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驢馱子停在大山背梁的凹凹裡,最後一次歇腳。小白鞋提示索泓一長點眼力
勁,索泓一按照她的提示,上前幫助馱夫從驢背上卸下草料口袋,給毛驢攪拌草料。
矬巴漢仰臉問道:「你是哪個村來下窯的!」
「他老家葫蘆谷的。」小白鞋話茬接得十分麻利,「我表弟和我約好了,在這
山叉子會齊,叫我帶他進山去挖煤。
「看你不像賣力氣的。」矬巴漢說。
「民辦教師。」索泓一答道,「當孩子王吃不飽肚子。」
「我栓子哥不缺煤黑子挖煤,倒是真缺一個咬文斷字的,給他編編上報材料啥
的。幹得來嗎?」
「還是讓我挖煤吧!我……」
小白鞋風擺柳一樣,移步到矬巴漢面前,截斷索泓一的話說:「他幹得來!他
是我家鄉的山溝溝裡的土秀才。」
「叭」地一聲,矬巴漢從乾糧袋裡掏出個白饃扔給他:「吃吧!解解肚饑!」
索泓一沒能接住扔過來的白饃,凍得硬梆梆的白饃,像個石頭蛋子骨碌碌順著山坡
往下滾。索泓一三步並成兩步地抓上它,順勢坐在山坡上啃起來。
太陽離西山頂還有二尺高,索泓一望著那輪圓圓的大火球,真想把它拉得和這
座大山更靠近一點。隨著驢馱子進山的艱難跋涉,他走出一身虛汗,冷丁停步,熱
汗在脊樑上結了冰。濕膩膩、涼嗖嗖,如果太陽老爺能分出一點熱能,給他烘乾一
下汗淋淋的脊樑該有多好。可惜,太陽老爺井不屬於他,晴天時它每天給人間留下
一個溫暖而紅艷的臉龐,讓苦寒中的人們景仰、讚歎、頂禮膜拜,而又毫無所得。
倒是這大山溝溝裡的粗俗漢子,給他一個增加熱力的白饃,使他那雙疲軟的雙腿,
有了一點繼續行路的力氣;那矬巴漢看他嚼白饃時像只餓狼,又從那皺巴巴的乾糧
袋裡,扔給他一個白饃。他一邊唱起了粗俗不堪的「四大白」,一邊吆呼驢馱子上
路。
翻過山梁,索泓一看見山腳下的村莊了。居高臨下地俯視,那些房子小得如同
火柴盒子;毛驢繞了好一陣子8字形盤山小道,他才能逐漸看清陰陽谷的村貌:這兒
的房屋實在特別,一律是順山坡而起的半脊石屋,就像一個完整的「人」字,被刀
斧從頭頂劈成兩半,屋脊變成了一撇(ぜ)或一捺(、)。這些半脊的石屋上的煙
筒,在夕陽晚照之下,冒出一條條黃色煙龍,濃得像化不開的鼻涕,在山窪裡癡呆
地凝聚著,它遮蓋住了剛剛吐翠的柳首,吞噬了剛剛返青的坡地。一句話——它顯
示著這山旮旯煤的富有。使索泓一感到欣然的是,煤村中間有一條小河,壓山的日
影照得它波光粼粼——小白鞋告訴他那是桑乾河竄流出來的一個小河叉。
緊把村口,有一座孤零零的武道廟。小廟旁邊,有座石頭壘成的土戲台。毛驢
馱子進村時,大隊長胡栓領著一群黑臉漢子,正在往台子上懸掛著喜慶彩紙。牽頭
驢的矬巴漢子喊了聲「哥」,胡栓回過頭來,索泓一想不到在這山溝溝,還有這樣
儀表堂堂的漢子。他個頭高高,面孔白皙,在那群佈置戲台的「黑車軸」中間,像
是非洲部族裡白種人;當他仔細打量這支毛驢隊伍,嘴唇微微啟開時,才露出與他
面孔中不相村東西——他有著像水�蚽諈瑤韃嬰滮�齒。他的臉色似和搭彩台的氣氛
有失協調,「嗯」了一聲,算是回答他矬巴兄弟的呼喚之後,眉宇之間流溢出一股
躁氣。所以,當小白鞋和矬巴漢湊上前去,提出來了個想下煤窯的苦力時,胡栓掃
了索泓一一眼,立刻吐出兩個斬釘截鐵的字眼:
「不收。」
「喲!我說胡隊長,他可是我表弟!」小白鞋聲音尖尖。
「來得不是時候。」胡栓暴躁地回答。
「哥!我可應下了!」矬巴漢仰頭望著他哥。
胡栓眼神暗淡下來:「你還不知道,老爹前個黑夜,中煤毒升天了!」
「啊?」
矬巴漢叫了一聲兩腳立刻釘在了那兒。小白鞋似乎也被這個消息驚呆了,臉上
露出感傷神色。索泓一木然地站在那兒,發現自個脫生得不對時辰。剛才,他看見
那群窯黑子搭彩台,還視若自己命運的喜兆;轉眼之間,棲身希望化成飛灰。他實
在琢磨不出胡大隊長奔喪,還要佈置這些彩台。
「嘿!你不只是會賣苦力吧?」小白鞋用目光提示著索泓一,』「你幹過民辦
教師,寫寫算算的不是挺能嗎?」
索泓一硬著頭皮答腔:「還能畫兩筆。」
「還會幹啥?」胡栓問道。
「小時候學過拉胡琴、吹過嗩吶!」索泓一原想把自己完全隱蔽起來,只當個
幹活吃飯的窯黑子,當他意識到在這兒要失去生存契機的時候,只好亮相。
「能糊陰間的車馬嗎?」胡栓的熱度有了回升。
索泓一心想:這總不會比舞台設計更難,便雞啄米般地點頭。
「會剪陰間的紙錢嗎?」
「只要有剪子有紙。」
「會扎喜慶彩燈嗎?」
「胡大隊長,您不是辦白事嗎?」索泓一乍著膽子,反問了一句。
那矬巴漢不耐煩地一擺手:「眼下沒時間跟你磨舌頭,你到底會幹不會幹吧?
回答得痛快點!」
「我都能幹!」索泓一挺了挺胸脯,表示有充足的自信。
生活真是難以思議,索泓一一心想當洞洞裡的窯黑子,這兒卻偏偏不讓他去挖
煤。這天晚上,他棲身的地方,不是在盲流漢宿舍,而是在隊部辦公室的土炕上。
胡栓急需這樣一個手藝匠,索泓一應運而至;至於這對索泓一來說到底是福還是禍,
他已失去了抉擇的可能,聽天由命好了。地爐燒得很旺,熱炕燙人皮肉,他選擇遠
離火牆的炕腳,囫圇個兒躺倒下去,爬嶺過梁的驛路之勞,使他睡得如死狗一般,
一覺睡到天亮。
雞鳴聲。
狗吠聲。
惟獨聽不見人聲。
有那麼一瞬間,索泓一像是在飄飄忽忽的夢境中;但是,他從炕上爬起來時,
他的思維立刻跳到了現實中來。昨晚,因燈光渾濁,他沒有看到這間屋子的佈置,
只知道這兒有個大炕,有個落滿灰塵的辦公桌,還有幾個木凳,以及生地爐的煤羔
及劈柴一類的雜物;此時屋內亮堂起來,他第一眼就看見了被煤煙素黑的灰牆上,
懸掛著的一幅標語,上寫「干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字體雖然寫得歪歪斜斜,寫
著「千萬」兩個字的紙頭也因煙火蒸烤而垂落下來,但索泓一還是馬上丟失了「伊
甸園」的幻覺,找到了自己所在的「星座」。順著標語往下看,牆上還懸掛著一面
面錦旗,由於字體被煤塵遮擋,他難於辨認上邊都寫些什麼字樣,只有「模範」……
「先進」……「鄉政府」、「區委會」的字跡還能斷續地分辨出來。這真是陰差陽
錯,竟然叫他住在這間屋子的土炕上,索泓一深感命運難以琢磨。
院內有了細碎的腳步聲,索泓一迅速收斂起四處巡看的目光。他揣摸著,一定
是胡栓或者是他的矬巴兄弟來分配任務,便扣上紐扣,規規矩矩地坐在一隻木凳上。
門簾抖動了一下,小白鞋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禰l子面進來,喜笑顏開地把大海碗
往桌子上一放,上下嘴皮一碰,蹦出來一串話兒:「你夜裡打鼾,我在西耳房都聽
見了,想給你抱床棉被進來吧,又覺得不合適!」
索泓一不知怎麼回話,只是呆愣地聽著。
「那兩旁的東西耳房,是大隊的客房,郵遞員和區幹部啥的,來了就住在那兒!
裡邊有鍋有灶,有糧有面,自做自吃!」小白鞋一邊絮絮叨叨,同時偏腿往炕沿上
一坐,催促索泓一說,「餓死鬼!吃呀!傻兒巴兒地看著我干個啥?這兒拿煤能換
回來糧,你就是一頓吃上一斗糧,也吃不窮這陰陽谷。」
索泓一實實沒有料到,在這饑荒年月,大山溝裡還窩藏著個地上的「伊甸園」,
他那嗅覺靈敏的鼻子,首先嗅到了芝麻油的香氣,他已經久而不聞其香了,飢餓年
代的勞改隊,流行著這樣幾句順口溜:早打油,晚打稠,落在最後喝泥粥。可是飄
浮在菜碗上的星星點點油花,呈醬紫色,誰知道那是什麼油!索泓一甚至懷疑過,
那是把澆車軸的機器油灑在菜鍋裡了,嗅起來無味,沾在唇尖倒挺滑溜;即使這樣,
勞改隊每到打飯的時候,人們還是挾著飯碗,緊倒著兩條浮腫的腿,百米賽跑般地
向那打飯的小窗口衝刺。這不僅僅因為油對肚饑的漢子們,有天然的誘惑力,還因
為排在隊尾,菜碗裡就會盛上稠糊糊的泥根——勞改隊伙房野菜洗得不淨,誰趕在
最後打飯誰倒楣。而索泓一眼前的大藍花海碗裡,飄著一大片、一大片的香油花,
不由使他睜圓了眼睛。
「吃呀!發哪門子愣?」小白鞋笑道。
「我吃!」索泓一紅頭漲臉地拿起筷子。
「誰告訴你到這兒來下窯的?」
「一個流浪兒。」索泓一雙手捧起了大海碗,咕嚕嚕地喝著麵湯。
他暗笑自己真像是餓死鬼投生的,嘴唇上下一張,喉頭上下一動,一大海碗帶
湯帶水的�禰l子面,就順進了肚子。他難為情地用袖子擦了擦嘴,表示已經吃飽了,
小白鞋皺了皺眉,噗嗤一笑說道:「別人面狗臉地裝斯文了,就衝你這狼吞虎嚥的
勁兒,至少還能吃上兩大海碗。走吧!面鍋在耳房,到那邊去吃,省我一趟一趟地
為你端面,當你的使喚丫頭!」
索泓一隻是站著不動。他的飢腸確實還在咕嚕嚕地叫食,可他不願意為填飽肚
子跟她去耳房。在他看來,小白鞋心眼雖說不壞,但絕非是個正經婦女,山路上和
馱夫們的挑逗,聲聲髒人耳朵。一個浪跡到山溝來的「右派」,可以去賣苦力挖煤,
還犯不上和這號女人同流合污呢!因而他吞吞吐吐地說:
「我……我……真的吃飽了肚子!真的!」
小白鞋斜視著他:「飽了肚子也得過去。」
「呢?這為什麼?」
「你以為陰陽谷的�禰l子面,是白吃的哪!吃了就得給人家幹活。昨天胡栓隊
長咋吩咐你的,你說說!」
「讓我扎送殯的陰間紙車紙馬。」索泓一喃喃地說。
「那你就到耳房去吧,彩紙、柳條和漿糊盆子都堆在我住的那間屋啦!」小白
鞋從炕沿上下來,走到門口,身子斜靠在門框上,等著索泓一跟他出屋。
索泓一內心嘀咕開了:憑著他這雙手,甭說紙車紙馬,就是扎一座紙糊的金鑾
寶殿也沒啥難處。可是二十世紀六十年代的中國,還許可搞這些迷信玩藝兒嗎?他
抬頭看了看那條「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的標語,心裡上下折餅。昨天晚上,在
村口的戲台前他答應了胡栓的要求,那只是為在這棵大樹上落腳,此時當真要動真
格的了,他心裡嘀咕起來。
小白鞋看他像驢兒拉磨般地,在屋裡轉來轉去,等得不耐煩了,便道:「我看
出你的心思來了,你是瞅不起我這號的女人,怕我……怕我……告訴你,我嘴上下
賤是為活著,身子可不下賤。隨你的便吧,反正胡栓的矬巴兄弟傳來他哥哥的口信,
叫你兩天之內把金車金馬糊好;對了!還叫你畫一對金童玉女啥的,怕你完不成差
事,叫我給你打下手哩!」
「隊上的人哩?」索泓一問道。
「打棺材的打棺材,餘下的跟胡栓去山後掛馬台迎親去了。」小白鞋臉上全然
沒有了笑靨,正經八百地對他說,「你知道花轎抬個啥人進村嗎?山後一個得了噎
症(喉癌)剛死兩天的黃花大閨女,明個兒先在台上並棺跟胡栓老爹結陰婚;熱鬧
兩天,再出殯埋人辦白事!」
索泓一嘴巴張得大大,仍覺胸腔堵塞——他無法想像在這塊被蠶食了一口的中
國荷葉形版圖上,竟然有這樣一個村莊。他認真地看了看依門而立的小白鞋,似在
用目光分辨著她這番話的真誠,使索泓一頓感啞然的是,此時的小白鞋臉上全然沒
有了半分輕佻之氣。她的神色,就像一個從歪門斜道回歸到正路上的良家婦女,半
低著頭,眼神裡滴落出一縷黯然神傷之光。這種神情的變化,讓他想起了曾經看過
的《野火春風斗古城》,電影中扮演金環、銀環的同是一個王曉棠,但她在銀幕扮
演的是性格相異的姐妹,迥然不同的兩張面孔;小白鞋真是有這樣的表演才能,短
短分秒之內,她的魂兒如同從五行脫竅,不再是風擺柳般的小白鞋,而是另一個失
去了蠻騷之氣的女人了——這簡直是個「謎」。
「真的?」索泓一機械地再問。
「嗯!」她點點頭。
索泓一的雙腳還是一動未動。
她挑開門簾,逕自走了出去。
索泓一猶豫了老半天,端起碗筷奔向耳房。他對這個偏僻大山中的伊甸園,既
充滿混沌又充滿新奇。進了耳房,他才知道小白鞋的話並不虛假——這間耳房的炕
上地下,堆滿了紅紙、白紙、顏料,以及紮結紙車紙馬用的柳條、秫秸一類的雜物,
小白鞋正用剪刀,剪著要在棺木上張貼的「喜喜」字。她盤腿坐在炕上,面向窗戶,
彷彿有意躲避和索泓一目光相撞似的,索泓一進屋的腳步聲,也沒使她把頭偏轉過
來。
索泓一深為誤解了她的用意而內疚。他說:
「謝謝你了,這碗筷放在哪兒?」
「又不是吃的我的口糧,謝我幹啥?」
「你煮的麵條麼!我當然要謝謝了!」
「是煮給我自個兒吃的,只是下鍋時麵條下多了!」她頭也不回地答道,「那
碗筷你愛放哪兒就放哪兒,屋裡空地方多著哩!」
索泓一被噎得喘不上氣兒來了。本來,他進屋時看見鍋裡還剩下半鍋�禰l子面,
真想盛上一碗,足足地飽一回肚子,此時,被她迎面一瓢冷水,貪食的慾望一掃而
光,他只好把碗筷放在水桶裡洗測一陣,輕輕地放在牆角的條案上。
太陽已經照在窗欞上了,幽暗的山村小屋有了亮光。他不願意自討沒趣,再和
那婦女搭訕,便抓起一根柳條在手彎著,看看能否把柳條當成紙車的輪架使用;又
看看那些紙張,扎金童玉女選擇什麼顏色的紙最好。低頭琢磨了會兒,他開始工作
了。為了兩邊的輪子大小一致,他選擇了兩根粗細相同、長短一樣的柳條,把它們
彎成360度的正圓,並用鐵絲捆紮結實,然後,他把秫秸稈兒兩頭削成榫槽兒,鑲嵌
在柳圈上當車輪的支撐。
索泓一對自己這雙巧手感到驚愕,他只在文工團搞過舞台的美術設計,沒有干
過裱糊匠人,可是那兩個紙車的輪架很快就紮結完畢。這圓圓的車輪,撩逗起他異
常遙遠的思緒,那圓圓的,滾動著的車輪,曾把他載到鴨綠江橋;那「雄赳赳,氣
昂昂,跨過鴨綠江」的軍歌,曾給他青春的年華,披掛上絢爛的花冠。那時,他曾
想到過血灑朝鮮三千里江山的壯烈情懷,他既無惶恐又無畏懼;他在嚴酷的戰爭中
生存過來了,卻對自己手裡裱糊著的紙車輪子,有著莫名其妙的沮喪之感——這掛
喪車,或許就是他自己的命運前兆吧?!
「你當過裱糊匠?」她在炕上問道。
他在地下含含混混地支應了一聲。
「在哪兒?」
「在那邊!」他在山路上已經這樣對付過她了,此時他仍然略去了東西南北的
方向概念。
炕上的她不吭氣了。索泓一反問道:「你不是馱簍進山來售貨的嗎,還有義務
操辦這紅白事?」
「你混飯吃,我和你一樣。」
「你有正經工作,我可是個盲流!」
「正經……正經……正經早就餵了那尖嘴鷹鷂了!我倒是想當個盲流,一沒有
一雙鐵腳板,二欠缺去拜四方的決心。」她長歎一口氣,就收住了話鋒。
其實,索泓一根本沒聽懂她在說些什麼,還是不住地點頭應聲,表示他對她已
經有所瞭解。但他隱隱約約地察覺到,坐在炕上的她似乎也是個命運的棄兒,山路
上那些粗俗之舉,可能也是出自於生活的需要。
「我可瞭解你。」她說。
「我們素不相識。」索泓一急於表白。
「你是個『黑人』!」她脫口而出。
「是啊!來挖煤能不黑嗎?」索泓一回答。
「我說的不是煤黑,是……」
她在斟酌字眼的時候,索泓一心裡有些緊張,他攔腰插斷她的話,嬉笑兩聲說:
「……是臉黑,我是臉黑……盲流,盲流,白天太陽曬,夜裡宿街頭。沒有一個是
小白臉的!」
「我說你是個『黑戶』!」她停了手裡的活兒,扭頭望著索泓一說,「『黑戶』
就是在戶口冊之外,另一個花名冊上的,你聽懂了嗎?」
索泓一目光和她眼神對視的瞬間,他想盡量裝得心地坦然,但還是首先避開了
她的視線。那是一雙審視他的眼睛,睫毛一眨不眨地盯望他,雖然波光中飽含悲天
憫人的光澤,卻也閃爍出絕對的自信。索泓一手裡的稱秸稈兒,不自覺地掉在了地
面上,他慌亂地把秫秸稈兒拾撿起來,想解釋些什麼,炕上的她又開腔了:
「你用不著瞞哄我。記得,那年我剛十三歲,土改工作隊槍斃地主老財白鳳鳴,
讓我這個當孫女的去陪綁。我哭著跪著求饒,那個執刑的拿我取樂說:『地主家的
小崽子,不拉你陪綁也行,你看見了嗎,旁邊有個河溝,你要是能像兔子一樣蹦過
去,就饒了你。』小時候我常在這條河邊上玩,知道它足有一丈多寬,咋能蹦過去
呢?可是那天也真是邪了門了,我往後退了幾步,然後瘋跑了一陣,閉著眼睛拚命
地一跳,我當真跳過去了。赤著的腳板,扎進去幾個蒺藜狗兒,我也不覺得疼,腳
板淌出血,我也沒看見。事後,我琢磨出一條理兒,人要是落在險處,啥難事都能
變得不難,打個比方,你不是個裱糊匠,眼下卻也能裝得挺像那麼一回事!對不?」
索泓一仰頭看著炕上的小白鞋,嘴唇翕動了一陣,沒答出半句話來。這時,他
才悟出她貌似在閒聊她個人的經歷,舌頭一拐彎,卻冷丁地給索泓一來了個當頭一
「將」。她悄聲細語地自敘,既不打雷,又不打閃,完全是一幅悠閒的架勢,但卻
把索泓一平靜的心撕得粉碎。這種慌亂,他在來陰陽谷的山路上萌生過,此時再次
一波接一波地湧起漣漪——他覺得這個女人挺可怕的!
她全然沒有理會索泓一的心境,一邊翻轉手腕剪著一對戲水鴛鴦,一邊自言自
語著:「……嗐!那時候我還以為逃過了陪綁的罪過了呢,哪知人家剛才叫我表演
蹦過小河,是貓玩耗子拿我的害怕取樂。鬧了歸齊,我還是像小雞子一樣,被人家
提著脖領揪了過來,跪在我爺爺旁邊,渾身篩糠般地聽那『砰』地一聲槍響。我被
嚇得昏了過去,屎尿流了一褲襠……該咋說才準確哩,那一槍當時嚇出了我的苦膽;
可從那一槍以後,我這個歷經了大難的黃毛丫頭,當真不知道啥叫害怕了。真的!
我不像你這麼哆哆嗦嗦地過活,我不給我這渾身黑羽毛上插孔雀翎子戶
又是一聲啞雷。在短短的瞬間,索泓一幾乎失去了自控能力。他不知道搭訕好,
還是緊閉著嘴巴裝啞巴好。
「我夠坦白的吧?」她第一次從炕上歪頭,看著炕下的他,「你呢!」
「我……」
「我看你是良心叫狗叼去了!沒有我你能坐在熱炕沿上扎陰間車馬?說句心窩
子話吧,我這雙眼珠子分不清那些穿著四個兜制服的幹部身份,是句實話;要是分
辨個黑戶。逃犯或『三隻手』啥的,十拿九准。為啥?我和這類人生活境遇差不太
多,能揣度他們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說得再直接一點,我一眼就能看穿他的五臟
六腑。信不?」小白鞋停下手中的活兒,偏轉了一下屁股,盤腿正坐,直溜溜地審
視著坐在炕沿上的索泓一。
索泓一的臉色由紅變白,「」又由白變紅,在這短短的時間,他像個坐在審訊
室內被看破了心機的囚犯。繼續瞞哄下去,不但毫無意義,而且真地有損道義。小
白鞋竹筒子倒小豆,先對他袒露了一切,而自己卻一再以謊言欺騙真誠,實在愧對
良心。他把手中那只糊好了的紙車輪靠在牆上,兩手插進蓬亂的頭髮,使勁抓著揪
著,好像這樣可以給他增添做人的力量似的。過了老半天,他垂下雙手,正視著小
白鞋的那雙眼睛,神情慌亂地說:「你看對了,可我……我不是一個……殺人越獄
的逃犯。我是……我是個關在大牆圈裡的右派!逃過界河來只求能活下去。」
「誰敢理睬殺人犯?!我看見你身上帶著文化水兒!」小白鞋說道,「在盤山
道上你靠在石崖上打盹,我拿草梢揉擦你的臉的時候,看見你稀破的棉襖口兜裡掛
著一支鋼筆。我是售貨員,我一眼看出那是一支「英雄牌」銥金筆,在這山野的村
村店店,連公社書記——就算是縣委的部長,也不買這樣的筆用。我一琢磨,這個
來挖煤的漢子,一定不是普通『盲流』!」
索泓一低頭看看,這支並不顯眼的鋼筆,依然插在上衣棉襖的小口兜裡,他的
臉紅漲了一片。他口納地說:「白大姐!虧你提醒了我!」說著,把鋼筆從口兜裡
拿下來,裝進褲子口兜。
小白鞋嘻嘻笑了起來:「這兒沒有人注意你這個。」
「白大姐,我真心地感激你。」索泓一又慌亂地把鋼筆拿出來,掛在口兜上。
「我真名叫蔡桂鳳,因為腳下總穿著一雙白幫鞋,都喊我『小白鞋』!」她說,
「你知道我為啥總穿白鞋嗎?六○年冬天,我媽剛滿六十八,缺糧斷頓給餓死了。」
「你爸呢?」索泓一動情了。
「他……」輪到蔡桂鳳語塞了。她遲疑了一會兒,皺了皺眉,還是毫不顧忌地
道出了他爸爸的去處,「他去了海那邊,當年他在國民黨裡當連長。眼下可倒好,
一個人吃飽了,一家子不餓。爺爺是鎮壓的地主,爸爸又是白狗子,我……能有個
好嗎?一個女子偏叫你下山區當貨郎擔。陰陽谷是我常來落腳的地盤。」
「噢!」蔡桂鳳在索泓一眼裡變得清晰了。
「要活下去就要學會應付生活,學會哭,學會笑——特別是個女子,還要學會
比男子更多的本事。要不我早就和我爺爺一塊作伴去了。」蔡桂鳳說到傷心處,兩
眼愣愣地出神,眸子裡蒙上一層影影綽綽的水氣,然後掏出手絹迅速擦掉順眼角滾
出來的淚瓣兒。
「你生活真是比我還難。」索泓一感慨地歎了口氣。
「嗐!說這些難處有啥用?今個兒是碰上你這掃帚星了,敢翻弄出來心裡的酸
菜罈子。平日我總是笑臉迎人,有時候連自個兒也覺得笑得牙磣,笑得下賤,笑得
自個兒將來不得好死!誰叫我是地主家裡的蟲,白狗子爹的種兒呢!攤上這個出身,
一輩子就像橋頭馱著石碑的王八,只能爬著叫人取樂,直不起來身腰當人……」
「你別往下說了,我聽了難受。」索泓一截斷蔡桂鳳的話說,「看樣子天底下
受難的不只我索泓一一個,你比我的難處還多。都是天涯淪落人,以後互相多多照
應吧!」
索泓一本想以此來剎車,以避免陷入痛苦中不能自拔。哪知效果適得其反,蔡
桂鳳聽了他這番暖人心肺的話語後,竟然低聲地抽泣起來。開始時的嚶嚶低泣,已
使索泓一心裡亂成一團;後來她竟然嚎陶大哭,使索泓一陷入手足無措的境地。大
隊部雖說是一座遠離村舍的孤零院落,但也難免隔牆有耳,萬一這哭泣聲招來好奇
的鄉親,不但索泓一難以回答,就連蔡桂鳳也無自圓的解數。因而,索泓一先是呼
喚蔡桂鳳清醒一點,看看不見成效,他兩步邁到炕上,用手捂著了蔡桂鳳的嘴。蔡
桂鳳的理智從極度的悲楚中甦醒過來,兩手抓住索泓一那只捂她嘴的手,低嚥著斷
續地說:「多少年我沒聽到過這些暖人心窩子的話了,我像在道溝裡的泥,讓車輪
碾來碾去;我是莊稼苗裡的草,讓人鋤來鋤去……真謝謝你……真謝謝你……」淚
瓣兒一串一串無聲地順著她的腮頰淌下來,她不再哭了。
索泓一原想順勢抽出握在她掌心中的手,但他覺得此時抽出手來,不但欠缺道
義,而且是一種殘酷。也許這個白天賤笑深夜低泣的蔡桂鳳,從她在這個世界被插
上白色標籤以後,沒有享受過一絲真正的人間溫暖,之所以能生存到這個年紀,都
靠在這片冷漠土地上蛇般地爬行。她是一株可有可無的小草既然已經破土而出,就
需要頭上的樹冠為她遮擋霜寒。我索泓一雖不是什麼樹冠,也是風雨中凋敝的一片
敗葉,但到底還是個男人,昔日在勞改隊的田野上,不是還看見過柔弱的蘑菇,為
它腳邊的小草,支撐起遮風擋雨的小傘嗎?!
倒是蔡桂鳳首先鬆開了手,她用袖口抹了抹臉上的淚痕,獨自喃喃著:「哭出
來心裡也就痛快了,只當裱糊這些紙車紙馬和金童玉女,是為我媽送葬吧!她是用
破門板裝訂成的棺材,送到亂墳崗子去的。死前,她很疼我,嚥氣前還對我說:
『鳳兒,找個正經八百工人啥的一塊去過吧!媽走了你還要活幾十年呢,別叫媽在
地下難堪就行了!』」
索泓一跳下土炕,一邊糊著奔往酆都城的紙車,一邊寬慰她說:「對地富子女
國家是有政策的,不能總叫你過這種日子!」
「說的比唱的還好聽哩!我在商店銷售額月月高出她們兩三倍,等於一個人頂
三個人使,可咋的了,評先進沒有你,評勞模更沒門,要是哪兒出了問題,卻首先
是懷疑對象。上個月底,突然一夜之間少了一屜麻團,在饑荒年這可比丟了金子事
還大。讓人納悶的是,偷麻團的人沒把木屜一塊拿走,於是咬死了是住在店裡三個
售貨員的問題;我們三個人裡邊,一個是縣太爺小姨子的侄女,很快被解除了懷疑;
另一個是縣土特產公司門市部支部書記的女兒,被認為不可能辦偷吃的壞事。三個
人裡兩個被洗清了,當然眼珠子都盯在我這個孽種身上。那兩個和我同住在一間宿
捨的女伴,還算有良心,證明我夜裡安安生生睡覺,沒出過宿舍的門,可是那個鐵
青著臉的警察,硬把屎盆子往我頭上扣,用階級分析法一算就分析出來是我蔡桂鳳,
把我帶進拘留所。我吵!我鬧!我揪頭髮!我賭咒發誓!我罵爸罵娘!我捶床捶牆!
結果手腕子上鬧出來一隻『鐵鐲子』。到了第四天,那個警察忽然又為我解開手銬,
把我放出拘留所,回到商店一問,才知道偷吃麻團的案子已經破了,你猜賊是誰吧?
是一群紅眼耗子,把疊放在最上邊那屜麻團,推著滾著運進了地道。再一刨根問底,
原來是緊靠商店的縣糧庫,發放荒年救濟糧清了庫底,吃不到糧食的耗子,硬打通
了商店的地道。一個夥伴清掃牆角時,發現了芝麻粒兒,用掀往下一挖,挖出了麻
團渣子。這群餓瘋了的耗子,讓我白白銬起來三天三夜,你說冤不冤?唉!都怨我
投胎投錯了門牌,要是投在三八式的人家裡,憑我蔡桂鳳這點機靈勁兒,早就從大
學堂裡畢業,挺胸疊肚地走在大城市馬路上了,還能在這兒碰上你這討吃鬼?!」
蔡桂鳳明明還在講著充滿辛酸的往事,臉上全然沒有了剛才的悲涼之情,她像
給索泓一述說著什麼新奇童話似的,一會兒眉梢高挑,一會兒吟吟嬉笑:那神色仿
佛不是在說她自己,而是在說別人的事情——她經歷了過多的磨難,對於國耗子鬧
妖,使她坐了三天班房的冤枉事,似乎只是順嘴說說的小事一樁。
索泓一專注地望著她那張變幻無窮的臉,不禁想起了他昔日的舞台生涯。要是
她經過戲劇專業的培訓,一定可以在舞台上成為一個能演各種角色的演員:在山道
上她是輕佻的破鞋,在這間石屋裡她是精神裂變的村婦。她臉上一會兒晴天,一會
兒陰天,一會兒雷電,一會兒下雨;而這些東西都有著自身的底蘊,沒有這種生活
經歷的演員,無法捕捉到如此多變的精神層次,無法演出瞬息萬變的人生臉譜。
他又想起勞改農場裡的盲流李翠翠,她有著蔡桂鳳同樣善良的心腸,卻沒有蔡
桂鳳應變人生的種種手段,更沒有在泥河裡扯帆行舟的本領。不要看她是一個在山
溝溝裡滾來滾去的婦女,生活鍛造她一身應變的招術,這是索泓一相形見絀所自愧
不如的。
「幹啥這樣盯著我?」她翻翻眼皮說。
「我想起另一個人。」
「是男人還是女人?」
索泓一不願意袒露這段生活經歷,便扯謊道:「是個男人,他對我起了不小的
作用。」
「這回就讓一個女人對你開化開化吧!中嗎?」她眼裡閃爍著戲濾他的目光,
並咧嘴微微一笑,「說話時要笑臉迎人,別總皺著你那疙瘩眉毛,受多大的委屈,
夜裡一個人咬著被角偷偷去哭。這是頭一條。第二條,你要想在陰陽谷長期落腳,
就要千方百計討隊長胡栓的喜歡,別看這個漢子身子在黨,腦袋瓜兒裡還裝著不少
雞零狗碎的,讓死了的老爹結陰婚,就能品出這個人來;好在他還挺義氣的,你要
是成了他離不開的拐棍,他啥都會掏給你,不過話還要說得透明一點,不管怎麼說,
胡栓也是個山溝溝裡的上皇上,千萬彆拗著他的性子辦事!」
「你這麼熟悉這兒的隊長?」索泓一非常好奇。
「嗯!」蔡桂鳳用牙尖咬著下嘴唇,遲疑了片刻高聲地宣佈,「說了怕你見笑,
我是他的相好的。」
這一句話,蔡桂鳳在他眼裡還俗了。使他驚愕地是,她那麼坦然地說出口,全
然沒有一點口羞和臉紅。
索泓一低垂下眼簾,用勁彎著紙車篷篷上用的荊條,由於用勁過猛,荊條折了。
「喝酸醋了?」她低聲笑著。
「……」
「哪兒有煤窯,哪兒水就混!」
索泓一背過身去,彎著另一根荊條。
隨著第一根籐條的斷裂,蔡桂鳳剛剛在他腦子裡印上的那點美好的印象,伴著
「嘎叭」一聲,完全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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