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哪裡?才能回到原來的地方?
1
我經常想像自己的感覺在時間的背面,或者意識的最底層,盤旋著升起又落下。
我年輕的軀體,在意識的漩渦裡彷彿被某種神秘的力量牽引著,像經歷一次奇怪的
毫無預感徵兆的探險,我身不由己地帶著一種莫名的恐懼和對未知的茫然,忐忑不
安地前往卻又不知自己朝向何處……多少次了,我陷在時間的陷阱裡,被孤獨地囚
禁起來,然而,我儼然像找到一種奇怪的辦法,我能夠在這樣的想像中尋找自己,
雖然更多的時候面對的是迷失,但我在這樣的進程中往往能夠獲得些許的輕鬆和解
脫,我時常莫名其妙地在這或長或短的想像的兩截,像落水的少年,在溺水瀕臨死
亡的途中,偶然抓住一根順水漂來的木樁,獲得了拯救自己的機會。
但是,解救自己的機會畢竟寥寥無幾,我時常為自己無端消耗在想像中的時間
而惶惶不安,我的生活漸漸地被想像所替代,我不知道這種現象對自己來說是好是
壞是喜是憂,我的模糊的意識絲毫不給我哪怕只是蛛絲螞跡的拐彎的印痕就是說,
我並不能從想像中迴旋過來,我完全被一種意外的東西所驅使,前往那個盛大的完
全被想像力所鼓脹的容器,我自己的肉體則被看不見的力量快速地攪拌著,漸漸地
變成碎末,直至消逝成那不容分辨的最微不足道的一粒,我完全失去了自己。但是,
我最為慶幸的是,我還有一種奇怪的意識在旋轉的容器中存在著,我旋起又落下,
落下又旋起,然而在這無盡的循環中,我微帶著某種不可告人的希望,在尋找著一
個神秘的出口。但是,我並沒有找到,彷彿有一個極為巧妙的界限,我攀援著的想
象的繩索總是突然間崩斷,我一下子清醒地跌住在現實的深淵裡。
我知道,在蟬城,在我窗戶底下的人如蟻螻的大街上,在馬台街十二層公寓某
一間的這個瘦瘦的高個子男人,儼然是一個多餘的人,沒有人會對他現在所選擇的
視角感興趣,沒有人知道他體內瀰漫的陰影和莫名其妙的氣息。他正在行使自己沉
默的權利,他的展開或收起的目光成了他的習慣性的動作。其實,他極其熟悉自己,
並且知道,他事實上已經感到自己成了這座城市中一個可有可無的角色。二十幾年
來,這個叫李晃的男人,從未像現在這樣惶惑,迷失,而又漫不經心,順理成章地
成了一個想像中的人。
2
我二十五歲那年的夏天,突然發覺某些變化在我身上發生。我意外地發現我老
了,但我的軀體是年輕的,我年輕的姿態與我的心態極不對稱。有了這一驚人的變
化並不是我或者家人和朋友發現的,更不是我的女友發覺的,雖然我們在過著一種
若即若離的同居生活;其實任何人都沒有察覺,甚至連我自己起初也毫無反應。這
件事與人類無關,而是從我家的貓和狗身上發現的,因為它們對待我的樣子就像對
待我的爺爺和奶奶,可惜老人家都不在了。這多少有些荒誕,然而我不能阻止荒誕。
我對這樣的感覺不以為然,甚至或多或少地顯出開心的樣子。大概有好幾年了,我
漸漸地變得並不嚮往年輕的生活,我甚至厭倦起自己身邊的同齡人,但又說不清自
己到底是否喜歡老人與孩童。知道自己老了,對我來說的確不是一件壞事。至少我
把我的期待變成了現實。那一年的夏天特別燠熱,我的心與外面的世界一樣煩燥不
安,我感到憋悶,有著說不出的壓抑。如果沒有這個倒楣的季節的摻和,我想,我
會平靜地對待變化後的自己的。問題是一切都已經不可避免地發生,任何人都不能
改變這一局面。
事情的關健還在於,沒有人知道我老了,即使知道也沒有人會相信。誰能夠相
信一個年輕的軀體裡會有一顆蒼老了的心呢?只有我自己知道,儘管我最終都不能
肯定我的感覺是絕對的真實,但我的貓和狗能使我察覺身上發生的一切,它們對待
我的異常的表情使我作出了判斷。因為我熟悉它們,熟悉它們的最微妙的氣息與表
情,貓是奶奶從外面托人買來的,狗大概是爺爺撿回來的,但我不能肯定,我並未
曾親耳聽他講過。雖然別人肯定了這條狗的來路不明,然而爺爺卻絕不承認,爺爺
說過他不可能去收養一條野狗。直到爺爺棄世而去,關於狗的身世我依舊未能搞清,
除了最初的好奇之外,我對此失去了興趣,我後來關注的是它的成長。它在我的眼
前一天天地長大,一天天地被我漸趨熟悉,還有那繼它後來的貓。爺爺和奶奶死了
以後,就再也沒有人來關心我,爸爸和媽媽整天吵架,一天比一天鬧得凶,他們和
蟬城的許多同齡人一樣對離婚特別有興趣。自奶奶進了石子崗殯儀館的那一天起,
爸爸和媽媽就分居了,可憐的老人家臨死都不知道兒子與媳婦早已預謀好等她一死
就立即離婚。爸爸是附近有名的孝子,他不想自己的母親知道他的失敗的婚姻。我
想,如果不是為了奶奶,爸爸才不會與母親拖延至今的。媽媽也總算如願以償,奶
奶死後,我再也沒有見過她,她打過電話來,問我的情況,我居然什麼也沒有說,
媽媽還問我想不想她,我回答說不想,她在話筒裡哭了,只是沒有聲音,是抽泣,
我不知怎麼去安慰她,索性就掛了電話,沒有和她說再見。那是六年前,我還沒有
像現在這樣大,知道的東西實在有限。過了幾天爸爸問我媽媽有沒有來電話,我沒
敢說。很多年以後,爸爸才跟我說要是當時媽媽來電話關心我,他可能還會與媽媽
生活,我才知道自己犯下了大錯;不過,這對爸爸來說或許還是件好事。十八歲那
年,爸爸重新組織了家庭,由於我不喜歡再有一個新媽媽,爸爸住到了後媽那兒。
我一個人住在馬台街十二層上那幢空蕩蕩的房子裡。爸爸有時候來看我。除了上學
的時間,我很少出門,在班上我是一個沉默寡言的人,沒有同學喜歡與我交往,我
也懶得去結交。我只跟我的貓和狗在一起。
七年過去了,我已長成一條漢子,一米八五的個子,並且相繼和幾個女孩有了
關係。我的貓和狗卻一天天地老下去,它們遲緩的姿態與漸漸呆滯的眼神,常常讓
我徒生傷感。在家裡,在昏暗的燈光下,我無數次看著我的貓和狗發呆,它們與我
生活在一起親密無間並經歷了我的整個青春期的蠢蠢欲動的過程,它們是我成長的
見證人。我愛它們超過愛任何人。李尤在我這裡住了很久,我也愛她,甚至,遠勝
於她愛我,我後來把她趕走的很大一部分原因可能就是由於她與我的貓和狗無法融
洽相處。不錯,我的貓和狗從不把尿和屎撒在外面,因為我不放心讓它們出去。我
讓它們在家裡隨便大小便。貓還算自覺,有愛乾淨的習慣,而狗卻不行,它根本無
法自理,家裡被搞得一塌糊塗全是它的罪過,有一次爸爸回來看我,直恨得想把它
宰了,我為這還差點與爸爸斷決關係。李尤最初愛上我的時候我就跟她攤底,如果
真愛我的話就得連我的貓和狗一起愛,起初李尤還以為是玩笑,當我第一次把她帶
回來的時候,她才知道是真的,但她還是愉快地答應了我的附加條件。大學一畢業,
我們就開始同居,我們的感情與性生活都沒有任何障礙,那段日子我相信是我們一
生中最幸福的時光。然而好景不常在,李尤後來越來越討厭起我的貓和狗來,她甚
至狠狠地揍過它們,我雖然沒有親眼看見,但每次回家的時候看見貓和狗的委屈的
樣子我就能感覺到發生過什麼,我責問過李尤,她也照說不諱,她說著說著就哭了,
她說她再也受不了了,它們把家裡搞得一團糟,家裡到處都是它們的氣味。我心裡
知道,李尤說的都是事實。但我不能原諒她,因為她打了它們。我於是也打了她,
儘管我打得特別難受。那是她第一次被人打,她說連她自己的父母都沒有打過她。
她哭得格外地傷心。過了一個不和諧的夜晚之後,我提出與她分手。她沒有說什麼
就搬走了,我相信她能理解我的舉動。而當時的情況是,我愛她,她也愛我,但我
們還是分手了。我們之間不會有什麼驚天動地的事發生。李尤走的時候我沒有什麼
特別的感覺,只是看著漸漸顯出老態龍鐘的貓和狗有些傷感。我想,它們肯定會比
我提前去見上帝,因為這兩個小東西比人類的壽命有限得多。我無法想像失去它們
的生活。
我在這座城市生活了二十五年,但我覺得自己並沒有生活在城市裡,這樣的城
市在我的心目中並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城市。我的城市不應該是現在我所面對的這個
樣子,它與我想像中的城市相去甚遠。我越來越討厭城市中的氣味,我的胃口很壞
明顯是受其影響,大街上到處都是人,像一隻七拐八繞的盲腸型的口袋,裡面總是
塞得滿滿的,我想我最好不要去大街,我不喜歡擁擠,在人多的地方我常常身不由
己地與別人打架。我當然不喜歡打架,可是我又無法控制自己。我是一個極其情緒
化的人,我不明白為什麼自己越來越控制不了自己。在人多的地方, 我打過多少次
架了,已數不過來,我身上的傷疤比起同齡人肯定要多得多。以至夏天不敢穿短褲。
當李尤開始注意我的時候也是在夏天,蟬城的夏天像火爐,在夏天穿長褲不穿短褲
不是怪物就是神經病。李尤是北方人,北方的男人夏天穿長褲子的多,她司空見慣,
加之剛來蟬城讀書,她覺得蟬城的男人不夠體面。因而,我在夏天的裝扮最引她的
注目。後來我們就好上了。這肯定是重要的一條原因。直到我和李尤上了床,她才
發現我身上的傷疤。不過,那時她對此已無所謂。我想,如果不是因為我的貓和狗,
我們至少還是能夠相處下去的。但我並不後悔,我把李尤趕走也完全是深思熟慮後
的做法。我畢竟更愛它們。不知怎麼回事,李尤走後,貓和狗的心情居然也好不起
來,它們讓我傷透了腦筋,我變著法子嘗試過多種努力,也不湊效。現在,它們顯
得心事重重的樣子,吃得很少,睡得也很少,它們在白天發呆,在晚上鬼叫。我被
它們折磨得百般無奈。家裡的氣氛失卻了從前的和諧,連氣味也變了好多,我專門
去尋求過獸醫的幫助,獸醫看過它們之後說毫無任何異常,它們的身體是好好的,
最有可能的是對某種東西的不適應引起的不良反應,獸醫問我家裡有沒有添置什麼
新東西,我搖了搖頭。過了一會兒,我又想起一個星期前家裡剛剛裝上的空調,那
是爸爸帶人來給我安裝的,在蟬城,有了空調才能對付酷熱的夏天,我並不喜歡空
調的那種曖昧的涼爽,相反,我倒情願使用家裡的那台老態龍鐘的電扇,儘管是熱
風,但在晚上,我喜歡聽那咯吱咯吱的搖頭晃腦的聲音,我常常從中獲得某種驅散
寂寞的力量,我的不寧的心緒常常從這裡得到調整;另外,我有失眠的毛病,我需
要一種聲音的陪伴,才能稍稍有些鎮靜,我非常害怕沒有聲音的夜晚,那是對我夜
晚生活的打擊。我甚至還喜歡和李尤在電扇的咯吱咯吱的聲音中做愛,我喜歡李尤
的驚叫在它的聲音中穿來穿去,我閉上眼睛,壓在李尤的身上享受這種聲音某種程
度上超過了享受李尤的肉體,我害怕在安靜的環境中與李尤做愛。為了獲得這種聲
音的陪伴,在做愛之前,我還要和李尤絞上一點心智,她與我相反,她厭煩電扇的
聲音,她總是要關掉它,而我總是巧妙地讓她身不由己地忘了聲音。現在,爸爸給
我裝上了空調,我倒並不覺得過上了一種優裕的生活,只是感到出於常情,一個做
父親的在履行自己對兒子關心的義務。獸醫的提醒,使我意識到貓與狗的不良反應
大概緣於空調,他一走,我就切斷了空調的電源。
大約過了兩天時間,我的貓和狗又漸漸地從不良反應中恢復過來。看到它們好
起來的樣子,我的心情也開朗了許多,我甚至打電話問候父親,我已經有半年沒給
他去過電話,我能夠感覺到他在電話另一面發愣的樣子。也許,某種程度上,我的
心情的好壞程度完全取決於貓和狗的心情。一天下午,我突然來了興趣,我決定帶
它們出去溜躂溜躂。我想到了好幾個去處,但又很快被我否定了。我決定帶它們去
動物園逛逛,去看看它們的夥伴與同類。現在,每個城市都有動物園,越來越多的
動物被囚禁在那裡,就像人把自己囚禁在城市一樣。我一手牽著貓,一手牽著狗,
愉快地走在下午的大街上,外面很熱,我自己倒並不覺得,只是我的狗呼哧呼哧地
直喘氣,大概還由於它太過於激動的緣故吧,我何時帶它走過大街呢?貓對外面的
世界顯得有些極不適應,看著熙來攘往的車流和人流,它露出驚恐的樣子,眼裡流
出心有餘悸的目光,它不停地看我,發出叫聲,我後來把它抱起來,它居然閉上了
眼睛拚命地往我的懷裡鑽,在我的懷中,它仍驚慌失措,我能感到它鑽動的力量。
3
我的貓和狗也和我一樣,對這座城市極不適應。除了小時候在鄉村呆過,我和
它們一樣再也無緣面對鄉村,對我們來說,這不僅僅是一個小小的遺憾,更重要的
是,我們童年時的記憶已被現在進行的生活消蝕得�袑騑陷部C我時常在記憶中返回,
去尋找那曾經的氣息,然而,無論我怎樣努力,總是被一雙看不見的手,有力地拉
住,而不能繼續前行。無形中,我成了我過去生活的旁觀者,我佇立在那裡,幸福
地冥想卻又無法靠近。這種奇怪的旅行,使我較早地迥異於同齡人。他們沒有我的
童年生活,我也同樣沒有他們的童年生活,兩者之間微妙的差別使我們在蟬城不能
以一個相似的方式長大。
說實在的,我厭倦了這座城市,但又無法回到鄉村。我常常想在這樣的兩難中
努力改變自己的尷尬,然而所做的與最後實現的,總是差好大一截距離。這成了我
的心病。有時候我想,我不嚮往年輕生活的部分癥結可能也與此相關吧。
李晃帶著他心愛的貓和狗從廣州路出發,繞過上海路,然後經過鼓樓再向北直
行六百米,很快便來到蟬城動物園。這一段路李晃走得並不順利,原先他並沒有打
算步行,他準備打的過去,但是,他的貓和狗看到出租車卻露出驚恐萬分的樣子,
在它們的眼裡,那些奔來奔去的汽車完全是一種怪物,甚至超過了老虎獅子的威脅,
以至貓和狗最初都嚇得呆在原地不動,並且硬賴著不肯移動半步。李晃後來放棄了
打的去動物園的計劃。在路上,他的貓和狗一改往日溫馴甚至巴結主人的姿態,變
得煩燥不安,它們完全不順著李晃的行路計劃,到處橫衝直撞,像逃避一次災難,
它們在路上跌跌撞撞,毫無方向感,有幾次使李晃不得不放棄原來的路線,從幾個
小巷子繞來繞去。整個下午都特別的悶熱,蟬城的知了叫得特別帶勁,但這種聲音
反而引起了貓和狗的注意,貓甚至還差一點就停下來尋覓聲音的出處,這種頗有些
親切的聲音彷彿勾起了它們的某些回憶,至少,它們現在稍稍地靜下來。動物園附
近的樹木特別多,棲息的知了也格外的多,李晃的貓和狗在他去買票的間隙非常安
詳地坐在一邊,認真地傾聽著知了的鳴叫。李晃買好票,帶它們向入口處走去。也
許是夏天的緣故,蟬城的人們才不願頂著烈日的暴曬來動物園呢,這裡的遊人特別
稀少,三三兩兩的遊人裡又數孩童居多,李晃成了動物園裡為數不多的幾個大人中
的一個,他與他的貓和狗一出現在裡面,立即引起孩子們的注意。
貓和狗在這裡顯得特別開心,像一個久違了的好去處,它們在裡面蹦蹦跳跳,
東張西望,對這樣一個陌生的地方,它們露出想好好熟悉一番的濃厚興趣。看到它
們高興的樣子,李晃也顯得有些開心,他甚至還哼起歌來。動物們居住的地方很快
就到了,先是看到一個巨大的圓盤,裡面有很多猴子,貓和狗對他們並不感興趣,
它們看猴子的表情完全等同於一個人看到另一個陌生人的表情一樣,貓只是不經意
地順勢飄過幾道目光,狗也無動於衷地望了一眼,彷彿迫於無奈不得不看似的。相
反,李晃倒對猴子們的表情露出少有的興趣,他甚至羨慕猴子們的肆無忌憚的生活;
他還對自己說,猴子們大概不會考慮孤獨的問題的,猴子們更不會失眠的,可是我
不行。如果不是貓和狗執意向前去,李晃是情願在這裡多看一會兒的,他還注意到,
有一隻小猴子已開始注意自己,李晃能感覺到那兩隻小眼睛的目光。李晃跟著貓和
狗走著走著,突然被狗的一聲狂吠嚇了一跳,他以為狗出了什麼事,定神一看,原
來他們已來到老虎和獅子們的住處,貓也嚇得有些哆嗦,一種情不自禁的本能使它
和狗再也不敢向前挪動半步,它們甚至露出掉頭想逃走的樣子。一隻睡意綿綿的老
虎懶洋洋地睜開眼睛,它在無意識地突然吼叫了一聲。
李晃的災難完全是從這聲恐怖的聲音中開始的,他的狗被老虎的吼叫嚇呆了,
一種逃脫的本能使他的狗從他毫無防備的手中掙脫開去,狗一晃眼間,便從李晃的
視線裡逃得無影無蹤。
我至今仍記得我的狗從我手中掙脫時的那一剎那間的心情,我難受極了,彷彿
比爺爺奶奶死時的心情還要差,只覺得心裡格登一下,完全陷入了一個沮喪的氛圍。
我的貓帶著相同的恐懼也試圖從我的手中掙脫出去,我的手被它的爪子抓得流出血
來,幸好,那根牽它的繩子一直牢牢地拴在我的手心。我後來帶著它去尋找我的狗。
也許和狗相處慣了的緣故,我的貓在我的懷裡也不時發出令我傷心的聲音,我和它
一起幾乎找遍了整個動物園,我問遍了所有過往的行人,然而,沒有一點關於狗的
消息,尋覓不到一絲關於狗的聲音和氣息。後來,天漸漸地暗下來,開始有蚊子偷
襲我,我分明有些麻木,對盯在臉上的蚊子居然毫無所動。那時候,我已經精疲力
竭。我黯然神傷地走出了動物園,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的家。等我在家裡稍
稍有些回過神來的時候,我才相信我的狗是真的從我的生活中退了出去,我總是淒
然地想像它在大街上四處徘徊而找不到家的樣子,它飢餓的神情,它被別人追打的
情景,甚至它被車輪碾得血肉飛濺的場面……我一個人僵在家裡有很長很長時間,
後來,爸爸打電話來,才使我從呆滯的神情緩轉過來。爸爸問我在幹什麼,我居然
莫名其妙地哭了,我說我的狗丟了。爸爸以蟬城男人特有的口頭憚對我說,多大的
事。我突然特別恨他,重重地掛上了電話。
也不知過了多久,突然有一陣XIXISUSU的聲音把我從一種疲憊不堪的模糊狀態
中驚醒,我發覺躺在我腳下的貓顯出非常緊張的樣子,它的神態裡充滿了警覺,它
的目光一動不動地落在廚房的管道旁邊,貓從來沒有這樣緊張過,看著它的表情,
我預感到有什麼東西出現在我的屋子裡。我順著它的目光看過去,才發覺有一隻老
鼠蹲在那裡,老鼠的表情也相當緊張,它放棄了屬於自己的所有動作,它停在那裡,
看著貓,它們的目光互相對峙,毫不相讓,這只在城市長大的老鼠一剎那間感到貓
對自己生命的威脅,也許,它根本就沒有見過貓,城市裡的貓太少了,而且願意養
貓的人也越來越少。但屬於動物身上的一種本能,使老鼠突然害怕起貓,它根本就
沒有偷到什麼食物,這只倒霉的老鼠走錯了人家,我的家裡已不能為它提供什麼能
吃的東西,如果有的話,那僅僅是冰箱裡的幾個雞蛋,可是它沒有辦法能夠吃到。
現在,我和貓的晚餐還不知怎麼解決呢。
我和我的貓與狗才離開半天,家裡就有了變化,老鼠以前可從來沒有光顧過這
裡。貓和老鼠在這裡大概已經對峙了很久,我開始發覺的時候,已明顯看出我的貓
早已佔了上風,它不會輕易罷休的。老鼠的確顯出失去優勢的樣子,它的不時動幾
下的前爪,使我察覺到它已有了想逃的念頭。貓就在老鼠轉身的時候撲了上去,然
而,它並沒有撲住它,它似乎只碰到了老鼠的尾巴,老鼠帶著一陣淒慘的叫聲從我
家的自來水管道旁邊的一個小洞狼狽而逃。它順著原路逃走了。
貓沒有抓到老鼠,我早已預料。在城市長大的老鼠已漸漸適應了這裡的生活,
它們的生活也意外地工業化了,它們再也不需要打洞,再也不需要像在鄉村裡那樣
忙著搬運食物儲備進洞裡。在城市,它們不需要參與勞動,人類已經給它們準備了
足夠的食物,它們棲息在地下,那裡有四通八達的管道,那裡隨時有各種各樣的食
物飄來飄去,它們想吃什麼就會有什麼,某種程度上說,人類吃過什麼它們就能吃
上什麼,在這裡,它們可以隨便地佔有而毫無任何來自意外的干擾。但是,剛進都
市的時候,它們吃過一些苦頭,人類的頻繁的搬遷曾令它們傷透腦筋,它們費盡心
血打過的無數個洞,有時候一瞬間就會被人類摧毀,一些同伴甚至根本來不及反應,
就會被封閉在洞裡,被壓死,或者被悶死,甚至被水淹死。後來,它們慢慢地懂得
並掌握了對付人類的辦法,它們找到了一個最佳的去處人類為它們間接提供的龐大
的地下管道群,它們漸漸地在這裡嘗到了甜頭,這裡的世界彷彿就是它們夢寐以求
的,儼然像找到了天堂,它們在這裡越聚越多,安居樂業並繁衍不息,它們的隊伍
越來越大,它們已完全控制了整個地下,某種程度上說,它們巧妙地利用了人類。
它們現在個個都顯得極為富態,個個長得肥頭大耳,油光滿面,它們身上的毛與從
前已無法類比,由於經年不見陽光,它們的毛變得更黑更亮,這種微妙的變化或許
就是它們現在的身份標誌,人類能夠從這個顯著的變化中區分城裡與鄉下的老鼠。
最初,人類丟棄掉的食物比較單一,它們完全是被動地接受,如果拒絕那就只
能挨餓。後來,它們的生活變得越來越優裕,地下的食物越來越多,各種稀奇古怪
的食物層出不窮地出現在這裡,老鼠們應接不暇,它們漸漸地變得有選擇地挑選食
物,它們現在已不怎麼喜歡大米、小麥和玉米,它們更喜歡吃麥當勞肯德基,甚至
喝酒,它們現在對摔進來的酒瓶發出的聲音極其敏感,酒瓶在地下發出的聲音特別
好聽,像一聲嘹亮的口哨,立即喚來了它們的聚會,它們選擇的是那種帶著甜味的
低度酒,米酒和葡萄酒,它們是開心的,甚至有老鼠喝醉,不小心失足淹死在地下
水裡。但對龐大的老鼠群來說,這不算什麼,偶爾死亡的老鼠並不能改變它們按部
就班的生活。偶爾也還有一些對外面感興趣的老鼠從地下跑到外面探頭探腦,它們
對一切都感到好奇,它們喜歡好奇,它們更能適應好奇,尋覓食物就是一個明顯的
佐證,它們變得見多不怪了。當然,也有一些不機靈的老鼠陷在外面的龐大的人流
與車流中,在突圍逃命的途中被壓死,壓成一個扁平的皮毛乾癟地貼在馬路上。
與老鼠相比,貓在城市裡毫無任何優勢可言。抓老鼠的歷史對於都市裡的貓來
說,已成了遙遠的歷史,那是它們的老祖宗幹過的事情。現在,貓再也無法風光。
城市的路面是影響貓退化的重要因素之一,貓的利爪由於與水泥馬路的不斷磨擦,
已漸漸地變得鈍化,只要不離開城市,它們的爪子就會一天天地變得越來越不名副
其實,由於缺少鄉村裡的那種跌打滾爬的騰挪場地,缺少與泥土親切的機會,現在
的貓看上去非常弱不禁風,一副體虛的樣子。我的貓也每況愈下,我能夠理解它的
力不從心,對於那只來我家不斷侵犯的老鼠,它顯然已盡了自己的最大努力,它之
所以沒有成功地抓到那隻老鼠,一是緣於它的那兩隻退化的腳,另一方面,大概還
由於它沒有預料到老鼠早就想好了退路,這是無法想像到的,現在它對老鼠逃走的
那個洞非常敏感,它經常守候在那裡。我非常理解我的用心良苦的貓,它似乎有些
對不起我的樣子,對那只逃走的老鼠一直耿耿於懷,它的神情充滿了對老鼠的仇恨。
我發覺,它越來越有心思,有時候甚至不吃不睡,我好幾次在深夜把它從洞口抱到
床上,醒來又發現它蹲在洞口。老鼠大概又來過幾次,從貓的表情裡我依稀能夠察
覺到,我的貓一天天地瘦下去,顯出非常憔悴的模樣。我有些心疼我的貓,從心裡
更恨那只討厭的老鼠,狗的失蹤已令我傷心至極,它又來騷擾我的生活。現在,只
要看到貓的緊張的神態,我就知道老鼠又來了。我甚至想配合貓把老鼠抓住,然而
那隻老鼠太狡猾了,它總是有足夠的經驗對付我們。
一天下午,貓的緊張的樣子又引起了我的注意,像往常一樣,老鼠一如既往地
在那裡東張西望,我後來趁它不注意的時候飛快地堵住了洞口,我斷絕了它的退路。
然而,讓我失望的是,我的貓那天下午窘態百出,它根本就抓不住老鼠,它甚至連
與老鼠周旋的能力都已喪失。貓不住地發出叫聲,它的聲音早已失真,刺得我的心
頭一陣發怵。我也配合它參加了戰鬥,然而無濟於事,老鼠並沒有手忙腳亂,它能
夠對付我們。我被搞得一身臭汗。貓的表情異常憤怒,它完全被激壞了。
老鼠後來逃著逃著居然逃到了門口,由於疏忽,我的門並沒有完全關閉。老鼠
面對這一意外的變化甚是吃驚,它稍微遲疑了一下,旋即沿著樓梯向下逃去,我的
貓也奪門追去。我跟在後面。貓和老鼠很快地就從我的視線消失了,我聽到一陣急
促的聲音漸漸地由近而遠。貓的勇敢非常悲壯,儘管它早已力不從心,但那與生俱
來的捕捉老鼠的本能使它義無反顧地向老鼠逃走的方向奔去。我站在樓梯的窗戶看
著它們很快跑到了路面。在這幢與另外十幾幢高樓圍成的大院中央,有一個窨井蓋
沒有關好,也許是昨天疏通管道的清潔工人忘了關上吧,也許根本就沒有疏通好。
總之,它現在敞開在那裡,意外為老鼠的逃走提供了機會。老鼠彷彿對此尤為熟悉,
它從老遠的地方直朝這裡奔了過來。老鼠在我的眼前一晃眼逃得無影無蹤,我的貓
跟在後面,它已變得不成樣子,但它也順勢衝了過去。
我的貓從此與我失去了聯繫,它再也沒有回來。想起它離開我時的情形,我總
是湧上一股酸酸的感覺,它要麼淹死在地下水管道裡,要麼就是迷了路,它再也回
不來了。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我總是想像我的貓在地下的情況,我時常在迷糊的狀
態中聽到貓的淒慘的叫聲從地下傳到我住的樓層上來,我忍不住打開窗戶,從十二
層的高處,俯看那個吞噬貓的地方。但我的貓再也不會出現在那裡,那裡一片安靜,
只有幾個黑點在那裡來回竄動,我知道,那裡仍然活動著一群不甘寂寞的老鼠。
4
今晚,我又想起我的貓和狗,我格外地思念它們。我一人在房間裡走來走去,
我傷感得要命,家裡再也不會有它們的行蹤了。我有些憋悶,閒得慌,想找點事做
做,但又不知道做什麼好。翻了幾頁書,書頁嘩啦啦地在我的手指間來回作響,書
的沉腐的氣息與我寂靜中發出的氣息混合起來,交錯在一起,我怎麼也看不下去,
眼前所浮現的幾乎不是現實的東西,耳邊像刮起風有很多說不出來的東西從這裡經
過,呼呼作響,而我卻捕捉不到一絲清晰的痕跡,那些東西在感覺裡亂成一團,我
無法理順它們。我疲憊地閉上眼睛,身體向左傾斜,顯出力不從心的樣子。慢慢地,
我失去了重心,身體落在了床上,那種姿勢居然稀裡糊塗地保留了幾根煙的光景。
這是一段存在的空隙,我在無意識中失去了我的意識,並且在其中獲得了某種平時
不屬於自己的感覺。這是在事後才察覺的。如果不是我看表,或者一下子回過神,
我想,我是根本不可能知道自己剛才出現的那個短暫的生命間隙。恍惚間,我忽然
想找個人聊天,然而卻不知道找誰,我在腦子裡搜索了半天,能夠與我在今晚聊天
的似乎一個也沒有,如果有的話,那只能是李尤,可是遺憾的是,李尤今天不在蟬
城。
後來決定誰也不找,去大街上遛達。對於我來說,有時候生命的威脅可能恰恰
來源於意識的侵入,如果我那樣虛空下去,我必將失去我自己,成為虛無的塵埃中
最微小的一粒。
有一個人在暗中凝視著我,她以她永遠停滯的表情看著我。我想,我可能被她
注視很久了。我也開始注意起她,並且發覺,我愈是注意她,她似乎愈發地盯緊我。
我索性不走了,停了下來,與她對視,打量著她。她棲息在那個巨大的廣告牌上,
她的巨大的身軀可以覆蓋好幾個我。我注意著她的神情,她儼然是在尋找我,因為
我離她太近了,她卻沒有發現我就在她的身體的下面。然而她不是肉體性存在的,
她是極度物質性的,那麼赤裸裸的物質性的存在。我忽然有些喜歡起她來,我甚至
想,要是她能開口說話,我準會愛上她。坐了一會兒,我站起來,在那個呈圓形的
山西路口的轉盤裡來回走了幾個圓,她就在我身邊,俯視著,我卻夠不著她,只能
夠觸及支撐她身體的部分鐵架,雖然我討厭她的物質性存在,可我冥冥中又賦予了
她生命,她是肉體的還是物質的,突然間取決於我腦海裡的模糊意識。我觸摸著那
個支撐架,斑駁的�袑鞢A一觸就有灰屑掉入塵土或沾滿我的右手,我的手離開了它。
在拍打灰屑的剎那,我陷在模糊的深淵中。可是,當我側轉身子回過頭來的時候,
我又一不小心地撞上了她注視我的並不十分生動的目光。後來,一陣急促的警鈴聲
擾亂了我,我再無心境沉迷,我離開了她。
夜裡,我又在夢裡遇見了她。她似乎是溫柔的,體貼的,具備了一切女人的優
點,她以驚人的速度褪去了我的衣裳。她的恰到好處的撫弄,使我在極度震顫中驚
走了她。她走了。我也醒來。我摸了摸我的下體,那裡一片潮濕,溫熱而略帶腥味。
我愣在那裡好半天,沒有動彈。後來又迷迷糊糊地睡著了。第二天早晨醒來的時候,
那裡早已被肉體的溫熱烘乾。我的夜晚多麼單調乏味,居然這麼從夜晚過渡到清晨。
醒來的時候,四肢無力,突然想起那只被我弄丟的狗。
爺爺奶奶還在鏡框裡望著我,他們看我的表情仍暗合著貓的心思。他們為什麼
要這樣看我?
5
失去了貓和狗的生活,我的生活有了質的變化,這種變化任何人都不會察覺,
只有我自己從內心才能體驗到,我知道,這在常人眼裡根本就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
件。然而,它畢竟在我身上發生了。沒有了貓和狗的陪伴,我的生活一天比一天過
得亂七八糟,從前有它們在身邊的時候,我並不特別地感到孤獨和寂寞,有時看著
它們我的心裡就會湧上陣陣感激之情,它們使我的內心生活時常得到調節,我喜歡
與它們相處,我甚至有閒情逸致去研究貓的敵人老鼠,瞭解並觀察它們的別具一格
的都市生活。現在,我的心情一天比一天壞,我過著黑夜和白天不分的生活,我開
始嚴重地失眠。為了調整自己,我過度地抽煙,酗酒,但這絲毫不能給我帶來解脫,
反而增添了身心的疲憊。生活對我來說成了一個嚴峻的問題,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
樣在生活面前如此窘迫,我的生物鐘完全顛倒了。我喜歡躺在床上,不論是白天還
是夜晚,我喜歡躺在這張竹質的床上,聽那竹與竹在我的身體下發出的含混的聲音,
我躺在那裡,有時盯著頭頂上的水泥板發呆,有時閉上眼睛瞎琢磨一些莫名其妙的
事情,有時沉浸在外面的無休無止的嘈音之中。但更多的時候,我陷入到一種虛無
的想像中,我被一種巨大的漩渦包圍著,我左衝右突,尋找不到任何一條出路。我
似乎在想像中才能存活,也只有在想像中我的肉體才被激活,我饒有興致地想我和
別人的可能的生活,想像一些最微妙的細節,事情的末端和開頭……有時候經常會
想起我的貓和狗,爺爺和奶奶,父親和母親,李尤和幾個尚未出現的女孩,想著想
著,我就會湧上一股無名的感傷。
也許,想像對於一個老人來說絕對是件好事,它或許能夠排解和渲洩晚年的寂
寞與曾經的滄桑,但對於一個像我這樣的年輕人來說,它未必不是一件壞事,我的
生活逐步被想像所替代,我所面對的現實並不需要想像,一切都是赤裸的,而且我
相信,我的十年,五十年,一百年的生活被壓縮起來也不會抵得上我一天中的想像,
現實在想像面前有時是蒼白無力的。我的生命在想像中一天一天地被吞噬掉,想像
似乎成了我生命前進的重要支柱。我知道,只要我想得越多,我的心靈就會越來越
沉重,越來越蒼老。但那種間接的體驗使我倍感溫暖,我失去重來一次的信心,我
甚至覺得那才是我真正的生活。然而,這是一件極費心智的事情,最初的愉悅很快
被掃得一乾二淨,我漸漸地感到想像的壓力,它讓我的心靈不堪重負,我覺得自己
越來越累,越來越不敢想像,然而,我彷彿已經搭上想像的列車,巨大的慣性牽引
我不停地向前,向前,使我沒有停息的機會。我心靈的空間擠滿了想像中的東西,
我被擠得越來越喘不過氣。
6
洗臉的時候,我突然在鏡子中看到一個陌生的人,他開始審視著我。他的眼裡
充滿了焦慮,他的並不連貫的動作,甚至,他的欲言又止的嘴巴,都在身體輕微的
搖晃中變得凝滯,他張望的表情是空洞的,他的空洞使我的想像力益發顯得豐富而
神秘。我面對著鏡子,鏡子中的他以他的生命佔有了我現在的生命,彷彿裡面的那
個人才是真實的。而外面的這具軀體,也許與被風乾、孤伶伶地懸掛在鏡子外面的
物件相仿,做為陪襯。他在鏡子裡面打量我,我的打量分明不自在,我的一舉一動
沒有能逃出他的視線,他的並不曖昧的眼神頗有幾分呆滯,他顯得有些乏味,乏味
裡又被另一些東西塞滿。他似乎在尋找什麼,但那樣的眼神表明他並沒有找到什麼。
我觀看他的方式卻成了他存在的手段。他甚至露出一絲冷笑來報答我的凝視。
也許,只有在看鏡子的時候,我才更清楚那個時刻的我是屬於自己還是屬於別
人。譬如,從鏡子中,我明細地看見自己的容貌,當我感到自己的衣服髒了,頭髮
亂了或者鬍子又長長了,那個時候我沒有自己,我被公共化了,這個社會的行為慣
例在暗中間接地影響了我,我成了別人眼中的人,這個時候我對鏡子中的自己的判
斷完全受公共意識的影響,我上了其餘人的當,他們對於我的印象又烙在我的感覺
裡。但是,有時候,我並沒有察覺到自己容貌的變化,我從鏡子中,只看到另一個
我,我看著他的眼睛,想和他說話。這個時候,我也許才真正地屬於我自己。
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我時常在鏡子裡把自己分割開來,我的眼睛被我放在意
識的左上方,臉皮在右上方,而嘴唇卻沒有位置,這或許是我經常保持沉默的原因
之一吧。我是我自己精神上的個體戶,我屠宰自己,出售自己,但均交易在我與自
己之間。我以前一直過著他人的生活,而沒有自我,即便與女孩做愛亦是如此,在
做愛的情境之中,我只是覺得她想從我的身上喚回她自己而已。慾望一直沉睡在體
內,只有把它拉出來,慾望才是存在的。而我,只不過置身於其中扮演了一個笨拙
的道具。現在的情況是,我很少有機會被自己的慾望所打動,但有時候又被迫被其
間接地利用。
我總是一不小心就會度量自己在場景與時間中的位置或境況,我與空氣、樹木、
動物、男人與女人、朋友、高樓、馬路、天橋、我視線下的不停地移動的物件等等
之間的微妙的關係,我沒有任何形而上的價值取向,它們只是在我的想像中一閃而
過。而夜晚與白天則像擋在我精神上的兩面旗幟。我常常在白天閉上眼睛在夜晚睜
開眼睛試圖想搞清我自己,我要成為我自己,並且去掉蒙蔽我的面紗。而真實的我
又在哪裡呢?我去掉那一層屬於自己發現的面紗,而那幾層尚未被發現的面紗又如
何處置呢?我可能成為這樣的一個人:死去的我與活著的李晃他們構成了我生命的
模糊狀態。
現在,在深夜的蟬城,我突然產生了往樓下砸酒瓶的念頭,那種感覺是何其強
烈,我喜歡酒瓶的破碎聲劃破寂靜的夜空,然而我又知道,大街上現在空空蕩蕩,
只有幾條狗在那裡來回轉悠,幾隻老鼠也從地下水管道裡偷偷地鑽出來,它們不知
道我的用心。它們甚至遺忘了拿著酒瓶的我,它們以不理睬我的方式使我孤立無助。
大街上充滿了令人窒息的寂靜,它們使我無法入眠。
我的嘴巴似乎在默默地發出一些微顫的聲音,兩唇合動之間偶然滑過的音符,
連我自己也沒有聽清,像夢囈般的語無倫次,我無力地說著一些自己聽不懂的廢話。
但是,不說廢話,我又能說些什麼呢?對於我來講,大概說什麼也不會有用了,我
的沉默的天賦超過了言語的能力。夜幕下的大街彷彿被剝光了衣服袒露在我的視線
裡,即使我閉上眼睛,我的腦海裡也能映現這座城市的部分場景:擁擠不堪的大街;
龐雜的巨大人群;被汽車尾氣嚴重污染的空氣(夜幕下的燈光都是混濁的);悶熱
而漫長的夏天;像怪物一樣遍地散佈的立交橋(它建得極不合理,橋上是四個車道,
下面的馬路只有兩個車道,像一隻口袋的收束處,仍然導致了司空見慣的令人心煩
意亂的塞車情景);那些忙碌而疲憊的面孔……即便如此,我仍然對這座城市感到
越來越陌生。我已習慣了依在窗戶邊自上而下地俯看外面的世界,雖然我站在十二
層的高樓上,但我並不能對這座城市一覽無遺,橫亙在我面前的障礙物越來越多,
與我小時候站在這裡的視線目標背道而馳。
籠罩在這座城市的聲音越來越怪,越來越不真實。我聽覺裡能夠容忍的聲音也
越來越少。沉寂的大街上有一種東西讓我感到心頭一陣陣地發緊,尤其是夜裡十二
點左右的光景,我莫名其妙地感到心虛,這座離開地面的房間使我有機會在土地的
上空懸置起來,我多多少少獲得一些意外的感覺,以致常常在心裡不得安寧。現在
的心情是複雜的,一種近似於害怕、恐懼的感覺經常在這個時刻光臨我的心境。但
以前的害怕、恐懼是有限度的、有所指的,它能使我知道自己害怕的理由,獅子、
老虎的吼叫是令人害怕的,因為它會危害我的生命;地震、洪水等自然災害亦然如
此,也因為我們知道其中的奧秘。可是,現在的情況是,我的害怕是莫名的,深夜
裡的大街上的喧囂聲,建築工地上響起的尖銳的電焊聲,菜場裡的亂七八糟的聲音,
百貨大樓裡被攪拌的聲音,還有各種莫名其妙的氣味,都會讓我感到極度不安,但
這種不安只能令我皺起眉頭,卻又說不出那種煩亂的具體所在。
月亮升在半空,孤伶伶地掛在那裡並不使我感到特別,因為在它的旁邊,我視
線裡還有一些別的東西,看它的感覺與在鄉村裡截然不同,在都市裡再也不會那種
澄澈的心情去看月亮了。相反,我根本沒有心情觀看都市裡的月光,我很少在月光
下推開窗戶看外面的夜景,我害怕看見灰白的月色映在昏暗的路燈下面,那種慘淡
的顏色是最令我心頭發怵的。我倒喜歡漆黑的夜晚,路燈下的我是最自由自在的,
只有燈光在大路的兩旁,筆直地穿過我的視線,我不喜歡的一切均逃過了光的照射,
我的不安也暫且被隱藏起來,藏在了光以外的黑暗裡。
這個有月光的夜晚,使我又不得不返回端坐在床沿,用仇恨的眼睛與惡毒的念
頭與世界對話,我依稀覺出世界也不敢出聲了,它以它現在的沉默向我妥協。可是,
我還是無法入眠,我在床上輾轉返側,我覺得自己飄起來,在上升,游離,我的屍
體僵臥在那裡,我甚至覺得那具屍體不屬於我,可它是熱的,也許,只有冰冷的才
不屬於我……喝一口水吧,雖然不渴,但喝上一口,更能鎮定自己,更能更好地想
象大街上的形狀。現在,我的想像力在這座腐蝕的城市的散發著餿氣的街道上穿行,
我想遇上一些我想遇見的東西。我的一些朋友們,現在,你們在哪裡?在甜蜜的夢
鄉?在女人的懷抱?在南園3捨?在廣州路、魚市街還是鈔庫街?在圍棋中還是在
麻將中?在哪裡我怎麼想像不出。我的一些額外的感覺,為什麼在現在跑得無影無
蹤,為什麼我此刻如此茫然,為什麼對這一切我無法做出一個令自己信服的判斷。
看來我多麼有限、無聊啊。
我張大了嘴巴想放聲說話,然而,憋悶了一晚的我已陷入失語狀態,我知道自
己現在再怎麼用力,也不會說出響亮的話來,我拿起那個沒有瓶蓋的酒瓶,緊緊地
握在手裡,緊緊地,緊得直想把它壓碎。我憋悶著坐在那裡,難受地做著這一極不
生動的動作,我的臉脹得通紅,我的身體微微地顯得有些搖晃。過了一會兒,我再
也忍不住,我突然站起來,快步地走向窗戶,我狠狠地把酒瓶朝下面的馬路上砸了
下去,一陣尖銳的玻璃的破碎聲很快從地面上傳來,使我感到一陣愉悅的感覺迅速
地從耳朵傳到心裡,我久久地體味著,體味著那還沒有散去的盤旋在腦海裡的聲音,
體味著馬路上破碎的玻璃片在汽車的壓迫下發出的一些更為尖細的聲音,那種聲音
不停地在我的體內穿來穿去,我沉迷在這種聲音裡,顯得格外地安詳起來。後來,
我慢慢地睡著了。凌晨兩點,我做了一個夢,在夢裡,我殺了一個人,別人都不相
信是我殺的。我去派出所自首,沒有人相信我,他們睜著莫名其妙的眼睛看著我,
都以為我瘋了。可我失望極了,我真的殺了那個人。只不過屍體找不到了,連我自
己也忘了丟在哪兒,只要我說不出隱藏屍體的地方,他們就不再相信我。瞧!這個
夢裡的世界,荒謬得離奇,我氣得又從夢裡醒來。
疏遠現實的嗜好使我貪婪地沉迷在我前面與後面的虛空的意識中,像潛水員潛
行在海底,深淵裡的快樂與恐懼是相輔相成的。
7
這種生活折磨得我徹夜難眠。我想,如果我的生活繼續如此延續的話,我肯定
將越來越難以支撐自己,這是一個不需要多想的答案,我熟悉自己,熟悉我與生活
之間那道模稜兩可的界限。現在的想法是,能不能換一種活法,重新對自己的生活
進行轉換。然而怎樣的一種活法,才能讓我順心如意呢,雖然我的心態已經老了,
但我並不嚮往年輕的生活,難道我還要努力改變自己的心態嗎?這並不屬於我迫切
需要解決的事情。現在我最需要做的是,我能否盡快地找到一種辦法,完全是生活
的辦法,把自己盡快地從想像中拽回,只有這樣,我才能面對最初的平面生活,進
行真實的調節。想來想去,我仍然找不到一種滿意的辦法來改變自己,生活就像一
杯熱開水,它滾燙地放在我的嘴邊,我沮喪地無從下口。過了幾天,我覺得自己不
能屈從於目前的尷尬的現狀,而應該嘗試主動的生活。
我又開始上班了,大學畢業後,我分在一個單位干了半年,後來與李尤分手以
後,我就再也沒有到單位去過。我個人外在的現狀單位是熟悉的,父母離異的背景
讓我沾了一些便宜,現在我又回到那裡恢復了上班的權利,我們單位的頭兒還是比
較喜歡講究人情味的,緣於此,他在單位上也贏得了一些威信。那一天我看到他在
陽光下晃動的禿頭說,我想上班,他看了我一眼,一副關心的表情對我說,你是該
重新回到工作崗位了,這對你有好處。他的頭不停地晃動著,和陽光一樣耀眼,並
且,一個巨大的禿頭影子映在他身後的牆上。我看了一眼就笑了,我已經很久沒有
這麼自然的表情了。我就這麼輕而易舉地又回到了原來的崗位,這個禿子讓我多多
少少地從心裡有些感激,他使我開始了新的可能的生活。
在上班的過程中,我強烈地感到自己從未像現在這樣變本加厲地存在於變化著
的情景中,我這個人實質上內在地變成了與自己無關的東西,有時候李晃與我,我
與李晃,完全是兩碼事。我經常從存在的事物的後面看到真相。我,一個人與另一
個人,一件事,一個蠕動或靜止的物件的背後,我能夠感到它們的異處與現實的某
些牽連。
我的感覺還是與單位晃動的感覺極不契合。上班沒有幾天,一陣熟悉的感覺迅
速瀰漫了我的內心,它又一次攫住了我,無論我怎樣掙扎和努力都無濟於事,我無
奈地看著它在我的身邊招搖過市,它是開心的,開心的樣子讓我感到羞恥,我看著
它心裡就特別難受,那種感覺無以言表,我只覺得一個巨大的陰影捷速地像籠子一
樣把我罩住,我陷在裡面而不能按自己的願望移動自己,那種氣息明顯地讓我感到
焦慮,但又不知道自己擔憂和牽掛的是什麼。大約兩年前,也是在同一個地方,我
就是被這種感覺困擾得心煩意亂,以致最後不得不放棄繼續工作下去的打算。現在,
我經常回憶最初被這種感覺抓住的情景,我難以分辨那最初光臨內心的感覺,我越
想這種細節,我越感到自己的內心充滿了不安,因為,我覺得記憶裡的一切都充滿
了可疑的痕跡,每一個痕跡裡面,都可以找到一個佐證來證明我的印象。這麼說,
難道這種感覺每一次都是更新的,每一次都以區別於上一次的方式來佔據我的心靈,
可是,為什麼我又感到那種感覺光臨時是如此熟悉?兩年前我就在現在坐的地方辦
公,我走了以後,這裡並沒有增加新的人員,除了一位姓張的老桿子(大家都這麼
叫他,這地方適合誕生一些公共詞語,大家喜歡在這裡也只能在這裡重複這個詞,
回到家裡或其它地方,他們是不會說出這個詞的。)不在這裡上班,基本上沒有大
的變化。兩年後,我重新回到這裡的第一件事就是尋問老桿子怎麼沒有來上班,我
不僅得到老桿子已經退休的答案,而且我還能從大家的嘴裡開始零零碎碎地獲得一
些關於他的消息,這些消息又集中地在我的腦海裡疊加,以致我們雖然已經隔開兩
年的時間,但我仍然覺得他的事似乎就在我的身邊發生。
兩年的間隙使我滿以為可以擺脫那種纏人的感覺,我滿以為可以重新獲得一種
新感覺進行新的生活,上班後我大失所望,我突然發覺自己非但沒有過上新生活,
反而陷入到一種更加陳舊的俗套裡。現在,我的感覺是陳舊的,我身邊的人和事是
陳舊的,我房間裡的一切是陳舊的,這些聲音,這些表情,這些屬於大家的行為也
是陳舊的,甚至我身邊的物件:茶杯,桌子和椅子,我抽屜的氣息也是陳舊的;還
有,我現在說話的方式,表情,口頭語也是陳舊的;兩年前,我坐在這裡面對夏天
的感覺和現在面對夏天的感覺一樣,我當時附在窗外的馬路上和大樹上、樓群裡的
感覺與現在也是一致的。辦公室雖然少了一個老桿子,但現在剩下的九個人的相互
感覺還是一樣的,也是陳舊的,一個人知道另一個人的秘密,另一個人又知道另一
個人的秘密,這樣九個人的秘密又相互循環起來就變得不是秘密。現在,我們九個
人的關係是透明的。上班沒有幾天,就是從這種透明開始,我又被那種熟悉的感覺
攫住,在相隔了兩年時間的間隙之後,我們的透明雖然出現了一些小障礙,但是,
通過上班後幾天的瞭解,這些障礙漸漸地被掃除了,一切又恢復如常。譬如小萬,
他又來跟我討論一些近似於荒誕哲學的觀念,他認為胖子就是對自己的一種失控行
為,胖子充分享受到了吃睡的好處,肉體的閒適者絕對不會是一個清醒的思考者,
即使真正地面對思考,胖子也可能永遠處於一種模糊的狀態之中。但瘦子也並非不
失控,胃不好是先天性的。然而,小萬整體上權衡利弊還是覺得瘦子明顯佔了上風,
他又通過這種理論印證成功者與失敗者,他始終認為瘦子一般都能幹成事情,他說
自己一事無成就因為自己長得越來越胖,他說我會越來越有出息的,因為我瘦得與
他的理論正好契合。每當他跟我滔滔不絕口若懸河時,我都會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感
覺,並且有一種哭笑不得的心情。
小萬帶給我的感覺是額外的,我可以接受也可以不接受,這都是可以的。但我
感到最為棘手的是,我害怕小秦的挑逗,這個結婚沒幾年的女人滿身散發著一股令
人不安的味道,讓我彆扭得要命。然而,我看得出,她有意想接近我,她時常躡手
躡腳地走到房間裡,悄無聲息地躲在我的背後,然後神秘地發出只有她自己才能發
出的聲音, 她總是喜歡嚇我一跳。她的聲音聽起來特別sheng人,可是她自己卻頗
有些自以為是,因為她的感覺是輕鬆而愉快的。我也看得出,她幾乎沒有什麼痛苦,
或者說她很少想她的痛苦。她有的是快樂,並且放肆地想不停地利用它。她就坐在
我的後面,我害怕回過頭去看她,有時她在後面叫我,為一些不足掛齒的小事,她
的目的是想跟我說話。有時候她說著說著就跑到我的位置上來,如果沒有旁人,她
肯定沒有一會兒功夫就會把她的重量全部向我壓過來。她甚至暗示我去她家玩玩,
她有好幾次說他不在。小秦的話我並不放在心上,這個快樂的女人從來不會知曉我
的心思。但是只要她的身體向我傾過來,我就會感到莫名其妙的緊張,伴著這種緊
張的情緒,我會感到那種熟悉的感覺從遙遠的地方一步一步地向我襲來,很短的時
間內,我就能發現這種感覺已破開我的頭顱旋轉直下,它很快地漫延開來,直到漫
遍全身,我有一種被充氣和放大的感覺,感到自己被一些東西漸漸地塞滿,滿得像
飄起來的氣球。
8
我經常在上班的間隙遛到大街上閒逛,這倒不是因為我喜歡逛街,恰恰相反,
我並不喜歡街上的情景,但辦公室裡的氣氛更讓我難受。每當那種熟悉的感覺侵上
我的身體之後,我總是想像這種感覺是最後一次了,它會被我甩得無影無蹤的。可
是,我並不能如願以償,這種感覺消失後,它很快就會再次光臨我的身心,彷彿是
一次與我過不去的密謀,它悄然地躲在我看不見的地方朝我暗暗竊笑,冷冷地打量
著我,卻不會發出任何聲息。這是我最難受的地方,我希望它能發出一些聲音與我
對抗,哪怕是最細微的,但是它總以它一如既往的沉默的形跡來追蹤我,而不給我
留一絲可剩的機會。我多少次發誓要盡快與它告別,但它總是不請自來,有時候它
剛剛離開,轉眼間又重新返回。現在,我已深知它的脾氣,它的習性,它的那些模
稜兩可的動作,它就像我身上被懸置起來的局部的細胞,與我咫尺地對望卻不能互
相靠近。
這具在大街上機械地走著的軀體,彷彿與我已經脫離了關係,我看著他僵硬的
姿態多少顯得在些惶惑,他的舉止,他張望這個世界的表情充滿了異樣。我同情地
望著他,真想與他說說話,以至我又回到了他的內心。我的身邊是依然如故的熙來
攘往的人群,依然如故的喧囂聲。這座城市的人越聚越多,車流與人流捲著我身不
由己地向前,向前,身邊的人和物像走馬燈似地直使我感到一陣發暈,當我好不容
易掙扎到馬路的邊上,我感覺自己已經累得不行,我差點支撐不住地倒在路面上。
但我好歹還是挺住了自己。我喘了幾口氣,又大口大口地吸了幾口新的空氣,新的
空氣並不潔淨,我甚至有一種嘔吐的感覺。
後來,我又想起李尤,她現在在幹什麼呢?她現在的意識是否暫時地排除了我,
她此刻正在擁抱她的丈夫?抑或她被她的丈夫擁抱?有時候我真想去看看她,我想
告訴她我的貓和狗已經丟失,她是否還在對它們耿耿於懷。貓和狗攪亂了我們的關
系,使一種本來可以延續的生活徹底中斷,她現在的生活正駛向另一個軌道,另一
個軌道上的生活正把她重新塑造,而我自己的生活呢,現在已形如一盤散沙,從哪
兒也無法收拾。我倒情願李尤現在的生活是幸福的,她離開我時就因為我破壞了她
的幸福的願望。她大概快半年沒有來看我了,半年前,她時常到馬台街,這幢十二
層的樓面常有她生動的氣息在晃動,在晚上,在上午,或者清晨,總有她的笑聲怡
人地穿過。那時候我們雖然分手,但她還是定期來看我,我們還能過上一種比較穩
定的性生活,每一次來的時候,看見我和家裡的樣子,她總要哭上一陣,她背著我
偷偷地抹淚,我有時一不小心就能撞上她流淚的樣子,我也有些難受。哭過之後,
李尤就開始幫我收拾房間,打掃衛生或者洗衣服,然後我們在一起做飯,吃完我們
就做愛,看電視,或者去大街上稍稍遛達。她一般是下午來,第二天早晨離開。她
最後一次在這裡時顯得特別憂鬱,她並沒有說她要離開這裡,那一天她顯得有些無
力和蒼白,但她還是強打精神為我洗了一大堆髒衣服。她整個晚上都是悶悶不樂的
樣子,當時我並沒有察覺她再也不會來了。我只是拚命地做愛,她也在拚命地迎合
我,並且顯出我少見的瘋狂,她一邊做一邊流淚,我看著她的淚水順著她藍色的血
管不停地往下淌,我越溫柔地安慰著她,她越是顯得憂傷,我幫她擦了好幾次淚,
我輕輕地吻她,輕輕地把她摟在懷裡,她的嘴裡發出一些含糊的聲音。她側著身體
緊緊地貼著我,她的體溫特別地熱,熱得我一陣陣地發慌。後來,我慢慢地睡去,
睡的時間特別長,像死過去一樣。第二天早晨起來的時候,她已經不在。大約過了
一個月,李尤又來過一次電話,她與我說話的聲音有些顫抖,她在電話的那一邊不
停地抽泣,後來她告訴我她快要結婚了。我說我理解,我們原本就沒有緣分。然後
我就無話可說,等我掛上電話時,一種茫然的感覺無邊無際地在我身體的四周瀰漫
開來,不知怎麼的,我的鼻子也微微地發酸。這是我們最後的聯繫,她再也沒有找
過我,而我也沒有想去找她,即使有這個念頭,我也根本無法與她聯繫。這種感覺
與丟失一件東西何其相仿,丟了的東西就再也找不回來,它最多只能存活在記憶裡。
我時常嚮往一種真正的內心生活,無論是與某一個人,某一個物件,還是某一
個獨特的感覺,我與他們的交往,並不能從我外部肉體的表情上體察出來。它應該
深刻地嵌鑲在我的心靈深處,就像我時常並不認為李晃與我是同一個人,李晃只是
一個名詞,一個披在我身上的外衣,一個存活在別人口中的不停地被反覆地使用的
名詞,由於他人在我面前繁忙地使用它,我對它也漸漸地變得習以為常。但是,我
始終認為它是簡單的,簡單得使我從來不把李晃當作一回事,說白了,它在我的心
目中是沒有任何份量的,李晃這個名詞,是我與他人之間的橋樑,是我和別人取得
聯繫的最基本的標誌,我拿著它,借給別人使用,這就是我從中得到的唯一的好處。
然而,為這件事,我倒很少有高興的時候,有時候我有些恨它,恨它自己沒有任何
主見,以致被各種亂七八糟的人頻繁地無休無止地反覆使用,它是不乾淨的,甚至
骯髒得要命,它在各種各樣的嘴唇和口腔裡進進出出,各種各樣的氣味把它熏得日
漸憔悴,這是我最為看不起它的地方。恨它的時候,它僅僅是一具無可奈何地依附
在我軀體上的可憐兮兮的外殼,它有一種隨時隨地都可能被我拋棄的感覺,因而,
它是忠誠的,忠誠得從來沒有使它萌生離開我的念頭,它儼然要跟隨我一輩子。它
很少休息,甚至在我沉睡的時候,它還被人喚醒,或者被別人喚去,由於我有各地
的朋友和熟人,它常常還要代替我去出遠門。因此,我也常對它心懷感激。
我嚮往的生活和我自己進行著的生活是沒有時間界限的,時間並不能在我的面
前設置障礙,我常常對它視而不見,它很難對我構成重大的影響。我與任何一個人
的交往也從來不以時間的長短來衡量友誼,我只憑我的感覺取捨好惡。我對一個與
我擦肩而過的人,甚至僅見過一次以後再也不會碰面的人,有時候卻是非常有感覺
的,我總是不時地想起他們,想起那匆匆的一瞬,我甚至覺得我與他們的交往恰恰
是從這一刻才開始的,而且今後的交往日益拉長,我與他們常常在內心對話。相反,
一些整天謀面的熟人倒讓我滋生了另外的感覺,我也許會越來越不喜歡他們,表面
上的頻繁的謀面恰恰使我離他們越來越遠。有時,我想,與另一個人的交往最好不
要正面接觸,間接的交往也許才是最美的,我的記憶裡存活著很多別人給我敘述過
的故事,那些故事裡面晃動的人總有幾個是我想結交的。在蟬城,我有幾個這樣的
朋友,我很少與他們打過照面,或許根本就沒有見過面,但是我一次次通過別人的
敘說溫存發生在他們身上的事情,一次次覺得我們的距離越來越近。
在我的感覺裡,時間是一個虛無的東西,假如真有時間的話,我想它至少有主
客觀之分。我正在睡覺,此時對於我來說,時間有好幾種形式,一個是正常行進中
的時間,一個是我睡著的時候不屬於我意識中的時間,清醒與沉睡又不完全是一回
事。所以與李尤的交往有許多形式。內心的交往使我常常不願意多見她,她卻不理
解,我很清楚這種時間在我們兩人之間形成的障礙。如果李尤能夠與我保持相同氣
息的話,她一定會察覺到我一不留神就會想起她,或者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溫存她,
她常常說我在人多的地方對她漠不關心,我想,她肯定是錯了,她是根本無法體會
我的。有時候恰恰出乎她的意料,在人多的地方,聊天或者正走在路上,或者干一
些其它事情的時候,我的氣息總是溜出來與她體會不到的屬於她自己的東西秘密結
合,我分明感到她就在我的身邊。可惜,這個聰明的女孩,在這一方面的想像力是
貧乏的,貧乏得與我的貓和狗過不去,她哪裡知道,我其實根本就不是她想像中的
那個人,她錯誤地估量了我。這種估量又使她武斷地離開了我。她也許會後悔的,
然而我卻不會,我從她離開我的那一天起,就把後悔的權利扔到了垃圾堆,我並不
想在乎這些。我只是想,我們的生命中充滿了各種各樣的意想不到的小插曲,我們
的微妙的關係權當作其中的一種吧。再說,當一種生活行將結束的時候,它的痕跡
已經無法替換,如果能夠替換的話,那必將又是另一種痕跡。
9
我就是這樣一個莫名其妙的人,我不需要擁有一個恆定的感覺,每當一種感覺
漸漸地被我熟悉之後,我的心裡就會厭煩得要命,我甚至在心裡咬牙切齒地恨它,
直想把它像拍打令人討厭的蒼蠅一樣拍扁。可是,當一種感覺逐步在我的體內安頓
下來後,我很難把它趕跑,它死死地盯緊我,盯得我愈發顯得像一個蒼白空洞的人。
它是一隻賴皮狗,它拚命地纏著我。對付它唯一的手段就是讓它死亡,可是這談何
容易,我想,只有在我睡著的時候它才是死去的,但我的睡眠狀態糟糕透頂,我不
能完全地殺死它,它就這樣在我的體內潛伏下來,遍佈我的每一個毛孔和血管,它
甚而侵入到我的夢裡,攪得我的內心難以有一刻安寧。它已經與我對峙了很多年,
我越來越想狠狠地揍它一頓。但我分明又是無奈的。我喜歡我的感覺能夠經常地更
新,頻繁地從一種感覺過渡到另一種感覺。然而,更新的機會渺茫無期,我完全被
我的感覺牢牢地抓住了,我對自己失去了控制,我沒有自己的感覺。我只能沉浸在
這樣的想像中,也只有在想像中去體會一種感覺緊接著被另外一個感覺所替代時的
愉悅的心情。我期待著,總是無法實現。
我身邊的聲音也越來越陳詞濫調,我斷定若干年內它有新意是很難的。它一天
天舊下去,舊得像一根�袑騑陷釭瘍K桿。設想,這種生�蛌瑭n音傳到耳中是不會有
任何快活的地方的,它隨時隨地都要掉出一些腐朽的鐵屑肆意地撒在你的耳朵裡,
讓你怎麼也舒服不起來。我身邊的聲音就是這樣的光景,它們在我的感覺裡已經快
老了,毫無生動的氣息,難以給我以振奮的活力。我窗外的汽笛聲,喧鬧聲,建築
工地上特有的雜聲,亂七八糟的混和聲讓我早已感到疲憊。置身在這樣一個公共的
空間裡是極其憋悶的,我試圖努力去尋覓另一種令我振奮的聲音,但一切嘗試都是
徒勞的舉動,我走到哪裡都是一樣,甚至連公園的感覺都是令我失望的,雖說那裡
相比較蟬城的其它地方,它要好得多,然而我還是害怕那種熟悉的寂靜,在那樣的
氛圍裡我會非常煩躁不安的,倘若在那種令我窒息的聲音裡再夾進一些遠處飄來的
汽笛聲,我覺得我的腦袋都快繃裂了。那麼,還有什麼地方能夠發出使我愉悅的聲
音呢,我並不能條件反射地回答這個問題,我沒有去體驗過的地方我是不會輕易下
結論的。我現在只能假設,也許,鄉村裡的聲音要比這裡好得多,但好在哪兒,我
尚難回答出來。此刻我的房間裡雖然不斷地流淌著音樂,但我也是在無奈中才播放
它的,我太熟悉它們了,每一個滑動、升起或落下,輕或重,舒婉或激昂,細細的,
尖尖的音符我都能微妙地體味出。音樂再也難以填補我心口上的欠缺,從前,它能
夠為我疏通血液和感覺,我的神經曾經被它激發得異常敏銳,現在,一切都是熟悉
的,我的神經早已顯出麻木的樣子。它在我的面前,再也難以給我一如既住的感覺。
有時候,我坐在這裡發呆,我暗暗地想,還有什麼聲音能夠深深地打動我呢?
我陷入到沉思中,怎麼也找不到答案,我覺得我無聊極了。某一種程度上講,聲音
的喪失使我失去了一種迴旋、調整自己的可能,我大概從這方面是很難找回自己的。
現在的感覺是,屬於我自己的任何一種聲音都不能找到一個令我滿意的震源,也不
能抵達到讓我想去的地方,如果我在另一個人的身邊說了一句話,我覺得我發出這
句話的聲音與他有時是毫無關係的,它或許遠播異地,或許又反彈回我的體內,但
與所有在場的人無關。
10
一天上午,我正在收拾桌子上的東西,同事們都在聊天,大家一副安然無事的
樣子。他們似乎在討論一個話題,但我根本沒有留意他們在議論什麼。我在無意中
看了他們幾眼,當我的目光落在他們身上的時候,我突然發覺有一種感覺旋轉著急
劇直下地墜入我的心底,我一下子受到觸動,我感到自己立即停止了所有的動作,
就那樣茫然而無助地站在那裡發呆,我很快發覺自己的感覺被剛才的感受帶動著離
開了自己,它們出現在離我不遠處的地方,姿態鮮明地張望著我,我與它們近在咫
尺,我看著它們在我的眼前不停地跳躍著,從一個人的身體跳到另一個人的身體上,
那些說不清顏色的衣服,光滑的面孔,滯重的表情,僵硬的動作全部被我的感覺所
覆蓋。它們異常活躍,有著極為強烈的表現慾望,它們來回地在我的辦公室裡穿梭,
我的視線漸漸地變得眼花繚亂,我越看越模糊,越看越感到頭部一陣陣地暈眩,我
前面的場景,人和物件,一切能夠進入我視線裡的東西快速地旋轉起來,我踉蹌著
把右手支撐在桌面上,搖搖晃晃,我覺得身內身外的一切都顯得陌生起來,那些喧
嘩的雜語,那些在眼前移動的一切,彷彿全都亂了套似的,異乎尋常地讓我感到一
陣陣地緊張。在我意識的深淵裡,那些飄動起來的東西像碎片一樣急速地與我碰撞,
我難以阻擋也無法逃避,我陷入到一個窒息的氛圍裡。我感到自己越來越挺不住了,
我掙扎著緩慢地移動自己,努力地想把這具肉體放在椅子上,然而,彷彿被某種不
可抗拒的力量牽引著,我無力地安置自己的舉動,我已無法左右自己。也不知過了
多久,我覺得我的大腦始終被這種感覺握住,像一根拴緊我的繩索,我怎麼也無法
切斷它。後來,有一個如雷貫耳的聲音在辦公室響起,聲音大得出乎異常,以致一
下子把我從那種模糊狀態中拽了出來。由於沒有回過神來,我頓時跌坐在身邊的椅
子上,整個身體失去了重心。我傾斜著摔到了地面。而右手在下墜的過程中拌倒了
我的茶杯,我的身軀幾乎與茶杯同時落地,尖銳的破碎聲與軀體落地的聲音混和著
在房間驟然轟響。我跌住在那裡,狼狽不堪,左手被玻璃的碎片刺得血跡斑斑。現
在,我成了這座房間裡的中心,剛才還在交談的同事們的目光全都掃了過來。我愣
在地上,感到傷口一陣陣地疼痛,我茫然地被小秦攙扶起來。在她打掃玻璃碎片的
間隙,同事們結束了剛才的交談和爭論,我無形中成了扭轉他們進入另一種感覺的
動力。
整整一天,我無所事事,好像被這種感覺挫傷很深。我沒有與任何人說話,沒
有幹任何事件,連水也沒有喝上一口,沒有人過來與我說話,他們都很忙的樣子,
絕非把我故意擱置一邊,我不需要別人的理睬,在這種狀態下,我的心情是愉快的。
小秦今天的表現並不讓我感到厭煩,我甚至對平時厭煩她感到奇怪。這倒不是因為
她主動去醫務室拿了創口貼給我,使我阻止了傷口上的血,而是因為她沒有給我憑
添了往日的熟悉的印象。她今天是沉靜的。我甚至預感她是不是近來也出了一些什
麼事,她為什麼一改往昔的容顏和舉止?
我越來越不喜歡在辦公室呆坐著,除了喝幾杯開水,看幾份報紙,抑或偶而再
做一些瑣碎的雜事,我一天的時光就這樣給打發掉了。這種按部就班的生活,就像
一次亢長的無精打彩的拉力賽,讓我覺得沒勁透頂。以現在的這種狀況去猜想我的
未來,我就會感到不寒而慄,難道我的這一輩子就這樣給消耗掉。在面對那個尚沒
有來到的屬於我的未來的深淵裡,我充滿恐懼,我在一種延宕的思維中揣摩著今後
的生活,我滿腹疑問,我一次又一次地在心裡質問自己:難道我對自己早已無能為
力了嗎?我接下來的生活該走向哪一個通道?這種質問令我絞盡腦汁,比嚴刑拷打
時的逼供更深地折磨著我的身心。的確,我怎麼能夠鎮定地前往那個即將面對的深
淵呢。
在辦公室裡,真實的我時常面對的其實就是這些事件,彷彿我的上下班時間全
是為了考慮這個問題。這是一件極其折磨我的事情,我有些害怕。我漸漸地不喜歡
呆在這兒,我一有空隙便溜到大街上或朋友的家裡,這幾天,我多少有些反常,我
忽然變得喜歡往人多的地方去,也許,這是一個阻止我害怕的最有效的辦法,我再
也不敢往人少的地方去了,我知道在那裡我更容易陷入極端個人化的情境之中,我
不能讓自己情不自禁地面對這些問題。我現在喜歡去酒吧,蟬城有個叫城市獵人的
酒吧讓我感到特別帶勁,那裡喜歡製造噪音,我正好利用它來排遣我的情緒,我置
身在人群中,慢慢地啜飲著啤酒,慢慢打發那些本來要消耗在辦公室裡的光陰。酒
吧裡可以練練飛鏢,也可以在刺激的聲音中扭動自己的身體。我已經擲得一手漂亮
的飛鏢,我身手不凡,甚至嬴得一些年輕姑娘們的喝彩,我不知道為什麼酒吧裡有
這麼多的年輕美麗的面孔。我就是在這裡結識小湯的,我最初引起了她的注意或許
就從我的漂亮的飛鏢動作開始,我記得那次她喝了好幾聲彩,等我把手中的飛鏢全
部出手的時候,她情不自禁地鼓起掌聲,一副無所顧忌的樣子,然後,她端著灑杯
走過來與我乾杯,她痛快地喝下了滿滿一杯的啤酒。我看著她高昂著頭顱一飲而盡,
她的開心的放肆的笑聲,她的在我眼前閃動的脖頸、高高的胸乳,和那隨著頭顱飄
動起來的長髮是最令我賞心悅目的,我後來與她在一起跳舞,我們瘋狂地旋轉著,
瘋狂地扭動著彼此的身軀,我們在瘋狂中大聲地說話,喝啤酒,碰撞。
11
除了去酒吧,我還常常去一些朋友的家中轉轉,我與幾個朋友已經恢復了一段
時期曾經中斷的關係。羅隸家是我常常光顧的地方,他現在正在畫一批叫做《上下
左右的人》的畫,我特別喜歡那些畫面上傳達出的氣息,那些扭曲的人體,碩大而
極度誇張的生殖器,古怪而略顯詭秘的腦袋,疊加在一起的人群,等等,是能夠給
我憑添幾份意外的感覺的。他的哥哥羅輯住在這裡,當然這也是他的家,這幢三室
一廳的房子是分給他們的父母居住的,現在羅輯就住在這裡,羅隸只是白天在這裡
畫畫,晚上還是回到魚市街居住。他們在一起作畫卻互不干擾和影響,他們的風格
迥然相異,這是最令藝術界吃驚的事情,越來越多的年輕人開始喜歡他們的畫。他
們早已辭去了工作,一心一意在家裡創作。有時候,他們也顯出頹廢的樣子,羅隸
酒喝多了就會放聲大哭或者莫名其妙地吼叫。羅輯非常沉穩,他不怎麼輕易把自己
的情緒洩到外表,我想,他肯定把它們隱蔽在內心深處,因而他的心情是複雜的,
他的畫也是複雜的,他對一切充滿懷疑的念頭使他不斷爆發創造力。他其實要比他
的弟弟痛苦得多,這是我悄悄地感受到的。不過,雖然這是他們的事情,與我並沒
有太大的關係,但我還是感到一些屬於他們的氣息滲透到我的情緒裡。這或許正是
我們能夠溝通的原因。我喜歡到他們這裡坐坐,這個簡易的家,樸實的擺設,堆滿
作品的畫室,使我越來越想來這裡。
但是,有一件事情並不令我愉快,甚至感到難受和壓抑,雖然我當時曾經萌生
過一些惡毒的快意,但是事後我越想起這件事,心裡就越不平靜。三天前的一個上
午,我一如既往地從單位上溜了出來,我已習慣了這樣的生活,那種逃離的感覺暫
時揮去了一些籠罩在我頭上的陰影,我籍此至少還能夠稍稍疏遠平庸的生活。我微
帶著一絲快樂朝廣州路走去,我在路上不斷想像他們此刻在幹些什麼呢,那種心情
使我更加胡思亂想,當我漫不經心爬上他們居住的這幢樓層時,仍沉浸在一種恍惚
的意識中,我順著樓梯一個勁地往上爬,但是我錯過了他們居住的六樓,我爬到九
樓的時候才意識到自己已經走過頭,我當時在那裡一個勁地敲門,我覺得羅輯還在
貪睡,我使勁地又敲了幾下,仍然沒有得到回應。我想,他們是否出門了呢,我無
法判定他們此刻現在在哪裡,我決定先等一等再說,我倚在那幢樓層的陽台上燃起
了一根煙,我的視線在我所面對的有限空間裡來回跳躍,外面依然是奔流不息的人
流,我懶得再去觀察他們,我不停地抽煙,不停地吐著煙圈,看那些煙霧融進樓下
傳來的噪音裡。我抽了有三四根煙,中間又去敲了兩次門,當我仍掉第五根煙屁股
的時候,我感到自己的身後有些動靜,我回過頭去,看到一對上了年紀的老人以異
樣的目光看著我,我並沒有在意,很快又回過頭去。但是過了一會兒我發覺他們還
在我的身後盯著,那種看我的眼神使我有些莫名其妙,我掃了他們一眼,目光迴旋
過來時又落在我剛才敲門的地方。我才突然發覺我敲錯了門。我為自己的舉動感到
好笑,我打趣地嘲笑自己的稀裡糊塗,我說你這個人怎麼了。在我準備離開的時候,
我發覺那兩位老人仍在盯著我,他們提著一些東西,好像就要出門的樣子,可是現
在,他們沒有離開這裡的意思,他們在看著我,我分明被他們當作了小偷,我的來
歷不明與不正常的舉動成了他們對我判斷的理由,他們看我的神情與看罪犯無疑。
我多少感到有些滑稽,我背對著他們,雖然我面對著外面的風景,但我頓時感到自
己的後腦勺就在此刻間長出一雙眼睛在觀察他們,我的意識全拋在了身後,他們不
知道我此刻正在揣摩他們的心思。我覺得自己與他們的距離越來越遠,剛才還在同
一平面的感覺頃刻間背道而馳,我現在想的肯定與他們無關,而他們現在的氣息已
與我緊緊地連在一起,像一根接通了的電線,他們全神貫注地關注著我。我一下子
成了他們目光和感覺捕捉的對象。
我突然覺得有些好玩,旋即放棄了準備立即離開這裡的念頭。我就站在那裡發
呆,儘管我不看他們,但我能夠揣摩他們的心思,我倚在陽台上慢悠悠地抽煙,煙
圈一個連著一個,身後的那種微妙的氣息使我湧上陣陣快意。你們不就是發現了一
個即將行竊的小偷嗎?你們是想等待小偷動手,然後再去報案嗎?你們是想用這種
無聲的對峙來阻止一個小偷的行動嗎?難道你們現在不敢露出聲息,害怕這個小偷
凶相畢露以至對年老體弱的你們下毒手嗎?但你們找不到任何證據,唯一的可能只
是形跡可疑。我在心裡暗暗地猜度他們此刻的心情,我得意極了,我覺得我已把這
兩個老人的心思看透。我身後不時地發出一些動靜,這兩個年邁的老人由於手腳不
太靈便以至不小心發出了聲音,我回過頭去,他們一副緊張的樣子,故意把目光轉
到別的地方,好像我與他們根本毫無聯繫的樣子,但我看得出,那個老太已經提著
東西準備拿回屋內,他們現在不打算出門了。他們現在要對付我,時刻地監視我,
我是潛伏在他們家門口的一個不安定因素。我回過頭來,故意遺忘了他們,仍在抽
煙,吐煙圈,看那個漂亮的圓圈在我的眼前擴展或放大。可憐的老人,他們哪裡知
道,此刻的我正在利用著他們的苦腦來驅散自己的寂寞。我不露聲色地發出一記冷
笑,我暗暗地對著他們說,你們怎麼這麼傻?
其實細細想想,只要我在蟬城去尋親訪友,我隨時都有可能被別人誤當壞蛋的
可能,現在的大樓越建越高,越來越像個迷宮,我稍不留意就會走錯了地方,有一
次,我去爸爸的新居就差點兒沒有找到他,如果後來不憑借電話讓他找我,我根本
就無法與他相見。我那時走錯了好多人家,我看著那些陌生的面孔閃著異樣的表情,
心裡就特別地恐慌。我有一段時間根本就不打算ε略詰縑堇鑭母袓覺,越來越多的
朋友住在那些令人目眩的高樓裡,使我再也很難碰見他們。
李晃這個酷似壞蛋的人,現在還被這一對上了年紀的老人嚴密地監視著。他漸
漸地沒有了快意,外面是一陣一陣襲來的熱浪,他覺得自己後背上的汗水越來越多,
他感到汗衫已經濕透了。他的手指上也全是汗,把他夾在兩指間的香煙也弄濕了,
他動了動自己的身子,把那支煙狠狠地吸了一口,但是他並沒有吐出煙圈,甚至連
煙霧也沒有,煙已經被汗水熄滅了,他失望地扔掉了它,從九樓上摔了下去,那支
煙頭在空中劃了幾道優美的弧線之後,落在路邊的一個臭水溝裡。李晃把右手在汗
衫上擦了幾下,復又垂下來。他顯得有些煩悶和沮喪,他覺得自己的心裡有點亂了。
他後來慢慢地轉過身來,向樓下毫無節奏地走去。
這是一次不算奇特的經歷,但它至少又給我的心裡蒙上了新的陰影,我越來越
不敢走錯地方,我害怕再次遇到類似的情形。後來,我又開始常去光臨酒吧。公共
場所的大門永遠是向我敞開的,它以獻媚的姿態歡迎我的光臨,因為,說白了,我
是一個消費者,我成了那裡的上帝。但是,我在想,讓上帝還是見鬼去吧,我才不
在乎自己在那裡是個什麼角色呢,我看重的是那個地方能夠陪襯我的心情,這已經
足夠了,我沒有其它的奢望。
12
小湯說她自己其實也是一個無聊的人,大學畢業後她並沒有找到如意的工作,
她乾脆呆在家裡,暫時哪兒也不去。剛開始還能在家裡看看書,幹一些其它事情。
但是,過了一段時間,她忽然感到在家裡再也呆不下去了,尤其是家裡的人都去上
班後,她一個人在家裡更是悶得發慌。現在,她學會了打發這段無奈的尷尬時光。
她喜歡泡在酒吧,這裡的感覺是屬於她的,這裡的情調和氣氛也是屬於她的,她喜
歡躲在忽明忽暗的地方看那些進進出出的紅男綠女,她喜歡接受男人們的慇勤,她
或許能從那些主動與她碰杯的男人,為她低下腰來點煙的男人中找到一絲快樂,她
喝著酒,吐著煙圈,一副駕輕就熟的樣子。她是這裡的常客,她比我來這裡更早,
她對什麼都顯得有些漫不經心。她的笑是迷人的,放肆的,充滿磁性,能夠把酒吧
裡所有的目光吸引過來。我看見她喝醉過好幾次,她的搖搖晃晃的身子,她的醉態
的眼神,她的淺吟低唱的聲音,我是那樣的熟悉。但是,我們並沒有更深入的交往,
我們的好幾次談話都有些不著邊際,她說我聽,我說她聽,說到最後雙方都感到有
些疲憊。後來,我們就只有喝酒,抽煙,或者互相看看對方,欣賞或者唾棄都有可
能,反正沒有更深入的感覺。她似乎並不給我瞭解她的機會,也從來沒有試圖打探
我的念頭,我對她的態度也有些模稜兩可,我甚至搞不清自己對她有沒有萌生出什
麼念頭。
我與小湯的交往是有限的,含糊的,到最後連我自己都感到莫名其妙。幾天之
後,我再也沒有看見她,我根本就不知道她去了哪裡,她是否又找到了另一個尋覓
快樂的地方,抑或去了一個令她稱意的地方上班?
13
現在,當一種陌生的東西在我的面前失去偽裝的時候,我就再也難以對它產生
興趣。我越來越難以容忍自己在酒吧裡滋生的情緒,昨天,我帶著憂鬱的心情在酒
吧裡呆了一個下午,當喝完最後一口啤酒的時候,我突然感到那個久違了的感覺迅
速地隨著啤酒的泡沫進入到我的體內,那時,我只感到我的心裡格登一下,我對自
己說,你又完了。的確,我的希望又落空了,我一直想甩掉它,但是,總是不盡人
意。幾天來,我雖然早有預感,但我還是微帶著一線希望,我希望這種熟悉的感覺
再也不要光臨我的身心,我再也不需要它了,我對它厭煩透了。可是,有什麼辦法
呢,我並不能阻止它,相反,它倒是益發露出咄咄逼人的嘴臉。它裹挾著我,使我
毫無反抗的力量。與其說我擁有著它,還不如說它已經拿下了我,控制了我,並占
據了我所有的地方,我成了它生命中的部分。它也許以吞噬我的方式才能維持它的
生存,我是它活著的養料,它吸取我的肉體,直至想把我逼到一個無人知曉的角落
消滅掉。現在看來,它是不會輕易消失的,除非我死了,它才會滅亡。這個令人討
厭的東西,它一直在算計著我,並且在我嘗試著算計它的時候,它早就準備好了對
付我的辦法,我多半落在它的後面。
我付了錢,從酒吧裡出來的時候,太陽已快落山,蟬城的西天紅得令我頭昏眼
花,也許,我還沒有從酒吧裡的光線中回過神來。我傷感得要命,我覺得自己今後
再也不會來這裡了,它終於把我趕了出來。我最後一次回過頭去,看我剛才呆過的
那個地方。十幾天來,我一直在這裡打發一些額外的時光,我在這裡發呆過,沉迷
過,傷感過,興奮過,我好歹有一個可以呆下去的地方。可是,從我離開這裡的那
一刻起,我再也不會回來了,有它在,我怎麼能夠繼續坐下去呢。此時此刻,它還
站在我的視線裡,像一條淡白的狗,伸出流著口水的舌頭,凶狠地瞪著我,以至我
再也不敢回過頭去。我走了,邊走邊想著那裡的啤酒、音樂和姑娘。
幾天又過去了,我漸漸地覺出我身上的變化更加嚴重了,我不禁對自己產生了
懷疑,我的心靈是否出了毛病,我的神經是否錯亂?我掉在自我設定的陷阱裡不能
自撥,我的日子一天比一天更加惶惑不安。昨天,媽媽來看我,她好久沒有見過我
了,好像在三年前,她似乎來看過我,可是,我又根本想不起來確切的時間,我甚
至忘了她來看我的情形,我的記憶越來越壞,顯得格外的模糊。媽媽來敲我的門,
我根本就不會想到是她,她手裡提著一些東西,顯得有些激動,一副手忙腳亂的樣
子。說心裡話,我還是比較喜歡媽媽的,可是,這是從前的媽媽。對於眼前的她,
我現在已沒有什麼感覺了,自從她離開了我,我就再也不知道她的境況,我根本就
不知道她現在在哪裡,在幹什麼,跟誰生活在一起。我和她就像斷了線的風箏,只
留下斷線時的痕跡。現在,那只斷了線的風箏彷彿從天而降,令我措手不及,我顯
得有些慌張。
家裡已經沒有什麼可以招待她的了,甚至連白開水也沒有,我已經很少在家裡
吃喝,一直在外面打發肚子。剛才,最後一瓶可樂也被我喝光了。我讓了座,她坐
在那裡對著我發愣,我顯得有些尷尬,不知道說什麼好,事實上我根本就沒有什麼
可說的。我想,眼前的媽媽太讓我感到陌生了,我現在還能叫她媽媽吧,我猶疑了
片刻,還是放棄了這個念頭,我陪著她一起沉默。房間裡一片寂靜,靜得讓我只聽
見媽媽的呼吸,窗外有知了在拚命地叫著,熱浪一陣陣地湧來,這是蟬城夏天最燥
熱的時光。媽媽為什麼不選擇一個涼爽的天氣來看我?我想。她在不停地擦汗,那
台破舊的電扇在吱吱嘎嘎中似乎並沒有給她帶來一絲涼意,相反她倒顯得有些煩躁
不安。她很快站了起來,在我的房間四下裡打量,現在這裡已不是她的家,是我的
家,這裡的一切氣息已經與她無關。房間顯得特別凌亂,我已經好久沒有收拾了,
最後一次清理還是李尤在的時候,媽媽去了我睡覺的房間,那裡的窗戶一直是關著
的,我偶爾開開空調。房間裡是有些異味,但我已經習慣。不過,看媽媽的神情,
房間裡的氣味讓她皺了皺眉頭,她的鼻尖往上動了幾下。她出來的時候,就情不自
禁地哭了,只是沒有發出聲音,她不停地用一個白色的手帕擦淚。我看到那只白色
的手絹不停地在她的面前翻飛,像一隻受傷的蝴蝶。我的視線也輕盈起來,以至模
糊了媽媽的身影。這個可憐的女人,我已經分辨不清她臉上的淚水和汗水,她在我
的眼前不停地晃動著,讓我很快地進入到一個恍惚的意識中。她後來說了些什麼,
我根本就想不起來了。當房間裡只剩下我一個人的時候,我看見桌子上放上一些東
西,還有八百塊錢,那是她留下的痕跡。我後來拿著它,去了一個有空調的酒店過
了一個晚上,我喝了很多冰櫃裡凍過的啤酒,並且在那裡稀裡糊塗地呆到天亮。
14
小秦終於出事了。我其實早有預感。這個曾經無憂無慮的女人,現在已一改往
日的容顏,她整天耷拉著腦袋,一副提不起精神的樣子。幾天來,她的臉色蒼白而
憂鬱,甚至連走路的身影也顯得搖搖晃晃。她終於被她的丈夫拋棄掉了。這件事的
發生多少有些讓她感到出乎意料。看得出來,她受到的打擊是巨大的,而且,以她
平時的自信,她與丈夫的關係怎麼說也不會發展到今天的地步,這太令她措手不及
了。不過,她的一反常態的表情倒讓我平添一絲欣慰,至少,她現在的心情打破了
辦公室裡陳舊的氣息,使我容易滋長緊張情緒的狀態得到緩解。她越來越喜歡向我
傾訴她的心情。她的憂鬱的面容,略夾嘶啞的聲音,經常在我的身邊飄來飄去。辦
公室裡的人漸漸地疏遠了她,她一個人總是悶悶不樂的樣子。但是,我很快也疏遠
了她,我漸漸地害怕她反覆地無休無止地向我訴說自己的苦衷,我不想成為她傾訴
的對象,我甚至連同情者的角色也不想扮演,她的快樂和痛楚只能由她獨自享受,
關我什麼事呢?我的心情向誰傾訴呢,誰知道我現在的慾望是什麼,誰又知道我現
在正在想幹什麼呢,我連自己都管不了,還能管誰呢?說到底,小秦與我只不過相
互陪襯彼此的心情罷了,除了這個,我們都沒有得到什麼。小秦,這個鬱鬱寡歡的
年輕女子,想必她很快就能找到一種解決憂傷的辦法,她或許很快就會擺脫現在的
狀態。她的甜蜜的笑,她的無憂無慮的樣子在自我封閉一段時日之後,很快又會重
見天日。女人的悲傷有時候是極其短暫的,我想。我漸漸地疏遠了小秦,甚至害怕
見到她,我已經迴避過好幾次了,我覺得這樣比正面躲閃她更好。
15
這幾天,李晃的狀態差透了。他越來越難以保證自己上班有個好心情,他對自
己失望得很。儘管嘗試了多種方法,但李晃怎麼也不能擁有一個滿意的感覺,李晃
覺得自己再也沒有能力去調整自己,他儼然已經失去了耐性。昨天,為了躲避辦公
室的同事和那令他不安的氣息,他一個人藏在單位的廁所裡一蹲就是老半天,儘管
那裡有難聞的氣息,甚至還有那嗡嗡叫的蚊子不停地前來偷襲,但李晃還是覺得在
那裡比在外面好。中間有好幾個人使勁地敲過廁所的門,並夾著一些罵罵咧咧的詛
咒聲,他們排泄的權利被李晃隔絕在門外。廁所裡面的光線較暗,吊在李晃頭頂上
的唯一的一支燈泡已經損壞多日,儘管這是在一樓,儘管有明亮的光線,但陽光還
是被前面的一座大樓隔開。奇怪得很,李晃就是喜歡這裡的幽暗的氛圍,他蜷縮著
腦袋,瞇著眼情,半醒半睡地蹲在那裡。他已經解下了褲子,但完全是一種形式,
他根本就沒有排出什麼東西,外面的敲門聲最初使他感到驚恐,他甚至差點兒站起
來去把門打開,但好歹他還是穩住了自己,他的沉默和裡面的無聲無息的氛圍戰勝
了他慌亂的心情。他一動不動蹲地在那裡。外面的敲門聲漸漸地稀落下來,好在單
位不止這一個廁所,他們又去了別的地方。由於不怎麼通風,所以這裡的空間瀰漫
了一股比臭味還要濃烈的氣味,彷彿聽到召喚,蚊子們越來越多,它們不停地襲擊
李晃,因為屁股暴露出的面積較大,那裡成了蚊子們輪翻轟炸的主要陣地。李晃不
停地晃動自己的屁股,試圖把蚊子們趕走,但收效甚微。後來他索性伸出巴掌,不
停地在自己的屁股上拍擊,他的手上沾滿了自己的鮮血,蚊子們的屍體在他的臀部
周圍越積越多。李晃的臉上不停地流著汗水,他不時地用手去擦汗,汗衫也漸漸地
潮濕了。手上的血跡已印在汗衫上,呈手指型的模樣。李晃想站起來舒展一下自己
的身體,但他忽然感到自己的雙腿已經發麻,怎麼努力也無濟於事。他稍微鎮定了
一下,然後伸出雙手,緊緊地攀附著那扇木質的門,他終於艱難地站起來了。一步,
又一步,他慢慢地走出了那一扇小小的門,只聽見匡噹一聲,他已被它拒之門外。
等李晃走出廁所的大門時,他已經明顯支持不住了,他在那裡轉了一個彎,突然重
重地摔在了地上。
一個下午的時光就這麼過去了。李晃後來步行著回到家裡,他感到身上有些疼
痛,輕微的,以至使他很難判斷確切的肉體疼痛的方位。
李晃再也沒有去單位上班。那一天回來以後,他出門的次數少得可憐。在一段
時間內,李晃的腦海裡不停地映現著他在單位廁所裡的情景,他不斷地追憶著自己
在那裡的感受,那裡的蚊子的騷擾和氣息,暗淡的光線和間隔一陣的沖水聲。他還
清楚地記得自己重重地倒在地上的情景,肉體的疼痛反而使他疏遠了內心的緊張,
那一刻的他感到自己有著說不出的輕鬆。他是帶著愉快的心情從地上爬起來的。後
來他就提前下了班。在回去的路上,他的疼痛很快就消逝了,隨之而來的感覺迅捷
被在馬路上剛剛滋生的感覺所覆蓋,黑壓壓的人群和來回橫衝直撞的汽車馬上就吞
沒了李晃。李晃覺得自己浮在一個漂滿雜物的海面上時隱時現,耳邊響起的噪音就
像海面上的波濤。他在海面上精疲力竭地劃啊劃啊,他儼然已迷失了方向。李晃感
到自己的視覺也出了問題,他的意識裡突然失去了自己前往的那個目標,連日來,
由於過分沉緬於極端個人化的情緒中不能自撥,李晃覺得無論是自己的心靈還是肉
體都顯得極度疲憊,他有一種自己無法把握自己的感覺,這種力不從心雖然他早有
預感,但他就是無法很好地調節,相反,它越來越與李晃的初衷背道而馳了。事實
就是這樣,李晃後來在大街上走錯了地方,他頗費了一番周折,走了一段冤枉路才
回到了自己的家門。
這個夏天太令李晃百感交集了,自從他的貓和狗丟了以後,他的日常生活就再
也無法平常起來,他感到自己一蹶不振。現在,中午的陽光從窗戶裡折射過來,正
好照在李晃的床上。他躺在那裡,雙眼無力地看著天花板,外面的熱浪不斷湧進房
間,使他感到煩燥不安。他在床上輾轉返側,難以入眠。他再也不能享受自己的孤
獨和寂寞了,這些現在都成了他的負擔,他感到它們現在越來越強壯起來,它們帶
給他的壓力也日益加重,李晃覺得自己被壓得都快直不起腰了。他的意識也嚴重遭
受了腐蝕,他感到腦袋裡的感覺拌進了很多粘液,黏乎乎地沾滿了自己的記憶。
16
一天下午,我心事重重地走在大街上。在此之前,我剛剛從單位出來,我向那
個禿頂頭兒提出了辭職的請求,他一臉的驚訝,以至從來不輕易站起來的他突然從
座位上站了起來,他一副措手不及的樣子,顯然有點懷疑他自己是否聽錯了。我又
重複了一次,我說:「我不想再幹下去了。」他有些木訥,對我的行為大惑不解,
他說了一句:「你不是幹得好好的?」我說:「是的,但我再也幹不下去了。」我
沒有再說什麼理由,事實上他也來不及問我辭職的理由,我便離開了他。我轉身的
時候,瞥見我那個禿頂頭兒還愣在那裡。我覺得自己不太禮貌,但轉而一想,又覺
得這不算什麼,本來,我是不準備與他打招呼的,可是,鬼使神差似的,我還是去
了。後來,一聲悶響的雷在我的頭頂上轟然炸響,天突然下起大雨,我在大街上成
了一隻落湯雞,雨水模糊了我的鏡片,以至我差點兒撞到一輛奔跑的出租車上,我
聽見那位司機罵了我一聲:「呆B。」這一句話在我的耳邊停留了很久,讓我覺得
特別過癮,我甚至暗暗地對自己說:「的確,你是一個呆B,你他媽的究竟想幹些
什麼呢?」是啊,我整天這麼沮喪,到底又是為了什麼呢。
這場雨多少下得有些及時,它彷彿在提醒我對於自己的行為要重新進行審視。
我在回家的路上,突然感到自己的心裡空空蕩蕩,我覺得再也沒有什麼東西能夠支
撐我了。不知怎麼的,我突然想起死亡。我覺得它與我離得很近。
17
我準備自殺。這一念頭來得多麼快啊。我想,一個看起來年輕但已老去的生命
快結束了。昨天與今天,剛才與現在,我分明在這極其短暫的時間裡經歷了兩個世
界。可是,又有什麼辦法呢?我已經告別了從前,現在我是帶著多麼迫切的心情想
盡快離開這個世界啊。回到家裡,我喝得酩酊大醉,我一邊喝一邊想著選擇死亡的
方法,我想過跳樓,從我居住的十二層的陽台上跳下去,但這太一般了;我想過割
脈,把手放在水桶裡,讓血在這裡流光,但像這樣死的人太多了,我不想這麼干;
我想過打開煤氣罐的閥門,把房間裡的所有的窗戶緊閉,我安詳地躺在床上,沉沉
地睡去,但這種方式我好像在那兒見過;我還想過跑到馬路上,讓自己的身軀衝向
那疾馳的車輛,讓車輪從我的身上壓過去,可是我親眼見過別人這麼選擇過……我
幾乎想起了人間所有的自殺方式,我覺得死太容易了,只是輕輕的一瞬,我只需選
擇其中的一種。但我不想選擇別人選擇過的方式,我想在死上面做些花樣,或者說
標新立異吧。譬如,我曾經想這樣死去,找一根幾百米的長繩,繩子的一端拴在蟬
城的最高層建築那幢三十六層的最高處,另一端拴在我的脖子上,然後我從那裡往
下跳,從那一刻起,我再也不會接觸地面,我的短暫的活著的肉體與意識在作最後
的飛翔,我想,這肯定會給我帶來極樂之感;我甚至想潛到蟬城游泳館的最深處,
並且再也不打算浮出水面……
然而,當我真正開始面臨選擇的時候,我開始感到犯難了,我猶豫再三,像精
心挑選一件稱心的東西一樣,我面對死亡的方式總是舉棋不定,雖說最終的目標是
為了盡快地離開這個世界,但我總得選擇一種最愉快的方法結束自己吧。我的不堅
定的心理使我自殺的日期一拖再拖,以至我開始深深地憎恨自己。
18
我疲憊不堪地度過了一個又一個黑夜和白天,白天和黑夜,我真他媽的感到為
難啊,我確實找不到一種愉快的結束自己的辦法。但是,幾天之後,我終於想通了,
死就死吧,還想什麼愉快和不愉快的呢,這麼一天一天地拖下去,反而比死去更難
受。一天下午,我隨便選擇了一種死亡的辦法:口服安眠藥。但是,要想得到大量
的安眠藥,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只有隔三岔五地去醫院看病,才能積少成多。
好在我的外表看上去特別憔悴,天生就是一副神經衰弱的樣子,我混過了一個又一
個醫生的詰問,並博得他們的同情允許批給我少量的安眠藥。一段時間,我的身影
出現在蟬城的各大醫院,為了盡快地得到我急需的安眠藥,我抓緊時間在各大醫院
之間來回穿梭,甚至一天就去了五六家醫院,有什麼辦法呢,只有依靠這種方式,
我才能如願以償。我甚至認識了好幾個醫院的漂亮的女護士,她們對我是多麼好啊,
她們總是問起我的近況,甚至勸我少服安眠藥。她們的眼神和那遞給我藥片的小手
是多麼美啊。然而,善良的她們又怎能知道,我是帶著多大的欺騙心情去一步步地
實施自己的計劃呢。我心裡默默地念著一個數字,一百粒,一百粒,小姐們,我只
要一百粒,等我收集夠了的時候,我再也不會麻煩你們了。
幾天以來,我往返在蟬城的四面八方,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感到蟬城有如此
眾多的醫院,大的,小的,中等的,以及私人診所……無論那裡,總是擠滿了人群,
我根本就弄不明白,蟬城為什麼會有這麼多的病人。不過,這方便了我的計劃,我
已經跑了二十幾家醫院,我得到的藥片越來越多。一個星期以後,我找來一張白紙,
我從許多個小小的藥袋裡把藥片一粒一粒地倒在上面,我一粒一粒地數著,我發覺
已收齊了我需要的藥片,一共是一百零三粒,比我預計的還要多出三粒。我停止了
奔波,我覺得自己終於要完成自己的計劃了。一天晚上,我準備開始行動了,我准
備了一杯開水,以便輔助自己吞下這一百多粒藥片。我打開一盞台燈,把它調得很
暗,昏暗的燈光卻反而把白紙上的藥片映襯得格外地醒目,我覺得它們一個個都顯
得發亮,那種白顏色的光刺得我的眼睛不能完全地睜開來,我索性不看它們,用左
手摸索著拿起一粒粒藥片吞下去。我覺得自己離死亡的距離在慢慢地靠近,靠近。
一粒,兩粒,三粒,四粒,五粒……十粒……十九粒……我一粒一粒地吞下它,一
口一口地喝著開水,我感到自己已經碰到了死亡的外衣,我多想披著它,把自己嚴
嚴實實地緊裹起來。房間裡靜透了,靜得使我只聽見牆上的鐘聲,嘀噠,嘀噠,時
間一秒一秒地消逝著,我感到我的心在噗通噗通地跳著,似乎越來越快。當我吞到
第三十片的時候,我突然感到自己的手停了下來,有一種恐懼的感覺剎那間傳遍了
我的全身,我一下子害怕起來,我忽然發現自己對死亡充滿了畏懼,我再也沒有勇
氣吞下那剩餘的藥片。我突然發瘋地用手使勁挪開了桌子上的藥片,它們被我擊打
得遍地都是,茶杯和水瓶也被我摔在地上,我覺得自己的耳邊轟然作響,我他媽的
突然哇哇地大哭起來,我發覺我再也沒有勇氣繼續行使自己的計劃了,我他媽的是
個懦夫。我狠狠地抽打自己的耳光,我恨自己不爭氣,我臉上的淚水和鼻涕不停地
往下流,我趴在地上嘔吐起來,我把手摳進喉嚨裡,一口一口地吐下那剛剛服下的
藥片。我真他媽的不是人,是狗,是豬,是動物,我厭惡自己的舉動,但又無法控
制它。我這才發現,死也是天才的表現,能夠主動去死的人必定是一個偉大的天才,
因為,他必須具有強烈的超越自我的念頭,並且還要具備非凡的超意志般的自我控
制的能力。我他媽的不能做到,我已經陷在恐懼的深淵裡不能自撥,我愚蠢到了極
點,為什麼我竟然沒有料到現在的情景。啊,說白了,我太蠢…太…太…蠢得不能
再蠢了。
如果這也屬於自殺未遂的話,那麼這一次行動對我的打擊是巨大的。我的身心
和肉體儼然已經遭受了重創,現在,雖然我又僥倖地活了下來,但我覺得自己與行
屍走肉大相逕庭。這一切全是我的錯。雖然我現在不能主動地結束自己,但是我想
死去的念頭依然沒有改變,我只有尋找另一種辦法解決自己。這對於沒有死的天才
的蠢人來說,未必不是補償的辦法。因此,我依然在抓緊時間去尋覓死亡的辦法。
後來,我想到,只有讓自己成為一個殺人犯,我才能擁有死亡的機會。想到這
一點,我突然倍感親切和愉快,我彷彿看見自己被警察押送進刑場,我聽見幾聲清
脆的槍聲響徹在身體的四周……從這一天起,我一反常態,忽然對警察萌生了好感,
我一下子對他們充滿了崇敬之情。現在,無論我走到那裡,只要遇上他們,我總是
忍不住停下腳步,我以欽佩的心情欣賞著他們的一舉一動,我甚至找來了許多有關
警察的照片掛在自己臥室的牆上,我覺得自己再也無法與他們分開了。
的確,我從早到晚都在想著一個念頭盡快去殺死一個人,然後被他們帶走,進
行審判和判決,然後被押上刑場。想到這一天即將到來,我的心情是多麼暢快,我
終於要完成自己的使命了。殺一個人是極其簡單的,我只要隨便選擇一種凶器就能
完成任務,我可以選擇鋒利的刀,繩子,或者棍子,磚塊,或者其它的辦法,總之,
這是一件最為容易做到的事情。但是,在我選擇去殺什麼人的時候,我又開始感到
犯難了,殺一個小孩?老人?男人?女人?或者同齡人?
為這件事我考慮了很久,我最終還是想到了一個令自己滿意的方法:殺一個我
想殺的人。可是,怎樣才能找到我想殺的人呢?這令我大傷腦筋。我整天躊躇著在
大街上亂竄,我把凶器藏在衣服裡,我在人群裡東張西望,我懷著急切的企盼等待
著行動的機會。
我太想早一點死去了,讓自己的死亡變為一個更純粹的個體生活,讓這個我的
生命不存在時仍在繼續的生活繼續前進著,我想,那時我雖已死去,但我的朋友們
將延續著那不再屬於我的生活。這樣,我的生活也許才是永恆的。我知道,肯定有
很多人不理解我現在的生活,但我無所謂,因為只有這樣,我才更能成為我自己,
由於與別人的無法溝通,我倒堂而皇之地成了一個完整的自我。這令我高興。
我的一切行動隱蔽在被現實驅動著的背後,沒有人知道我現在的狀況:我想殺
人,想殺我想殺的人。可是尋找了半天,我發覺,我根本找不到我想殺的人,我一
次又一次拖著疲憊的身子失望地回到家裡,我跌住在沙發上,那種滋味一如嚼蠟,
我難受極了。看來,人類還不夠格?這可能是真的。但我又懷著一種僥倖的心理在
想,肯定有一批我想殺的人掩蔽在蟬城的一些角落,等待著我的注意,只是我們沒
有緣分罷了。
19
幾天後的一個下午,我無聊地躺在床上,我暗暗地對自己說,為什麼你不再做
一些努力呢,難道你就這樣放棄了與他們最後的聯絡機會。為什麼你不能再試一試,
試著去爭取哪怕只有一線希望的機會,你也許會找到你想殺的人的。這種自我安慰
無疑於自己給自己治療傷口,雖然進展不大,但我至少在心理上還寄存著微薄的希
望。其實,該做的事情我都已做過了,只是沒有收效罷了。我在胡思亂想中沉默了
一個下午,後來,房間裡的光線越來越暗,起初,我還能模糊地看見室內一些東西
的形狀,但我很快就什麼也看不清了,我想喝上一杯涼開水,但我沒有動,我僵在
那裡老半天。夜降臨了,我被浸泡在黑暗中,我只感到一陣涼絲絲的風從窗戶外面
吹過來,它與黑暗溶合在一起,慢慢地觸摸著我。我的眼前空無一物,我不停地眨
著眼睛,我的手在我的感覺裡動了起來,它張開著又收起,收起著又張開。我的思
緒跟著它一起晃動。此刻的感覺有些恍惚,我感到我與自己的身軀已經分離開來,
我離開了他,我一個人在大街上到處搜索,我神色緊張,東張西望,我的身影在蟬
城神出鬼沒,我一會兒隱蔽在某一個小巷的深處,一會兒又跌跌撞撞地在馬路上狂
奔,我充滿期待……越來越悶熱的天氣使我從意識的深淵裡回過神來,我不停地擦
著額頭上的汗,我覺得焦渴急了。我慢慢地站了起來,摸索著打開了房間裡的燈,
眼前一片白光,狠狠地刺了我一下,我好不容易睜開了雙眼,一會兒以後才漸漸適
應了房間裡的光線。我首先狠狠地喝了幾杯水,然後,我一邊聽著肚子裡的回聲,
一邊稍稍吃了點東西。當我安靜下來的時候,我又坐在那裡發呆,像往常那樣復又
陷入了胡思亂想中。片刻之後,一個古怪的念頭突然躍上我的心頭,我被它情不自
禁地撩撥著,以至我再也不想讓它停留在想像中。我很快找來一大堆白紙和信封,
我的心裡脹滿了準備寫一封信的念頭。整整一個晚上,我把時間全放花在寫這封信
上。信的大致內容是:
女士們、先生們:您們好!
當你收到這封信的時候,你知道我是懷著怎樣迫切的心情去尋找一個我想殺死
的人啊。然而,我是多麼失望,我幾乎窮盡了自己的所有努力,居然滿城裡找不出
一個我想殺死的人。我現在已精疲力竭,我想像不出還有什麼辦法能成全我的這一
願望。無奈之中,我勸自己應該寫下這封荒唐的信,我把它寄給你,如果你能夠順
利收到這封信,這完全是我們的緣分。假如你有興趣並且能夠讀完這封信,我想,
你會理解一個年輕人為什麼會如此強烈地希望自己去殺一個人。
我知道,你或許會對我的所作所為感到大惑不解的,你甚至會對我厭惡得要命。
假如是我讓你滋生了這樣的心情,那麼我祈求你的原諒,你就把這封信當成一個神
經病人對你的間接干擾吧,你就惱怒地把這封信扔到垃圾堆裡吧。就當麻煩過你,
你就原諒我這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麻煩。先生(女士)!
我相信自己的舉動是最正常的舉動,我不想再活下去了,這個世界上的感覺沒
有一種是屬於我的,我與周圍的人和事格格不入,我盡了最大的努力試圖適應這一
切。然而,無濟於事,我活著比死去更難受。我連爸爸媽媽都不想愛了,雖然他們
還活著,可我並不在乎他們。現在,死去的念頭一天比一天來得強烈。沒有任何理
由使我放棄這個念頭。可是我又沒有自殺的勇氣,我他媽的是一個懦夫。我只能間
接地殺死自己。只要我能夠去殺死一個人,我就會主動去自首的,我熟悉國家的刑
法,我的行動已經越出了刑法規定的要求,因此,我也擁有了死亡的機會。我會心
甘情願地希望自己的腦袋被子彈擊中和開花。只有這樣,我才會帶著最為愉快的心
情離開這個世界。
如果你正是我想找的人,而且你從不違背自己的意志並且心甘情願地被我殺死,
那麼,我非常歡迎你的光臨。我會尊重你的選擇,並且選擇你最想選擇的死的方法
去結束你的生命。我要向你深深地致敬,並帶著真誠的感激之情向你深深地鞠躬,
因為,是你圓了我夢寐以求的夢。
希望你與我取得聯繫!握手。
李晃
×年×月×日
這完全是一次極其拙劣的惡作劇,我心血來潮地在這個無聊的晚上寫完了一封
無聊的信。我看了看表,已是深夜,這封信使我習以為常的平庸的夜生活充滿了刺
激。我把這封信又抄了幾十封,我把它們一個個裝進信封。凌晨兩點左右,我孤單
一個人,騎著車,在蟬城的幾十個十字路口投下這批信。我花了幾個小時才順利地
幹完了這件事情。之後,像幹完一件傻事,似乎再也沒有把它放在心上。我在清晨
時分回到家裡,我莫名其妙地顯得特別開心,我一邊喝著啤酒一邊哼著歌兒。啤酒
的泡沫在我的體內橫衝直撞,它溫柔地撫摸著我渾身上下的每一個細胞,我感到自
己充滿了活力,我不停地喝著,喝著。可是,一想起我現在的真實處境,我尚未完
成的使命,我就感到特別地沮喪。我耷拉著腦袋,若有所思的樣子,但心裡分明又
找不到任何東西依附,我空虛得要命。一剎那間,我的血液的流速突然加快,我覺
得腦袋裡不斷地響起一陣轟隆隆的聲音。我再也無法平靜地坐著,我突然站了起來,
大口大口地喝著啤酒,我一會兒喝光了好幾瓶。我的臉很快就發白了,頭上冒出了
冷汗,我的身體搖晃起來,由於失去了重心,我手中的酒瓶掉在了地上,一陣鏗鏘
有力的聲音咬嚙著我的心,我再也無法控制自己,我拿起桌子上的空瓶,我一個一
個地把它們拋向空中。我頓時感到自己置身在一個巨大的聲音場裡,這巨大的聲響,
彷彿掀起了強勁的漩渦,它不斷地夾著一股力量向我衝擊著,衝擊著,我很快就支
持不住了。我突然失去了忍耐的心情,一下子癱倒在地上,轉眼間就什麼也不知道
了。
20
李晃準備離開蟬城一些日子,去外面轉轉,試圖改變一下這段半死不活的日子。
星期六的晚上,李晃收拾整理了簡易的行裝慢悠悠地走出了家的門。他並不著
急趕往火車站,現在他去哪裡心裡還沒有底,他暗暗地對自己嘀咕道,能趕上哪趟
車就去哪兒吧。其實去哪兒都一樣,只要能離開蟬城一些日子。李晃並沒有行色匆
匆,他背著他的簡易的行裝行走在馬路上,準備步行去車站。馬路上剛剛被一場暴
雨洗刷過,顯得潮濕而燥熱,幸好不時有陣陣微風吹過,李晃才尚能夠感覺雨後的
濕潤的空氣。大街上的行人稀少,李晃的身邊不時走過一兩個心不在焉的人,也偶
爾有汽車從他的旁邊呼嘯而過,把街面上的沆沆窪窪裡的積水濺在他的身上。但李
晃並沒有感到惱怒,他用手擦去剛才濺到臉上的髒水時反而滋生了一種愉快的心情,
他的慣常的壞心情已經被即將離開時的喜悅所取代,他高昂著頭,一步一步堅定地
走向了車站。現在,他的心裡被一種溫暖的感覺包裹著,他從來還沒有這樣輕鬆過,
那些曾經傷害他的感覺已經無意中被他丟到一邊,他對此刻的心境感到有些出乎意
料。剛才,臨離開家門前的一瞬,他還感到自己的頭腦昏昏沉沉的,他甚至對自己
前往的目的地缺乏信心。可是現在,一絲微笑掛在李晃的唇邊。拐過一個小巷,李
晃仄身向左,走在了中央路的街面上,他離火車站的距離越來越近了。蟬城夏天的
雨後顯得尤為悶熱,李晃一邊擦著汗,一邊移動著自己的腳步,他的步伐穩健而有
節奏,一改他往日凌亂的東搖西晃。
我平靜而早早地坐在車廂裡,看外面忙碌的人群在我眼前來回穿梭,我依在窗
前,耳邊的聲音像炸開了鍋,我根本分辨不出外面的聲音,只看見那些手勢,表情,
和誇張的動作。一些人在笑或哭,一些人默默地站在那裡,一些賣東西的在推著轉
輪車子兜售著。車廂裡面的聲音很快也越來越大,在我後面上來的人開始緊張地尋
找座位和堆放行李,我沒有回頭,仍在托著下巴把視線落在了外面。我還在不停地
流汗,比在路上流的汗更要多。恍惚中,我面前的場景開始移動起來,等我慢慢察
覺的時候,列車已經遠遠地離開了站台。
外面是一片漆黑,只有遠處不時有一些星星點點的燈光從李晃的視線裡掠過,
車廂裡已經沒有人在走動,人們基本上已經進入睡眠狀態。李晃卻沒有一點睡意,
他一個人站在過道裡浮想聯翩,這個屬於他的行走的夜晚並沒有像離開蟬城前的一
瞬使他感到安靜或輕鬆,相反,一種不安的東西正在他的體內冉冉上升,他感到自
己血液的溫度正在漸漸升高,以至他感到臉上一陣陣地發燙。現在,李晃才真正明
白,無論他走到哪裡,他永遠也不會有一個更換自己感覺的機會,像他這樣一個極
其情緒化的人,並不能從更換場景中獲得某些好處,有時候甚至還會迎來致命的一
擊。李晃點了一根煙,悶悶地抽著,煙霧開始在他的周圍瀰漫開來,只有從這種迷
蒙的煙霧中,他才能稍稍清理凌亂的思緒。現在,他感到自己並沒有帶走什麼,肉
體雖然已經告別了蟬城,但是他的內在的氣息仍然與蟬城無法分割開來,他甚至感
到自己並沒有離開蟬城,這具軀體現在與一件被托運的物件沒有絲毫差異,他把他
扔在了這裡,他和他現在是兩個人:一個屬於這個行走的夜晚,一個又潛行在蟬城
的大街小巷。
21
我發覺我多少有些染上了自欺的毛病,我上了自己的大當。我其實根本沒有必
要離開蟬城,我感到非常後悔,我原先的計劃還要在無奈中拖下去。自從那個夜晚
離開蟬城時滋生了一些小小的快感之後,我再也沒有得到類似的心境,我身不由已
地跟著自己的身軀在外面遊蕩。比起在蟬城,我在外面的時光要難捱得多,我經過
P城,S城,G城,行程上千里,從一座城市抵達另一座城市的心情一次比一次差,
我發覺我走到哪兒都一樣,它們全都烙上了蟬城的印跡,它們有著相同的氣息,相
仿的街道和高樓大廈,甚至連人群中的面孔和表情也大致相仿。我太失望了,我根
本就沒有期待到離開蟬城時夢寐以求的奇跡。在外面的大街上,白天或夜晚,我也
曾萌生過想隨便殺死一個人的念頭,但是失望的心情佔據了上風,我沒有動手,再
退一步想想,這遠不如在蟬城殺一個來得親切。外面的時光啊,你為什麼讓我如此
倍感煎熬。最後在G城的時候,我甚至根本就沒有去外面轉轉,我躲在一家賓館裡
睡覺,看電視,或者翻幾本書,我再也不敢在外面轉悠,我太害怕那些街頭的熟悉
的感覺了。窗外的他們也只有他們,這些我一輩子都不會熟識的人們,在外面忙碌
地活著,趕路,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循環地奔忙著。這是他們的城市,與我無
關,他們在此安居樂業,我卻心神不寧,我並不認識他們,他們也無緣見到我我的
意思是說,我們互不干涉地生活在城市裡,究竟誰比誰過得更好呢?這是誰也沒有
想過的,雖然我現在冒出這樣的念頭,但我又何曾細想過,再說,這對大家來說,
還不是問題。真正的問題也就是他們忙的理由對他們來說。但不關我的事,除非我
想去殺他們。可是,我現在根本沒有什麼打算,我躲在這裡,完全是準備稍稍調整
一下自己,以便積蓄足夠的信心回到蟬城,我對自己是否能夠平靜地回去是充滿懷
疑的,我害怕自己的感覺亂起來。遺憾的是,外地的生活並沒有使我憑添一些什麼,
也沒有使我失去一些什麼,我反而感到自己的感覺越來越穩定了。這與我的初衷背
道而弛,我多想在心裡增添或去掉一些什麼呀。
當我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蟬城的時候,我根本就沒有興趣回味在外面度過的時
光,它們已經凝固並且與我在蟬城的感覺縫合,以至即使我有心情細想起這件事的
時候,我已開始懷疑自己是否真的出了趟遠門。
我又回到了馬台街,這個使我不斷滋生憋悶和沮喪情緒的地方看來,我怎麼也
不能逃出它的掌心。當我推開房門的時候,我一下子就楞住了,我感到自己停住了
自己。我發覺它還活著,它站在我的客廳裡,蓬頭垢面,冷冷地打量著我,彷彿我
的不辭而別使它倍感氣憤,它的神情是傲慢的,它昂著頭,並不躲閃我的目光,反
而迎著我的目光向我逼視著,以至我再也不敢正視它,我感到自己陷入到一個窘困
的境地。我感到有些冷,儘管我現在還流著汗,但是這種涼颼颼的感覺還是旋轉著
在我的體內直上直下。我狼狽地立在門口,我的行裝還束在我的背上,我顯得極不
自在,我不知道該把自己的視線落在何處,我多麼害怕再次遭遇上它那嚴厲的目光。
它終於給了我一個下馬威,是否早有預謀?它還想引著我一步步走向它重新設置的
陷阱?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啊,我知道,在蟬城,我的一舉一動已被它牢牢地監視
上了,如果不合它心意的話,它肯定還會給我重創的,我怎樣才能掙脫它對我的控
制呢?我感到我已經累了,背上的東西給我沉重的感覺。我生氣地看了它一眼,它
仍然注視著我,越來越顯得神氣活現了。我想,如果我客死他鄉的話,它也肯定會
死的,瞧,我不在的時候,它顯然已經憔悴了許多,蒼老了許多,它明顯地瘦了。
現在,我的出現儼然又給它增添了新的養料,它漸漸地又充滿了活力,我覺得室內
的它像一個慢慢地被吹起的氣球,越來越充盈起來。好像它成了這個居室的主人,
我上次應該好好地與它道別,那種不辭而別的舉動它是不會原諒的,這不,它現在
不是仍有些悶悶不樂嗎?
在我們對峙的間隙,房間裡的電話鈴已經響過好幾次了,聲音格外的急促。我
感到有些莫名其妙,是誰在找我呢,誰還會來找我啊?我張大著嘴巴,欲言又止的
樣子。刺耳的鈴聲很快嚇退了它,這是它的剋星,一晃眼間,它突然逃得無影無蹤
了。我眨了眨眼睛,驚魂未定的樣子,面前的障礙被電話鈴聲清除了,我稍稍地感
到有些放鬆。我走到屋裡,放下東西,做下了回來之後的第一個與蟬城有關的動作
拿起電話。聽了沒有幾句,我突然嚇了一跳,我簡直不敢相信這是真的。我僵在那
裡好一會才慌亂地反應過來。
這件事不能不使我感到荒誕和滑稽,它超出了我的意料,我著實被狠狠地嚇了
一跳。現在,自告奮勇地前來要求被我殺死的人越來越多,我怎麼想像也不會有這
種結果。它使我再次想起那個無聊的夜晚,那個鬼使神差般的惡作劇念頭。我再也
不能迴避它了。我的電話漸漸地多起來,甚至有人抱怨前一段時間我為什麼不在,
有人還責問我去了哪裡。我在馬台街的狀態和日常生活一天一天地被打破,幾天來
我覺得自己的事情逐漸多起來,我再也沒有閒暇的時間沉浸在個人的情緒中,我的
空間被一些竟想不到的東西充塞著。
現在,我每天像上下班一樣,早出晚歸,有時還要加班。我對那些把死亡的權
利交給我的人們懷著極大的興趣,我充滿了好奇,並被一種神秘的力量牽引著,我
不停歇地調查著他們想死去的原因,他們的狀態這無底的深淵誘惑著我,使我一天
比一天地充盈起來,我的生活越來越充滿了節奏,我整天與他們周旋著,並不急著
行使我那個荒誕的計劃。那個熟悉的感覺很少再來打擾我,我不知道它去了哪裡,
什麼時候再來光臨我的身心,我暗暗地對自己說,最好,它能盡快走得遠遠的。但
是,又懷著一種擔憂,我害怕它再次捲土重來。
有一天,我遇到一個熟人,我嚇了一大跳,我根本就沒有想到是她,李尤我從
前的戀人,她也會來找我要求受死。我們相約在一個咖啡館裡,我們一起喝著咖啡,
我們一起尷尬著,誰也沒有想到會有一次這樣的謀面。她大概可能比我更感到意外,
她的手指在不停地擺弄著杯子和攪拌咖啡的湯勺,我看得出來,她感到有些驚慌失
措,顯然沒有心理準備,她的手不時地露出微顫的動作,但她竭力地保持著鎮靜。
她的慌亂的指頭白皙而細長,抑如從前,仍在我的眼前閃閃發光。我們都沒有說話,
我張了張嘴巴,但它很難幫我發出聲音,我感到自己什麼也說不出來。我看到,咖
啡杯裡的熱氣在我們之間來回遊蕩著,淡淡的白色的霧氣,在夜晚的光線裡時隱時
現。她面帶愁容,略顯憂鬱,並沒有看我,她盯著杯子裡的咖啡,手上的動作停了
下來,她的表情有些僵硬,茫然,甚或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惶惑從她的眸子裡輕輕地
跳越過去。她的身上發生了一些變化,除了那脖頸上的淡藍色的血管還是從前的,
其餘的並不能給我久別重逢的感覺。她似乎顯得更加豐腴和結實。她的垂下來的長
發快要把自己的眼睛遮住了。她突然抬起頭來,望了我一眼,使我來不及迴避她,
我被她的目光擊中了。我低下頭來,雙手在不停地摩挲著,我聽見自己忍不住說了
一句:「你現在過得怎樣?」但是,話音剛落,我就感到後悔,我覺得自己的這句
話等於白說,這麼問她無疑於自己打了自己一個耳光,什麼話不能說,為什麼偏偏
說出了這句?我充滿了自責,倍感慚愧。李尤動了動自己的身子,她輕輕地啜了一
口咖啡,在放下杯子的時候,她順勢撐住胳膊,雙手托住了自己的臉頰。她眨了眨
眼睛,若有所思的樣子。
咖啡館裡的光線後來暗下來,我們剛好看到對方的身體。咖啡已經涼了。我們
互相沉默著。我點上了一支煙,打火機的微光從李尤的臉上一閃而過。由於過份的
克制,她的臉顯得酡紅酡紅的。不知什麼時候,我繞到了她的後面,我感到自己嗅
到了她身上散發出來的氣息,她的頭髮的味道,她的淡淡的膚香,還有那不知是在
衣服上還是皮膚上的淡淡的風油精的味道。咖啡館裡的空調還在開著,空調機的聲
音和流淌在空間裡的音樂摻雜在一起,侵擾著我的聽覺,我甚至感到還有蚊子在我
的身邊亂叫。我皺了皺眉頭,突然想喝點啤酒。我問李尤喝不喝,她看了看我,用
她的沉默的眼神回答了我。後來,我們一杯一杯地喝著,漫不經心的樣子。有一會
兒,我感到我們之間死去的許多東西又復活了,我感到它在動,微妙地,緩慢地,
像一個慢慢抬起來的頭顱。我盯著她,抓著她的潮濕的小手,我想吻她。我們一起
上升、消失又重新出現,彼此尋找,以各種可能的方式合而為一,又彼此對抗。今
晚,我的肉體之夜中閃過一道銳利的光。
22
現在與你們講話的是我死去的靈魂,我已在塵世間與你們不辭而別。我的靈魂
時常飄蕩在蟬城的上空。我張望你們,俯視著你們,你們的一舉一動均逃不出我的
視線。我看見李晃的墳地上已經長滿了青草,一些朋友們時常在那裡聚會,他們在
那裡抽煙,打牌,或者喝一些啤酒,他們以他們自己的無拘無束的方式懷念著李晃。
李尤走了以後,我再也沒有時間去想她。她大概再也不會來了,我也根本不知道她
去了哪裡。我的事情一天比一天多,我每天早出晚歸,去接觸各種各樣形形色色的
人,我一天比一天活得充實而豐富,我存活在別人的敘述中。那些半死不活的人,
那些想利用我去結束他們生命的人,誘惑著我進入到一個全新的生活中。才僅僅幾
天的時間,我發覺我早已忘記了自己的使命,我不再留連在自己的感覺中,我發覺
我對生活充滿了極大的興趣,我的日子好像晃眼間又陽光燦爛起來。可是,有一天
晚上,當我結束了外面的任務,在回家的路上,在快要走向馬台街的拐彎處,在我
還沒有來得及轉過眼神的時候,我突然感到自己的腦袋被一種堅硬的東西擊中,頃
刻間,我感到四肢發麻,全身冒著冷汗,我踉踉蹌蹌地走上了馬台街。但是,才晃
了幾步,我發覺我再也支持不住了,我感到我的頭上不斷地有黏乎乎的液體湧出來,
我在暗淡的路燈下朦朧地看到我雙手上的紅色的印跡,我看到一個東西在我的面前
怒目猙獰,它站在路燈下冷冷地看我,並不向我靠近。我的身子又晃了幾下,我再
也沒有堅持住,我聽見一聲轟響,我再也沒有站起來。我被一個我不知道的人莫名
其妙地殺害了。
1997年3月於廣州路_其妙地殺害了。
1997年3月於廣州路_其妙地殺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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