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有的時候,閉上眼睛把頭晃一晃,就可以感覺到生命的速度是飛——我的二
十歲,分明就在一刻之前。
用現在人的眼光來看,那個時候的二十歲很傻:臉蛋又大又紅,皮膚上生著
一層細細密密的絨毛,絨毛下充盈著飽滿的水分,天然得與秋天的水果有著本質
上的一致,以至於經常惹起的是人們吃的慾望而不是別的。經常有這樣一些中老
年婦女,她們趁我不備就揪住我的臉頰,笑瞇瞇咬牙切齒地說:恨不得吃你一口
哇!
那個二十歲,真的就在不遠處。就在七十年代末和八十年代初相交的時刻。
距今不到二十年。那一年我在武昌青山區紅鋼城的一片荒地上栽了十一株樟樹苗。
我清楚地記得是在泥濘的春雨中栽的,自己挖的樹坑,穿著一雙新買的黑色長統
橡膠雨鞋。
那些樟樹現在也只不過碗口粗,還不能算作大樹。
而我的雨靴上至今還牢牢地黏附著黃色的泥土。前幾天我們家下決心清除廢
舊物品,我一眼就看見了我那雙沾滿黃泥的雨靴。它被他們扔在一堆現在的報紙
中,壓在一個彩色的性感女郎身上。我不聲不響地把雨靴拎了出來,又放回了儲
藏間。
在儲藏間,我關上門小坐了一會兒。我從雨靴注意到了儲藏間這個地方。感
謝上帝,生活中總有一扇扇門在向我開啟:我又在突然間認識到儲藏間原來是一
個好地方。儲藏間存放的都是故事和歷史,而且是屬於你個人的故事和歷史,不
是那些充滿了噪聲的史書。儲藏間所有的東西看起來都是那麼凌亂和隨意。正是
這種凌亂和隨意的姿態,才告訴了我們什麼才可以叫做出世和瀟灑。而到處積澱
的灰塵,那才是真正的滄桑。儲藏間不說話,它把故事和歷史,把來龍與去脈都
含蓄在它本來的形狀裡。
你心裡想看什麼,就可以看得見;你真心地想交談,它自然與你竊竊私語。
尤其讓你舒服的是,你不必擔心你的眼睛和心旌被照花和擾亂,它已經絕對沒有
了,或者說已經完全收斂了新東西的耀眼光芒,那種類似於暴發戶,新貴,當紅
明星和剛出廠的傢具的光芒。它酷似明朝的瓷器和那些最好的音樂,它們都是沒
有一點燥光和燥氣的,是那麼地溫潤,柔和,寧靜,悠遠。沐浴這種智慧之光,
你便有可能走出迷途,回到你真正的老家。我在儲藏間小坐了一會兒。
我想,一個人只要生存空間許可,儲藏間應該是必須的。我想,儲藏間大約
是我將來老了以後常坐的地方了。然後,我會被我的孫子輩在外面陽光下的大聲
叫喚所驚醒。他們叫道:奶奶在哪裡呢?我餓壞了!
我前不久的二十歲就在那裡。在還沒有買那雙雨靴的前個把月。那是冬天最
冷的日子。我把一雙胳膊袖進袖籠裡,靠在洪湖縣縣委招待所的大門口,看大街
上紛紛跌跤的人們。結著厚厚冰凌的柏油路在這裡有一個優美的坡度,騎自行車
的人們有百分之九十在這裡落馬。更好笑的是洪湖的人民似乎都很蔑視冰凌,他
們一個個滿不在乎地騎過來。當他們淬不及防一屁股坐到地上的時候,滿不在乎
的表情還沒有來得及從他們的臉上逃遁,緊接著,他們就不好意思地笑了。這就
是使二十歲的我被緊緊吸引在縣委招待所門口的唯一原因,也就是惹得我不時地
開心大笑的唯一原因。二十歲的人不需要太多的原因。就是這樣,我認識了大毛。
大毛也是知青,也是在縣委招待所住著,等候招生學校來接人,我們先』天就具
備了相同的血緣。
大毛也是來看人跌跤的。他比我高出一個頭,站在我的身後不斷大笑。他一
笑,我的頭頂上就刮過一陣風。在那滴水成冰的季節,我的頭頂冷得就像要被刀
子刮掉。於是,我就不得不回過了頭,並且,朝著他,把自己的臉蛋慢慢地揚了
起來。
我說:喂喂,請你把你的嘴巴拿開好不好?
大毛說:你說什麼?
我摘下朋友從醫院裡搞出來送給我的大口罩,重複了一遍我的話。
大毛的眼睛像電壓正常了的燈泡一樣的慢慢地明亮起來。頑皮的笑容含在他
的眼角,他故意地說:請問,我的嘴巴應該拿到哪裡去?
大毛露出了他整齊的白牙齒。
我的二十歲非常簡單幼稚,堅信具有整齊雪白牙齒的男青年就是清潔的,聰
明的,有理想的好青年。後來,我在知青住宿登記簿上看到了大毛的學名,他叫
共黨生。他的學名更加支持了我的信念:共產黨生的哪有壞人?
奇怪的是,從認識大毛的那一天起直到後來的許多年,我就從來沒有叫過他
的學名。
二
那天下的油凌是江漢平原上罕見的油凌。據縣委招待所門房的老伯說,這種
油凌大約十幾二十年下一次,他還記得上一次是在1956年下的。1956年,那是一
個我無法感覺的時間,因為我還沒有出生。老伯卻說得很興奮,一副對罕見的事
物記憶猶新的樣子。可見無論什麼都可以成為一個人驕傲的資本,只要你善於驕
傲。老伯對我們說話的時候,口鼻處和火車頭一樣突突噴著蒸汽。他很有經驗地
把草繩綁在鞋子上,給我們示範怎樣走路才不會滑跤。
他的腰間也緊緊地繫了多重的草繩,他介紹說這樣紮住棉襖,人就暖和多了。
大毛也拿過一根草繩,緊緊地紮住了他自己的腰,然後挺起胸脯拍了拍腰眼.說:
哦,真的是暖和多了。我嗤嗤笑著扭身走開。我是二十歲的姑娘。二十歲的姑娘
就是凍死也絕對不會往腰間扎草繩。
油凌就是指這種冷得要命,滑得要命的冰凌。
我對下油凌的說法並不陌生。在老人們的講古當中,我無數次地聽說過。沒
有想到的是自己竟然遇上了一次,並且在這罕見的天氣裡,我認識了大毛。
本來,在我的生命中,油凌對於我也許只是一種天氣。認識了大毛,油凌的
性質就起了變化。
那天的油凌是突如其來的。在這之前的幾天裡,天陰著,偶爾飄一點小雪,
小雪落到地上,很快就融化了。我是穿著一件毛線衣和一件棉襖,坐手扶拖拉機
來到縣裡的。當然頭上嚴實地包裹了圍巾,臉上戴了大口罩。在大半天的路途中,
我並沒有感覺到承受不了的寒冷。昨天下午開始,寒冷的感覺明顯加劇。雪完全
停了。西北風一陣比一陣緊,還從樹梢上和牆縫中發出鬼一般的厲叫。我棉襖裡
的棉花好像在漸漸地被抽掉。我袖著手在院子裡閒逛,發現了臘梅非同尋常的姿
態,它們在枝頭勃然怒放,纖細的花蕊每一根都如鋼針般挺立,而平日裡那淡淡
的清香此刻是那麼濃郁地直接撲上了人的臉。
待我回過神來,天空已經灰裡透黃,緩緩下壓,梧桐樹頂端的烏鴉「刮氨一
聲逃向遠方。我把手從袖籠裡抽了出來,手就頓時像被誰咬了一口。今天的清晨,
我是被凍醒的。我的被子裡已經沒有一絲熱氣,腳趾頭凍得生生地疼。使我詫異
萬分一骨碌就坐了起來的還不是這冷;是我的頭髮,我披散在枕頭上面的髮絲,
有幾縷在我的呼吸的氣息邊緣,它們結了冰!頭髮在我睡覺的枕頭上結了冰,這
是我從來沒有經歷過的奇事。我連忙打開箱子,拿出了棉褲,棉背心,把自己穿
得鼓鼓囊囊,連胳膊肘彎過來都要費很大的勁。穿好衣服,我出門一看:我的天!
整個世界完全被晶瑩的冰凌所包裹,無比地潔淨,無比地光滑,每一根線條都是
那麼圓潤!天哪,美極了!我的眼睛眩暈了。我瞇縫著眼睛頑強地欣賞著眼前的
美景。沒有了,由於連日的小雪造成的泥濘骯髒的地面;沒有了,台階上殘破的
缺口;沒有了,路邊那把被遺棄的破舊椅子的斷肢。不,一切都還在,熟悉的環
境並沒有離我遠去,可一切都變得是那麼完整與美麗。這不就是玉宇瓊樓嗎!這
不食人間煙火的氣息讓我喘不過氣來,心中油然而生的是無限的崇拜和折服。這
美麗之巨大之磅礙之精緻之神奇遠遠超出了我的心理準備。我驚呆了,心裡有小
鳥的翅膀在歡快地撲騰。接著我又把自己滑了出去,四腳朝天地躺在地上,用我
們在田野裡幹活時候呼喚夥伴的聲音撒野地叫道:你們快出來呀——他們,許多
知青,紛紛地跑了出來,一個個都瘋了似的歡叫起來!
如果不是大毛的出現,我將繼續沉浸在單純的詩意的快樂之中。
中午,在食堂吃飯的時候,大毛表情極其嚴肅,他不勝遺憾和不勝感慨地發
表評論說:湖北,湖北這個地方,過去我知道的就是:它是一個美麗的魚米之鄉。
我萬萬沒有想到的是,它的氣候是如此的惡劣,冬天是這麼這麼的冷!
我說:你們北方的冬天不是更冷嗎?
大毛說:那是外面。房子裡面是不冷的。房子裡面有暖氣,穿一件毛衣就夠
了。哪有冷得睡不著覺的道理!
我發誓,在我二十歲的人生經歷裡,我是第一次確鑿地聽人說北方的冬天不
冷,在房間裡可以穿毛衣。我不相信天下有這麼好的事情。
我說:你吹牛。
大毛說:這還值得我吹牛嗎?我們北方就是這樣的。我在來到你們湖北插隊
之前,就沒有凍壞過手和腳。不信我可以帶你到我們長春去看看。我們的大雪可
以厚厚地覆蓋整個城市,我們在玻璃窗裡看雪景,漂亮極了。並且我們的夏天也
沒有湖北這麼熱。
大毛的話在我面前全都變幻成了童話般的形象。它們激起了我強烈的羨慕和
嫉妒,還有更陰沉的一種內心隱痛。我生在湖北長在湖北,我從來沒有意識到湖
北的氣候如此惡劣。我在沒有意識到它惡劣的感覺中度過了二十個春秋,度過得
坦然而自在。夏天有蒲扇與竹床,蚊蟲與瘧疾。冬天的早晨,洗臉的當然是結著
冰的毛巾。寒夜裡,奶奶會把那只把手上雕了花飾的紫銅烘爐塞進被窩。後來,
媽媽從上海買回來了熱水袋。下了農村之後,鄉下的貓狗可以暖腳。每年的仲春
時節,用生薑水泡洗凍瘡的項目是我生活的必然內容之一,在暖融融金燦燦的陽
光下伸出凍傷的手、腳和臉,鼻子充滿了太陽的香氣。這也就是在我的內心深處
理解和崇拜太陽的理由之一。對太陽的理解和崇拜又是我把握其他很多事物的參
照標準。舉例說吧:東方紅,太陽升,中國出了個毛澤東。共產黨,像太陽,照
到哪裡哪裡亮。這些歌在我二十歲之前,我一唱就能夠輕而易舉地激動落淚。
卻原來世界上還有人根本就不會生凍瘡!
這是一種殘酷的覺醒。我聽見我的骨頭在綻裂。在我二十歲的那年冬天,在
洪湖縣委招待所的食堂裡,我忘了往口裡扒飯。我用十分複雜的眼神望著大毛,
悲憤而又憂傷地想,這往後的日子該怎麼過呢?
大毛好像有點明白他對我的打擊是致命的。他就轉換了話題。他轉換話題之
後說了一些什麼,現在的我已經不記得了。我記得的是大毛為了讓我徹底地忘卻
根本就不應該記憶的記憶,他提議我們也去坡上騎自行車。他打賭說他肯定不會
跌跤,因為他車技非凡。我說我才不會跌跋呢。我談不上什麼車技,但是我熟悉
湖北的油凌和地形。打了賭之後,很快,大毛不知道從哪兒借來了一輛自行車。
最後的結果是我們都跌跤了。大毛僅僅是跌跤了而已。
我卻扭傷了腳踝。大毛把我扶到縣委招待所醫務室,鼻尖上掛著清鼻涕的醫
生心不在焉地給我擦了一些松節油。我的腳踝在當天晚上腫得像發面饅頭。大毛
只好不停地為我用松節油按摩。我們開始擔心明天招生學校會來接人。
大毛用知識面很寬的神態安慰我說:這種油凌的天氣,路面根本不能行車。
只有等油凌化了汽車才會來。到時候你的腳早就好了。
可是,第二天上午,來接我們的大卡車咯吱咯吱開進了縣委招待所的院子。
卡車的輪胎上掛著防滑鐵鏈。
三
武漢這個城市我太熟悉了。我在漢口同濟醫院出生的那天,這個城市正在下
著一場百年不遇的大雪。當時我的父親正在省裡開會。下午散了會之後,大雪已
經封鎖了交通。他向省委所在地水果湖附近的農民借了一頭毛驢。他騎著毛驢從
水果湖出發。由於嶄新的長江大橋被各種停滯的車輛堵得水洩不通,我父親就牽
著毛驢坐輪渡過了江。然後又騎上毛驢穿過從前英國租界哥特風格的建築,來到
同濟醫院看我。僅僅也就是因為發生了這麼一個簡單的生活片斷,我就對這個城
市沒有了生疏感。我走在長江大橋上十分自然和貼切。我在武漢市蕪雜如迷宮般
的大街小巷裡也不會迷路。關鍵時刻屏息靜氣地嗅嗅長江水的氣息,聽聽輪船的
汽笛聲,我就可以知道自己在這個城市的大概方位;我父親騎著毛驢的身影,溫
順的毛驢在碎石子馬路上那踏踏的腳步聲,便是我與這個城市永遠的無形交流和
無形聯繫。
大毛對武漢市的印象非常混亂,甚至有一點兒厭惡。他認為一個城市有三大
城區,而且互相之間都隔著大江大河,這簡直是不可思議的事情,多不方便哪!
我問:什麼東西多不方便?
大毛想了想,也沒有作出明確的回答。大毛總是弄不清楚漢口、武昌和漢陽
的位置。他經常指鹿為馬。人在漢陽,說這是武昌吧?人在漢口,說這是漢陽吧。
同學們經常笑話他,這在一定程度上傷害了他的自尊心。男人的自尊心就和小孩
子一樣,經常表現在很不關鍵的地方,比如他們就是需要裝出什麼都知道的樣子,
其實誰能夠什麼都知道呢。
武漢市的街道不分東南西北,隨著長江的流向分上上下下。這是大毛與武漢
市達不成諒解的巨大矛盾之一。大毛說:我們的城市,中國的許多城市都是方正
的,道路都是有東南西北的。你看看北京,人家是首都,天安門城樓正南正北朝
向,誰都好辨別。
大毛氣憤得唾沫飛濺的時候,我還沒有去過北京。幾年之後,我去了北京,
站在天安門城樓前,看著長安街,重溫大毛的話,覺得大毛的氣憤是很有道理的。
北京的道路就是非常地中規中矩。然而,我總在北京迷路。有一次去朋友家,我
迷了路,路上的行人告訴我:你朝東直走,出了胡同再向北,走十來米遠再往東。
這明確的指向使我越聽越糊塗,因為我根本就不知道哪兒是東哪兒是北?我們在
北京行路需要太陽的指引,可北京經常沒有太陽。那天就是一個陰天,我就沒有
及時地吃上朋友為我準備的好飯萊。而近一些年的迷路是因為空氣污染太嚴重,
現在北京的天空經常被鉛灰色雲氣遮天蔽日。
在北京遇上迷路而產生的感想我總是希望有機會告訴大毛。可是我和大毛總
是在沒有約定的情形下見面。這種見面總是突然得使你做不了任何有準備的事和
說不了任何有準備的話。
多年之後,我經常有機會短暫地享受北方城市的冬天,主要是在北京這個城
市。北京的冬天的確是像大毛描繪的那樣可以在房間穿毛衣,其實還可以穿襯衣
和裙子。享受的結果是一再地加深著武漢冬天的痛苦和經常患感冒。可是在我們
的生活中,除了希望在嚴冬的房間裡暖暖和和,還有許多別的內容。在前面我說
過我站在天安門廣場,東張西望長安街,想告訴大毛說北京的道路的確是很有規
矩,尤其是和武漢相比。我的容易迷路我想責任在我,主要是我這個人沒有方向
感和路線感。但是我還想說的是,天安門廣場,長安大街,包括故宮,在我第一
次見到它們的時候,它們並沒有給我應有的震撼。
這讓我很傷感。因為我小學一年級的第三課就是雄偉壯麗的天安門城樓。第
一課是偉大的領袖毛主席萬歲,第二課是偉大的中國共產黨萬歲,這兩課都沒有
問題,歲月都讓我慢慢地理解了它們的意義。第三課是實物,它就在那兒,我看
到它具體形象的同時,想起的是所有對它的描繪,形容和讚揚。關鍵也不在於那
些描繪,形容和讚揚與它有幾分吻合,主要的是它沒有震撼我。迷路不迷路其實
足並不重要的,有沒有獲得震撼可就太重要了。對於一個世故的成年人來說,與
之相遇沒有震撼就意味著遺忘和拋棄。在故宮裡頭,我的失望和傷感使我悄悄地
流下了眼淚。我怎麼能夠忍心遺忘和拋棄我童年時代的情感呢?』至於為什麼不
受震撼,我也說不清楚更多的道理來。我只是覺得對於一個終日與長江廝守的人,
故宮的宏大沒有達到驚人的程度。而且那方正的院子和方正的石板地,那銳角的
宮牆,它們使我心裡堵得慌。故宮沒有隨意的樹和葳蕤的野草、沒有水,地面的
顏色是灰白的,酷似石灰,而石灰是一種乾渴的沒有生命感覺的物質。石灰的聯
想一經出現就烙進了我的經驗裡。千百次,北京居然以石灰的意像在我不經意的
時刻閃現。其實我是喜歡北京的。其實我是不喜歡武漢的。這喜歡和不喜歡都能
夠說得出無數條理由。可由不得我的是:人實質上還是一頭動物。我呆在北京的
時間一長,鼻子就開始流血。我就一天到晚地喝水,到處尋找水果吃。
我的身體也好像在漸漸地變成石灰,在皸裂,木僵和乾枯。於是,對於長江
的想念,對於濕潤的想念,對於流暢的想念,對於一瀉千里的想念,對於無邊無
際的想念,對於信馬由韁的想念便佔據了我的整個大腦空間包括夜裡的夢。我的
渴望是那種波浪舔砥河岸的本能渴望,無窮無盡,無休無止,無可阻攔。我想再
說一遍,我是喜歡北京的,我是不喜歡武漢的。
這是一種怎樣的悲哀和巨大的矛盾呢?
在我二十歲的那個嚴酷的油凌日子裡,大卡車還是來了。張司機說馬上就要
過年了,我們怎麼能夠把你們丟在縣裡的招待所過年呢?張司機是我們醫學院的
司機,但是大卡車是武漢鋼鐵公司的。張司機必須接走被招工到武鋼的知青和帶
走武鋼的物資。我們不久就知道了所謂武鋼的物資,就是洪湖某些領導贈送給武
鋼某些領導的土特產品,幾箱洪湖的紅心鹽蛋,松花皮蛋,洪湖的蓮藕和大青魚,
一竹筐烏龜王八和十幾隻老母雞。那天午飯後,我們二十多個知青和這些散發著
很大氣味的年貨,一塊兒擠在大卡車的車廂裡,由洪湖縣向武漢市進發。
平時的正常時間是四個小時到達武漢。那天我們走了十個小時。大卡車在公
路上慢慢地爬行,好像它裝載的真的是物資而不是人。我們十個小時沒有吃東西,
沒有喝水。張司機停了兩次車,要我們下車解手。我的腳受了傷,上下車極其不
方便,再加上我死活也不好意思當著一群男知青的面走到路邊的樹叢裡去解手。
我沒有下車。大毛下車之後給我帶回來一根從樹梢上折斷的冰凌,我小心翼翼地
無聲地把它吮吸了。未來的武鋼職工黃凱旋偷了一個皮蛋吃了。其他人都沒有偷。
有的知青說不敢。大毛不屑。大毛很鄙視地朝黃凱旋哼了一聲。我覺得我真是沒
有看錯大毛,一個正派的青年就是餓死也不能做小偷。因為沒有吃東西和喝水,
後來的六個小時就沒有人下車解手。我們真的像要被餓死一樣了。二十多個人東
倒西歪,氣息奄奄。對我們最嚴重的威脅還不是飢餓,而是寒冷。儘管卡車上有
帆布車篷,我們還是被凍僵了。當難受開始的時候,我們想靠精神力量戰勝困難。
大毛向大家提議唱歌。
我們就唱起歌來。而且專門唱高昂鏗鏘的毛主席語錄歌。我們反覆唱道:下
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後來,難受還是戰勝了革命歌曲。
黃凱旋就給我們唱黃色歌曲,黃色歌曲倒也引得大家興奮了一陣子。黃凱旋
的黃色歌曲是知青特色的,是對革命歌曲加以歪曲和篡改。比如歌劇《洪湖赤衛
隊》裡面的歌曲,黃凱旋就這麼唱:劉隊長,有膽量,悄悄地摸上了韓英的床(悄
悄地摸進了後廳堂)。
等等。然而,最後還是寒冷和飢餓戰勝了一切。在一片懶得說話的沉寂中,
有一個瘦小的女知青嗯嗯地哭了起來。對於這種指向明確的哭泣,誰也無法勸慰,
因為誰也沒有食物和溫暖給她。我也頂不住了。我主要是凍得不行。我的腳因為
扭傷瘀血而血流不暢,已經整個地青紫,那寒冷的感覺是一種鑽心刮骨的感覺。
我咬著牙。我的頭不由自主地沒有規律地晃來晃去,一如風中的蘆葦。語言在這
個寒冷和飢餓肆虐的車廂裡已經完全失去了作用。這個時候大毛做出了一個驚人
舉動。大毛毅然地拿起了我的腳,脫下我的棉鞋,將我的一雙冰疙瘩腳揣進了他
穿著軍大衣的懷裡。我飛快地看了看四周的知青同伴,說:不!我想這下可糟了!
這一下日後肯定會有人對我和大毛的關係議論紛紛了。我著急地再次說不。大毛
對我的「不」堅決地搖了搖頭。我用力抽我的腳,抽不動,我的腳被大毛用力握
著。不一會兒,大家紛紛傚法大毛,自動地分成兩個人一對,互相把腳伸到對方
懷裡,其中不乏男女混合的對於。我釋然了。二十歲的我那時候總是異常地謹小
慎微,被「文化大革命」搞怕了,對大多數人群的意志總是盲目的敬畏和服從,
通俗意義上正確的東西總是能夠給我以安全感。我示意大毛,要他把他的腳給我,
大毛再一次地堅決搖頭。然後,他把目光掉向了別的地方。
夜裡十點多鐘,我們的卡車進人漢口。看見漢口的密集燈光,我們歡呼起來。
大毛說:到了嗎?
我告訴他:到了漢口,我們很快就要到武昌了!
但是,大卡車過長江大橋移動得非常緩慢。武漢也下了油凌。我們掀開了車
篷的門,看見大橋上有許多解放軍戰士在敲打橋面上的冰凌,還有市政的卡車在
往橋面上撒鹽。又用了兩個多小時,我們才到達目的地。大毛的腳凍傷非常嚴重,
凍瘡開裂流出黃水。後來的十幾天裡,他對他一雙纏滿了白色紗布的腳沒有辦法,
因為沒有足夠寬大的鞋可以供他使用。大毛髮誓說:我將來一定要離開這個鬼城
市!
在大毛的腳能夠穿到鞋子裡面去的那一天,他就坐火車回長春了。
寒假很短暫,春節過後我們就開了學。大毛沒有按時返校。春暖花開的三月
中旬,大毛才姍姍而來。我和大毛同班。我已經是副班長。老師讓我批評大毛,
我就是遲遲不批評。我怎麼能夠批評大毛呢?那樣的話我不是太忘恩負義了!
後來老師就找我談話說:如果你是這樣的當幹部,那就太沒有原則了。
我說:我又不想當幹部。
消息傳到大毛耳朵裡,他對我說:其實你沒有這個必要。你完全可以策略一
點。
從那時候起,大毛就顯然地比我成熟和比我有經驗。後來他一直都走在我的
前面,任何事情他都處理得比我們要好一些——這是同學們的評價。也就是說大
毛總是能夠通過自己的努力,達到大多數人正在追求而追求不到的目標。開學後
不久,傳來全國恢復高考的消息。我們班包括我在內的絕大多數同學都想重新參
加高考,選擇自己理想的專業和大學,還有自己喜歡的城市。但是高教部有規定
說是在校大學生一律不准許參加高考。然而大毛疏通了我們學校的領導關係,參
加了高考並且被北京一所理工大學錄齲大毛是我們班的唯一。若干年之後,我才
知道,大毛得以參加高考的原因是他給我們的校長搞到了一輛小轎車的指標。這
種事情對於當時的我,是做夢也想不到的。
四
大毛走了,去了他的北方,去了他的理想。我是真心為大毛高興的。因為大
毛既憎惡學醫又憎惡武漢這個城市。他常常很有煽動性地在男生們中間說:男不
學醫,女不學藝。說什麼一個男人學了醫就把一點男人氣都學沒了。所以大毛的
學習成績並不好。大毛很討女生的喜歡。他與我們班上的柳思思搞得很熱火,經
常在班裡公開地說說笑笑。柳思思是一個長相嬌媚的女孩子,柳葉眉,流星眼,
有顆小虎牙,風風火火,瘋瘋癲癲,說話沒有一點遮攔。班裡暗中流傳著她的謠
言,說她是與農村的大隊長睡覺得到招生指標的。柳思思從見到大毛的第一天起
就公開追求大毛。大毛對柳思思極其隨意。高興起來可以摟摟她的肩,不高興的
時候就說:滾開。
而我卻喜歡上了學醫。喜歡在安安靜靜的解剖室裡呆著,把人體構造分析得
清清楚楚,喜歡在清晨的校園樹林裡背誦課文。我優秀的成績使老師和同學都對
我非常看重和友好,我的學醫生活如魚得水。
多年以來,我因為父母是走資派一直忍受著種種屈辱。我的屈辱在醫學院才
開始得到真正的撫慰。我珍惜醫學院的每一天。我對柳思思的傳聞不感興趣,對
大毛與她的關係不感興趣,對班裡所有的熱鬧都不感興趣。我的全部注意力都集
中在自己身上。
原來我以為我完蛋了,現在我發現自己居然可以擺脫父母的影響,再創一個
新的我。在我的行為舉止裡,充滿了對新生的自己的愛護和培養,表現得十分地
用功和矜持。就像孵卵的母雞,小心翼翼地連挪動一下位置都不敢。
更關鍵的是,對於我自己下意識地做出來的這一切舉動,當時我並沒有明確
的認識。所以我和大毛無從交流。我在我的世界裡。大毛在大毛的世界裡。我是
一個好學生,班幹部。大毛是一個妖言惑眾的坐不下來的成績平庸的頭痛生。我
們不在同一種生活狀態裡。我們自然就無法保持在大卡車裡的親密。那親密沒有
人再提起,就好像它沒有發生過。
按說它應該順利地發展成為一種健康的純潔的友誼。至少和大毛應該是比較
要好的朋友。遺憾的是我們不是。在這種情況下,大毛要走了,我覺得我是真心
地為他感到高興,我自己也有如釋重負之感。
大毛的走,果然一下子又把我們的距離縮小了。
大毛悄悄地在我的課本中塞了一張紙條,約我到很遠的漢陽歸元寺去談談。
我如約而至。我去的原因就是因為他要走了。
歸元寺是一個古寺而不是公園。青年男女在公園談話有談戀愛的嫌疑。而禪
寺是一個互啟心智的好地方。武漢市這麼大,公園這麼多,我不知道大毛是如何
想到了歸元寺的。有時候大毛表現出來的智慧令我打心眼裡佩服。在歸元寺的石
條凳上,我們並肩坐著,中間放著書本。我們進行了一本正經的交談。
我告訴大毛:由於他對他如何得以參加高考的原因閃爍其辭,諱莫如深,同
學們一下子都與他疏離了。另外,還有嫉妒,同學們都嫉妒他,所以他應該謙虛
謹慎一點。
大毛哈哈大笑了一通。大毛與我的觀點完全不一樣。他說:我走我的路,由
他們去說吧!
在我二十歲的那時候,大毛的這種話是絕大多數人還不敢說的。我覺得他太
張狂又覺得他很豪邁,這又是怎樣的矛盾呢?我這個人總是容易陷入矛盾之中。
在交談中,大毛仍然沒有告訴我他能夠取得學校許可參加高考的原因。對於這一
點,我很是耿耿於懷。但是我什麼也沒有說。我只是固執地保持著我和他的距離。
大毛認真地對我說:你好好複習吧。明年,我一定會想辦法讓學校同意你參
加高考。你也一定會考到北京來的。
我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
大毛說:你笑什麼?你必須有一個明確的態度。
我告訴你,北京絕對是好地方。人在那裡進步得快。
中國各行各業的精英人物都在北京。北京才是真正的大都市。
我還是不置可否地笑了。我固執地保持著我與他的距離。
大毛元可奈何地看了看我,歎了一口氣。我知道他明白了我們有許多東西無
法交流。他摸不著頭緒在哪裡。我也摸不著頭緒在哪裡。大毛只好轉而說到武漢
的氣候。
大毛說:武漢他媽的氣候太惡劣了!我相信你將來會有機會來北京的,我相
信你還會有機會到其他許多地方的,你將會發現沒有哪個城市比武漢的氣候更惡
劣。由於武漢惡劣的氣候,武漢人的脾氣也暴躁兇惡得很。你這種人與他們是相
處不來的,你要受欺負的。所以,你一定要趁高考的機會轉移到另外的城市去。
將來後悔是來不及的。工作了以後再調動工作是一件非常難辦的事情。
我承認武漢的氣候是比較差。我也不否認我希望將來有機會離開武漢到更好
的城市裡去。但是我喜歡學醫,喜歡我現在的學校,我不願意挪窩。我心裡覺得
大毛有點愛說大話。我覺得愛說大話的人不深沉。我更喜歡深沉一些的人,在我
二十多歲的時候。
大毛說:一般說來,女孩子學醫是比較好的。你當然可以還是考醫學院。
我說:哪裡的醫學院不都是一樣的課程嗎?
我突然就厭倦了。這種車□轆式的談話一點沒有新意。一點沒有結果。我打
了一個呵欠。
大毛說你是不是累了?我說是。大毛露出失望的樣子。我們就不再談話。毫
無意趣地進到羅漢堂數了數羅漢。後來就坐公共汽車回校了。
我和大毛相處的時間不能算長,我們在一個奇冷的冬天相遇,春天開學的時
候大毛遲到了一個多月,夏季他參加了高考,夏末他就走了。大毛是坐火車走的。
有一大群同學去送他。我摻雜其中。奇怪的是黃凱旋也摻雜其中,他和大毛什麼
時候好了呢?
我還發現有一些我不認識的青年,穿的是武鋼的工裝,與大毛粗魯地親熱著,
揪他的耳朵擼他的頭髮。
真正是班上的同學倒沒有幾個,大家也都比較斯文。
柳思思肯定是來了的。她大膽而敏捷地攀上火車的車廂,飛快地替大毛撣著
臥鋪上的灰塵。在火車開動的時候,柳思思揮動著手帕,大聲叫道:寫信來啊!
我混在大伙中間,看見火車無形地移動了,我才感到了一種失落的恐慌。我
想,就是這麼一個粗黑的大毛毛蟲嗎?它真的開動了嗎?大毛這個人就這麼經過
了我的身邊,一去千里再難回返嗎?
五
武漢的氣候可是讓我吃了大苦了。這十幾年來,冬天的冷雖然沒有冷過那個
下油凌的日子,但是也實在是冷得太不像話了。房間裡面沒有暖氣,房屋的牆壁
都是那麼輕保每一個冬季,在西伯利亞強勁的寒潮面前,我們的棲身之所就變得
像兒童的玩具那麼輕飄可笑。我們需要很多的御寒服裝。尤其是在結婚生子之後,
我驚恐地發現我們狹小的家在迅速地腫脹。我們每一個人都有從薄到厚的毛衣若
幹件。毛褲,棉毛褲,棉褲,棉襖,羽絨襖,各類背心若幹件。棉大衣,呢子大
衣,駝毛大衣以及後來的羽絨大衣若幹件。每張床呢,下面的墊絮從三斤重的到
八斤重的若干床,上面蓋的被子從最薄的毛巾被到三斤至八斤的棉被若干床。進
入九十年代,又增加了幾件皮服,雲絲被,水鳥被,電熱毯等等御寒物品。在十
二月到三月初的日子裡,我們一家老小在家裡都穿得像太空人那麼厚重嚴實,直
著胳膊走來走去。需要出門的時候,大家才精簡一下,利索地出門。武漢的戶外
比戶內要暖和得多,樟樹的樹葉永遠是油綠的。也許就是這種假象欺騙了人們,
所以沒有任何決策性的人物作出在武漢安裝暖氣設備的決策。
我們家的所有衣櫃和抽屜裡都塞滿了衣物。在春天的梅雨季節裡,所有的衣
物都會發霉,然後就得在夏季白亮的陽光下,翻曬洗燙所有的衣物。這是一項浩
大而艱巨又瑣碎的工程。我每年都是打著赤腳,穿一件緊身背心,高高束起頭髮,
以便更加麻利地進行工作。把全部的衣物曬透了,拍打乾淨了,晾涼了,分類整
理好了,事情還沒有結束,還要在每個抽屜裡寫上標籤。這是我摸索出來的經驗。
如果不寫上標籤的話,下一個冬天驟冷的時候,你就會急得亂翻一氣。因為在這
個冬天之後,我們將要使用其他三個季節的衣物,從春秋的春秋裝到炎夏最單薄
的絲綢衣裙,汗衫短褲和背心,還有竹床,涼席,涼水壺,電扇和扇子等等。現
在,我使用電腦。我用電腦圖表記錄四季衣物的安放位置。我相信這是任何電腦
軟件專家都想像不到的一個非常實用的用途。我感謝電腦,它免除了我年復一年
製作標籤的索然寡味的體力勞動。
通過好幾天的辛勤勞動,一切都好了,在下一個冬季裡,家人隨時都可以穿
上乾淨的散發著太陽香氣的冬裝。好了!我要休息一天了。我扶著酸痛的腰眼,
靠在陽台上遠望長空,飛鳥在長空翱翔,它們帶著我的眼睛優美地在雲彩裡滑動,
什麼都不要去想,真好!下午就可以靜靜地看書了。這樣的時候看書,往往一看
就看到心裡去了。書也真好!或者,我也會去長江邊,慢慢地散步,在江邊的沙
灘上坐著,聽著江鷗跟在輪船後面饞嘴的尖叫,看著那光屁股的小男孩在沙灘上
瞞跚學步。江水那微腥的氣息沁人肺腑,滾滾的波濤可以拍打到你疲憊的靈魂深
處。長江也真好!是不是只有這樣,只有從最實在最與生存直接相連的最擺脫不
了的辛勤勞動中直起腰來,一切的感覺才會加倍地好呢?
記得那是1991年的春節,我們家當時住在沒有電梯的九層樓。那天我們的父
母要來我們家吃團年飯。可是我們的水管子凍成了冰凌,家裡沒有自來水了。我
只好把所有的菜都搬到樓頂上去洗,爬上水箱,把水箱表面的冰層砸碎,用塑料
桶一桶一桶地打水,就像從井裡打水那樣。我的手背上佈滿了凍瘡。在冰水裡浸
泡著,凍瘡成了一顆顆的紫葡萄。
水箱裡只有半箱水,我使勁彎腰去打水,不知道怎麼的一下子人就栽進去了。
在我栽進水箱的一剎那,我甚至希望我已經就死掉了。那天我有一點經受不住生
活的重負了,是情緒比較糟糕的一天。我在頂樓的寒風中洗菜的時候就滿腹怨恨,
我想這他媽的是人過的日子嗎!
我還是不由自主地喊了救命。我丈夫來了。他在水箱的冰水裡發現了我,嚇
得臉都變了顏色。他趕緊設法把我拉了上來。我患了嚴重的感冒,在高燒中度過
了整個春節。
春天來了。柳梢綠得非常嬌艷,桃李也開得如火如茶。武漢的花草樹木最是
知春的,幾乎四季都不斷綠。但是人們並不喜歡春天的忽冷忽熱和漫天漫地的潮
濕。接著是梅子雨,是大雷雨。大雷雨大得驚天動地。雨粒大得如巴掌,而且是
那麼地密集,狂暴地啪啪抽打這個世界。誰家的窗戶被掀開了,玻璃驚恐萬狀地
嘩啦啦地破碎著。不知是哪一棵大樹被折斷了,那痛苦的斷裂聲透過了雨的喧嘩,
使人不忍卒聽。突然,電停了。目及之處黑壓壓一大片,那是高壓線被扯斷了。
所有的人家都趕忙去關電視機和拔掉冰箱的插頭。人們在蠟燭的微光下,看著雨
水從窗戶的縫隙裡湧流進來,就像瀑布掛在窗台上。為了保護傢具和傢具裡面的
衣物,人們只好抱起毛巾被去蘸吸地板上的雨水。一晝夜的風雨過後,武漢市就
沉浸在一片汪洋之中。騎自行車上班的人仗著路熟,在水中慢慢地騎著,眼看水
要漫上屁股了,才自嘲地笑著下了車。有的年份,大雨一下就是幾天幾夜不肯停
歇,直到武漢市的所有空間與所有人的心思都被大雨奪走。接著,洪水就來了。
雷是比雨更可怕的東西。在武漢,春天的雷是怎麼也躲不過的。無論你在房
間裡還是在夜夢中,那強烈的閃電都會撕開你的眼睛。這種時候,我們只能衝到
孩子的房間,把孩子緊緊抱在懷裡。而我們自己,除了用祈禱來迎接炸雷,沒有
別的辦法。這種炸雷時常喚醒我的動物意識,當它在我頭頂爆炸的時候,我能明
確地感到自己就是大自然的一頭孱弱的動物,正匍匐在蒼天之下。黃凱旋就是被
春天的炸雷擊斃的。這是1993年的事情。黃凱旋已經脫離了單位,在開出租車,
是一個稍微禿頂,快樂詼諧,樂於助人的人了。大雷雨那天,他正在他紅色的出
租車裡,一個炸雷穿過汽車的外殼擊中了他。當場人就被燒焦了。我去參加了黃
凱旋的追悼會。他的妻子哭得死去活來,見了我就像見了親人一樣摟得我透不過
氣來,其實原來我與她也就是點頭之交。
人和人在這天降的災難面前自然就依靠在一起了。
我們幾個朋友湊了三千塊錢,放在了他兒子的口袋裡。
後來大毛給了黃凱旋的妻子兩萬元錢,讓她給黃凱旋在風景優美的九峰山買
一個墓位並安排厚葬。黃凱旋的妻子從郵局收到匯款就去辦這事。我們幾個朋友
在黃凱旋的骨灰下葬的那一天都去了九峰山。大家為大毛的慷慨所感動,但也為
大毛居然如此有錢而心裡酸溜溜的。
武漢的夏天就更不用說了。副熱帶高壓總是盤旋在這個城市的上空,導致武
漢成百上千的湖泊和長江漢江的水蒸氣散發不出去。以至於我們經常要在攝氏40
度左右的氣溫裡持續地生活一個月或者兩個月。整個城市都處在半昏迷的狀態,
一到午後,幾乎所有的工廠和機關都關了門。人們在令人窒息的酷熱中緩慢地搖
動著蒲扇,不停地喝著菊花茶。家裡的食物基本上是綠豆稀飯和西瓜,別的瓜果
都因水分不足而在武漢慘遭冷遇。孩子們不分晝夜地浸泡在游泳池裡,東湖裡,
月湖裡,蓮花湖裡,長江裡和漢水裡。每年夏天都有溺水孩子的父母絕望的哀哭
迴響在安靜的凌晨。大街上不時有淒厲的急救車飛馳而過,老弱病殘每天都在以
驚人的速度遭受淘汰,而新聞媒體習慣性地要在每天的早上向本市的居民報告這
個不幸的消息。另外還有一個必然要報告的消息是洪水的水位。每年武漢市都在
做著抗大洪的準備。有些居民的家裡養著草龜,如果有特大洪水將至,草龜在前
兩天就會頑強地往高處爬,家裡人就該收拾金銀細軟,準備漂流了。我家也一直
養著龜,當然不是指望它預報洪水,而是因為我們通過長江洪訊每年的提醒,深
深感到了長江源頭生態環境遭受破壞的危機。我們家將盡力養活來到我們家的所
有生命,動物和植物。希望能夠以此傳達我們對大自然的敬畏和愛意。
大毛在武漢度過了一個複習高考的夏季。為了抗拒炎熱堅持複習,他剃了一
個光頭,站在長江裡,脖子上拴了一根尼龍繩,繩子的另一頭則拴在廢舊的躉船
上,書本則裝在塑料袋子裡。江邊巨大的合歡樹上面的合歡花在大毛的頭頂上開
了又合,合了又開,落英飄在他的光頭上。他對開著粉紅色絨球狀花朵的合歡樹
說:我再也不會忘記你這漂亮的樹,但是我一定要離開這個城市!
六
大毛說離開就離開,他一去北京,就四年沒有再來武漢。
大毛去了北京之後,很快就給我們來了信。信是寫給我們班全體同學的。大
毛對北京和他校園的溢美之詞充滿了幾頁信紙,儼然是一個從舊社會突然步入了
新社會的翻身農奴。我們大家一致認為大毛的信有炫耀之嫌,就派班上最差的同
學給他寫了一封錯別字連篇的回信。柳思思因為沒有單獨收到大毛給她的來信而
倍感沮喪。大家就開她的玩笑說:你算了吧,人家是首都的人,你是外省鄉下人,
沒有共同語言的。
柳思思柳眉倒豎,雙手叉腰說:放屁。我們走著瞧!
後來,大毛給我的來信和寄給我的高考複習資料,都被人先拆開看過後又用
米飯粘上了。這種舉動又驚醒了我內心的悸痛。那是在「文化大革命」抄家的時
候,我看見紅衛兵就那麼理所當然地拿起了我父母的私人信件和日記本,我當時
心裡就難受得什麼似的。從此我就絕對不再寫信與人。我也絕對不再寫日記。我
把用米飯粘上的信封寄給了大毛,除此以外我一個字也沒有寫。大毛也就不再給
我來信了。幾個暑假,大毛都給我們全班同學來信,邀請大家去避暑勝地旅行。
很多同學組織起來,大家咋咋呼呼地討論怎麼個去法。柳思思是最積極的。我沒
有參加,在熟人越多的地方,我總是越感無聊。
無聊感經常導致我—無所獲。所以,我就和兩三個與我談得來的女同學一塊
兒旅行去了。
1979年的暑假,我們幾個人坐火車去煙台。在從青島至煙台的藍村換車的時
候,我聽見大毛的聲音在驚喜地叫喚我的名字。原來他在一輛方向與我相反的火
車裡。火車在行進著,聲音響了好一會兒,大毛的臉才從車窗裡伸了出來。我朝
那張長了鬍子的臉興奮地「氨了一聲,那張臉就模糊了,很快就變成一個沒有表
情的黑點,側掛在火車的車窗上。
在我畢業的那個暑假前夕,大毛給我掛來了長途電話。不知大毛是用什麼方
式說服了傳達室的老頭、他居然同意在晚上九點鐘的夜色裡蹣跚地摸到我們宿舍
來叫我。在八十年代初期的時候,電話還只是被用來傳達緊急消息。我一聽有我
的電話,全身就緊張了起來。我如箭一般地衝下樓,只用了兩分半鐘就趕到了校
門口的傳達室。可是電話的話筒不知道已經被誰掛在了機座上。我還是拿起話筒
聽了好一會兒。第二天晚上,大毛又來了電話。我跑到傳達室門口,透過鎖著的
紗門,看見黑色的話筒孤零零地被撇在油漆斑駁的桌子上。我衷心地希望傳達室
老頭身體健康,腳步能夠邁得更快一些。
可他還是在我等待了六分鐘之後才來給我開鎖。我拿起話筒,話筒裡果然已
經是一片忙音。我不知道大毛有什麼事情?或者說出了什麼事情?因為他居然使
用了電話!第三天晚飯之後,我就去郵局掛長途電話去了。我找了幾個郵局,都
說不能掛長途,要到專門的電訊營業所才有該項業務。我轉了幾次公共汽車,總
算找到了掛長途電話的地方。我在一張單子上填寫了大毛的學校地址和他宿舍的
號碼,營業員遞出來一張被無數的手指摸得油膩膩的小紙片,上面寫著一個號碼。
之後,我就開始了漫長的等待。一個小時過去了,兩個小時過去了,營業員叫號
的聲音總是兀然地響起,令我在瞬間遭遇一次希望與失望。她叫的號碼總是與我
的小紙片上的號碼不符。夜已漸深,我擔心回校太晚,學校關門。可是我又已經
等了這麼長時間了,實在不忍放棄已經付出的等待。後來,待到營業員叫到我的
號碼的時候,我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我一再地確認了自己的號碼才急促地
跑進電話間。
我說:喂!
對方也盲目地用一種飄忽的高聲說:喂喂!
這不是大毛的聲音。這是大毛他們學校的傳達室。傳達室也要在證實了我傳
呼誰之後再去叫誰。
他們的傳達可能比我們的年輕,走路比較快。我聽見一個有力的腳步來了,
我的心提了起來,接著還是那個盲目的聲音,它簡單地無情地對我說:他不在。
電話就被掛斷了。我回到學校的確是晚了一點,大門叫不開。我只好從大門
上面翻過去。當我正騎在大門頂端的時候,傳達室的老頭出現了,他用手電簡直
射我的眼睛,牢騷滿腹地說:如今真是不像話!女生在外面鬼混到深夜才回來,
還會像土匪一樣地飛簷走壁了!
我沒有再敢出去打長途電話。我對長途電話的畏懼超過了對傳達室老頭的畏
懼。長途電話與傳達室老頭加在一起的麻煩超過了我對大毛為什麼給我來電話的
好奇。
幾天以後,我應邀去一個醫生家作客。這位醫生是我的第一個實習老師。我
在武鋼一棟宿舍樓的樓道裡遇見了大毛。大毛和黃凱旋正在下樓,他們大聲地說
笑著,帶著洗頭之後的香皂的氣息。大毛看見我之後站住了,搖了搖頭,又眨了
眨眼睛,像話劇演員那麼強調地說:真的是你啊!
大毛是這天下午剛到武漢的,是黃凱旋開著單位的車去接的他。他就住在黃
凱旋的家裡。他說準備明天上午去我們學校的。大毛急急忙忙地解釋著。我們都
沒有因為巧遇而改變我們這天晚上本來的計劃。他是要和黃凱旋去看電影《城南
舊事》的,據說這部電影非常好,黃凱旋特意為歡迎他而好不容易弄來了票子。
我則想都沒有想是否應該去對那位醫生說一下,更改一下接受邀請的時間。
大毛在電影院遇上了他以前的好幾個朋友。他的朋友好像到處都是,來得非
常容易。這樣,大毛就被他的朋友接走了。他們去遊覽了黃州文赤壁和蒲折武赤
壁。大毛讓黃凱旋來問我願意不願意和他們一起去。我說不願意。我和黃凱旋說
話比較隨便。
我說我又不認識大毛的那些個朋友。黃凱旋說你呀你這個人,我就知道你不
會去的。其實你去了不就和大伙認識了?我說我要認識那麼多人做什麼?黃凱旋
說其實大毛是特意看看你的,他分配在北京了,工作以後就沒有時間了。
原來大毛給我打電話就是急於告訴我他的分配結果。他被如願以償地分配到
了北京某部委。這是一個牌子很大的中央機構。大毛說:電話找不到人他乾脆就
來武漢得了。人是幹什麼的嘛?只要有了人,什麼人間奇跡都可以創造出來。大
毛說他這些話的時候喜形於色,人生的得意怎麼也掩飾不祝在黃凱旋的精心安排
下,我和大毛終於有了一個單獨在一起的時間。上午九點鐘,我們分別來到了漢
口的江漢關。碰頭之後我們就沿著江漢路一直往大街上走。大毛建議我們逛逛書
店,然後就去吃著名的蔡林記熱乾麵,然後就到民眾樂園聽聽漢劇、楚戲什麼的。
我同意了大毛的建議。儘管我覺得我們這樣的行動帶著沒有任何基礎的空虛感,
也不知道會用什麼樣的收場來作為結局。但是大毛從北京特意地來了,我也就不
能太堅持原則了。
沒有料到的是,其實一切都不用我前思後想,生活自有它的規則。一場節外
生枝的意外很快就結束了大毛的武漢之行。
我們在江漢路上步行了十來分鐘,來到了十字路口,這裡正在修建環形高架
橋,人行道變得非常狹窄,偏巧這裡又是最繁華、人流量最大的地方。行人都擁
擠在一塊兒,摩肩接踵地移動著。我的身後有一個男人早就不耐煩了。
他不斷地催促我說:快一點!快一點!
我回過頭告訴他:對不起,我快不了,前面都是人。
可是這個男人還是粗魯地用指頭捅著我的肩,說:快一點好不好!
他用一口漢腔罵罵咧咧地說:個把媽的,天上怎麼不掉下一顆原子彈,把這
麼多婊子養的人都殺光它!
大毛擎住了男人的手指頭,然後把它甩到一邊,說:請你對女同志禮貌一點。
男人伸手就要打大毛,說:咦呀嗨,太陽從西邊出來了,江漢路上還冒出了
一個敢管閒事的普通話!
這個時候的大毛已經是參加過大學生運動會的田徑運動員,他比那男人高多
了,也強壯多了。大毛不僅敏捷地接住男人的巴掌還暗中使了一點勁。男人臉色
頓時就變了。他一蹦三尺高,指著大毛的鼻子說:好!好!你給老子等著!老子
今天踏平江漢路也要找到你!
男人飛快地擠出了人群。我和大毛都以為事情就此過去了。可是周圍的武漢
人警告我們說:你們要趕快走掉!否則大禍臨頭了!我和大毛都有一點不以為然。
這青天白日的,又是武漢市最繁華的大街,交通警察就站在十字路當中的崗亭上
在指揮交通,還會有什麼事情嗎?尤其是大毛,血氣方剛的小伙子,又是在女同
學面前,自然要表現得更加地從容不迫。可是,過了一會兒,我們身後就發生了
異常的騷動。我回頭一看,那個男人,率領五六個地痞,拎著西瓜刀和木棍,一
路推開路上的行人,殺氣騰騰地追上來了。
我不顧一切地拉著大毛就跑。大毛還不願意。
我當街就朝大毛髮脾氣了。我說:大毛,你現在要是不聽我的,我從此絕對
不再理睬你!絕對!我知道武漢人的德行,這些人上來就會拿刀捅人的。
我急得嗓音都變調了。大毛這才跟著我跑進了新華書店。我經常來逛這家書
店,知道它與古籍書店和翰墨林都是相通的。最近它還開闢了一間地下室,專門
賣古舊書籍。地下室的門非常隱蔽,一般人都不知道。男人一夥跟著追進了新華
書店,一路耀武揚威地吆喝著,所有的人都紛紛讓道。大毛屈辱地被我死死地拽
著,跟著我轉彎抹角地跑進了地下室。在地下室營業的還是往日的那位老營業員。
老頭對我已經面熟。我趕緊把大致情況告訴了他。他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說:
不好!老營業員讓大毛趕緊睡進書架下面的書櫃裡去。
大毛斬釘截鐵地說:不!我就站在這裡等他們!
我低聲吼叫道:大毛!
大毛就是不聽,昂首挺立,一副視死如歸的樣子。我的眼淚急得流下來了。
老營業員見此情形,他就端了自己的茶杯出去了。老營業員把地下室的門帶
上並且掛上了鎖。他自己則坐在外面喝茶。男人一夥到底還是尋過來了。他們大
聲地問道:老師傅,看見一男一女兩個大學生模樣的人了嗎?
老營業員就和戰爭電影裡面的革命群眾一樣機智,他說:看見了,你們上樓
的時候,他們早就跑出去了。
危險過去了。我坐在地下室的舊書報上好半天站不起來。一味地只知道對老
營業員感激涕零。大毛突然揮起一拳砸在一隻舊木箱上。木箱上的一顆生�蛌滌v
子刺進了大毛的手。大毛的血順著鐵釘往下滴,大毛一咬牙將鐵釘拔了出來。我
怕大毛感染破傷風桿菌,連忙把他帶到醫院注射了破傷風疫苗。
然後就找來黃凱旋,設法將大毛送上了北去的列車。
大毛在月台上舉著他受傷的拳頭,對我大叫道:冷志超,他媽的這種鬼地方,
又不是你的故鄉,你打算呆多久!
月台上的人都紛紛看我。我沒有說話。我只是體諒地朝他送去了微笑。心有
餘悸的我此時只有一個願望:祝他一路平安地回到北京。
七
我們畢業分配的結果終於公佈了,我被留在了武漢市。我的朋友們為我高興
得又唱又跳,我請他們去悅賓餐廳吃了湘味牛肉米粉和豆皮。消息傳到大毛那裡,
據說他的態度比較淡漠。大毛的淡漠我理解,我遺憾的是他理解不了我的由衷喜
悅。我,就是我,我的母親是固定不變的,我的父親也是固定不變的,我出生的
那個日子也是固定不變的,我遭遇的一切也都被注定在了時間與環境的經緯線上。
我是末代的頹廢的知青,是最後的不受重用的工農兵大學生。無論我們怎樣地努
力學習,我們還是被分配到了邊遠的城鎮和山區。為了象徵性地顯示公平,武漢
市只挑選了五名學生。我是這五名學生中的一個。這是不容易的事情!我心裡非
常清楚,這就是我醫學院畢業之後全部的最好的結果。在中國的大城市中,武漢
市也許不是一個最理想的地方。但是我又能怎麼樣?
在那個年代,一個人一旦分配了工作單位,基本上就是塵埃落定了。我感恩
戴德地穿上了白大褂。
我把自己簡單的行李從學校的學生宿舍拎到了某醫院的單身宿舍。然後去理
發店剪掉了長辮子,以比較老成的模樣出現在門診的診斷室裡,期待著第一個病
人毫不猶豫地坐到我的面前。
當第一個病人果真朝我走來的時候,我的心竟然加劇了跳動。結果在這個病
人之後便是無數的病人。我的心早已平靜如水,再也不受任何干擾。
大毛於1985年結婚,大約一年多之後離婚。離婚後隻身南下,先後在廣州,
深圳,珠海,東莞,海南等地呆過,混亂地從事改革開放時期的各種熱門職業。
其間第二次結婚。大毛的第二次婚姻生有一子,其子被送回長春由他的父母撫養。
九十年代的後半期,大毛經常跑國外,在走遍了發達國家以後,選中了歐洲的德
國。經過不屈不撓的努力,大毛取得了德國的長期居留證。我在德國讀博士三年,
我知道那是全世界氣候最適宜的地方,是上帝的偏寵。
大毛居住在了最適合人類居住的地方。錢對大毛來說好像也不再是問題。黃
凱旋非常佩服和羨慕大毛,他一再地對我大發感慨,說:大毛成功了!黃凱旋在
遭受雷擊的前幾天還帶一個熟人來找我看病,那是他最後一次對我說:大毛真是
了不起,人家那才叫活了一次!
我做了醫生之後,有機會到處出差了。我參加學術交流會,參加會診,短期
進修,購買醫療器械等等。有一次我去北京聽一個學術報告,意外地在王府井書
店與大毛相遇。我們在書店說了好久的話還興猶未盡,就相約第二天去逛琉璃廠。
我們在書店相遇的時候,大毛剛剛買好一大摞書,他正處在選購書的亢奮之
中。我們見面就交換了彼此購買的書翻看。我買的基本上是醫學方面的書和文學
名著,大毛買的是《看不見的手——微觀經濟學》,《大趨勢——改變我們生活
的十個新方向》等在社會上激起了熱潮的社科類書。大毛的語言表達能力本來就
比較強,在北京的幾年,顯然進步飛快。
他把一條腿交叉擱在另一條腿上,肩膀靠著書架,旁若無人地,十分煽情地
對我說:新的時代已經到來!
中國正處於新舊交替的夾縫時期,經濟體制的改革是必然的,社會結構的調
整是必然而且無情的。也就是說體現個人價值的時候到了。
他引用並且活用了馬克思的一句名言,他說:思想的閃電一旦真正射入這塊
沒有觸動過的人民園地,中國人(德國人)就會解放成為人!
聽了大毛的話,我也很激動.使也去購買了他手裡所有的書。
可是第二天在琉璃廠我們卻又是不歡而散。那是在逛一家工藝商店的時候,
我被一種鏤空的真絲繡花手絹迷住了,我對售貨員說我要買三條。大毛搶著要付
錢。我不讓他付。
大毛堅持要付,他說:我應該買的。我早就應該給你一些禮物,但是我不知
道你喜歡什麼。
我覺得真要送人禮物還一定要去管人家喜歡什麼嗎?這種小心眼在我腦子裡
只是一閃而過。我主要是覺得這三條手絹很貴,一共一百多塊錢,我們那時候的
月工資才是八十多塊。我怎麼能讓大毛為我一時的心血來潮付出將近兩個月的工
資呢?我說:你這個人真煩人。你又不是錢多得沒有地方花,和我一樣都是拿工
資吃飯,何必與我講這個客氣呢?
售貨員在一旁等著,低垂著眼睛偷偷地笑。大毛聽了我的話,甩手就走了。
他氣沖沖地快步走著,逕直到了公共汽車站。這時恰好來了一輛公共汽車,他居
然就上車了。
大毛把我一個人扔在了商店裡。我咬著顫抖的嘴唇不敢說話,生怕自己當著
售貨員的面哭出聲來。
幸而售貨員是一個善解人意的姑娘,她勸慰我說:咱北方男人就是這樣,特
大老爺們兒,你呢,剛才也是太不給他面子了。現在時代不一樣了。如今北京的
男人你說他別的沒有都可以,要說他沒有錢,他就跟你急。
北京的售貨員給我上了一課。我明白了自己的錯誤。垂頭喪氣地自己回去了。
回到武漢還不到一個月,黃凱旋就告訴我說大毛結婚了。
大毛的婚姻總是給我一種虛假感和飄浮感。而我的感受自然是來源於大毛。
在他即將結婚的前夕,他和我在王府井書店裡談了許久的話,卻一句也沒有談到
他的女朋友和婚姻。我相信,一般來說,那個時候他應該與女朋友交往很深了並
正處在結婚的籌備過程中。後來,大毛也沒有把他的婚姻當作一件比較重要的事
情告訴我。好像是在一次有很多同學聚會的場合下,他與大家開玩笑順口說了一
聲「我老婆」什麼的。說這個詞的時候他的眼睛找到了我,這就算通知我了。我
結婚的時候,黃凱旋他們來祝賀,從黃凱旋口裡我才知道大毛正在打離婚。幾年
後我在珠海見到大毛。我們幾個武漢老鄉在一個漁村吃海鮮的時候,我這才知道
他已經第二次結婚。
大家都說大毛的老婆非常年輕漂亮。當時他的老婆回他的家鄉長春生孩子去
了。又過了幾年,大毛在德國輕描淡寫地回答說,他的老婆在美國唸書。如果把
大毛比作長江上的一艘船,他的婚姻就好比船尾的一條魚,他們同在一條河流裡
生活,那條魚卻總是游動在他的身體之外。我沒有真實地看見過大毛的任何一個
妻子,也沒有真實地走進過他那種婚姻意義上的家庭。我再沒有見到過對自己的
婚姻這麼心不在焉的男人了。可是黃凱旋認定只有大毛才不枉活了一次。我把黃
凱旋的評價轉告過大毛,大毛說:他知道什麼!
有一次,我去深圳參加一個進口醫療器械觀摩會,黃凱旋背著我把我的行程
告訴了大毛。我在機場的出口處意外地收到了大毛迎接我的大大的一束鮮花。這
是我人生的第一束美麗鮮花。中國女人過去是沒有人送鮮花的。因此我相信改革
開放之後的中國女人都容易被鮮花打倒。反正我被打倒了。這意外之喜讓我高興
得頭昏目眩,也足夠讓我在短短幾天裡做一個懂事的乖乖女孩,一會兒被大毛帶
到拙劣虛假的民俗文化村去遊覽,一會兒又被帶到天安大廈的頂樓滑冰場去滑冰。
在這個過程中,大毛有機會充分地不露山水地表現他的經濟實力。我踉踉蹌蹌滑
冰的時候,他坐在冰場旁邊的咖啡廳裡悠然地喝咖啡,就那麼看著我。我從他的
神態裡抓住了他報復後的滿足,也許是他自己都還沒有意識到的。他的神態分明
在告訴我,告訴所有人,告訴這個世界,他不再是那個硬著頭皮要給女同學買真
絲手絹的大毛了!我沒有戳穿他,當然。
大毛臉上罩一隻寬大的變色眼鏡,穿著夢特嬌T恤,戴著浪琴手錶,在寬敞平
坦的鑲著綠化帶的深南大道上開著矯健的奔馳小轎車。大毛徹底地脫胎換骨了。
闊氣又瀟灑了。不再是我二十歲遇到的那個把草繩繫在腰間取暖的大毛了。嶄新
的現代化城市童話一般地在我們眼前掠過,是大毛這種派頭的人最好的人生背景。
大毛說:多棒啊!你難道不動心嗎?
我說:動心埃
大毛說:那就來吧。每天都有成千上萬的人湧進深圳埃我無聲地笑了,我緩
緩地搖了搖頭。
大毛說:擔心什麼呢?有我埃我可以把你的戶口弄來的。你在深圳每個月至
少可以有三千塊錢的收入,是你現在的多少倍啊!而且這裡是海洋性氣候,四季
如春埃我當然還是沒有去深圳。
後來,大毛很是無奈地說:我怎麼才能說服你呢?
八
在珠海的聚會是柳思思發起的。柳思思嫁給了一個在珠海投資的港商,很闊
氣地住在深圳蛇口的小洋樓裡。柳思思的老公投資的是一家製藥公司。
這家公司為了打開在內地的銷售,請了我們十幾家醫院的有關人員商議做臨
床對照的事情。柳思思這一下就不放過我了。她抓住了一切機會盡情展示她的幸
福生活和對舊日同窗的友愛。柳思思本來就是一個火熱的女孩子,突然的富裕使
她更加火熱。柳思思掏錢組織了在珠海的武漢老鄉的聚會,大家都坐上日本麵包
車,到海邊的小漁村去吃最新鮮的海鮮。大毛出現在這個聚會上。據說他在珠海
搞修建珠海機場的工程。我聽了這話就犯暈。修建機場是一件多麼浩大的工程,
我不知道大毛能夠在這裡面搞什麼。因為自從改革開放以來,但凡在南邊做了幾
天事情的人說話都是這樣,口氣都大得無邊而且內容都大而化之。我也就沒有迂
腐地追問大毛怎麼在搞珠海機常那天來的都是武漢老鄉,柳思思又是同班同學,
大家彼此一點沒有陌生感。無論是誰,統統都被籠罩在了柳思思製造的熱烈而隨
意的氣氛中。我和大毛在這樣的氣氛中相互笑了一笑,握了一下手,就被大家拉
去唱卡拉OK。好像我們中間根本就沒有隔著幾年的時光。
海鮮上來了。蝦,蟹和貝類都在活蹦亂跳,海水的鹹腥氣在餐桌上瀰漫。這
的確是在城市的大酒樓裡吃不到的新鮮,也是沒有錢和沒有車的人所享受不到的
感覺。大家都積極地吃了起來。一律都喝了白酒。柳思思無比慇勤地勸說大家喝
白酒,說海鮮是大涼的食物,不讓白酒燒一燒就會壞肚子。十幾個人大吃大喝,
互相敬酒,碰杯,你和他說話,他又和他說話,嗓門需要一個高出一個。所有的
話題幾乎都被腰斬,所有的問題都是答非所問,語言的碎片在裊裊的酒氣當中被
大家擲過來踢過去。從這些碎片中,我僅僅知道大毛有了第二次婚姻。大毛的老
婆非常年輕漂亮。還有大毛和柳思思的關係。似乎他們是情人,似乎又不是。柳
思思倒是一個勁地替大毛剝基圍蝦。她把剝好的蝦仁送進大毛的碟子裡的時候,
眼風十分的柔情。大毛卻毫不在意地一再地把蝦仁跟旁人分享。後來大毛喝醉了。
他突然地站了起來,自豪地對大家說:看,我會走路!你們誰會?
在回去的車上,大毛一直躺在後排。大家以為他在睡覺,可是當我們議論珠
海這個城市如何如何好,氣候如何如何好,如何靜寂,如何小巧,如何適合居住
和養老的時候,大毛伸過手來攥住了我的胳膊,用醉鬼那種沒輕沒重的語氣說:
你的性格適合珠海呀,你怎麼不來珠海!武漢究竟有什麼好?我就是想不通武漢
究竟有什麼好,值得你犧牲一切呆下去!
你是不是有病啊?正常的人誰不知道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啊!
柳思思問:大毛你瞎說冷志超,她犧牲了什麼?
男人們解圍說:大毛今天喝高了。
大家就又談起別的來了。主要談怎麼掙大錢的問題。車內BP機此起彼伏地響,
包括大毛的。大家都捂著嘴巴用手機回電話,也包括大毛。到了城裡某個停車場,
大毛說有急事。他急急地下了麵包車,開上他自己的小車處理他的急事去了。這
一次的大毛黑瘦了許多,顯得慌慌張張,忙忙碌碌。
在從珠海回到武漢的途中,我思考了這麼一個多年沒有思考的問題。我為什
麼呆在武漢?
我想起了我二十歲的那一年,那個油凌的天氣,我從漢沙公路上進入了武漢。
我的腳被大毛揣在懷裡。這情形就是發生在湖北,在武漢。我在武漢讀了醫學院。
我的人生初次地被別人尊重和賞識,我一動不敢動,生怕挪了一個地方,那良好
的感覺就破損了。我在婦產科實習接生的第一個女孩子,名叫肖依,她體質不太
強壯,時常來看玻她很羞怯,無論如何都要等著我給她看玻一年又一年,我看著
她長大。現在肖依彈得一手好鋼琴,只要為我彈奏,她就可以發揮得超常。所以
在她參加比賽的時候,她的父母是一定要請我到場的。我和肖依的父母成了好朋
友。肖依的父親是華中農學院的副教授,研究無根栽培西紅柿。有時候我們一起
去華農看各種植物,在南湖邊散步,或者看書。我和他們在一起,任何時候都沒
有不安的感覺。與人相處,沒有不安的感覺是多麼難得啊!這樣的朋友在武漢,
我還有一兩個。我深知自己是一個不那麼容易與周邊融合的人,一般說來,別人
進入不了我,我也沒有進入他人的願望。該死的,可惡的是我對一般人沒有願望!
我是挑剔的,只不過裝出不挑剔的樣子罷了。在武漢這個七百萬人口的大城
市裡,我生活了這麼多年,才慢慢地挑選出自己的兩三個好朋友。我不知道如果
我換了一個地方,我是否能夠從頭再來?我是否有足夠的時間和心情來遇上我的
好朋友。
我不是一個人在武漢。事情沒有那麼簡單。在我的周圍,我還有一層層的基
矗它們是我的工作,多年的出色工作,以及外界對我的信任和讚賞。那是我在某
次會診會上有力的發言。那是遇上緊急搶救的時候院長在廣播裡對我急切的呼叫。
我們醫院食堂的小樸總是偷偷地多給我碗裡打一勺子萊。一到半個小時,浴室的
老王就要惡狠狠地驅趕所有的人出去以便下一批人進來洗澡,對我卻永遠網開一
面。我治療過的許多病人,他們經常在大街上認出我並感激地與我打招呼。在有
香花的日子裡,在我上班途中,總有熟人把最新鮮的白蘭花,茉莉花和梔子花塞
進我手包。還有黃凱旋這樣的一群朋友。他們和我談不了多少話,但是他們在困
難的時候喜歡找你,你碰上了困難也可以找他。如果他正在吃飯,他放下飯碗就
會跟你走。黃凱旋死了,在不該死去的壯年,在這樣的一個城市裡,實在讓你不
忍輕易地棄他而去。一旦有朋友長眠在哪塊土地上,你對這塊土地的感覺就是不
一樣了。我又多次地逛過了江漢路,那裡有我和大毛驚心動魄的遭遇。那遭遇後
來演變成了笑談。那笑談點綴著我們平凡的生活。
我也曾多次路過我絕望地等待長途電話的電信局。
現在到處都是電話了,那電信局已成提供回憶往事的地方。你的往事,就矗
立在那裡,你觸手可及,時常引發你的許多感慨。我三十五歲的時候還在體育館
門口平地摔了一跤,引得旁人捧腹大笑。我的丈夫在這個城市裡到處尋覓,發現
了我並且死死地盯住了我,使我在這個城市裡成為了新娘,後來又成為臃腫的孕
婦,再後來又恢復了體形。這個城市是我作為女人的見證。我把我的孩子安排在
這個城市最美好的季節出生,我成功了。而在這一切的深處,我父親騎著毛驢的
腳步聲在向我走近,永遠地在走近。
我很怕我離開了這裡,他就找不到我了。
——大概就是這些吧,這就是我之所以為我的原因,就是我正常呼吸的基礎,
是我生存巢穴裡毛茸茸的細草。起初我感覺不到它們,一切都是慢慢地生長起來
的。因為我感覺不到它們,所以我無從訴說和描繪。即便是現在我在心裡描繪出
來了,它們被描繪得這麼膚淺和不準確還是使我不能對人開口訴說出來。
我是一個沒有說服力的人,經常被雄辯者說得頻頻點頭。但是我堅信我的本
能。我本能需要什麼我就離不開什麼,這不是道理可以說得清楚的。也不是惡劣
的氣候和惡劣的人文環境可以與之匹敵的。個體生命的需要在關鍵時刻可以戰勝
一切!我堅信。
況且,武漢的秋天多好呵!有明淨而高遠的藍天,有潤澤而清爽的空氣,這
空氣裡暗香浮動,是桂花甜蜜的香。尤其是在其他三個缺陷太多的季節的烘托下,
它是多麼令人新鮮,爽朗,開心和感恩啊!
廣州,深圳,珠海雖然沒有寒冷的冬天,可那終年的潮濕和悶熱何時是了?
海南的太陽也太毒一點了!北方沒有水!黃河近年屢次斷流。在北京和天津喝茶,
茶葉再好茶也不香,是水不好。而長江的水是甜的,漢江的水也是甜的,所有湖
泊河塘的水都是甜的。水就是城市的血液對不對?一個大城市,沒有大江大河怎
麼行呢?城市再大,沒有江河大,你往長江邊一站,只要你願意,你的心就可以
一日千里。
這也許就是千百年來的優秀詩人都在湖北的長江邊寫下了膾炙人口的詩篇的
原因吧?
況且,武漢的蔬菜是多麼香啊!相信我。我吃過了東西南北的蔬菜之後,才
發現沒有什麼地方的蔬菜比得上武漢。是不是正因為寒冷,土地才有機會濃縮和
積攢自己的哺育能力?是不是正因為濕潤和火熱,植物才能夠進入最佳的生命狀
態?武昌洪山寶通寺附近的紫菜苔,在初春的時節,用切得薄亮如蠟紙的臘肉片,
急火下鍋,扒拉翻炒兩下。那香啊,那就叫香!真正的人間美味是無可言表的,
唯有你自己來親口嘗一嘗。來吧!廣東的苦瓜味道太淡,海南的空心菜味道太談,
北方的蘿蔔味道太淡,湖南四川的辣椒太辣,紹興的臭豆腐太臭,來吃一吃武漢
蔬菜吧。吃了就知道了。
九
從珠海的聚會之後開始,我不定期地收到大毛的明信片。大毛知道我是不會
寫信的。我們也沒有交換過電話號碼。也不是故意不交換,就是沒有交換過。電
話這種在當代非常普及的通訊工具不知道為什麼被我們完全忽略了。我醫院的通
訊地址十幾年如一日地沒有變化。大毛的明信片從人類居住的這個遼闊地球的四
面八方越過萬水干山地朝著這固定的一點飛來,就像候鳥。一般來說,明信片的
正面是當地典型的風景,背面是一句簡單的問候。明信片來自雲南,西藏,上海,
新加坡,德國,泰國,美國,還有一張是非洲的喀麥攏我很好奇大毛到喀麥隆干
什麼去了,可是他沒有留下具體的通訊地址,也沒有在明信片上多寫幾句話。有
一年的冬天,我收到了一張來自芬蘭的明信片,畫面上是芬蘭的聖誕老人。據說
聖誕老人誕生在芬蘭。仔細一看,我才看出畫面上正宗的聖誕老人原來是戴著白
鬍子和紅色聖誕帽的大毛。根據明信片所指點的方位來看,大毛去的地方都是人
們想去旅行的地方,都是好地方。
我不知道他是去旅行還是去工作,可是無論他去幹什麼,我都毫不懷疑那是
出於他生命的需要。
我在德國讀博士的最後一年是1996年。學業結束,拿到了學位,購買了機票,
收拾了行裝。我提著行李來到了柏林。我要在柏林度過我在德國的最後兩天。我
要在柏林好好地逛一逛,徹底地休息兩天。第一天,我在德國漫長的冬夜裡睡到
了上午九點半。十點,我下樓,在我下榻的飯店裡,面對餐桌上的聖誕花和一小
截紅蠟燭吃了一頓早飯。對於德國的早餐使用帶有布爾喬亞味道的「早點」這個
詞不太合適,儘管進餐的環境很布爾喬亞;用我們當知青時候在農村常說的「早
飯」是最恰當的了。德國的早餐非常豐盛,德國人也吃得非常多,他們在低徊的
音樂聲中用心地慢慢地吃著,用小竹筐揀來的滿滿一竹筐烤得焦黃香脆的小麵包,
在他們輕聲細語的交談中便令人驚奇地消失了。當然,更令人驚奇的是與麵包一
同消失的食物,它們是大量的黃油,奶酪,果醬,烤肉,火腿,麥片,雞蛋,水
果,生黃瓜片或者生西紅柿片,咖啡,冰凍鮮果汁等等。在這種環境的影響和鼓
勵下,我也盡量慢慢地吃,多多地吃,學著他們把麵包剖面切開,在每一個剖面
上一層層地塗上黃油,奶酪,果醬,再鋪上烤肉和西紅柿片。這樣誇張的麵包,
我最多也就只能吃下一個,然後需要喝一壺咖啡,以消化那些黃油和奶酪,之後
還需要喝上滿滿一玻璃杯冰涼的果汁,否則心裡就會燒得慌。即便是這樣,餐廳
的那位頭髮花白衣冠楚楚的老侍者在為我開門的時候還是憐香惜玉地說:小姐,
你吃得太少了一點,熱量不夠的。
我的熱量足夠了,在國內我經常不吃早餐或者就吃一點稀飯和饃饃,我也精
力充沛。我這麼耐心地從我的早餐說起,是因為這一天有奇跡要發生。
而這個奇跡得以形成,就是由我的懶覺,由我漫長的早餐鋪墊出來的。有時
候,我們在不自覺的行為中發展著生活的細節,發展的當時覺得這些細節毫無意
義乃至無聊。當最後的謎底突然在我們面前揭曉的時候,我們在激動之餘是怎樣
地後怕呵!試想如果我們先頭不是這樣而是那樣做了呢?那麼你人生的遭遇就會
完全不一樣。
這一天,我是準備獨自去看博物館的。由於我睡了懶覺,由於我在環境的影
響下吃得多多而且慢慢,這樣,我十點半鐘就沒有能夠出現在博物館,而是還呆
在餐廳,望著被潔白鏤花的窗簾裝飾得很漂亮的窗外。窗外並沒有什麼,是寥落
的行人和遠處的教堂尖頂。這樣,我就接到了一個電話。大堂的侍者拿著移動電
話來到餐廳,他一眼就看見了我放在餐桌右角的那枚碩大沉重的銅鑰匙,銅鑰匙
上有一個清晰的房間號碼。侍者就徑直把電話送給了我,說:小姐,您的電話。
電話是我的柏林的朋友葦高雅打來的。葦高雅是一個地道的日爾曼女醫生的中國
名字。她從我的導師那兒知道了我在柏林的下榻飯店。她盛情地邀請我今天晚上
去吃法國菜。如果我此時此刻已經在某博物館了,我就接不到葦高雅的電話了。
這一天我肯定是在外面吃過了晚餐才回來。中餐在德國是小事一樁,德國的早餐
足以需要整個白天來消化,中午最多隨便添加一個漢堡包就夠了。可是我接到了
葦高雅的電話。她的盛情不容我謝絕。這樣,無論我出去哪裡遊玩,我都得在晚
上八點到達那個法國餐館。那個法國餐館的名字我想用中文寫出來可是就是寫不
出來。其實不同語種之間不能翻譯的語言是大部分。翻譯都是再創作。
這樣,我在晚上八點整準時到達了這家法國餐館。葦高雅也正好到達。我們
在法國餐館的衣帽架旁邊擁抱了一下。也許是因為在法國餐館的原因,葦高雅入
鄉隨俗地在擁抱我的時候親了我的臉頰,還像法國人的習慣那樣發出了響亮的
「嘖嘖」聲。我不行,我不好意思,我發不出聲音來。不過我不尷尬,我認為這
是一個民主的自由的國家,我不想發出什麼聲音就可以不發。這樣,我們就在最
近生意比較紅火的法國餐館坐下了。我點了一個鮭魚。葦高雅點了一個羊排。葦
高雅拿起餐桌上一隻橡木做的,形狀類似於我們中國過去紡錘的東西給我看,說
這是法國家常菜的一大特點,要我猜猜這個東西是做什麼用的?我猜了好幾次也
沒有猜出來。我旁邊一個好心的法國小伙子看見我總也猜不出,很同情我,他希
望我容許他幫助我。我說:當然。法國小伙子在我面前旋轉了「紡錘」的頂端,
立刻就有被碾碎了的胡椒粉飄灑下來,使我猝不及防地打了一個極大的噴嚏。法
國小伙子慌忙地向我道歉。我正要說沒有關係,可出口的又是噴嚏。周圍的人都
大笑起來,我的笑聲尤其失去了控制,嘹亮得近乎於放肆。
這種情況無論是在德國還是法國,發生在餐館裡顯然是有一點驚世駭俗的。
這驚世駭俗的笑聲驚動了幾乎在餐館進餐的所有食客。在離我們的餐桌最遙遠的
一個角落裡,有一個中國人站起來了。他朝我們這邊張望著。這個人就是我好幾
年沒有見到的,我的好友大毛。
世界這麼大,歐洲的國家這麼多,德國的城市也還有許多個,柏林的餐館無
計其數,人們都有自己的時間軌道,大毛有他的,我也有我的,我後天就要回國
了,可是,我們就是遇上了!這是多麼玄乎的機率,就像中大彩那麼罕見。在這
種機率降臨的時刻,不由人不震驚,不由人不興奮。我們都向對方奔過去,我繞
過一張又一張餐桌,不時地撞在人家餐桌的拐角上,我口裡乾脆不間斷地說著對
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我們相會在法國餐館那充滿了藝術情調的酒櫃前。法國酒保
雙手撐在櫃台上,孩童般天真和期待的眼睛看著我們,用人類都能夠會意的語言
說:彭——這是開香檳酒的聲音,他在祝賀我們。我們在香檳酒的聲音中稍微遲
疑了一下,還是擁抱了。這是一個沒有更多意義的入鄉隨俗的擁抱,倉促而短暫。
在法國餐館的環境裡,在法國酒保的祝賀下,我們除了擁抱好像別無選擇。
飯後,我們與各自的朋友告了別。然後我們就近去了路邊的一家酒吧。這個
時候的我已經比較能夠喝德國啤酒了。我們在高腳凳上坐著,一口一口地喝著啤
酒。玻璃窗外是德國冬天的毛毛細雨。雨絲在路燈下時隱時現,像個幽靈。酒吧
的牆壁上到處是彩色顏料的塗鴉,和柏林大街上被年輕人亂畫的牆壁一樣。我不
知道酒吧的牆壁上是年輕人亂畫的還是藝術家認真畫的。我和大毛在酒吧聊到凌
晨一點多鐘的時候,我犯困了。我的頭就像被人打了一悶棍,立刻就昏頭脹腦,
語無倫次起來。大毛將我送回了飯店。我用鑰匙打開飯店的門,自己搖晃著走了
進去。
由於大量的啤酒,我和大毛在酒吧裡的談話隨著談話的發生而消失著,就像
春天裡的雪花,根本不等落到地面就融化了。現在還留在我記憶中的只有那幽靈
般的雨絲,酒吧牆壁上的塗鴉和掛在酒吧門口的酒幌子。最後我向酒吧招手道再
見的時候,唯有它在給我回應。
第二天,這是我在德國的最後一天了。上午十點,我被大毛的電話喚醒。他
已經來到我的飯店了,坐在大堂裡看當天的報紙。我還是堅持吃了飯店提供的免
費早餐。之後,我坐上大毛的小車。我們去看了殘存的一段柏林牆,然後沿著菩
提樹下大街散步了一個多小時。因為這一天是週末,街上所有的商店都遵循德國
的法律規定而關門歇業。我們就回到了大毛的住處。大毛的住處也就是他們公司
的所在地。他們公司租用的是一幢十九世紀的老房子,據說曾一度是某位丹麥王
子在柏林的別墅。公司的幾個德國人都休息度週末去了。大門緊閉,花園樹叢參
差,雜草繁密。從外表看,這幢樓房已經是風燭殘年了。大毛用遙控器打開了車
庫的卷閘門,我們直接從車庫進到了房子裡頭。我發現我首先進入的是廚房。廚
房的明亮,潔淨和現代化使我頓時對這古老的舊屋產生了相當的好感。當然,對
於這個世界來說,我永遠是幼稚的,更精彩的東西總是在後面。大毛帶著我參觀
了這幢豪屋的每一個角落。地下室裡居然有一個巨大的游泳池和整套桑拿設備,
還有豪華的更衣室,精緻的化妝間和舒適的休息室。
地下室裡還有一個房間裝的全部是機器設備,那兒有一隻圓形的表盤。
大毛說:很簡單,如果你想要哪個房間是多少溫度,你就扭動一下指針。
我沒有去扭動那根指針,我相信德國人會將機器製造得無比精密。外面飄起
了雪花,我穿著一件牛仔襯衣,赤著腳走在溫暖的地板上。一種制暖的熱油通過
地板底下縱橫交錯的管道網絡,將整幢樓房均衡地溫暖著。純粹是出於情調的需
要,也是出於不忍心拂逆過去的老房東的善意,我們還是點燃了客廳的壁爐。老
房東在出租這幢房子的時候,他特意劈了一垛木柴,整整齊齊地碼在院子裡。大
毛說這垛木柴至少可以燒兩個冬天。我聽了這話就毅然地跑出去抱了幾根木柴進
來,在壁爐裡生著了火。
這是我人生的第一次,在攝氏零下15度的冬天裡,穿得輕鬆單薄,光著腳丫
子,坐在火苗熊熊的壁爐前。
鮮花在窗台上盛開。餐桌上有一大盤肥碩的水果。
德國最好的莫芝爾河的白葡萄酒在玻璃杯裡泛著淺琥珀色的柔光。客廳的一
面牆壁是整面的落地玻璃,反映在玻璃牆壁上的,是戶外自由的綠樹和青草,是
石階側面默默無語的青苔,是被穿著大衣的老人牽在手裡的可愛的狗。這一切都
使我根深蒂固的凍瘡從骨子裡很難受地癢癢了起來。這是那種撓不到的癢癢,比
疼痛還難受。
如果說我沒有被這幢豪屋所震動,那是假的;如果說我沒有感到我的生活與
這種生活的天淵之別,那是假的;如果說我沒有因為這種天淵之別而產生深深的
悲哀,那也是假的;可如果說我願意在這幢房子裡永遠地呆下去,那肯定也是假
的。
後來,大毛對我說:留下來吧!
我肯定地回答了他:不。
大毛企圖說服我。他說:德國是上帝給人類的恩賜。我們要懂得領會上帝的
意思。你也知道很多中國人為了留在德國不惜一切代價。
我說:我知道。
我說:我還知道你和隔壁左右的鄰居是不可能來往的。我還知道你從北京帶
來的大蔥藏在陽台的盆花底下。黃醬藏在你臥室的抽屜裡。我還知道前幾天就在
柏林的地鐵上,一個黑人被扔出了窗外,而一夥新納粹分子在柏林的市郊又燒燬
了一個中國難民營。
大毛不吭聲了。過了一會兒,大毛說:一個人為了自己的理想,總得要忍受
一些不如意的東西。
我說:是的,我選擇忍受武漢的冬天和夏天。
大毛說:你成熟多了,但你也變得尖刻多了。
那天,我們一起做了兩道中國榮。京醬肉絲和粉條熬大白菜。粉條是從北京
輾轉帶來的。大白菜很不理想,就在土爾其人開的蔬菜店購買的。據說這個品種
的大白菜,在德國的名字還就是叫作北京大白菜。
我飛上了天空,開始了十幾個小時的飛翔。我將如期地回到我的國家和我所
在的城市。大毛在送我到機場的途中恢復了他的自信。
大毛笑著說:你一回去就會發現你非常不適應了。
大毛說:冷志超同志啊,你還是幼稚的,你還是年輕了一點兒,見識還是少
了一點兒,回去再好好想一想吧。
我說:我肯定會懷念在德國的生活的,我也肯定會懷念這幢別墅的,特別是
游泳池和壁爐。
我怎麼能夠不嚮往和懷念美好的舒適的生活呢?儘管我知道自己不是太聰明,
但我還不至於那麼傻。
這一次,大毛主動給了我一張他的名片,上面有他在德國的電話和地址。大
毛對我的教導沖淡了分手的感傷,僅僅為了這個,我也要從心裡感謝大毛的教導。
是他使我比較輕鬆愉快地在1996年的歲末步入了專門為我提供離別的柏林機常十
今年的春天,說是由於厄爾尼諾的影響,武漢本來就潮濕的春天出現了更加不可
思議的潮濕。整棟的樓房,家裡的傢具都掛滿了細碎的霧珠,腳步的輕微走動,
就會使脆弱的霧珠惆悵地流了下來。在這樣的春天裡,人需要非常強健的精神系
統才能使自己不被煩悶和頹喪所感染。我們的呼吸每天都是這樣地困難。對一場
淋漓盡致大雨的期盼和對燦爛陽光的期盼成了我們對生活的全部期盼。醫院裡哮
喘和肺氣腫病人的死亡率急劇地上升。
中午,下班的時間到了。我正要收拾聽診器,處方箋什麼的,一個病人坐到
我的面前說:大夫,我是慕名而來的,請給我看看病吧。
這是大毛!
大毛的話音剛落,我情不自禁地給了他一拳。
我的舉動把別的大夫嚇壞了,以為我的精神在武漢的春天裡受潮了,出手毆
打起病人來了。
大毛的到來使我多麼快樂啊,尤其是在這種天氣裡,尤其是在我們現在的這
個年紀。一個老友突然出現在你的面前,這種情形也許在世界上重複了無數次。
但是,在現在的中國,在我們這種四十歲左右的人裡面,並且是深深地陷落在俗
世的忙碌和糾纏於名利之中的中年人,並且那陷落和糾纏的範圍已經突破了國界。
這樣的人一般都不再有精力和心力去延續沒有實際用途的往日友誼。那需要有多
大的力量和勇氣才能從自己的生活規律中突圍埃要知道,中國的此時此刻的成年
人,正處在最不容易突破自己的歷史時刻。而大毛卻突破了他自己,他就這麼丟
開一切來武漢看望老同學了。
我當機立斷地向科室裡請了假,然後邀請大毛住到我的家裡去。大毛愉快地
接受了邀請。他說:好啊,一直都還沒有看看你的家呢。
我們三口之家居住在市內,是不太寬敞的兩居室,以便我們上班和孩子上學。
但我從來沒有想過要把大毛請到那裡去,因為我們在市郊還有一棟小樓房,那是
我們週末或者想開心的時候來居住的。
我在花園的一角種了一些蔬菜。我們家裡的人稱它為「我們的農舍」。
我開著我那輛普通的小車,把大毛帶向我們的農舍。當我的車離開了市區,
踏上了寬闊的國道的時候,大毛突然感覺出了這地方。他說:這就是那一年,我
們從洪湖進入武漢市的公路吧?
對,就是那條國道。現在它拓寬了,質量也提高了,是一級公路了。公路兩
旁是幾米寬的綠化帶。
潮濕的氣候使人們感到難受,植物卻因此而青翠欲滴,格外舒展。我們的農
捨就在這附近。我坐在我家的花園裡,可以遙遙看見進出武漢市的車輛。我那二
十歲的往事便不可能走遠,它總是伴隨在我的身邊。車一拐彎,進入了天水湖山
莊。山莊的保安已經認識我的車,沒有要求我出示證件。我流暢地把車一直開到
我們自己家的車庫裡。
大毛吃驚地說:這是別墅啊!
我提醒他說:可我家的房子很小,花園裡種了蔬菜,嚴格地說是農舍。
大毛站在我家的花園裡四處打量,他說:行啊!
你行啊!又是私車又是郊外別墅,你很前衛啊!
我不想因為我的反駁而冒犯我遠道而來的朋友。我的車和小樓房都是最簡單
和最普通的,我的唯一目的就是為了回歸農舍。我常常赤腳坐在園子裡看書,讓
那涼絲絲的地氣沁入我的腳板,沁入我的身體,就和我當年做知青的時候一樣,
和我父親小時候一樣,和我爺爺終身一樣。我的根畢竟是農民埃我一直不願意公
開我們的小樓不是因為別的什麼,就是因為害怕人們會用一個通俗的觀點去歸納
你。
什麼別墅啊,前衛啊,這種歸納似是而非地讓你很不舒服。但社會上已經形
成了許多語言事實,你個人只能望洋興歎。一跺腳由他們說去罷了,只是被人們
議論著,評價著,歸納著的那個人不再是你。冷瞅著一個不是你自己的人被當作
你在社會上活動著,那怎麼不是一種奇怪的痛苦呢!當然,我們山莊裡更多的是
大宅豪屋,可以稱得上別墅。這些別墅終日關著大門,只有夜晚才有豪華的小車
悄悄地進出。
在大門打開的時候,流瀉在門廊上的光線裡,常常是一個俏麗的妙齡女郎閃
身進入。或者是一個外貌委瑣穿著卻很有質量的男人,他習慣停在台階上咳嗽一
聲,把痰吐在自己家的花園裡。這些別墅的房東一般都是不願意公開身份和姓名
的。他們和我保密的動機不一樣。中國的經濟體制改革也就是這十幾年的工夫,
千萬富翁,億萬富翁的錢是怎麼賺來的?
大概都是不便說得那麼清楚的。總之,現在中國的豪華別墅總不是那麼磊落
和順眼,多多少少都散發著暴發的味道。我們是不應該和這樣一些別墅住在一個
山莊的,但是由於我們也需要現代化的物業管理,我們目前沒有別的選擇。
我前衛嗎?也許我是愚蠢。我想可能不會有人像我這麼沒有頭腦,罄其所有
地在郊區購置一棟農舍,為的是回到原初的單純生活。也許還為了將城裡放不了
的四季衣物往這裡放下一部分。在炎熱的苦夏,躲開大街的喧囂和汽車的尾氣還
有無數鄰居做菜時候的油煙,龜縮到這裡,坐在我的蔭涼的廊下,雙足插入泥土
之中,這就是我生命的掙扎。為了生命的掙扎,我會不惜代價。為了靜靜聆聽湖
水的細細吟唱,我也會不惜代價。
我和大毛坐在我的花園裡,喝著清茶,吃著點心。裝點心的瓷碟是我曾祖母
出嫁時候的陪嫁。有青花的,也有粉彩的,都比較粗糙,一望而知是普通民窯燒
出來的,樸素又溫和,與我家花園裡種的茄子和小蔥,與籬笆上纏繞的牽牛花和
金銀花同在,它們相處得非常和諧。我家樓房裡頭簡單得近乎於清貧。但是日常
所用的東西都很稱手。一般中國人認為這就是別墅。我可是住過丹麥王子在柏林
的別墅的,我清楚地知道這就是農舍。
大毛有一點控制不住他的萬千感慨。他說:怎麼可以想像十幾年前的那一天,
我們從這條公路上走過呢!那天,你的腳就跟冰疙瘩一樣。
我說:是啊!你穿著一件軍大衣,裡面的棉襖還紮著草繩。
大毛說:我操,湖北這氣候。你在武漢堅持到了今天,真是不容易啊!
我真不知道說什麼才好。我一再地希望可一再地說不出我在心中描繪過的若
干理由。我唯有微笑著喝茶而已。
我的丈夫回來了。他們兩個男人的握手是結結實實的。然後他們坐在花園裡
繼續聊天。我抽身去做飯,在他們近旁忙碌,耳朵裡撿到他們的隻言片語。我在
園子裡摘茄子。男人們抽著煙談論時事和即將在法國開賽的世界盃足球賽。我聽
見我丈夫把巴西球星羅納爾多也說成了羅納爾免。這是我的叫法,我覺得羅納爾
多很像一隻可愛的兔子。大毛一邊說話一邊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旋轉一顆圖釘,這
使我想起了他在醫學院課堂上的表現。春天的薄霧浸潤著我們的花園,儘管沒有
明亮的光線,我還是看見了大毛的白頭髮。我看見了在他的耳側和鬢角。
大毛依然年輕健壯,身體板直,沒有發福的跡象,可白頭髮有了。無論如何,
生命的年齡總是被現在的我一再地想起。我再也不像二十歲那樣,對年齡毫無感
知。白頭髮對於我來說,它是一種鄭重的提醒。
飯後,我和大毛去散步。我們沿著天水湖走著。
天水湖是一個活水湖,它與漢江相通,水面遼闊得像大海。成群的黑色蜻蜓
在湖面上盤旋,不時地驚起試圖歇在小荷上的水鳥。遠處的農家傳來了隱約的雞
鳴和犬吠。遠近一片迷濛。我覺得這一切都美好極了,大毛卻並沒有太在意眼前
的景色。他好像在別的情景之中。我們談起了彼此的家庭。大毛依然是那麼含糊
而簡單地說:他們都好。
我說:柳思思呢?
大毛說:可能還在珠海吧,要麼去了香港。你以為我喜歡她那樣的女人嗎?
我不出聲了。我為大毛對柳思思的語氣感到憤憤不平。男人有時候是多麼不
可思議呵。難道柳思思對大毛還不夠傾心,還不夠好嗎?男人到底需要什麼?我
得承認,大毛對柳思思的態度一直在刺痛我。從前的刺痛有尷尬和嫉妒的成分,
現在卻分明有著物傷同類的酸楚和作為女人對男人的不解。對柳思思則只有憐憫
了。這種情感的轉變是什麼時候發生和完成的,我自己一點都不知道。
你好嗎?大毛問了之後很快又否定了自己的問題,接著說:看得出來你很好。
比我要好。
我說:你怎麼不好呢?
大毛說:我怎麼又好呢?
大毛扭轉了話題,說:看來你是不會出國居住的了。
大毛又說:我最近在美國買了一棟房子。
我恭喜了他。不管怎麼說,一個中國人在美國買了房子總歸是一件好事。
大毛毫無把握地說:那房子你可以隨時去祝你先頭摘茄子的樣子使我產生了
幻想,覺得完全是在我的園子裡發生的情景。
我說:謝謝。
大毛認真得有一點嚴厲地說:你為什麼不跟我走?始終?這是我一生中最不
理解和最不敢相信的事情!
這是我最無法回答大毛的問題。也許一生一世都無法回答。因為我不知道,
我說不清楚。
我慌不擇路地把話題轉移到了最近在武漢火熱上映的美國大片上來,我問:
美國人也看《泰坦尼克》嗎?
最初大毛好像聽不懂似的□了我一眼。俄而,他明白了。他停下來,點了一
支香煙,吸了一口,問我:你剛才說什麼?
我說:美國人看《泰坦尼克》嗎?
大毛沒有表情地說:也是看瘋了。
我追問:你看了嗎?
大毛說:我?我當然沒有。這麼多人都看、都說好的東西想必就不是什麼好
東西,一個通俗故事而已。這是我對一個採訪我的記者說過的話,報紙上已經登
出來了。
我說:大毛,我覺得你可以不喜歡《泰坦尼克》,不去看它,這很正常。如
果你就這麼平靜地如實地告訴記者說我不想看它,那就真的是正常。但是你為什
麼要對記者下斷言說它不是好東西呢?你沒有看你就說它不是好東西的根據何在
呢?因為大眾都說好,那個東西就一定通俗不堪?對嗎?你以為你是誰呢?你不
是大家,對嗎?你是極少數的精英?
對嗎?你要發出和大家不一樣的聲音,以便引起大家注意,不是嗎?其實這
不就正好說明,你毫無事實依據地否定某個東西的心理基礎純粹是出於最世俗的
動機嗎?
大毛看著我,有點發愣。
我也愣了。大毛是難得的稀客啊,我這是在於什麼呢?我如此激烈地批評大
毛是為什麼呢?我是在報復和打擊他!我有一點兒明白了。看大毛的樣子,他也
有一點兒明白。但是為了什麼要打擊和報復呢?這就又不明確了。為著柳思思抑
或為著女人這個性別?為著某種一直盼望卻又不希望發生的冒犯?為著突然撕裂
了我們之間保存完好的某種默契?為著他生氣勃勃大大咧咧地所做的一切所說的
一切?為著我們骨肉般地相同和仇敵般的不同?
我幾乎要哭。我說:對不起,大毛。
大毛摸了摸我的肩頭,說:沒事。
稍停,大毛平靜地說:我們回去吧,湖邊的水氣太重了。我始終還是受不了
武漢的氣候。
這一次的談話是我和大毛相識以來最尖銳也是最失敗的一次談話。我們都感
到了流血和疼痛。比流血和疼痛更使我們難受的是彼此話不對茬。
回到房子裡以後,大毛活躍多了。他和我丈夫開著男人之間粗魯而健康的玩
笑。他們爬到閣樓上去翻看多年以前的舊報紙。直到我大聲地叫他們下來吃飯。
這時我認識到:有一定距離的,生疏的,萍水相逢的友誼是多麼輕鬆愉快的,沒
有責任和負擔的友誼埃黃昏來臨之前,大毛要走了。原來我是打算了他要住兩天
的,我甚至已經將客房換上了新的臥具。
散步回來以後,我猜測他不會住下來了,果然就是這樣。在大毛豁朗的自由
的姿態面前,我和我丈夫的挽留顯得庸俗而多餘。大毛又刮了鬍子,洗了臉,西
裝穿得很有派。他和我丈夫緊緊地握了一個手,從我家的花園裡走了出去。
我丈夫對我說:你去送送大毛。
我跟在大毛的身後送他,送到了花園的籬笆門邊。我止步了。我穿著一件松
垮的燈芯絨外套,手裡端著一杯茶。我想說點什麼,可說出來的話,從內容到語
氣都很像母親給兒子的,我說:你要多多保重身體埃大毛說:知道的。你也一樣。
我說:再見了。
大毛:我們會再見的。
我目送大毛走向來接他的小車,那小車是他用電話召喚來的。大毛無論在哪
裡都有神奇的能力,就像當年下油凌的那一天,一眨眼,他就借來了一輛自行車。
大毛的腳步非常矯健,毫不拖泥帶水,正是那種不倦地追逐更肥沃的土地,不倦
地追逐更新更好更完善的腳步。這種腳步也帶著濃厚的天生的痕跡。
大毛在上車之前回頭望了望我。我把手微微地舉起搖了遙突然,我非常非常
清晰地感覺到,十幾年的歲月就在他和我之間忽忽地過去了!如曠野裡灰色的野
兔在奔跑。說簡單也很簡單,大毛一直想把我帶到更好的地方去生活,而我竟然
傻乎乎地在武漢一呆就是十幾年將近二十年!
霧靄越發深重起來。路燈跳了一下,亮了。空氣中的水分幾乎用肉眼可以看
出來。它們漸漸地浸透了我的肌膚。我呼吸困難但通體滋潤。武漢的水是甘甜的,
這不能不承認。我在園子裡久久坐著,好像等待著什麼。不,我沒有等待。我是
在想我這個人為什麼要這樣?要像現在這樣生活,而不是那樣地生活。是不是由
於我從小的經歷就埋下了我這一生的伏筆呢?是不是我這個人注定了或者說是習
慣了在忍受苦難中捕獲那細小的微弱的幸福呢?或者說人生的幸福本來就細小和
微弱,我是為了擴大它而在病態地自虐呢?為了看見食物那眩目的美好,我寧願
飢餓。為了永遠的相聚,我寧願一再地分離。
我在用失去收穫得到嗎?我在用坎坷拒絕平淡嗎?
我在用缺陷逃避完滿嗎?是啊,在我這個年紀,我已經慢慢看見了自己,從
透明的二十歲走了過來。對於這個姑娘,我有多麼熟悉就有多麼陌生,有多少喜
歡就有多少討厭。我一直試圖對她解釋清楚什麼卻永遠也解釋不清楚,其中包括
對大毛深深的歉意和比歉意更深刻更複雜的那份感覺。
[作者簡介]池莉,女,1957年生。曾發表小說多篇,著有《池莉文集》等。
其作《煩惱人生》獲全國優秀中篇小說獎和本刊第三屆百花獎。中篇小說《太陽
出世》獲本刊第四屆百花獎。中篇小說《你是一條河》,短篇小說《熱也好冷也
好活著就好》獲本刊第五屆百花獎,《你以為你是誰》獲本刊第七屆百花獎。現
為武漢市文聯專業作家。中國作家協會會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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