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紗意味著死亡
黑土象徵著收穫希望。
黑傘呢?
——筆者自問
一
已是午夜時分,值班診室的電話響了。我扔下手裡翻看著的古典神怪小說,拿
起了電話聽筒:「您好!我是醫務室,有話請講。」
對方沒有回聲。最初,我以為是電話出了故障,但我很快又否定了這一想法。
我們這裡是國際標定的四星級飯店,電信聯絡四通八達,通往世界的天涯海角,從
沒出過電話事故。仔細聽聽,分明聽到了對方輕微的鼻息聲,這證明暢通無阻,對
方顯然有意不作回答。
「喂,喂,我是醫務室……」
「卡嗒」一聲,對方把電話掛斷了。
我很惱火。但不敢發作。直接管理我們後勤部門的總務經理曾不斷告誡我們:
旅客是至高無上的上帝,任何後勤部門,都要像餐廳和客房的服務人員一樣,注意
一顰一笑的儀表和舉手投足的風度。特別是醫生,除了必須具備上述條件之外,還
要有崇高的人道精神,視旅客中的患者如父母兄妹。我是先經過儀表談吐考試,又
經過醫療專家們嚴格的會考答辯,才邁進這座水晶宮般的賓館的。在醫生職業和飯
店職業的雙重高標準要求下,我只好乖乖地把電話聽筒放下,重新翻開了那本小說。
就在我翻開書本的同時,電話第二次「嘟嘟」作響。我仍以第一次謙恭而輕柔
的聲音,首先問「您好」,對方依然無聲。憑借我的耳力聽出,對方似在粗聲喘息,
只有粗壯的男人,呼吸才會有這樣的頻率。噢!又是那只愛發情的「公狗」,我頓
時按捺不住性子,朝那條「公狗」,喝道:「請你自重一點,不然我可要給你們
『代辦』打電話了!」言罷,「叭」地一聲掛上了電話。
我之所以亮出炸藥包,完全出於潔身自愛。一個多月以前,一個常駐飯店M國商
務機構的雇貝,借夜診之機對我提出非分要求,我把他放在診桌上的一疊美元,天
女散花般地拋向門口,並立刻告知飯店保衛處,召來其商務代辦。那條胸脯上長滿
黃毛的「公狗」,不但連連向我道歉,還差點為此砸了飯碗。那天,他就像要踩蛋
的鴿子般地咕嚕嚕地喘著粗氣,沒想到事隔幾十天,這條「公狗」又發情了。滾他
娘的蛋吧!要找就去找那濃裝艷抹的暗娼好了!
我忿感地放下電話,立刻鑽進那本小說。不知為什麼,我再也靜不下心來,小
說中那些人變鬼、狐變人的章節,使我感到冷寂和孤單。入冬以後,旅遊業進入淡
季,值夜班的醫生,從兩個減成一個。上海人經營的飯店,實在能精打細算,總務
經理抽掉一個醫生白天去分店巡診,夜班就只剩下我一個人。難怪全國只有上海發
明瞭半兩一張的糧票呢,真是摳門兒摳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
是鬧妖吧?我對著書本默默發呆的時候,那電話又鳥兒般地嘰咕嘰咕叫喚起來。
我仍然用雲片一般的柔順語聲,先問「您好」,因為我不敢斷定打電話的人,是不
是那條黃毛公狗。精明的飯店經理,常常對服務人員進行火力偵察,藥房的一個司
藥,就因為錯把茶壺當夜壺,經理午夜時分打來偵察電話時,司藥正在打盹,迷迷
糊糊地忘記了禮貌用語,第二天就被炒了魷魚,另找飯轍去了。我是軍醫復員到地
方來的,比地方醫院來的同行更懂得紀律,因而「您好」成了我的口頭禪。有一次
擠公共汽車,一個男士踩了我的腳,由於中樞神經的條件反射,我隨口說出「您好」
二字。這本來是無意識的機械反應,卻引得那奶油小生下車後一直尾隨著我,並遞
過一張名片,非要請我去喝咖啡。我禮貌地接過名片,婉謝了他的邀請。這是「您
好」這個習慣用語給我引來的麻煩。麻煩歸麻煩,這「您好」二字還要照用不誤。
此時,我對著電話聽筒照例說完「您好」之後,毫不厭煩地報著字號:「這兒
是飯店醫務室,請您講話。」
使我驚愕的是,聽筒裡依然是劇烈的喘息聲。職業的本能,突然讓我產生另一
種警覺:也許對方是位急性肺炎患者?如果他是個七老八十的旅客。或是肺氣腫病
急性發作的啞巴,只能喘息而不能講話,我急匆匆掛上電話,那將是一個醫生的失
職。
「喂!喂——」我呼叫著。
「請您對準話筒講話!」我加大了音量。
「假如您無力說話,請您按一下床頭的電鈴。」我焦急地向對方喊著,「按鈴
之後,您樓層的服務員。就會到您的房間去的,您可以向他表明意思,讓服務員代
您向我講話。」我先用中文說了一個醫生該說的話,唯恐患者是位「老外」,我又
用英語表達了上述意思。然後,緊握電話聽筒,等待著對方的回答。
我的全部誠摯沒有得到如期的回報,對方依然沉默。我想,也許這位患者正在
按照我的吩咐,用電鈴招呼服務員,便全神貫注地耳夾聽筒,用愛心和耐心等待回
音。
對方咳嗽了一聲,表示他並沒有放下電話,但還是沒有作答。我等待著,短短
的七八分鐘,恍若半個世紀般的漫長,直到我夾著電話聽筒的耳朵和脖子都微微酸
痛,要放下電話時,對方才有了回聲:
「真對不起,請問你是柳琪小姐嗎?」
輪到我沉默了。沉默之後就是火藥爆炸:「這是搞的什麼惡作劇?你看看手錶,
現在是凌晨一點二十分。請你自重一點,別打攪夜班醫生的工作。」飯店經理的助
手,是個奶油小生。從我到飯店第一天起,他就像影子般地追逐我,我認定這個電
話是他打來的,因而反彈回去的無異於一顆導彈。
真是個倒霉的漫漫冬夜,患者來就診的沒有幾個,魔鬼般的電話卻接連不斷。
它撕碎了我的平靜,攪亂了我的安寧。挑開窗簾,我漫無目的地向街道眺望,夜安
靜而深沉,只有立交橋的周圍,閃爍著一輛輛汽車南來北往、東去西行的紅色尾燈
的弧光。
我的目光久久地追隨著那些移動著的閃亮的弧光,第一次感到我所在的飯店像
座水不流動的囚籠。我喜歡喧鬧奔騰的江河。昔日我們軍區療養院就聳立在森林之
畔的渾江江岸。我願意穿被人稱為「綠皮」的軍裝,願意戴女兵的大殼帽,一句話,
我喜歡綠色。森林是深綠的,江水是淡綠的,女軍醫穿的是介乎於深綠和淡綠之間
的橄欖綠。我曾和女友們發誓,在這兒生活一輩子,只為生命中充滿詩意的綠蔭。
命運卻像那座立體交叉橋般地曲裡拐彎,我做夢也沒夢見過我有朝一日會告別
渾江,告別森林,到這粉塵瀰漫的大城市裡來。兩年前的某一天,我接到羅圈胡同
街道委員會拍來的一封加急電報,說父母雙雙病危,叫我見電速歸。初讀電文時,
我並不十分驚愕,認為這是父母要我回家探親的一個借口;因為雙親剛剛邁進五十
歲的門坎,我春節回京省親時,他們所在的工廠,剛剛為他們作過全面體檢,二老
身上沒發現一點毛病。記得爸爸還興奮地對我說過:「小琪,看樣兒,我和你媽可
以爭取當壽星佬了。我雙眼視力至今還是1.5,你媽的視力1.2,居全廠之冠!」
現在電文說父母雙雙病危,該不會是編造「天方夜譚」的新童話吧?
幾讀電文之後,我的額頭,淌下冷汗,不容忽視的是:爸媽騙我回去,何必非
簽署「街道委員會」的名稱?何必拍來「加急」電報?我模模糊糊地意識到家中一
定出了什麼意外事故,這事故沒發生在工廠,而是發生在家宅。我哥遠在南方的珠
海經商,父母住在只有六間平房的獨門獨院,如發生什麼意外災禍,街道委員會自
然責無旁貸,因而這一紙電文絕無虛假!
列車隆隆南下,在滾滾的車輪聲中,我曾有無數個猜想:是煤氣罐爆炸?還是
電纜線起火?或許是被汽車撞傷了?要不就是古宅欠修,房屋在暴雨中倒塌——從
電視中知道,北京今年是個淫雨連綿的夏季。
萬萬沒料到,待我趕回北京的時候,父母屍體已經火化完畢,雙雙進了八寶山
的老山骨灰堂。這突如其來的打擊,使我跟哥哥大吵一場,因為他從珠海飛回北京
的時間,比我早了兩天,火化和骨灰安葬都是他主持的。我抱怨他為什麼不等我回
來,讓我跟雙親見上最後一面?街道幹部會同工廠幹部,為哥哥作了詳細的解釋:
他們發現我父母時,屍體已經糜爛。街鄰嗅到小院溢出惡臭氣息,叫門不開,便破
門而入。之後,街鄰叫來了刑警。街道幹部、法醫和工廠領導。之所以如此興師動
眾。皆因父母死得十分溪蹺:二老沒死在床上,也沒死在廚房,而是死在六○年戰
備時期院內挖的防空洞裡。經過刑事偵緝和法醫檢驗,無謀害和他殺的痕跡,因而
判斷為二老經過五米深的防空洞洞口時,蓋口突然塌陷,致使二老碰撞跌摔而亡。
但街鄰們對此判斷提出異議。其一:在防空洞裡發現一把鐵掀和一隻手電筒皆是新
的,沒有一點�袨部A可見不是六○年全民挖防空洞時的遺物。其二:如果二老之死
是因途經洞口時洞蓋突然塌陷所致,死者身軀應該在石上上邊,但死亡現場卻是那
水泥板混著墜落的土塊,覆蓋在亡者身上。街道幹部無法將這些細節統統寫在電文
紙上,其實他們給我發出「病危」的電報時,我父母早已雙雙命歸陰曹地府。
謎!
完全是一個謎!
一個難以解釋清楚的死亡之謎!
哥哥和我都認為父母之死,背後藏有人所不知的隱情。從那隻手電和那把鐵掀
判斷,很可能是在夜間,老兩口下到防空洞裡去挖、埋什麼東西,防空洞突然塌落
了。爸是個中型工廠的副廠長,媽是個內幼兒園的園長,一生清貧如洗,有什麼寶
貝需要埋藏的呢?!他們在中華人民共和國只能算億萬芸芸眾生中的兩個小小人物,
這個「謎」也就沒有人去進一步破譯,刑警們又去偵破京城不斷發生的大案要案了。
他們唯一辦妥了的事,就是要我復員回到北京,住進這座灰牆斑剝的古宅。
嘰咕嘰咕的電話鈴,又在呼喚我了。我的魂魄從生死交叉的立交橋下遊蕩回來,
慢慢地走近電話。我估摸著,此時已是清晨四點,那奶油小生即使精力再盛,也只
能在經理值班室打盹,絕無繼續對我糾纏的雅興,便毫不猶豫地抓起聽筒:
「您好——」
「您好——」對方禮貌的回答。
「您是患者?請告我您住的房間。」
「我……我……不能叫患者。」對方是位男士。喘著氣有些口吃地說:「不,
也可以稱之為患者吧!我住在1208房間。如果您能來這兒,我等您。」
我通知了電話總機,再有患者求醫,請接1208。然後背起藥箱,走到電梯間的
門口。我希望有個患者求醫,以擺脫我零亂而寂寞的思緒,現在這個時機來了。
二
我輕輕掩上了1208的房門,因為正是嚴冬的早晨。
這是個令人驚奇的患者。往常,那些海外和港台旅客,都穿著睡衣在床上靜候
醫生的光臨。這位看上去約摸四十歲左右的男人,竟西服革履地靜坐在沙發上;我
叩門進屋以後,他神色恍惚地從沙發上站起來,好像我的叩門聲,打碎了他的一個
富有色彩的夢。
他並不標緻,但頗具男子漢的氣度。直觀的第一印象,讓我想起常在電視台上
為一種胃藥作廣告的那位大演員。他曾到渾江療養院演出過,不知為什麼,當時我
們同屋的三個女軍醫,都不約而同地把這種類型的男人當作夢幻中尋找的×!男人
就該是男人,男人中的「女人」讓女人看了噁心!
「請坐!」他用手指指另只沙發。
我沒有在客房裡坐沙發的先例。飯店雖沒有這方面條條框框的限制,但我有醫
生的自我約束。我習慣站著給患者診斷,頂多坐在寫字檯前的小木凳上聽患者述說
病情——無論是洋人還是土人,白皮膚還是黑皮膚——但不知為什麼,這次我竟然
順從他的旨意,坐到另一隻單人沙發上。
「喝杯熱咖啡吧?」他像是在詢問,說話的同時,一杯冒著熱氣的咖啡,已經
放在了圓桌的杯墊上,「要加點糖嗎?」
「您哪兒不舒服?」我清醒了——我是出診的醫生。
他難為情地笑笑,從西服內兜裡掏出一張名片遞給我。這是一張英文名片,我
粗略地看看,他是洛杉礬一家華人診所的老闆兼醫生。
「我們是同行?」我覺得蠻有趣。
「是的。」
「您是不是出行時沒有帶常備藥?」我又跳回到我的本職工作上來,「您對自
己的病,一定比我還清楚。」
「中醫有句古話,」他的笑容裡展示著含蓄的幽默,「多高明的醫生,也難治
自己的病。」
「是不是李時珍說的?」說話時,我端起了那杯咖啡。
「這話出自《三國演義》中給關雲長刮骨療毒的神醫華倫。」大概他怕我為無
知而難堪,便馬上補充道:「李時珍也講過類似的話,反正天下的名醫中沒有一個
百歲的人瑞。」
咖啡杯子已經挨近了我的嘴唇,我突然意識到這客房,坐在圓桌對面沙發上的
男士,是個陌生的海外華人,而這些談吐,也超過了醫生和患者工作範圍,便緩緩
地把杯子放下:「您看您需要吃些什麼藥?」
「我有點心慌。」
「我為您聽一下心臟。」
「不必了,您藥箱裡如果有鎮靜神經的藥,給我幾片就可以了!」他自嘲地說,
「您看,我昨天晚上就住進這個飯店,到現在還沒解衣上床哩!」
我膘了一眼他的床,駝色毛毯整整齊齊地罩在床上,確實還保留著服務員整理
後的原樣,怪誕!一個怪誕到令人難以理解的患者。心慌是心臟病的病發徵兆,作
為一個醫生,他該知道臥床休息的絕對必要,為什麼反倒衣冠楚楚地坐在屋裡?此
時已近黎明時分,難道他要這樣呆到天亮嗎?
我從藥箱裡拿出四片安神的膠囊藥劑,放在沙發旁的圓桌上。在我取藥的霎間,
第六感覺告訴我,這位先生在全神貫注地凝視我,從頭到足又從足到頭,那神情仿
佛是在打量一個剛剛出土的秦兵馬湧,目光裡充滿了對古老往事的回憶和憂思。
我估計得八九不離十。當我合起藥箱叮嚀他要臥床休息時,我的目光和他的目
光對視在一起了。他那雙深沉的眼睛中,一隻彷彿是要爆發的火山,而另一隻則像
冷峻的海水;哪一隻閃爍的目光是真實的他呢?抑或他本身就是冷熱交織的混合體,
將歡悅和悲涼凝聚於一身的「矛」和「盾」?
「再坐一會兒吧!」他的聲音低沉得讓人想起貝多芬的《命運交響曲》。輕狂
的海外浪子是不會有這種聲音的。但我已經完成了醫生的使命,還有什麼必要再呆
在這兒?我一邊叩問自己的心扉,一邊卻身不由己地又坐在屬於我的那只沙發上。
我理智上審判著自己,感情上諒解著自己,就像他那兩隻眼睛一樣,表現出明顯的
性格分裂。這在我醫生的生涯中(包括在綠色的渾江),還是頭一次。
平素患者挽留醫生聊天的情況時有發生。那些海外的單身旅客,自認為腰纏萬
貫,常對漂亮女孩想入非非。女服務員中,賣身者有之,沉淪者有之。而我是一朵
秋野的冷菊,雖然面帶微笑為患者看病。但從不流露半點輕浮。我鄙夷那些以「性
開放」為幌子的花蜂浪蝶,特別輕蔑年輕女性的自賤,因而我給患者巡診之後,總
是謝絕挽留,這是我一貫的行為準則。但今天在我的「一貫」中出現了「惟一」。
為什麼?感情深處的奇異色澤勾畫不清。他在我面前,似乎有一種超凡的力量,
在短短的時間內,似乎攝取了我的精靈。他衣冠楚楚地等待醫生就診,本身就是超
凡之舉。我就像柯南道爾筆下的福爾摩斯,既想破譯他徹夜不眠的緣由,又被這個
破譯對像所吸引。因為在地球上生存著的人類,不論其信仰和膚色有多大差異,喜
歡新奇則具有共性,因而產生出許多探險家。他們探索宇宙,探索死海探索飛碟,
探索外星來客……探索各自生命之所愛,這種愛也正是自我生命之飢渴,自我生命
之所需。
「我早晨六點下班。」我有意地看看腕表,微笑中流露出某種期待,「接班的
醫生快來了,您有話就說吧!」
「該怎樣對您說呢?」他為難地搓著雙手。
他吞吐遲疑之間,我糾正了他用詞的失准:「先生,『您』這個字,在中國禮
儀中,是稱呼長者使用的字眼;看您額頭的皺紋,至少要比我年長十歲,使用『你』
字的稱呼就可以了。只有『旗人』中的老北京,才普遍地使用『您』字!您不會是
滿族的後代吧?」
他的窘態消失了,抬起頭來反問我道:「您是旗人的後裔嗎?」
「雙族血統。」我答。
「是呵!那您為什麼接電話時,總要使用『您好』中的您字呢?」他那只冷峻
如深海般的眼睛,變成了另只眼睛一樣的活火山,「假如患者是個比您還小上十幾
歲的玩意,『您好』中的『您』字,不也是使用不當嗎?」
我笑了。不是笑他語言反彈的機敏,而是笑他兩眼的眸光出現了統一的和諧,
當他兩眼都閃爍出喜悅的火焰時,便沒有了那種陰鬱的色彩,頓時顯出勃勃生機。
他眼裡的火焰馬上燃著了我,我失態地回敬他幾句:「先生,我看您沒有病,只是
出於某種心態的寂寥並為了擺脫這種心態失重,而尋找平衡,才呼喚醫生來的!我
們都是同行,請原諒我的直率。」
他的甜笑中迅速摻進了黃連的苦汁,那只火焰般的眸光也隨之冷卻成了死海。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斷然地否決了我的猜測,神情肅穆地說:
「我有病!」
我斂起笑靨,費解地望著他。
「這病……這病……」他欲言又止。
「看您是個嚴肅的人,該不是『艾滋病』吧!」我加強了音量,因為此時窗子
已經開始發白,我回診室交班的時刻快要到了。
「我是個人,是個單身男人,不是原始動物。」他著急地解釋說,「中國的道
德行為規範,並沒因為我成為洛杉磯市民而解體消失。」
我從沙發上站起身來,把藥箱提在手上,表示時間已不容我們再談下去。他身
子也離開沙發,彬彬有禮地送我出屋。當我走到屋門口時,他突然沉鬱地呼喚了我
一聲:
「柳琪小姐——」
我驚愕地回過頭來:「您怎麼會知道我的姓名?」
「我去過珠海了,是您哥哥告訴我的。」他一縷黑髮披落下額頭,像法官面前
的囚徒似的低垂著頭顱緩緩地說,「他要我到北京找您,您能下班後和我一起去吃
早餐嗎?」
「你認識我哥哥?」我在詫異中又增加了幾分驚異。
「小學同學,但不是同班。」
我心神不定地站在門口。不知是答應的好,還是謝絕的好。這一切來得太突然
了,我似乎需要靜下心來咀嚼一下,於是便說:「您一夜未眠,我也一夜未眠。下
午,我來飯店看您吧!」
「不,下午我去看您。」他說。
「好,我家住在——」
他打斷了我的話:「您家住在羅圈胡同甲十七號。」
「這也是我哥告訴您的?」
他沒有回答,從兜裡掏出一張名片。我馬上分辨出來,這是哥哥的身份職業印
記。我確信這個會見,是哥哥的有意安排,便熱誠地向他伸出手來:
「我等您。」
「再見——」
握手之際,我感到他的手掌寬厚有力。大概出於表示他對我的誠摯吧,我的手
在他灼熱的掌心中停留了足有半分鐘,他才鬆開手掌,送我到電梯門口。
回家途中,我的心莫名其妙地湧起春潮。儘管此時是北京的隆冬時節,騎車時
竟忘了繫上羽絨衣上的帽子。十字路口的紅燈綠燈閃爍,使我總是聯想起他那兩隻
眼睛,紅的是火焰,綠的是冷海。交通民警舉手向我致禮,讓我下車,原來我闖了
紅燈。罰款?罰吧!甭說罰三塊,罰十塊我也認命,誰叫我面前總浮現那雙冷熱交
織的眼睛呢?!
仔細回憶琢磨,心情又忐忑不安起來。那「冷海」閃出的光,不僅僅有暴君的
嚴酷,還有耶穌的悲憫。他可能是個基督教徒,冷眼中的一半看著大千世界,另一
半又在做著什麼懺悔。這地球上分裂的陣營誕生分裂的群落,分裂的群落又分娩分
裂的男人和女人。先天的遺傳基因,後天的外界影響,都割裂自然的人,這種割裂
就像濫砍濫伐森林的原始綠色一樣。
我從綠色的襁褓中來,身上也留有這種刀斧痕跡。夜診的那位先生,分明撥動
了我心上的那根琴弦,但自己居然以一副貞女模樣,壓抑了自己真實的心態,回京
以來我就在尋找成熟,但遇到的不是奶油小生般的歪瓜裂棗,就是和我年齡貼近卻
又故作深沉的雛兒。深沉是玩出來的嗎?深沉不是漂浮在海面上的海星海帶,是深
藏在海底的珍珠玳瑁,是氣質和修養的結晶,是文化和品格的交融。而這一切,都
在那位奇特的患者身上閃現了,我卻差一點讓他從我身旁溜走。
農貿市場的個體攤販,已經擺開了菜攤。我順路買了些鮮嫩的蔬菜,準備迎接
即將光臨我家的那位同行,那位友人,那位……他來得似乎太唐突了,就如同在這
嚴冬,突然有一抹春陽灑進我心靈的窗子,我需要這束陽光,溫暖我這座獨居的院
落。
塌陷下去的防空洞,成了垃圾的掩體。我每天將髒土、紙屑、果皮。爐灰,倒
進坑洞。街坊翻修房屋,我將那些碎磚亂瓦也擲進坑洞。這一切努力,都是為了填
平我那悲楚的記憶……
搬進這座狹窄的獨院時,我才有四五歲的光景。那是在「最最」的瘋狂年代,
我癡呆地睜大兩隻眼睛,看成千上萬的紅衛兵串聯,真比過春節看花燈還熱鬧。爸
媽是根紅苗正的城市貧民出身,胳膊上當然也繫著紅袖章,在我的一雙童眸裡,那
紅袖章簡直就像童話中鬧海哪吁腳上套的風火輪,所到之處威風凜凜攻無不克。記
得有一次,爸媽和另外一些臂上佩戴神符風火輪的大哥哥大姐姐們,批鬥一串用繩
子掛著的「牛鬼蛇神」,那些牛們鬼們蛇們神們,聽我爸一聲吆喝:「低頭——」
便把頭彎躬到地,屁股蹶向天空。其中,有一個解放前開茶莊的資本家,由於彎腰
時胃腸受到擠壓,朝天放了個響屁。我忍不住笑了。爸、媽和那幫勇士們沒有笑,
說這是反革命,用放屁向造反派發洩不滿和仇恨。爸喊了聲「整整這反動資本家的
態度」,鏈條、皮帶就抽打下去,襯衫被抽打成亂布條,那中年男人後背被抽打出
條條血跡,就像一條蜷曲的蛇在塵埃中翻滾,不一會兒就斷了氣。
我嚇得渾身哆嗦。從此再不敢尾隨著看熱鬧的孩子,去看那些目不忍睹的場面。
不知是不是因為爸媽表現了革命徹底,反正我們擠在一間屋裡睡覺的四口之家,在
那個歲月卻搬到這個獨院來了。小院有四間住房,另外還有兩小間,一間是廚房,
一間作堆放棄物的儲藏室。爸說:「這是胳膊上的紅箍顯聖。」媽說:「這是咱窮
人的徹底翻身!」我曾問起比我大幾歲的哥哥:「這兒原來的住戶呢?」哥答:
「死了,這兒原是批鬥會上被打死的茶莊老闆的窩兒。那婆娘是地主出身,被掃地
出門帶著孩子回農村老家去了。那孩子跟我是同學,年年在全班考第一,這小子吃
了父母出身不好的掛落兒了!」
也許由於這些「光彩」的記憶,在我高中畢業參軍之後,我願終身與綠色為伍,
並不願意回到這紅色門庭。在軍醫大學我刻苦攻讀醫書並選修了英、德兩門外語。
越是瞭解當今世界,心境離那門庭的路越長。但命運總是背離心願——我回來了。
門扇上殘留的「忠厚傳家久,詩書繼世長」漆字,早已被歲月剝蝕得體無完膚,
光禿禿的門板上,被孩子們用粉筆勾畫得亂七八糟。我用鑰匙捅開門鎖,心也像那
些橫七豎八的粉筆道兒一樣,亂成一團。
三
他來了。時間選擇在午休之後。看樣子,他倒是沒有忘記中國人有午休的習慣。
其實,從我下夜班推著自行車一進家,就陷入到一團團紛亂的思緒之中。上午
只在床上躺了一會兒,就電催的一般起床翻看冰箱裡的食物。我不想在這位海外華
人面前臨時裝飾我的臥室客廳。我眷戀綠色,因而沙發窗簾以及床罩台燈等,都是
以深綠。淺綠、淡綠為基調的。此時,我想打扮裝飾一下自己。或許是我穿慣了
「橄欖綠」之故吧,我仍然不習慣像飯店女服務員那樣,塗眼影粘睫毛,甚至戴上
「博士倫」眼罩之類。鏡子裡的我已然很美,剛入伍時那些女兵說我像年輕時的秦
恰。把臉貼近鏡子看看,三十歲的我也留下歲月無情的痕跡,眼角若隱若現地出現
了細碎網紋。我鼻子鼓而直,鏡子裡那菱形的唇對我自己都構成某種誘惑;特別是
我那雙杏核般的眼睛,蕩漾著的還是一汪青春的粼波。難怪那位灑脫的先生在我面
前時而神情恍惚,時而兩眼發癡,大概是被我的美麗驚呆了。
「請喝茶!」我溫文爾雅地說。
「您這麼喜歡綠色,我的診所就包圍在綠茵之中。」他目光從我身上移開,環
視著我的屋子。
這是愛的暗示還是愛的召喚?我裝作一個絕緣體,漫不經心地說:「女孩中十
個有八個喜歡綠色,就連江青都把綠色視若生命!」
「您怎麼知道她對色彩的愛好?」他扭過頭來好奇地問我。
「樣板戲的年代,我看過描寫她的文章。」我說。「她領導誕生的樣板戲,常
以綠色為基調。對電影也強調『出綠』」。
「當時您才多大?」
「瘋狂的法西斯年代,我只有四五歲,看八個樣板戲的年代,我已經是小學生。」
我興奮地提著暖壺,往他杯子裡續著開水,「您看,這茶葉也是綠色的,綠色象徵
著祥和與友誼。」
「您有相冊嗎?」
「有。
「可以給我看看嗎?」
「可以。但是我有一個要求。」
「請說。」
「您必須把『您』字改稱為『你』字。」
「好好,我們彼此都稱呼你。」他幽默地眨眨眼睛,「那你我可都少了個『心」
字,沒心的人比埃及出生的木乃伊還不如。」
我笑了,臉上漾起了紅暈。
看相冊的時候,我和他坐在同一條長沙發上。我指點一張張身著戎裝的照片,
等於向他回敘了我單純而透明的三十年的腳印。他極有興味地聽著,時而插上兩句
「颯爽英姿五尺槍,曙光初照演兵場」之類的詩句,表示對我女兵生涯的贊慕,當
我們頭挨頭地俯視照片時,我聽到一種熟悉的喘息聲。他始終。恰守禮儀,即使我
們的手指在相冊上偶然相遇,他總是觸電般地避開。我真希望他那骨節很長的手,
一下把我的手握到他的掌心,任他揉搓,但我心跳的期待落空了。
「上邊怎麼沒有你爸爸媽媽的照片?」
「他們不在相冊上……」我含混其辭地遮擋過去,我不願意在這個時刻講述悲
愴。
「我想看看他們的遺像,」他說。
「你怎麼知道他們不在人世了?」我的心猛烈地震顫了一下。
「你哥哥告訴我的,在珠海。」
「我哥哥?他來信,怎麼沒說起過這件事?」
「他公司業務很忙,叫我一定來看望看望你!」
「一定?」
「一定!」
「只為看望看望?」我灼熱的目光在他臉上搜索著。
「……」他躲開我的目光,「也許還有一些別的什麼。」
我以為可以切入主題了,便追問道:「別的什麼?你直說吧!這是獨院,沒有
聽窗根的。」
我等待著。
這是我的又一次等待。
他是個自控能力超凡的男人,分明看出我在希冀著賜予,竟然從沙發上冷漠地
站了起來,先是在屋子裡踱步,後又走近窗子,向幽靜的小院子眺望什麼。那兒有
什麼可看的?原有的一棵棗樹,因防空洞塌陷而枯死,剩下的只有光禿禿的院子和
院子中間那個尚未填平的洞穴。
真是個十分費解的男人。下午他來家訪,未走進屋子,在院子裡已然巡看了老
半天。彷彿這座古老而零亂的小院,觸發了他對億萬年前恐龍年代的蠻荒聯想,一
層陰霾迅速蒙住了他的臉。我注意到他的目光裡升騰起一團霧靄,那張著污嘴的垃
圾洞口,曾久久地吸引住他的眼神。我提醒他說:「先生,這兒是中國,不是美國。
你眼前這個土造的垃圾坑,原是一個防原子彈的防空掩體。不要再看這『巴格達竊
賊』般飄渺的陳跡了,這裡邊深埋著中國老百姓的辛勞!」
「噢!是的!」他似有所悟地點點頭,這才跟我走進了屋子。
此時此刻,他面對著小院想些什麼?對了,他曾和哥哥同學,在分娩我的那個
年頭,他可能跟著父母也幹過不少「深挖洞,廣積糧」的差事。如果他是一個沒有
切膚之痛的純種洋人,那個像死人張著嘴一樣的洞口,只能博得他一笑而已,而此
時的他神色卻是如此的冷峻,我想呼喚他坐四沙發上去的念頭不由得嚥了回去。
我默默無言地走過去,在他身邊站了一會兒:「你和我哥同學,想必你一定也
在羅因胡同附近住過!」
他驟然回過頭來。很顯然,我的提問出乎他的意料,他臉上出現了片刻的尷尬。
不過,他很快恢復了平靜和自然,對我微微一笑說:「是的,這也許正是我要對你
說的。」
我覺察到他弦外有音,便追問道:「小時候,你住在哪兒?」
「離這兒近在咫尺。」他迴避了正面回答,指指牆上掛著的鏡框問道,「裡邊
鑲嵌的照片,是……是……」
「家父家母。」我說。
他緩緩地走上去,仔仔細細地端詳著鏡框裡的照片。照片上的父母,都穿著灰
的卡中山裝,胸前都別著碩大的毛主席像章,胳膊上都佩戴著紅袖章。我本來不願
意掛出這幅遺像,一則因為二老沒有別的照片可鑲進鏡框,二則哥哥堅持把這幅照
片掛在牆上,他說後來人萬萬不能忘記那個瘋狂而愚昧的時代。他看我父母的遺照,
看得那麼認真。最初他的目光像兩把火炬,後來那火焰漸漸熄滅了,冷卻成了兩座
冰山。我理解他目光變幻的淵源:那像章和紅袖章實在大刺激了,只要是在那個歷
史暗夜中爬行過的人,都會勾起對雨驟風狂對寒冬冷雪的記憶。
「為什麼鏡框上沒有技戴黑絹?」他兩眼滴露出悲天憫人的淒楚。
「只當雙親還活著。」我說。
「事實上他們已經不在人世了。」
「留一個幻覺中的安慰而已!」
「我理解你和你哥的心情。」說著,他虔誠地對著遺像鞠了一躬,又從衣兜裡
掏出一塊黑絹,披掛在那鏡框四周,「請原諒,我必須獻上我的良知;如果你不願
意保留這黑色的絲絹,我走了你可以再摘下來。」
我木呆地愣住了。我不知道這個突然闖進我心扉的男人為何作出這種意外之舉。
是海外赤子對歷史亡魂的祭悼?還是出於「愛屋及烏」,對我更深層次的感情表達?
那黑絹顯然是他早已準備好了的,由此可以推斷出祭悼我的雙親,是他來家訪的目
的之一。我既敬重他的不失禮儀,又莫名其妙地產生一種難以言喻的失落;在短短
的霎間,我究竟丟失了什麼呢,我自己也難以說得清楚……
他分明窺見了我茫茫然的心態,便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小柳(他一改叫
『小姐』的稱呼),你一切都會清楚的,只是這故事有點殘酷。我怕會從身旁嚇跑
了你。」
「我不是布娃娃,我是給你治過病的醫生。」我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只是
不知你的病究竟在哪裡,該對我說個明白了。」
「是到時候了。」他並無快意地笑了笑。
我們重新坐回到沙發上。他彷彿很飢渴,咕嚕嚕地喝了兩口茶;我只有等待的
飢渴,也陪他喝了幾口茶。憑著直覺,我感到他那殘酷的故事彷彿和我有關,一個
遠在洛杉礬的海外遊子,會和我發生什麼聯繫呢?!
無言。
沉默。
當牆上那口有失新潮的掛鐘鐘擺來來回回晃了十幾秒鐘之後,他終於開口了:
「其實,我講的前半截,可以稱之為故事,後半截只能叫它遊戲,這遊戲導致了和
故事同樣殘酷的戲劇,這是我始料不及的。」
「你的序言太長了!」我說。
他說:「這是必不可缺的序言,你終會理解這段序言的必要。其實,這故事太
蠻荒古老,可以說老掉牙了,或許你當時年齡太小,沒有留下任何記憶。那是在一
九六七年夏天發生的事情……」
還沒聽完故事,我已潸然淚下。我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面前這位西服革履的中
年男人,也有過這樣一段動人心魄的經歷:那年夏天,他和他的母親被從北京掃地
出門趕回老家。由於查抄他北京住宅時,連枕頭都被造反派勇士用剪子剪開,搜查
裡邊是否藏有鈔票、金條、銀錠,因而這母子倆是赤手空拳被押送上開往青島的火
車的。
他原籍是膠東某縣的一個小村。下了火車沒錢買通往老家的長途汽車票,在這
一百二十多華裡的路途上,他當上了要飯花子。母親原是名門因秀,怎麼也張不開
乞討的嘴,年僅十三歲的他,頭一次承擔起幫助母親活下去的擔子。當他頭一次把
討來的乾糧一掰兩半分給母親時,母親哭了:
「都是老鳥餵養雛鳥,哪兒有小鳥餵養老烏的?」
「媽媽,只要我能活,我一定叫媽媽活下去!」
母親剛咬了一口乾糧,馬上吐在了地上:「餿了!」
他規勸著母親:「餿的也得進肚,吃了才有勁兒走路。」
母親死活不吃,他把餿乾糧狼吞虎嚥地吃了下去,讓母親等在路邊的柳樹下,
又返回村裡乞討:「大娘,您修善積德,賞碗粥喝吧!我和我媽是河南逃難尋親,
路過這兒的!」
施善者端出一碗粥。
施惡者賞給一雙白眼。
估摸著走了一半路程,他母親怎麼也走不動了,便躺在村邊場院一蓬秸垛旁過
夜。母親仰面朝天對著星星和月亮說:
「回到村裡,村裡能收下咱們母子倆嗎?」
「我想能。」
「你死爸是資本家,老家成分是地主啊!」母親依然對著天說,「大廟不收,
小廟能留下咱母子倆?」
「我想能。」
「你想……你想……」母親對著夜天長歎,「你還是個孩子,要是你現在是個
二十歲的小伙子,媽就放心地一閉眼走了!」
「媽,您千萬別這麼想。人心都是肉長的,鄉親們怎麼能不管咱們母子倆呢!」
「萬一要是不收呢?」
「我討飯養活您。」
「討飯?」
「我不是已經當了一天小叫花了嗎?!」
母親哭了。
他也哭了。
第二天,天哭了。他和母親眼踉蹌蹌地走在大雨滂淪的驛道上,手裡沒有一把
雨傘,膠泥又把母親的鞋粘掉了。他夾著自己和母親的泥鞋,攙扶著母產赤著腳板
尋找躲雨的地方,左看右看,竟然找不到任何遮擋。
路過老爺嶺的土坡時,路旁有一座小小的老爺廟,他拉著母親鑽了進去。他想:
有廟的地方就離村鎮不遠了,便冒雨去村裡為母親討食。當他從二里地遠的一個荒
村裡討來兩個高粱麵餅子,匆匆趕回老爺廟時,母親已經靠在老爺廟的牆角僵直不
動了——漫漫驛路上的饑寒勞累,致使母親心臟病突發。母子倆沒能說上一句訣別
的話,沒能留下最後一瞥的目光,便永別了。
……
「你別再說下去了。」我把淚水涸濕的手絹,在手裡用力擰絞著。變了形的手
絹像我那顆被扭曲了的心;手絹上擠下的是淚,心淌下來的是血。
他顯得異常冷靜:「我也不願意重複這古老的故事,因為它帶有原始人的血腥
氣息。好,尊重你的意見,故事暫時講到這兒。」
四
後半截故事,是在一家餐館的餐桌上完成的。他不願意我去做飯,耽誤聊天和
敘舊的寶貴時間,我同意了,便和他踏著冬日的黃昏斜陽,步入了附近的一家餐館。
這是一家個體戶餐館,佈置得雖然十分俗氣,但還不失幽靜。我需要幽靜,幽
靜可以抑制我那顆狂亂的心。我沒經歷過他的苦難,但我崇拜那些沒有倒下的受難
者。也許他面部冷峻而堅毅的男子漢線條,就是人世間過多的苦難澆鑄成的。那只
火焰般的眼睛,代表著生命不可摧毀的頑強;那只冷海般的眼睛,儲藏著超負荷的
悲楚記憶。
為了驅趕故事開頭給我留下的悲涼,我尋覓歡悅的話題:
「你是我夜診中第一個穿著整齊地等待我去看病的患者。為什麼你不躺在床上
呼喚醫生?」
「我沒有病,一夜都在矛和盾的拚殺之中。」
「哪個是矛,哪個又是盾?」我一笑,他座位後的牆鏡裡開出一朵初綻的芙蓉,
「別說得那麼神秘好不好,你心裡又沒有藏著古羅馬的角鬥場。」
「是角鬥場,」他還我沉鬱的一笑,「自己跟自己鬥!」
「為什麼?」
「只為那故事後半截裡的『遊戲』。」他兩眼直視著我,「我幾次拿起電話想
對你說些什麼,又幾次把電話放下。」
我內心陡然一驚:「夜裡對著電話聽筒,像牛一樣喘息的是你?」
「是我。」
「請原諒,我誤認為是糾纏我的洋鬼子和那個奶油小生,因而語言近乎粗野了。」
「這反而贏得了我對你品格和醫德的信任。」他說,「於是,我最後才下決心,
把你呼喚到我的房間!」
「你是個果斷的男人……」
他插斷我的話:「只在呼喚你的問題上產生了猶豫。」
「是這樣的?」我費解地思考著。
餐廳服務員走了過來,盤子裡托著各種飲料。我選擇了「雪碧」,他一揮手說:
「給我來一瓶『五糧液』!」
「你能喝白酒?」
「今天我想喝!」
「別了。」我阻攔著,「你喝葡萄酒吧!」
「不。白酒會給我勇氣!」他堅持著。
我不再阻攔,甚至感到某種愜意;也許那火辣辣的液體,能使他在我面前更加
透明——儘管覺得我已對他產生了難以割捨的感情,但飄蕩在我和他之間的那層迷
霧,使我不敢貿然表白自己的心聲。酒魔也許能撕開橫在我們中間的這塊帷幕。
大約喝到第三杯白酒時,他那只沉鬱的眼睛閃爍出了白焰。他伴隨著目光的燃
燒,話像決堤之水滔滔而來:「關於我個人的事,不想多說什麼了,母親死後,我
沒有回老家,而是當了流浪兒,濟南、威海,最後浪跡青島。一對無兒無女的離休
夫婦收養了我。你可以想見,少年的我,只能用謊言欺騙善良;在那個歲月,我要
是道出自己是個『狗鬼子』,我的再生父母再善良,也要掂掂收養我的後果。他們
供我上了中學,在醫學院畢業後,我當了幾年醫生,和第二父母生活在一起。我敬
重孝順二老,二老也把我看成親生骨肉一般。直到一九八二年,我在美國的伯父通
過中國公安系統尋找我死去的爸爸,順籐摸瓜找到了我,並要我去美國深造。撫養
我成人的二老,理解我當年出於無奈,用謊言瞞哄二老的苦衷,一直將我送到上海
虹橋機場。伯父於八六年辭世,我在美國接替了伯父在洛杉礬開設的診所,直到今
天。」
故事確實十分陳舊,像許多中國人經歷過的那樣,但是裡邊藏有血淚浸泡的中
國歷史;有的在那段歷史中沉冤而死,有的在歷史發酵後贏得了萌生。我舉杯祝賀
他這個不幸歷史中的幸運兒,但在連連碰杯之際,我察覺到這故事中少了一個重要
人物,這就是他的爸爸。他好像有意迴避提起他的爸爸。我便坦誠地問道:
「你爸……」
「也死於『文革』。」
「怎麼死的?」
「被鏈條皮帶抽打而死。」
幼小時親自目睹那個打人的場面,在我面前復現了。我又追問:「在哪兒?」
「被打死在羅圈胡同巷口外的空場。」
地點和我目睹的場景吻合。我不覺心跳加快血往上湧:「是不是過去開……開……
吳記茶莊的……」
「……」他只是往嘴裡灌酒,沒有作答。我聲音陡然高了:「你回答呀!」
「那已是死去的歷史,你不要追問了。」他含糊其辭地說。
我好像從萬丈懸崖上墜落下來,頓時沒了說話的力氣。難怪他在我家的鏡框前,
仔仔細細地打量我父母,並眷戀地望著小院的一切呢,我父母不但參與了那場駭人
的屠殺,後來又搬進吳家的私宅。
是醉了?不,我沒有喝一口白酒。在這短促的一瞬間,我覺得我輕得如同一根
羽毛,在漫天的風沙裡飄飛,找不到降落的一塊黃土。我的身下是無邊無際的海,
太陽的光環和星月的斑點,幻化成無數雙眼睛,在直直地逼視著我。水連著波,波
連著浪,浪連著天,只是不見一隻船,不見一隻救生圈。我覺得我要飄落到大海中
去了,這時耳畔響起了呼喚我的聲音:
「小柳!」
「小柳——」聲音由遠而近。
睜眼看看,自己沒在空中,也不在海裡,而是端坐在餐桌之上。我胳膊肘支撐
著餐桌,雙手托著灼熱的兩腮,那碟子、菜盤、碗筷、酒杯,在我面前像雜技演員
手中的玩藝,旋轉一陣過後,終於定位不動了。
一定是我臉上還殘留著淚痕,他遞過來他的手帕,低聲對我說:「這不是你父
母的過失,更不是你的過失,歷史的經緯就是這麼編就織成的。小柳,我個人的質
地也不是一塊剔透的水晶,而是一塊含有雜質的礦石,出於人類共有的報復本能,
我在一場遊戲中,也傷害了你的家庭。這次來北京,我是乞求你諒解的。」
又一個強大的衝擊波,狂浪般湧來,我麻木昏然的腦子,又陷人另一個不可知
的深淵。報復?一個身在異國他鄉的華人,對抄過他的家、殘害過他的父母、佔據
了他的宅院的仇家,能有什麼報復的招數呢?
「你這是為了安慰我。」我直視著他。
他把一杯酒灌入腹中:「不!」
「我不相信。你是為了讓我心理上取得平衡。」我再次表示疑惑,「你是心地
純正而善良的人,你的一切行為——包括徹夜不眠,都是為了怕我承受不了這突發
的刺激,因而峰迴路轉地千方百計為我解除痛苦。」
「有這種成分在內。」他用餐巾紙擦著嘴邊的酒跡,「你要知道,大漠上的善
良的兔子,有時也用爪尖撕食老鷹的殘骨。人性中的善惡兩面經常打架,當苟子的
性惡說戰勝孟子的『性本善』的那一霎間,善良的人,也能幹出惡者的行為。」
我默默地聽著,因為我無以對答。他則一杯接一杯地喝著「五糧液」。好像正
在有意麻醉自己的中樞神經。堂堂儀表的偉岸男子,此時像個貪杯的酒徒,酒滴順
著下額墜落,一滴滴流淌在西服的領口和領帶上。
我急了,奪下他手中的酒杯:「吳先生,你瘋了?」
「沒有。」
「可你已經失態了。」
「我怕你不能原諒我。」他半醉半醒地說,「說句實話,我已經在你們飯店下
榻三次了,每次我都以病為由,找你來看病,只不過前兩次是躺在床上。只有當我
確信自己真正瞭解了你,並愛上了你之後,我才悟到我那場『遊戲』,是橫在我們
中間的珠穆朗瑪峰!」
我以微笑寬慰著他的心:「我們中間只隔一個小小的餐桌。」
他失態地摸摸餐桌:「是嗎?」
「我送你回飯店吧!」我有點慌亂起來,「服務員!有出租車嗎?」
「不!不!」他一邊從西服兜裡掏出錢包,把錢包顫巍巍地遞給我,一邊連連
擺手說,「不回飯店,去羅圈胡同回我的……不,回你的家。」
餐廳食客的目光都投向這裡,我窘得幾乎不能自持。我把錢包塞回到他的兜裡,
匆匆付了餐費後,恨不得一步邁出餐館。好在我家近在咫尺,不到五分鐘光景,我
已攙扶著他拐進了羅圈胡同。在巷口,他看根發短地指著腳下:「這兒……就在這
兒……」
我理解「這兒」含意,它曾是一塊塗染了斑斑血跡的黃土。現在,柏油路面已
經覆蓋了那歷史的殘痕;假如沒有他的突然出現,我童年的那一點點恐怖記憶,怕
也會長醉不醒了。
但我醒著,而且比在餐廳時更為清醒。我理解他的醉酒,他是憑借酒力吐出難
以啟齒的陳年往事。也許他真的幹了一場報復的遊戲?如果當真如此,我也希望把
它和他飲下去的『五糧液』,一起嘔吐出來;待酒的魔力飄然而去,他或許就會鎖
在肚子裡,給人世間又留下一個誰也不可能知道的秘密。
我攙扶著他進了家。待我推開屋門時,他把邁進門檻的腳,踉蹌地撤了回來。
他身子靠在門框上,癡呆的目光盯住了那個四下去的垃圾洞:
「我在這兒挖過防空洞,爸媽……爸媽……把土甩上來,我……用……用筐運
到……到門口……」
「嗯。」我應著聲,情不自禁想起我的父母。
「我一直沒忘……沒忘……挖防空洞……洞……洞。」他用手指指點點地說,
「到美國……也沒……忘記。」
「嗯!」我再次應聲,應聲中忽然感到喉頭發緊,我下意識地感到父母之死的
不解之謎,或許真的和他有某種聯繫。神經頓時繃得像根弦子,屏著氣傾聽他醉酒
後的自白。
「有一天……有一天,我看了一部……一部英國……對,是……是英國的故事
片,它叫《天堂……天堂的笑……聲》,描寫一個……一個以假死……死的伯爵,
戲弄……戲弄一群想……分割……他財產……財產的親朋……親朋和友人的故事。
我……我突然來了……來了……便想……便想摹仿一下……一下的邪念。我……我
想起了中國……羅圈胡同……發生的……的事,便……往這個……地址,寄……寄
了一封……封信。信中……說……說文革……抄家時,造反派……忘記了查抄……
防……防空洞,那兒……藏有吳家……吳家十根金……金錠。希望……你們挖掘……
出來……獻……獻……給給……國家……」
他還沒有講完這個「遊戲」,我已經猜個八九不離十了。我初則感到憤懣,繼
而烈火燒胸,有那麼幾秒鐘的時間,我真想將這位吳先生推出門去。但是我的手顫
抖了,心也哆嗦開了。我覺得我沒有這個權力,因為連我腳下的土,都不姓柳,是
父母參與的那場揪鬥,才使吳姓家破人亡、鳳去樓空的。出於報復,他只一不過想
戲弄一下曾經賜給他一家人苦難的古宅新戶,並沒想到防空洞會突然坍塌……
我像被夏日蛛網纏咬住的一隻飛蟲,道道蛛絲勒得我喘不過氣來。他仍然在醉
酒之中,不斷吐出一句句令人斷腸的話!
「小柳……柳小姐,你能……能諒解我嗎?」
「我說……都是……實話……我不能……欺騙……良知……」
「我不是偽……偽……君子……」
我打斷他的話:「先生——」
「吳先生——」我用力呼喚他。
「我上夜班的時間快要到了!」我撫開衣袖,示意他看一看我的手錶。
他全然顧及不到這些,還在含混不清地抒發著心中的感傷。我百般無奈,只好
先把他擱放在屋門口,到廚房匆匆倒出一點酸醋,強行灌進他的嘴裡。然後我扭頭
跑到巷口的公用電話間,搖通飯店的電話,叫飯店火速派輛出租車來——我不是想
驅趕他,而是怕他一個人留在宅院,夜裡萬一出點毛病,沒人照顧這個醉客。
回到家裡,他正手扶窗台,哇哇地嘔吐不止。吐完之後,他的理智漸漸復甦,
除連連向我表示歉意之外,還詢問我他剛才說了些什麼。我沒有回答他,也無法回
答他。兩家父母血跡斑斑的往事,使我吐不出一個字。我無言地遞給他一條毛巾,
讓他擦掉臉上和西裝上的酒跡。他擦臉的時候,我沏好一杯濃茶放在茶几上——中
醫學裡如是說:醋能醒神,茶能醒心。
他完全清醒了,用十指梳理著披散下來的頭髮。我到內室去更衣換裝,出租車
已經在門口按響喇叭了。
「小柳,我想和你商量件事情。」他喝完熱茶,從沙發上站起身來,「希望你
能同意。」
「請說。」
「我想在這座小院重溫一下童年的舊夢。」他說,「今天夜裡,我不想去住賓
館了。」
「你肚子吐空了呀!」
「有茶和餅乾就行了。」
我猶豫了片刻,覺得沒有理由回絕他的要求。這座小院以及這幾間屋子,誰知
道曾留下他多少童年的足音呢?!
「你要尋找赤子的回聲?」「
「是的。我想尋夢!」
我拿出一串鑰匙,打開了小院的幾間住房。有我的臥室,有哥哥回京時的臥室,
他可以隨便選擇下榻。我又告訴他冰箱裡不僅有餅乾,還有各樣小吃,任他自選。
是返樸歸真?還是進入了夢境?這個中年男人,此時竟然雀躍得像個孩子,立
刻打開冰箱門,向裡窺視著。
一絲微笑綻開在我的嘴角。這個微笑內涵太豐富了。酸甜苦辣鹹,歷史的淒風
苦而,都融進了我的每道笑紋之中。如果我眼前有面鏡子,那笑容一定使自己大吃
一驚;不,那不是笑,笑的背後是一條流淌著的淚河。
他回過頭來想對我說什麼,我說上班的時間到了,便匆匆挎起背包,把背影留
給了他。不知為什麼,在穿過小院的時候,我的淚水奔湧而出,笑中的淚泉,沖毀
了心靈上的堤閘,他追了出來,在背後喊著:
「小柳!小柳!」
我沒有停下腳步。待我拉開出租汽車車門時,他追到了汽車旁,往汽車座位上
扔了一個信袋。我以為那是車錢,便想扔出車外,但他制止了我的毛躁舉動,意味
深長地對我說道:「裡邊裝的是一封信。」
五
飯店司機不但有熟悉路標的本能,還有記客的驚人本領。他說:「柳大夫,剛
才那位先生不是住在咱們飯店裡的吳先生麼?」
我把信迅速塞進挎包,遮掩地說:「他是我的親戚。」
「您這麼一說,我才明白了。」穿著一身標定飯店司機裝束的小伙子道:「我
原來以為是您的……」
「什麼?」
小伙子先是微笑不語,當汽車駛過十字路口的紅燈後,他的嘴也開了「綠燈」:
「我拉他去過機場,來過這條胡同的居委會,還去過八寶山的老山骨灰堂,路上他
跟我打聽過您的情況。」
「是嗎?」我故意裝出漫不經心的樣子,心裡卻希望小司機說下去。
「我說您當過兵,穿過『橄欖綠』,戴過女兵的大亮帽,是個嚴以律己的醫生。」
小司機一手握著方向盤,對我侃侃而談,「吳先生只是微微笑著聽我說,很少打斷
我的話。只有那次他去八寶山老山骨灰堂的路上,我無意間說起您父母好像也不在
人世間了,他才追問我你父母病故的原因,我說我是司機,聽飯店人聊天時說起您
孤零零一個人在北京,揣摸著您的雙親已經病故了。吳先生十分驚愕,他從老山骨
灰堂祭奠他的雙親回來,要我拉他去了您這條胡同的居委會。我不知道居委會對他
說了些什麼,他在您家的門口徘徊一陣,重新上車之後,我從後視鏡裡看見吳先生
情緒十分灰暗,就不敢再和吳先生閒扯了!」
「後來呢?」
「兩天後,我送他上飛機場,他說他去珠海。幾天後我在飯店一樓大廳見到他,
知道他從珠海回來,仍然住在我們飯店裡。那天,他給了我一條『萬寶路』香煙,
求我給醫務室打個電話,問您是上白班還是上夜班。所以我有個錯覺,覺得吳先生
在暗暗地瞭解您,追求您。」
我失神地聽著,從司機的閒聊中,我影影綽綽地摸到了吳先生的行為依據:他
是以訪故為名去居委會的,目的僅僅為了知道我父母的死因。他或許早已忘卻了由
復仇心理支配的「遊戲」,司機無意中洩露的天機,像夜空霹靂一般,把他沉睡的
記憶照亮了。在居委會,他當然不會吐露遊戲的殘酷結局是源於他的戲濾;而良知
咬噬著他的心,攪得他沒有片刻安寧,於是他便匆匆飛往珠海,去見我的哥哥。
我加倍付了出車費,連連向司機表示了我的謝意。司機執意不收,說是因公按
醫生回來是常有的事。我還是把錢塞給了他,並詼諧地說:「吳先生送你一條『萬
寶路』,只當我送你一條『阿詩瑪』吧!再見!」
「柳大夫——」他從飯店門口追進大廳。我一路小跑進了電梯,卡嗒一聲,司
機被關在了電梯外。在四面都是鏡子的電梯裡,我看見我自己在笑。笑什麼?是笑
那小司機的窘相?還是笑我自己的命運?
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是個邏輯思維十分嚴密的男人,這是他一系列理性行為在我心中結
論的總和。在這一點上,他可以比得上福爾摩斯了;我覺得我的智商也並不低,比
起福爾摩斯的助手華生來也許並不遜色。
至此,我一切都明白了,只是還不明白挎包裡的信。他究竟寫了些什麼?白班
的醫生把病診記錄交給我就下班走了,我急不可耐地撕開信封,抽出信箋。我很失
望,信不是他寫給我的而是哥哥托他轉交給我的。
小妹:
信託吳爾川先生親自交給你。希望他的「遊戲」,能得到你的諒解。我也是歷經感情折磨而承認了這一殘酷事實的。是命運的善惡因果?還是天理的報應循環?或許人類生活的悲歡都在這冥冥的法輪之中?!
從情和理的角度去審視這一令人心碎的事件,我們兩家人都是歷史舞台上的悲劇演員。如果追求良心責任,都是道義法庭的被告。正因如此,爾川的坦誠磊落,顯示出他人格力量的巍高,我們過去是同學,而今成了莫逆之交。
小妹,人間太少了這種愛心,太多了太多了仇恨。特別是在六七十年代的中國,政治運動的風暴浪潮,淹沒了中國每一寸土地;幾乎人人都挨過鬥,人人又都鬥過人。人有時是人,人有時非人。鬥鬥鬥鬥究竟浪費了多少黃金時光?我們在鬥鬥鬥鬥的年代,「阿波羅」號宇宙飛船已從月球上取回了樣土;七十年代中期世界正向電子世紀衝鋒的時候,我們正在大搞」批鄧」的「唯生產力論」呢!時間再不等待中國。小妹,我寫這些似乎把話題扯遠了,其實鬥鬥鬥鬥正是我們兩家人悲劇的緣由。
為了永記這歷史的悲劇,爾川提議把吳、柳兩家老人的骨灰,合葬於一塊墓地。來珠海前他已在西郊萬安公墓買了地皮、兩口水泥石棺和一塊黑褐色石碑。爾川說讓四個老人在地下世界永遠為鄰,並永恆地相親相愛!
小妹,你一定會同意爾川的精心安排。至於你們之間能否成為朋友,繼而架設愛巢,我只有建議權。爾川對你的溢美之詞,表達得十分含蓄,你對爾川印象如何,我就不得知了。
我覺得你們都是搞醫的,相知之後,你會發現他正是你尋找的成熟。
……
有患者來看病了。我把信塞進抽屜。患者走了,我取出信來再看。我仔細咀嚼
著哥哥的每一句話,像是在大海中看見了岸,睨見了那並不太遙遠的碼頭。
我難以揣測他此時此刻在幹些什麼。也許他正在幾間屋子裡夜遊,拾起一個個
少年時代的夢;也許他睡在哥哥或我的那張床上,正編織著一個新世紀的夢想;不,
也許他已然成眠,那會是個無夢的酣睡,因為他太累了。為了彌合歷史留在他心靈
上的巨大裂痕,為了擦乾昔日的斑斑血跡,他付出了許多許多精力,他走了很遠很
遠的路……
我已一天一夜未睡,也深感身心的疲憊;就像剛剛離開田徑場的運動員,我跑
了不止千米萬米,而是跑了幾十年的風雨路程。
鬥來鬥去。
恩恩仇仇。
那彎彎曲曲的橢圓形跑道,不是挺像人生的圓周和預卜人生的八封圖嗎?!想
著想著,我伏在小木桌上睡了。這是一個有夢的夜,頭頂上一輪太陽蒸烤著,我被
勒令彎身躬背,只是身上沒有皮帶和鏈條的抽打。
「低頭——」
「低頭——」
我被批鬥的口號聲驚醒了。頭上那輪太陽,是小桌上的台燈;彎腰弓背,是我
的睡姿。那批鬥會場此起彼伏的口號,來自羅圈胡同巷口——我童眸留下的幻影。
下了夜班,走出飯店,我不禁驚愕地叫了一聲。原來天下雪了,紛紛揚揚的雪
花,覆蓋了北京的座座高樓,染白了條條街道。
空氣中瀰漫著清冷和甘甜,我貪婪地呼吸著早晨的雪香,沿著落雪的街道,向
家裡漫步而行。我不想搭乘公共汽車,過早地到家會驚攪他的睡夢。在落雪的路上,
我尋找著屬於我的詩情。
在迷迷茫茫的雪片中,一道孩提時代學的算術題在頭腦中升騰:
2-2=0
1+1=1(?)
為什麼會想起這些阿拉伯數字?我不知道。我只是對這兩道既充滿童稚,又無
比殘酷的極富幻想的算式,感到神往和快慰。
路過一個小百貨店時,我走進店門,買了一把黑傘。它不屬於我一個人,而屬
於兩個人,在銀雪紛飛的世界,我們支撐開它,一塊兒去往萬安公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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