上官侯敲了敲,開門的是個中年男人。屋裡空空蕩蕩地擺著兩張桌子,其中一張旁坐著位化妝濃烈的女人,身著鮮艷高領毛衣真皮短裙,拿眼角斜睨著門口。
中年男人跟女人低語了幾句,抱著大茶缸子出去。
「報花阿芳小姐!」上官侯介紹,「這是我姐姐,王顥。」
「表妹吧?」阿芳嫣然一笑,抖了抖短裙,抖落一地瓜子皮,站起來,說:「你先甭姐呀妹的,請客!」
「我請客?為什麼?」上官侯一聽請客二字就笑了。
「為什麼?這是政治生活中的大事,少廢話,請客!」
「這可沒先例!」上官侯往後退,躲著逼上來的女人。
「怎麼沒?八樓的姜鈱老先生都七十多了,入黨請了他們樓層在燕雲樓擺了好幾桌,慶祝他政治生命剛剛開始。」
「你得說出理由來?不錯,是在討論我入黨的事,可這有什麼可慶祝的?」
「少蒙我!你認為我沒來上班就蒙我?上個星期就批下來了,你現在是中共正式黨員,聽說還要提拔呢!請客請客!甭想躲過去。」
上官侯看看王顥,堅持說:「幹什麼事總得有個理由吧?」
「吃!要什麼理由?」阿芳指著上官侯鼻子,「慶祝咱們群眾隊伍走了個你更加純潔了!」
「行行,咱們也燕雲樓,我只請你一個,再多了也請不起,行了嗎?」上官侯被纏不過,只好作揖。
「這還差不離!說吧,找我又是往裡塞人吧?」
「總編給你打過電話了?」
「沒!」阿芳故意板著臉,看了一眼王顥,說,「咱倆的事還用找他嗎?多此一舉!」
「別逗,人家是來上班的,開工資的,不是來玩兒的。」
「幹我們這行的誰稀罕那幾個臭工資!還不夠買胭脂的呢!對吧,小王?叫你小王不在意吧?王小姐?」阿芳沖王顥笑笑,說:「看王小姐這樣就是受過高等教育的,不像我們。」
「您也是我們報的知名女士呀!」上官侯搶道。
阿芳被噱得笑起來,捶著上官侯說:「我算什麼知名,跑腿磨舌的苦衙吏!」
上官侯趁阿芳笑的時候,悄聲對王顥說:「奔四十的娘們兒了,還浪不夠呢!」
「你又嘀咕我什麼呢?」阿芳發現,詰問。
「誇你呢!」
「不對,狗嘴裡沒象牙!」
「真的誇你呢,我這位姐是來頂魏婧的,以前沒拉過廣告,您還得多關照。你跟著咱們廣告皇后保證錯不了,她每年為咱們創利潤,日進斗金,我們新聞版面全靠她養活啦。」
「你們知道就行!」阿芳臉上撣的顏色比京劇臉譜不薄,兩隻手戴了四五個戒指。
「知道!這功績誰也難抹殺,從家裡用的數,電飯煲,洗衣粉,磁化杯,三五牌鐘,衛生紙,雀巢咖啡、施爾樂,西洋參,高樂高,一枝劉……」
「男寶、東方神力、印度神油、壯……」
「哇——可以啦可以啦!」上官侯兩隻手摀住臉告饒。
阿芳哼了一聲,從身後拎出一桶阿里山瓜子,遞給王顥,說:「玩玩吧,也是拉來的。」
王顥抓了一把在嘴裡嗑。上官侯也抓了一把,說:「不嗑白不嗑,嗑了也白嗑。」一邊說一邊圍著另一張辦公桌打量著,「白嗑誰不嗑?」桌抽屜都被上了鎖,唯一沒鎖的抽屜裡塞著塑料雨披和雨鞋。「你們這裡窮得再沒桌子了嗎?」
「咱們這兒的辦公桌從來就是安在兩條腿和四隻輪子上的!」阿芳說。
王顥表示她沒有什麼可擺放的東西,湊合著可以。
「她如果要在這裡吃飯,還得買一份喂腦袋的家什呢!」
「碗筷我有,回頭拿過來。」
「還得給她印盒名片,應酬用。」
「姐,反正我把這位姐交給你了,你是我最信得過的人!」
現在,王顥傾出衣櫥裡所有的衣服,像寄售商店裡的貨位樣攤在床上。這些衣服是她入獄前所買,也是當年市面上最流行的款式。她對照穿衣鏡比量,看見自己彷彿是重新上演的傳統劇目中人物。古板,欠時尚,是她熱衷追求過的這些衣服的一致風格。她想起阿芳的叮囑,目前她迫切需要的就是一套工作需要的時裝,而她掏不出錢去買時裝店裡那些好看的衣服,這使她情緒委頓。
已經過了下班時間,胡小緘還沒回來。
她到母親房間,打開母親的大衣櫥,她不止一次地參觀過這個衣庫,只惋惜母親為何生就這般纖小,這些衣服也跟著這般纖小。
胡小緘把衣服侍理得井井有條,毛、布、絲綢、皮革各類服裝分類吊掛,埋著防蝕劑。它們素雅,精緻,反映出女主人的審美情趣和社會修養。王顥的目光落在一套三件式灰格呢裙裝上,取出來比量,居然還有一頂貝雷式小帽在坎肩襟內。她見過母親穿這套裙裝,上衣和裙擺都顯得過長。她決定試一試。
她脫掉穿的衣裳,脫到一半手停住,穿衣鏡裡的她使她驚詫,這是她沒想到的。她除去乳罩和三角褲,對鏡試著走出幾步上班女郎特有的那種步子,抖落開頭髮。她看上去確實是那種生就高雅的女性嗎?她問自己,轉動著身體,脖子上掛的錫箔瓔珞跟著銀光閃閃,她的五官,四肢,乳房,小腹,毛髮,使她推想到父母,她盡情地欣賞著自己,直到感到冷了,才穿上呢裙。裙裝緊小,包裹襯托出她的胸部和線條渾圓的臀,露出膝蓋與兩條勻稱的腿。她邁出一字台步,看著鏡子裡,相信如果母親這時回來,她定會驚訝地跌落手裡的拎包。
貓出現在門口,用陰森森的目光盯住她,嚇了她一跳。她跺了一下腳,想轟走貓,忽然又感到這隻貓很可憐,頭上繞著髒兮兮的繃帶。
她接著對照鏡子,裙裝意外的效果使她喜不自禁。從阿芳嘴裡,她瞭解了這份工作的性質,翻閱了舊法制宣傳資料,為自己編織出一個走向成功的夢幻。
她已經看見了自己的身影出現在夢境裡。
翌日。
王顥隔著馬路看見阿芳時大吃一驚。阿芳身穿黑色彈力緊身裝,黑羔皮高加索筒帽,黑皮手套黑皮靴黑坤手袋,黑鑽石耳墜黑玉項鏈黑盤永不磨損型雷達腕表,就像一尊兜頭澆下墨汁的裸體像。她竟不知該不該叫她一聲好,正猶豫間,阿芳看見她,隔著馬路打招呼,揮手攔住一輛出租轎車。
「很好。」她們坐上車,阿芳用手指捻著她的衣袖評價,「料子不錯,靴子也不錯!」
「你的也不錯!」王顥說。
「我們都不錯,猛一看你我還以為撒切爾夫人又來華了呢!」
「我也有同感,怪自己怎麼麥當娜來了都沒聽說。」
「馬當拿,馬當拿是誰?」
王顥從車內反光鏡看見司機在瞧她們,不再說話。
「是去公安局嗎?」司機問。
「公安局!」阿芳說。
出租車駛過大橋,拐進巷裡,停在有警衛站崗的大門口。「你進去吧,我等你。」王顥說。
「一起進去吧?」阿芳打開車門,回頭問。
「我害怕。」王顥說。
「怕什麼,你又不是犯人,是自家人!」阿芳站在路上說。
「一家人怕見一家人。」王顥揮揮手,阿芳關上車門離去。
司機和王顥看著阿芳朝公安局裡走,像沒穿衣服一樣烏光閃閃,邁著挺拔的步子。
「你們是幹嗎的?」司機問。
「記者。」王顥說。
司機回過頭,打量著,搖搖著說;「不像。」
「那像幹嗎的?」王顥反問。
「像……反正不像記者。我拉過記者,都挺邋遢的。」
「我們是法制報記者。」
「更不像啦!你們哪像執法機關的?」司機想了想,又盯住王顥看,說,「不過,穿上警服還是蠻像的。」
這時,阿芳陪著一個警察走出門,親親熱熱地說著話。
王顥定睛細看不認識,鑽出車,阿芳介紹來者是公安局消防處左處長。他們握過手。王顥遞上名片,左處長一邊看名片一邊往車裡鑽,拉住王顥的手讓她坐在身邊。
「去北海漁村!」阿芳對司機說。
他們三個人擠在後排,左處長被夾在中央;王顥聽著阿芳煞有介事地講著一樁廣告的前景,左處長答話時手在阿芳光溜溜的腿上摸來摸去。
車開到北海漁村已近中午,飯莊門口的預約牌上寫著阿芳的大名:曹桂芳。
穿著類似惠安女族服的小姐笑盈盈地領著他們到一間掛「篷屋」門匾的茅草棚裡,矮桌上擺著酒具和冷盤,正中央大號腰盤裡趴著一隻桔紅色煮龍蝦。「看看看,咱們這……」左處長站住,批評阿芳。
「這是點小意思。」阿芳挽住左處長胳膊,往茅棚裡推,「知道您把四城吃遍了,就當這是大排檔,打打牙祭還不成嗎?」
左處長被捺到板凳上,蓋上餐巾。
「這可不中,我們那有明文規定的,『五不准七個堅持』!」
阿芳雙手按在左處長肩膀,生怕他再站起來。王顥看見阿芳手指在左處長膘實的肩頭掐了一把:「你是不是怕她,放心,她跟我是一條戰壕的。」
左處長看看王顥。
王顥正把「五糧液」斟到酒盅裡。左處長伸手在王顥手背上拍拍,曖昧一笑,說:「你們這是聯合起來拉我下水呀。」
「您別說得這麼蠍虎!來!」阿芳敬左處長酒。
王顥端起酒盅,她還不清楚此一行的目的,阿芳只讓她跟著學什麼也別管。
他們干了。
阿芳又斟滿,端起來,說:「處座,這一杯您無論如何得喝了,這杯有說頭兒。」
「對,下一杯還有說頭兒。」左處長說,轉向王顥,「對不?哪杯沒說頭兒,哪杯都有說頭兒,待會兒咱們得碰一下子。」
「這杯裡有我要說的話。」阿芳逼著左處長端起酒盅,說。
「有話快說。」
「只有一個小小的要求,一定要把這座山頭攻下來!不是一定,是必須啦,你得幫這次忙,不然我就完了……」
「呵,又完了,完多少次了?」
「這回真的完了!我把全部,唯一的——可以說沒退路的希望全寄托在您身上,您千萬別閃我!」
「說完了?」
「還沒,您要是攻下來,我會好好謝謝您。」
「怎麼激?又是大盤子。」
「那得看你幹成幹不成,成了,保證你滿意唄!」
「成!我可是淹死在這窪裡了!」
三個人又碰杯。
阿芳又一次斟滿,叫過身後小姐,讓再送來一瓶「五糧液」。
「王小姐家住哪裡呀?」左處長替王顥夾了一塊龍蝦肉。
這個五十多歲的強壯男人使王顥想起太多的往事,他們身上散發著一股煙絲和酒的混合味,臉上永遠是油光閃亮的,令她厭惡。但她接到了阿芳的眼色,學著阿芳的樣子,靠近左處長,幾乎是心不在焉地回答著左處長的套詞。後來,她感到臉上的肌肉都僵硬了,很希望阿芳能接應一下,再端起酒盅。可阿芳似乎對她的應酬非常滿意,直衝她點頭。
「來王小姐,為咱們幸會,希望以後經常見到你。」
「以後還得請處長大人關照啦!」
王顥操起不南不北的腔,跟著端起酒盅。
「慢,這一杯是我獨自敬王小姐的,單喝!」
左處長攔住阿芳,阿芳作出了「氣昏」的表情,說:「好好好,你好好陪處座干三大杯!這可是咱們的救星,以後拉廣告少不得求他呢!」
「我可沒量。」王顥做出嬌態扭捏道。
「交情深,你一口悶。交情淺,你舔一舔。我就不管你了!」
王顥看見左處長揚長脖,一飲而盡。那脖頸又粗又紅,血管和筋搏搏跳動。她(�糽P)下去,火辣辣一股熱流直墜胸口。
「好,咱們就算交上了!」
左處長乘機抓住王顥的手。王顥感覺這手像一團揉透的發面。
這頓飯一直拖延到下午上班時間,三個人才離開。
阿芳在北海漁村門口排列的一長串出租轎車裡選中一輛白色「雪鐵龍」,司機看了看站不穩的左處長,攔住說:「不成,吐到車裡就麻煩了!」
阿芳把司機拽開,低語了幾句,司機睨著處長,露出猶豫,阿芳又加重語氣強調了一遍什麼,司機看著他們,只好同意了。
左處長夾在兩個女人中間,頭朝後仰,像一鼎沸騰的鍋爐,發出呼呼聲,汗珠順著毛髮往下滴淌。車開出沒幾站,王顥發現他不停地皺眉頭,喉管裡傳出雞鳴,她擔心身上裙子被染髒,盡量往車門擠。她看見阿芳也關切著左處長的表情,拉著左處長一隻手。
驀地,左處長抓下頭上的警帽捂在嘴上,彎下腰去。
「吐了吧?」坐在前面的司機不回頭地說。
「吐在殼裡了。」阿芳說,輕輕捶打左處長寬厚的背。
從左處長帽子裡溢出一股熱騰騰的醉酵味。
「快到了。」阿芳安慰著。
「我早知道得這樣!」司機抱怨:「你們下去了,我怎麼辦?誰還肯上來……」
「沒吐到車裡呀,你著什麼急!」阿芳說,「弄髒了我賠你錢就是了!」
「不是錢的事,洗車太麻煩,大姐……」
出租車停在柴油機廠門口,阿芳付了雙倍的車費。
兩個人攙著左處長往廠門裡走,左處長走了幾步,搖晃著,挪不動窩。
「你攙住他,我去把他的殼弄弄。」
她們把左處長架到大門口人造假山噴水池,讓左處長靠在泥土池台上。左處長沾滿殘渣的臉立刻歪在王顥懷裡,呼呼大睡。池裡漂著碎木屑和空紙盒,阿芳先涮了條手絹,幫左處長擦了把臉,摳去鼻孔裡的海鮮,然後把大簷帽丟進水裡,抻著上面的鬆緊帶來回晃蕩,邊清洗邊誇:「這玩藝倒不錯,一殼多用,到底是警用品!」
「應該說是領導想的周到。」王顥補充。
左處長似暈非暈中笑道:「領導?領著……倒!」
大門口警衛訓斥著過來,讓阿芳看池底幾尾金魚。
「我們是你們宋廠長請來的。」阿芳不示弱地說。
警衛看到王顥懷裡的左處長,啞巴了。
阿芳掄乾淨警帽裡的水,把帽子扣在左處長頭上,跟在門衛後面朝樓裡走。
「舒服些了嗎?」王顥問。
「噓——」左處長眨巴眼,胡擼著順臉淌下來的水。一根水草貼在他太陽穴上。
「嘔乾淨就舒服了。」王顥說。
「謝謝。」左處長說,握住王顥的手,慢慢地捏,「回頭來找我玩兒……」王顥擋住那只直往腰窩伸的手,笑笑。
「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四回老朋友……」左嘮叨。
王顥擋住左又次摸到她腰的手,擺回原來位置,不卑不亢道:「您喝得真不少,醒過來就明白了。」
「不!不不……」左處長搖晃著腦袋,說,「她們,這個,你,這個!」先翹小拇指,後伸大拇指。
「她們是誰?」
「你們不是……一個戰壕的……嗎?你別生氣?你這人我一看心裡就有數,跟、跟她們,不一樣!」
「誰們?」
「那幫!各地方養的!你,跟阿芳不,熟嗎?她跳槽,還、是我給、弄的……她不錯,就是長得糙點……」
阿芳陪著宋廠長走來。宋廠長看見左處長,一路道歉有失遠迎。
「怎麼東城下雨了?」宋廠長問。
「喝高了點。」阿芳說。
「快,到廠部,我有廬山雲霧,咱們釅著點泡一壺!」
一行人抬著左處長進廠部。廠部客廳裡陳列著各種型號的柴油機圖片和模型,牆壁掛滿榮譽證書、獎狀之類的。阿芳可能跟宋廠長談過來意,宋廠長跑前顛後格外慇勤。
王顥抽空與宋廠長交換了名片。
「老宋呵——」左處長張開嘴,先打了個大哈欠,淚水盈眶,「外界對你們廠的消防工作可有反映呀!」
宋廠長似早有所料,握住左的手,笑著說:「所以要請處長多多包涵!」
左處長擺擺手,說:「扯——呢!我能包涵得了?人家法制報的記者們已經找上門來了,你看怎麼辦呀!」
宋廠長忙說:「您先喝茶,醒醒酒,報社的事咱們好說。」說著,斟上茶。
左處長推開茶杯,說:「你說什麼?我沒醉!」
宋忙說:「我知道你沒醉,剛才這位記者已經說過您的來意。」沉吟著,又說,「我們這裡的消防工作您都檢查不止一遍了,不是我不肯換舊消防器材,是它緊呀!」宋做出個捻錢動作,「產品推銷不出去,發工資都困難呢。」
「那我不管,那是你們廠裡的事。」左大手一揮,毫不客氣。
「是是是,肯定是廠裡的事,不是消防處的事,可處長您是不是容喘口氣,有了它,我一定先辦這件事。」
「你蒙三歲小孩呢?」左瞪起醉意朦朧的眼睛。
「廠長,全國幾起大的火災事故您肯定聽說了?深圳一場大火,損失多慘重?北京隆福大廈一把火,多大的一個商店,沒了!唐山也是,燒死的比地震砸死的少不了幾個。這些都是經驗教訓!問題出在,平時不在乎消防工作。」阿芳扳著指頭數落。
「是是,可,咱們廠的消防工作還沒差到那個地步,幾次局裡來檢查預演都合格過關了,還得過錦旗呢……」
「你是不是感到挺光榮,又挺委屈?」左奚落道,「等著我給你登報表揚呢?」
「您瞧您說的處長,我這燒香還找不到廟門呢,豈敢造次。」
「市裡馬上全面整頓消防,你們打算怎麼辦?」
阿芳和王顥都掏出事先預備的採訪本,忙乎記錄。
「你,先把廠區消防條令給我背背!」左打著嗝,酒氣和話一塊往外噴。
宋吭哧著,尷尬笑道:「我的大處長,咱還用來這個嗎,您有什麼吩咐就直說唄,咱這個廠的小命兒還不是在您手裡摸著呢。」
左正色道:「你嚴肅點,當著報社的女同志!」
宋立刻轉向這邊,說:「二位,二位女士,我們不常打交道,但我相信,你們到廠裡轉轉,就會瞭解廠裡的處境,我說的全是實話,有半句瞎編你們在報上怎麼披露我都沒關係。我也是黨員,干了十幾年廠長了,怎樣經營企業我全懂,但現實就遇到這麼個情況,生產需要錢,職工生活需要錢,各種稅款需要錢,哪方都伸手要錢,可錢呢?你們看看我們這裡的運轉情況,除了錢不在運轉哪兒哪兒都在運轉。我自己已經帶頭半年沒拿獎金了,可滴水也解不了大旱呀!我也知道消防工作沒達標就不能投入生產,可誰願意這樣呀!誰不願意心裡踏踏實實過日子,正正規規搞生產呀!再者說了,達標不達標就真那麼公正沒有水分,我就不相信,我就知道不止三五家消防不如我們,遠遠不如我們,可照樣生產不誤,我不願點名就是了。你們要真是誠心實意為咱們廠好,我就請求你們報紙登上我這個呼籲,讓上邊重視這裡實際發生的問題,也好替我們解決點實際困難。那,我才真是感謝你們哩!」
從宋廠長眼睛裡,王顥看到了事情的真實一面,她還不明白這個人為什麼要慷慨陳詞,看見阿芳快速地把這番話全記錄到本子上,表情莊重。
宋廠長說完,左抬起眼皮,問:「牢騷完了?」
「要說的多了,就怕你不肯聽。」
「我是沒工夫管這麼多,」左看了看手錶,說:「我只管你消防這一項,這一項出了問題,你有責任,我更有責任,我不能拿著上千人這麼個大廠當兒戲,懂嗎?」
宋沒言語,嘴角浮過譏笑。
「我還要趕個會,來是先打個招呼,你要是還像上次檢查時一樣沒採取什麼措施。」
「沒變,沒錢拿什麼變?」
「沒變我也不去看了,咱們醜話擺頭裡,我是要嚴格按規定辦事,消防工作沒落實,就不能生產!已經生產的,停產!」
左說完晃悠著起身,對阿芳說:「我得走了,你們不走的話可以呆在這裡。」
「我們也走吧?」阿芳對王顥說。
「那你打算怎麼辦呢?」王顥突然問宋。
「我是案板上的蛤蟆,任剁了!」宋說,抓起電話,請秘書派車送客。
「不用了。」阿芳說。
「這點汽油我還是掏得起的。」宋堅持打完電話。
左靠在門外,用強硬口氣說:「你再考慮考慮,這兩天我等你電話。」
宋苦笑了一下,沒回答。
一群人走出工廠,沒坐廠長調來的轎車,阿芳攔住一輛出租轎車。宋硬是把幾大包禮品塞到後座處,還連連抱歉。王顥看見廠裡幾位領導的臉色都十分難看,被悲壯氣氛所籠罩。
車一啟動,左處長就與阿芳飛起眼神,會意地笑起來。阿芳撒嗲:「你喲,閻王小鬼兒見著都得繞著走!」說時,手指戳過去一記。左處長並不躲閃,捉住阿芳手啃了一口,阿芳就勢拍了拍處長胖墩墩的下巴。
王顥裝看不見。
左處長哈欠連連,靠在阿芳肩膀,翕上眼,呼出來的氣嗆人頭疼:「不信,你劃根火柴,我這嘴就是煤氣灶頭……」左喃喃。不一會兒,發出鼾息。
「他喝了不少。」王顥說。
「他還是挺能喝的,一般打不倒。」阿芳說,拉低帽簷遮住投到左臉上的陽光。左臉變白,嘴唇發青,頭髮粘成一團。
王顥小聲問:「今天這算怎麼回事?」
「成了唄。」阿芳不無得意地。
「廣告就算拉到了?」
「你問問他有幾個膽,敢跟咱們老左較勁。」
「他們不是說沒錢嗎?」
「你聽螻螻蛄叫喚還別種莊稼了!屬他們廠效益好,他們是專門生產輕型號柴油機的廠家,南邊海上走私的大飛艇全裝備他們廠產品,產品一直脫銷。他們的情況我早摸透了,不見兔子能撒鷹?」
「咱們可以回家等著了?」
「等?干咱們這行哪有閒的時候?你今天看明白了吧?」
「還不太明白。」
「很簡單,以後你就全明白了,下步咱們可以分頭干了。」
「我還不明白。」
「你已經明白了,你往本上記了不少嘛,叫我看看。」
「還是別看吧,我瞎劃拉的。」
「那你看看我的。」
阿芳打開筆記本,上面寫著:小兔崽子快點掏出錢來吧還裝什麼窮酸我真恨不得揭發你扒皮抽筋喝血哎喲還他媽說個沒完快掏錢好走人了。
左處長睜開眼,吧嘰著嘴說:「叫我瞅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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