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天早晨我醒來。
我想寫一個與愛情有關的故事。
今年五月我去南京簽名售書,許多年輕讀者一再追問我:「你為什麼不寫愛情?」
我為什麼不寫愛情?這個問題難住了我。我不僅不寫而且聽人說起這個詞就不禁發
笑。為什麼?從前我還真沒有仔細想過。我願意現在想一想。所以,以下的故事必定是
與愛情有關的故事了。
2
某一年的夏天,我在廬山。我住在廬山賓館,為一家企業寫報告文學。
有一天,我想洗個頭。平時在家裡,我當然是自己洗頭。廬山賓館三星級,客房裡
全天供應熱水,每天配給小袋包裝的淋浴液和洗髮液。按習慣,我是應該在自己房間洗
頭的。但這天不知為什麼,我非常想享受一下別人替我洗髮的滋味。
廬山是個好地方,山青水秀,氣候涼爽宜人。我房間的窗外有一株大樹,盛開著火
紅的花朵。賓館小姐彬彬有禮,訓練有素,她們從不擅自闖入你的房間,只在你需要的
時候為你整理打掃好你弄亂的一切。在這種環境,人變得任性一些是非常容易的。我便
放下筆,出去洗頭。
牯嶺街離賓館只有幾分鐘的路程。街心花園裡有一隻牯牛雕塑,也為廬山一景。我
幾乎每天傍晚都要上街走一走。買點零嘴小吃。逛逛百貨商店。在街心花園俯瞰山下層
層建築和遠方的九江燈火。讓那山下湧上來的白霧雲一樣游過我的身邊。
有一家美發廳名叫「花都」,在一家商店樓上。因為武漢有家花都美發廳曾贈送過
我優惠卡。我就上樓進了這家花都。
姑娘小伙子們很熱情。我問他們可與香港花都美容美發廳有關係?年輕的老闆興奮
地說有。
姑娘在我頭上堆滿泡沫,十指在泡沫中有條有理地撓過來撓過去。有人服侍是很舒
服。老闆取來他在香港花都學習培訓的結業證。結業證上有英國女王的頭像。
人一舒服就喜歡開點玩笑。我說:你是花都的分店大好了,我有你們總店送的優惠
卡。
小伙子一下子噎住了。他為難地晃動他的結業證。他說:廬山這地方不是大城市。
廬山這裡是山。山上沒見過優惠卡。
我說:我開玩笑呢。我上山也沒帶優惠卡。
由於開了這個玩笑,老闆夥計們都對我重視起來。他們熱情細緻地為我洗了發。之
後,又熱情地建議我焗油。我沒有焗過油。我只知道給頭髮*油是近年來興起的新花招。
我對近年所有的新鮮事物皆存戒心。我以為花錢事小受害事大。我一直是十分愛護頭髮
的。很怕這些物理化學方法損害了髮質。
老闆堅持勸我焗油:我不給你焗白油,也不給你黑油。這些黑白油都是國產的。我
有正宗的香港花都總店帶回來的棕色植物油。焗一焗。
一個小伙子從裡間端出一罐深棕色的焗油。他戴著橡皮手套,穿了塑料圍裙,把油
攪給我看。
我可真架不住別人把我這般當人。我說:那就焗吧。
焗上油之後我後悔莫及。因為我必須罩上熱敷帽,直挺挺地坐上至少一個小時。我
說:老闆,有什麼雜誌書報給看看。老闆說:沒有。
不焗了洗掉行嗎?錢照付。
不行。既然焗了嘛。多貴重的香港的油哇。
我端坐了幾分鐘實在受不了了。
我的脖子直梗著。齊眉戴著頭盔式的電熱帽,騰騰的熱氣從帽子裡頭瀰漫出來,模
糊了我的眼睛。這時我唯一的排解和寄托是聽覺。但理髮廳除了雜亂的人聲就是凌駕於
一切聲音之上的流行歌曲。流行歌曲沒什麼不好,問題在於磁帶是壞的。
我說:換一盤磁帶好嗎?
他們說:行啊。
他們換了一盤又換了一盤換得我都覺得自己過於挑剔了。可沒有一盤是聽得清楚歌
曲的磁帶。
我說:算了算了。
顧客們笑起來。更好笑的事還在後頭。我又熬了幾分鐘,外面嘩嘩下雨了。廬山的
天氣說雨便是雨,這倒沒什麼奇怪,狼狽的是我恰好坐在窗邊,窗台上有兩盆花,暴雨
一陣橫掃,濺了我一臉的泥點。我在電熱帽裡面固定著,既不能躲避又不能起身關窗。
我高聲叫:小姐。老闆。我摸了摸臉,摸成了個大花臉。趕來關窗的小姐樂得咯咯直笑。
就在這個時候,有件事發生了。嘈雜刺耳的流行歌曲突然變成了悠揚明淨的輕音樂。
是長笛獨奏。而我又是偏愛聽長笛的。這時的我像個盲人一樣注重聽覺功能。我豎起耳
朵專心地聽著。時間在我的傾聽中水一般流過去。我的頭髮漸漸干了,水蒸汽消散了,
我卻閉著眼睛拒絕看什麼。我想就這麼聽音樂也很舒服。
一個男人的聲音在我面前說話了:這音樂還行嗎?
挺好!我說。說完我意識到我在跟誰對話呢。我趕緊睜開眼睛:一個看上去比較舒
服的男子站在我的不遠處。我左右瞧瞧,沒別的人。我就又對他補充道:挺好。
他說:那就好。他又說:你在理髮店簡直像受刑。
我說:差不多。還是自己洗頭的好。
這時一個姑娘過來關了電熱帽,拿軟棉紙遮住我的臉部,牽我到水池邊洗掉焗油。
待我洗好頭髮,直起身來掀掉保護皮膚的紙,理髮店已經沒有什麼顧客了。是吃午飯的
時候了。只有長笛還在如泣如訴地吟唱。
花了兩個多小時,我的頭髮終於如我初進店時披在肩上了。老闆攬起我的頭髮,讓
我在鏡子裡看它們從老闆手臂上紛紛滑落的姿態。老闆說:是不是美得像絲一樣?
我說:是。
其實不是。我高興的是我可以離開理髮店了。
我已經在下樓,老闆追了上來。他拿著一盒磁帶。我又與他開玩笑:怎麼?焗了油
可以贈送磁帶一盒?
老闆說:哪裡,這磁帶是你的。
我說:我的?
他說:你朋友走的時候吩咐我們把這盒帶子交給你。他說是你的。
我接過磁帶。是一盒長笛獨奏專輯,名叫《聖潔之愛》。我明白了。就是那個我不
認識的男子,他送了我這盒磁帶。
我拿著磁帶衝下僂,站在牯嶺大街上東張西望:街上遊客如雲,全是陌生人。
誰是我的朋友?
3
事情顯而易見:我有了一樁奇遇。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的故事將由此開始,當然,
這是小說,是我編的故事。我編這個故事僅僅是為了讓我對愛情的看法有個展開的依托。
儘管這個故事是假的,但我的認識是真實的。
李平平和方宏偉都是我的同學。高中畢業下農村當知青,李平平和我分在一個小隊,
同住一間廂房。在隔著一間堂屋的那邊廂房裡,住著兩個男生,其中一個就是臉上長滿
粉刺的方宏偉。那年,我們都還不足十八歲。
歷史開玩笑似地將兩對少男少女合理合法地塞進了一間黃泥小屋,讓他們一塊兒燒
火做飯過生活,儼然一個家庭。就是傻子也會被激起想像。所以,寧靜和純潔只保持了
一個晚上。那是下鄉落戶的第一個夜晚。我們在新環境裡興奮得睡不著。四個人坐在門
檻上對著田野唱了一夜的革命歌曲。那時候全國流行一套《戰地新歌》。我們一口氣唱
完三冊《戰地新歌》。激情愈加高漲。李平平就用她未經訓練的女中音獨唱了一支《抬
頭望見北斗星》。我們在悄無人聲的鄉村聽見「抬頭望見北斗星,心中想念毛澤東」的
傾訴,都情不自禁流下了眼淚。
第二天夜晚,李平平在糞桶裡撤尿。她是個不太長心眼的女孩,不懂得尋找一種不
出聲響的方法。結果她撒尿撤得刷刷響,男生房間就不知撞掉了什麼東西。不一會兒,
男生房間也把尿撤得十分響亮,一聽就知道是故意的,李平平捂著嘴咯咯笑。
清早,我們從各自的房間出來。李平平一見他們又捂嘴笑。方宏偉說:「李平平,
昨晚肯定是你吧,我以為下暴雨了。」
李平平說:「不要臉。」
方宏偉說:「誰不要臉?」
李平平飛他一眼:「你不要臉唄。」
方宏偉說:「我怎麼不要臉?」
李平平說:「你弄得更響。」
方宏偉說:「哎呀你是不是從門縫裡偷看了?要不怎麼知道是我?」
李平平揪了一下方宏偉的膀子,方宏偉誇張地大叫。
從此,他們倆的試探愈加頻繁和深入。李平平炒菜,方宏偉在灶下燒火。方宏偉不
時看見李平平腋窩的汗毛。方宏偉就說:「你又不要臉了。」
「我怎麼不要臉?」
「你的毛在我頭上晃來晃去。」
「臭流氓。」
李平平拿鍋鏟打方宏偉,方宏偉抓住鍋鏟順勢一拉,李平平便踉蹌著撲到了方宏偉
的懷裡。
這一夜,李平平沒回房間。她和方宏偉睡在廚房的稻草堆上。早上我和另一個男生
無意中闖進廚房時,李平平和方宏偉還酣睡未醒。他們的褲子都沒穿好。李平平潔白的
屁股蛋上糊著骯髒的血跡。廚房裡到處是腐敗的菜葉。鍋裡頭泡著一大鍋昨晚未洗的碗。
一隻菜碗在他們身邊,裡頭爬著幾條灰色鼻涕蟲。方宏偉打著鼾,涎水從口角絲線般垂
進稻草裡。
另一個男生立即轉身而去。我卻被這不潔的醜惡的情形震驚得心口作疼。文學作品
提供給我的無數美好的少男少女的戀愛形象在這一瞬間發生了巨大的雪崩。
多年之後,我在一次全市性的中幗英雄表彰會上遇到了李平平。她已經是一位在事
業上卓有成績的女工程師。我們在酒宴上竊竊私語,交心談心。她告訴我她並沒有和方
宏偉結婚。我問她:遺憾嗎?那可是你的初戀。
李平平用一位工程師的求實態度對我說:一點沒有遺憾。初戀是被你們文學家寫得
神乎其神了。其實狗屁。不過是無知少年情竇初開,又沒及時得到正確引導,做了些傻
事而已。
我們舉杯一碰,相視而笑,為我們從生活中獲得共同的認識而欣慰。
當我作為一個女人經歷了女性所該經歷的一切之後回頭遙望。我對初戀這個階段只
有淡然一笑。初戀是兩個孩子對性的探索。是一個人人生的第一次性經驗。初戀與愛情
無關。在我幫助李平平做了第一次人工流產之後,她老實地告訴我:她一看見方宏偉的
粉刺後就心跳,就聯想到他的下身一定發育得很早。至於愛不愛他,她不知道。
後來李平平知道了,她不愛方宏偉。一點不愛。
我學醫之後更加懂得人體生理了。初戀這個莽撞的性覺醒本身就像個頑皮的孩子。
是誰為它添加了許多花邊和光環呢?
我不斷地看見有眾多的男人和女人為珍惜初戀而結婚。婚後卻又大鬧離婚。還有許
多人為懷念初戀情人而鬧出很多很現實的生活麻煩。我不明白這是怎麼啦?
如果說愛情等於肉慾,那麼初戀就可以算作愛情。如果說愛情還應有更多的精神部
分,那麼初戀就很簡單了。
我們為愛情痛苦還值得,為初戀痛苦什麼呢?
我拿不準是我錯了還是那些文學著作錯了。當今天的人們還是把初戀和愛情混為一
談的時候,我無法寫愛情小說。愛情小說很容易涉及初戀,我怎麼寫呢?
4
午休時,我在我採訪用的小小錄放機上又聽了一遍《聖潔之愛》。聽得很舒服。我
試圖用回憶組合一下對那個男子形象的記憶,沒有成功。他面目模糊,身材模糊,只留
給我一個看上去舒服的感覺。順便說一句:我經常在某一階段老愛使用某一詞。十八九
歲時老說討厭。二十五歲左右老說煩人。有一陣子老說特過癮。現階段老說舒服。舒服
涵蓋一切令人愉快令人滿意的感受。真實生活中往往只要一個簡潔的詞就夠了。
我看他舒服。就這樣,我留下了他的禮物。
睡了一覺起來,寫完了最後兩千字。到晚飯時候,我差不多已經忘了上午的事。對
《聖潔之愛》也熟視無睹起來。我喜歡這音樂但並不妨礙我對它熟視無睹。
任務完成了我很高興。我洗了個熱水澡,精神煥發去餐廳吃飯。
在餐廳門口,我掃了一眼,發現大小餐桌均已客滿。只有一兩隻小餐桌上客人比較
少。我在服務台買了一聽椰奶用下巴夾著,然後一手端菜盤一手端飯碗走到一隻小餐桌
邊。
我小心翼翼放下菜盤的時候,同桌的客人接下了我的椰奶,並說:歡迎光臨。
我定睛一看,是他。他看上去還是那個令人舒服的模樣。
我坐下吃飯。他舉起他的聽裝啤酒碰了碰我放在桌上的椰奶。他說:為巧遇乾杯。
我說:說巧也不巧,廬山就這麼大。
他笑。
這次我用椰奶碰了碰他的啤酒。我說:謝謝你的磁帶。
他沒吭聲。
一頓飯吃下來,我們沒說什麼話。只議論了一下某菜好吃某菜不好吃。我沒動肉他
沒動青菜,我們使用公筷互通有無地交換了青菜和肉。我一向寫完一個作品就餓,所以
吃得很投入。他也吃得很投入。
放下筷子。他問:吃好了嗎?
我說:吃得很好。你呢?
他說:也很好。
我們為我們坐在一起吃飯卻都沒因為對方受窘而感到自然隨意寬鬆和愉快。
我們不約而同離開餐廳。不約而同走向外邊。在黃昏的松林裡緩緩散步。在旅遊區,
晚飯後外出散步是極為自然的。許多遊客在散步。我們在許多遊客之中。松林裡有一條
溪水,日日夜夜流水潺潺。伴著潺潺流水的是陣陣松香。花呀鳥呀蟬呀一派夏日的繁榮
景象,但空氣卻如秋一般涼爽。我知道此時此刻在廬山之外是熱浪滾滾的炎夏。因此,
我格外珍視我在廬山的每一次散步。我瞇眼望著蒼綠的杉松林和掩映其間的掛滿青苔的
別墅,聽著小溪嘩啦啦的流水和鳥兒的啼嗚,踩著石徑或松針鋪的小路,身邊伴著不管
閒事的友好的陌生遊客。我吃飽了。我穿著喜愛的衣裳。我完成了工作。我健健康康。
真舒服!我無話可說。我珍視這分分秒秒。我明白這是人生難得的享受。
我享受這散步。什麼都不願意想。
他是個令人舒服的人。在整個散步過程中,他也沒有無話找話。
我們只有兩小段簡單的對話。
一次是他說:廬山真不錯,對嗎?
我答:對。
再一次是我說:我小時候燒過知了。我們把知了烤熟了剝它肚子裡的肉吃。
他說:我們更多地是吃螞蚱。
暮色降臨後,我們不約而同往回走。到了賓館,走進大廳我們老熟人一樣打了個招
呼,然後我向西他向東進入客房的長廊。
5
蘭惠心這名字考究。自然出於蘭心惠質這典了。如果一個俊秀的女孩有這麼個好名
字,是很惹男人注意的。羅洛陽後來一再說正是惠心的名字先聲奪人地吸引了他,再一
看,女孩又漂亮,哪個男人能不生出意思來?
我在這所醫院實習的時候,就知道了蘭惠心和羅洛陽的風流韻事。羅洛陽是一個研
究無線電的高級工程師。據說出身高級幹部家庭。風度翩翩,才華橫溢。雖已結婚生子,
但依然風流成性,到處拈花惹草。蘭惠心是個護士,正當妙齡,迷戀羅洛陽迷戀得一塌
糊塗。
我在食堂吃飯時見過幾次蘭惠心。她十分地高挑和白嫩。頭髮總是用花手娟高高扎
著,服裝卻不停地變化。眼睛一般低垂,當她抬眼看人時,眸子裡竟波光瑩瑩。
我在食堂偷窺蘭惠心的時候,哪曾想到自己會捲進他們的糾葛之中呢?
後來,我醫學院畢業分配到我曾實習的醫院。我拿著行政科給我的單身宿舍的鑰匙
打開房門,蘭惠心身穿曳地睡袍笑盈盈望著我。
她將一粒鮮紅的草毒含進嘴裡,說:歡迎。
我與蘭惠心做了好朋友。提到羅洛陽,蘭惠心熱烈地抱著自己的心說:我愛他!
我說,聽說他有老婆孩子。
蘭惠心說:是的。可我還是愛她。他會離婚的。
可我還聽說他和別的女孩子有關係。
不錯。她們都喜歡他。他不忍心傷害那些女孩子。你不知道他多大吧?他快四十歲
了。他就像大哥哥或者父親那樣善良。但他真正愛的只是我。
我目瞪口呆。在我們那個時代,我們唱的是《戰地新歌》,穿的是潔白的軍裝。我
在畢業後的那個星期收到了我父母的來信,他們在信中說:你畢業了,首先考慮的還是
接好革命班的問題,其次,你也可以開始考慮個人問題了。
在我的生活圈子中,我們用乾乾淨淨的四個字:個人問題,來替代婚姻家庭。我們
連婚姻家庭都羞於出口,蘭惠心卻公然與羅洛陽鬧戀愛。
我非常想見見這個羅洛陽。非常想。
蘭惠心有個弱點:不懂得房間的整潔。不過許多漂亮姑娘都這樣,她們彷彿天生就
是小姐命,只享受,不勞動。
我住進宿舍之後,立即動手大掃除大整理。掛了窗簾和門簾,還買了一盆竹節海棠
放在窗台上。
有一天我下夜班在宿舍休息,睡足了就坐在窗前看小說。有人敲門。我說:請進。
一個穿著飛行員式夾克的男人推門進來。我注意到他程亮的皮鞋和毛呢西褲。他這
套行頭在當時極為少見。大家都穿中山裝或者工作服。他準是羅洛陽。
我們對視了一刻。他微笑著說:我走錯房間了?
我說:沒有。
他繼續含著微笑:我想也沒有。可是——他瀟灑地攤開手,指著房間說:怎麼忽地
舊貌換新顏了?
我說:羅工。你等著,我去叫惠心。
羅洛陽說:哈,知道得真多。
我叫了蘭惠心回來,羅洛陽正在翻我的小說。他說:你小小年紀,看這麼大部頭的
翻譯小說?
蘭惠心已經撲上去了。當著我的面,羅洛陽在蘭惠心前額輕輕吻了一下。我趕快掉
開眼睛。換鞋準備出去。
蘭惠心說:人家看小說算什麼?人家還寫作呢。
我喝道:惠心!
羅洛陽說:哦!寫什麼?
我裝作沒聽見,熱淚盈滿眼眶。
蘭惠心毫無知覺,歡快地說:她寫情詩。都發表過了。
我衝出了房間,飛快下樓。我在圖書室呆到晚上十點。回宿舍後我狠狠凶了蘭惠心
一頓。
蘭惠心委屈地說:我說錯了什麼?
她沒有說錯什麼,是我不願意讓羅洛陽知道我寫情詩。為什麼?我也不知道。
羅洛陽是我們宿舍的常客,他有時候一個人來,也有時候和一兩個朋友一塊兒來。
他們在我們宿舍高談闊論,古今中外,天文地理,無所不談。常常引得單身宿舍所有姑
娘聚集我們房間。羅洛陽口才驚人,一個人滔滔不絕可以說上一個晚上。星期六大家喝
啤酒唱歌,羅洛陽有個圓潤的歌喉,他唱《三套車》、《紅莓花兒開》等蘇聯歌曲。唱
得在場的女孩子們無不目光閃亮地望著他。
幾個月後的一天晚上,蘭惠心服藥自殺。這個癡情的姑娘吃了一把安眠藥又喝了三
瓶非拉根糖漿。我把蘭惠心送到急診室搶救。大家七手八腳給她灌腸。當時我正好在急
診室上班。我主持搶救。我差點把蘭惠心揉碎了。我跪在地上給她做人工呼吸,我口對
口為她吸出窒塞喉嚨的痰。最後我們救活了蘭惠心。
羅洛陽聞訊趕來。我精疲力竭躺在床上休息。我掙扎著爬起來,羅洛陽攙扶了我一
把。我推開他的手,再也忍不住朝他發起火來了。
我說:羅洛陽,你多麼無恥!你答應和惠心結婚的,可你遲遲不離婚。你要害死惠
心的。
羅洛陽說:對不起。
我說:廢話!
羅洛陽說:對不起!我除了道歉我還能做什麼?
我說:你知道你該做什麼。
羅洛陽說:我他媽不知道!我是要和白素離婚的,但我從來沒打算過和惠心結婚。
我說:流氓。
羅洛陽說:罵吧罵吧,你還是個孩子,你還是個做文學夢的所謂的詩人,所以你哪
裡懂事。
提到文學我就臊得慌。我流下淚來。叫道:你懂事?你懂!你差點害死人。你懂什
麼?
羅洛陽說:對不起,我剛才說到詩人不是譏諷,是說你單純,你可明白,惠心如果
和我結婚也將是死路一條。
我語塞。
如果說這時羅洛陽的話我聽不懂,幾天之後他妻子白素的話我聽懂了。
蘭惠心的自殺使白素登場了。白素的美麗令我更加憎恨羅洛陽。有這麼美麗的妻子
卻還成天與女孩廝混,太不應該了。
白素對我說:請你轉告蘭惠心,別尋死覓活。我是準備和羅洛陽離婚的。
我說:對不起。我只為我的朋友著急,也許說了些錯話。
白素沉靜地搖頭。這位少婦出語驚人:我離婚與蘭惠心無關。今天的蘭惠心也就是
從前的我。我也曾為羅洛陽尋死來著。他是好情人,但不是個好丈夫,我也是他的好
情人,但不適合做他的妻子。我愛他就愛他那份風流瀟灑,結了婚,他對我的那份
風流瀟灑就沒有了。是他沒有了?還是我不再感覺得到了?也許是我。因為蘭惠心對他
的迷戀可以證明他的魅力。可我改變不了自己,我再也找不到從前的所愛。如果不是為
了孩子,我早就離開他了。十三年歲月消磨了一切,我們都覺得應該分手了。
我靜靜地聽著。努力理解著白素的話。
白素說:說句心裡話,請你別介意。我雖然不認識你們這幾個姑娘,但是通過羅洛
陽的舉止行為,我敢說我是瞭解你們的。
我說:請你別把我攪進去。
白素說:不是我,是羅洛陽。他早把你給攪進他的生活中去了。他和我有了一次失
敗的婚姻,就決不會再和蘭惠心結婚。如果他將來要選擇妻子,那多半是你。
白素嘴角浮起巫婆一樣的惡毒嘲笑撇我而去。
我在白素走了很遠才說出話來:胡說!
五年後,羅洛陽將去美國定居。這時他孤身一人。白素早已帶著孩子遠走他鄉。蘭
惠心仍戀著他但他與她若即若離。我在這五年裡倒經歷了一些坎坷。羅洛陽一直在盡力
幫助我。我們相處得一如從前,我的身份總是蘭惠心的女友。
我們說好到時候去機場為羅洛陽送行。可是那天到了機場一瞧,只有我和羅洛陽。
羅洛陽把大家都甩掉了。
我們坐在機場餐廳裡,羅洛陽握住了我的手,竟然有幾分靦腆地開了口:和我結婚
好嗎?只要你點下頭,我就撕了機票。或者你和我一同去美國。
我立刻想起了白素的話。我搖頭。
羅洛陽沮喪地鬆開我的手。望著窗外起飛的飛機,他憂傷極了。他說:哦,原來你
不喜歡我。我又錯了一次。
我也望著飛機,不說話。男人!男人你知道什麼?你永遠令人心動的是你那份風流。
可風流是婚姻的死敵。為了愛你,為了喜歡你,為了思念你,聰明的女人她們決不會與
你同行。我在機場的兒分鐘裡洞悉了一個叫白素的女人的心和我自己的心。
我在羅洛陽進入候機廳安全檢查處的最後一刻告訴他:我是喜歡你的。我說:我會
想念你。
我看看手錶,等待著他的飛機起飛。我眼望著他乘坐的飛機消失在藍色的天空裡,
我難受極了。我們此生此世可能再也見不著。我不愛他嗎?我為什麼這般難受?我愛他
嗎?我為什麼不嫁給他?
我又一次覺得愛情這個詞非常的陌生。好像誰把一個概念界定錯了。卻又固執地用
這錯誤的概念來指導我們的生活。
6
既然我們已經在賓館餐廳遇上過,必定還會遇上。顯然我們現在都在零客餐廳吃飯。
次日早餐,我們果然又在一張餐桌上。這次是服務員將我們安排在一塊兒的。因為
我們從不同的兩個門同時進餐廳。服務員就向我們招手,說:來來,坐這邊。
他替我拉開椅子。
我坐下。
他坐在我的對面,將一碟碧綠的黃瓜擺在我這邊。服務員抬了一桶稀飯上來,他拿
過我的碗為我盛了一碗稀飯。
我說:謝謝。不好意思。
他說:我是看你很疲憊的樣子。其實我平時沒這麼紳士。
我說:我怎麼疲憊?
他說:眼睛。淡漠無神。眼圈發黑。你可能在寫什麼。
我點頭認可。我沒說我在寫什麼。我不想與一個陌生人談得更多。我暗暗希望他別
再問我任何問題。
他正如我希望的那樣。什麼也沒問。
我們這是第三次見面了。可我們不知道對方的一切。姓名?來歷?從事什麼工作?
住在幾號房間?多大年紀:我們都操著不太標準但又沒有了地方特色的普通話,這種普
通話使我們無法知道對方是哪裡的人。在我,是沒有好奇心的。我上廬山,圖的就是清
靜。日常生活裡,熟人太多大多了。我們不停地在微笑,握手,開會,談話。我們通過
這個朋友又認識那個朋友。我們互通電話,你幫助我,我幫助你。隨著年歲的增長,我
們像一隻資深的大蜘蛛將網織得越來越大。一抽屜的名片,一張名片一副面孔,一個故
事。故事或長或短,但都逃不出這個世界的手掌,無非生老病死,悲歡離合,升降沉浮,
柴米油鹽。
在廬山的這段日子,我願做野山林中的一隻孤鳥,荒水塘裡的一葉飄萍。我想徹底
放鬆,休息片刻。請允許我休息片刻。別問我。你是誰,我不想知道。我不想將你織進
我的網中。你如此紳土地照顧一位女士,我讚賞你的風度。我要說的只有謝謝。
早餐很快就吃好了。
他說:你今天是工作是出去玩?
我安排的是早餐後上街,寄出稿件,買一瓶面霜,然後逛逛美廬。我想好好逛逛美
廬。尋一尋蔣介石和宋美齡的蹤跡,再尋一尋毛澤東和江青的蹤跡。但我沒正面回答他。
我反問:你今天是工作是出去玩?
我願意接受友善的照顧,不願意接受過份的慇勤。天安排的一切我接受,人為的我
不要。
他說:我馬上上街一趟,然後回賓館做點事情。
我問:上街幹什麼?
他說:上街去郵局打個長途電話,還要去商店買一盒剃鬚刀片等等小東西。
我忍不住笑起來,這又是天安排的巧合了。
我說:走吧,我首先也要上街一趟。
我們去了郵局。他奔長途電話。我奔郵寄處。我辦完事他還在打電話。我就在郵局
門口等他。我想想也覺得有意思,上山的遊客居然辦事都辦大同小異的事。
我們從郵局出來去百貨商店。
我說:旅遊區是可以統一搞什麼幾日游幾日住的,你看遊客的行動多麼一致。
他說:也是。
在百貨商店我買好面霜之後,挨個櫃台瀏覽。他說:嗨。過來一下。
我過去。
他買了剃鬚刀和雲霧茶但售貨員沒有零錢找給他。我拿出錢包翻一翻也沒有零錢。
售貨員欠他三塊八角錢。售貨員是個機靈可愛的女孩,說:先生你再買三塊八的東西嘛。
他說:買什麼呢?
售貨員笑笑說:隨便。
他問我:買什麼?
我也不知道。我們俯在櫃台上看了看,沒什麼可買。上山旅遊又不是過日子,隨便
買什麼都沒用。
他說:這樣這樣,你需要什麼小玩藝買一個,女人總好消費一些。
我很想幫他這忙,還他一次情。買點什麼回頭給他錢。於是又認真看櫃台,可是確
實沒什麼可買的。
我說:沒有。
他說:算了。那就不找了。小姐不找錢了。
售貨員說:哎呀那不行,又不是一分兩分錢。我們是國營商店。售貨員眼珠一轉,
說:有了。
這位廬山的小姐給我開了一個大玩笑。她在廉價的裝飾品裡摸過一枚瑪瑙戒指,說
五塊錢。她自作主張從他攤在櫃台上的零錢裡收走了一塊二角錢,笑嘻嘻說:五塊。給
您太太買個戒指。雖說價格便宜,但這是在廬山買的。可以紀念你們這次的旅遊。再說
這瑪瑙就是質地不太好,其實是真瑪瑙。
售貨員把戒指塞給他,熱心地說:其實質地也是人為的,紅瑪瑙就好嗎?我看不見
得。這種雜色瑪瑙別有味道。來來,給你太太戴上試試。
他和我對視一眼,均無奈地笑起來。
他說:不用試了。
售貨員卻拉住他的袖子:試試。不試大小戴不成你們不罵我?
他樂了。他拉起我的手,將戒指套進我的無名指。樂呵呵說:送你一份永遠的紀念。
售貨員說:好!好看!太太的手戴這戒指很好看!
他與售貨員一唱一和:對。再合適不過了。
我除了微笑,無話可說,人家都是快快活活開玩笑,我既不能認真也不便拆台煞風
景。人嘛,快樂的時候都不多,最好互相捧個場。
從商店一出來,他說:對不起。
我揮揮手把才纔的一幕揮得輕描淡寫。我說:沒關係。人高興了開個玩笑嘛。
他說:這就好,和你相處真令人輕鬆愉快。
我們沒再提戒指。我戴著它,大模大樣走在廬山牯嶺街上。回到賓館,進門第一件
事我就取下了戒指。
7
宋美齡是坐轎從蓮花洞上廬山的。
某年夏天,南京太熱。宋美齡喊了約摸一個星期的熱之後,蔣介石決定陪夫人上廬
山。那時候,南京機場叫明故宮機場。這兩口子清晨從明故宮飛到九江對岸的一個臨時
機場。江西省主席王陵基在臨時機場恭候元首及夫人。
兩頂山轎早已等候在蓮花洞。
這一天,宋美齡穿一條咖啡色短裝西褲,露出膝蓋以下玉腿。上面是件杏黃色絲綢
襯衫。胸口別一支鑽石別針。她的頭髮全梳到腦後,戴一頂寬邊的美國的大草帽。她十
分愉快,不停地瀟灑地吹口哨。她顯得是那麼年輕漂亮。
蔣介石這天穿的還是日常的草綠色嘩嘰呢軍服,不過頭上戴了一頂具有避暑消閒意
味的巴拿馬草帽。他精神不振,不斷打呵欠。
當時的國家元首蔣介石不斷打著呵欠陪精神煥發的嬌妻上山避暑,眾人必以為元首
與夫人情深意篤。
蔣介石為夫人安排的是轎子。一頂轎八個轎夫。宋美齡是何等女人?每日牛奶洗澡,
一口流利的英語。那麼,轎夫的選擇也應該配得上夫人,轎夫一律陰丹士林中國式短褲
褂,個個都是奉化人,抬轎上山如一陣輕風,一口氣到了小天池。
蔣介石的廬山行邪就在牯嶺街附近的河東路。這所西洋式別墅原是一個外國牧師的,
它三面環山,一面臨溪,風水極好,蔣介石這位迷信風水的元首要用重金買下,將門牌
十二號改為十四號A,以夫人的名字命名為美廬作為送給宋美齡的禮物。
在我們看來,愛情在這兒。一個郎才,一個女貌,一件禮物便是一座價值連城的花
園別墅。說實在的,窮人有什麼愛情?貧賤夫妻百事哀,最好的結局不過是不吵不鬧相
依為命罷了。人與人出於人怕孤獨的本性結伴過日子這決不叫愛情。
站在幽深的美廬前,彷彿看見絕代佳人宋美齡從林蔭小路上款款而來。如果說她沒
有得到愛情那還有誰得到了愛情?
然而,真實生活給我的總是迷惑。
宋美齡上山沒兩天,蔣介石告訴她美國特使馬歇爾的夫人也要上山。聰慧的美齡深
知美國對丈夫的重要,她明白丈夫需要自己做些什麼。
宋美齡足足花了兩天時間為馬歇爾夫人選了河西路十五號作為公館,又根據自己在
美國生活的經驗,精心佈置了一番。屆時,又親自到小天他迎接馬歇爾夫人。不兩天,
馬歇爾特使的五星座機也在九江機場徐徐降落,宋美齡陪馬歇爾夫人再次來到小天池。
馬歇爾特使高興極了,在小天池與自己夫人擁抱親吻之後,還俯身吻了宋美齡的手
背。馬歇爾特使興致勃發,要從小天池步行到河西路,且在眾目睽睽之下。美國人民主
自由慣了,哪裡懂得我國的一國之母是不可以隨便在街市上行走的。況且宋美齡的千金
嬌軀怎麼受得了這種勞累?可是宋美齡答應了。她讓馬歇爾挽著手臂,從小天池走到河
西路,一路上看熱鬧的老百姓奔走相告,捂嘴竊笑,私下說了許多的難聽話。
又過了幾天,美國新任大使司徒雷登上山遞交國書。宋美齡又忙碌好一陣子。
某一日,宋美齡與馬歇爾夫人在花園下棋。宋美齡不禁歎一聲太累了。於是,兩位
夫人決定去游泳。
中午,在飯桌上。宋美齡說:我下午三點鐘上勵志社游泳。
蔣介石聽罷一言不發。
大令,宋美齡說:你不贊成我去游泳?
蔣介石說:你這做法是不大妥當。
宋美齡悲從胸中起。她說:為什麼?
蔣介石說:你為一國元首夫人,去一個公共游泳池游泳,在老百姓面前你穿什麼?
宋美齡說:穿什麼?她不由苦笑。難道穿整套衣服下水?
蔣介石說:所以說不妥當嘛。赤身露體像什麼話?
宋美齡聳肩:在美國,女人穿游泳衣游泳這是很普通的事。
蔣介石說:這是在中國!
宋美齡半晌說不出話。一會兒,她挑起雙眉:那麼你的意思是要禁止我去了?
蔣介石神色尷尬。
可是——宋美齡冷靜地拿出殺手鑭,她說:我已經答應了馬歇爾夫人。
抬出美國人又有什麼?蔣介石如果能夠輕易改變觀點,那還是蔣介石?
下午三點。宋美齡出現在游泳池。她花襯衣白短褲,赤腳穿一雙白色鹿皮鞋,手持
精緻的草帽。她打扮得非常出色。身穿大紅夏威夷襯衣的馬歇爾夫人拎著大浴中和游泳
衣興致勃勃說:美齡,我們去換游泳衣。
宋美齡說:我不游了,因為我身體不大舒服。但我找了桃樂賽陪你游,我在池邊看
你們。
桃樂賽是宋子文的女兒,美國長大的中國女孩。
桃樂賽已經穿著游泳衣,只在外面披了一件毛巾外衣,自由活潑地跑過來了。
馬歇爾夫人和桃樂賽穿著游泳衣大方坦然地跑上跳水台,歡笑著跳水。群眾鼓掌。
好些外國小伙子吹口哨喝彩。
宋美齡坐在游泳池邊,脫下皮鞋,默默地將兩腳浸入水池中。
在廬山另一幢別墅裡,蔣介石的工作班子正在緊張地工作。工作人員們有如下一段
對話。
一人說:哎喲,軍事將領們一個個都召上山來,多麻煩。夫人怕熱,在官邸裝上冷
氣不就行了。
一人說:是因為夫人?你知道什麼!南京正在進行和平談判,元首能把將領們集合
到南京?
又一人說:元首非常相信風水。當初他在廬山下令全面抗戰,結果抗戰勝利了。這
次擬定全面進攻共產黨的軍事計劃,舉足輕重啊!當然要上廬山這個吉祥的地方。
顯然,政治吞噬了愛情。
也許這些故事是後人的演繹誤傳。但是為什麼沒有誤傳成為《梁山伯與祝英台》及
《西廂記》之類的動人故事呢?動人的愛情故事總是在神話中,在唱本裡,在以往某個
遙遠的時代。
江青也上過廬山,文字記載留給我們的是她在參與共產黨的革命實踐活動(當年的
記載和說法)。
賀子珍也上過廬山。至今猶在耳邊的是這位毛澤東的第二任妻子的淒涼的哭泣聲。
這三位女人都是不平凡的女人,她們的丈夫無疑是人中之龍。他們的感情一定要比
常人豐富敏感許多倍。結果我們從他們的故事中看到了什麼呢?
毛澤東尤其詼諧。當他趕跑了蔣介石,做了新中國的領袖之後,他指著美廬二字哈
哈大笑。他說:怎麼叫了這個名字呢?美字一倒過來不就成為大王八嗎?
一個大王八廬頓時掃盡了美廬的情愛成份,變成了一個政治家對另一個政治家的嘲
笑。
毛澤東和江青也住進了美廬。毛澤東將坐式馬桶改為蹲式馬桶。他習慣蹲著。江青
則在房間裡掛滿窗簾鋪滿地毯,她喜歡安靜,她的臥室和毛澤東的臥室不在一塊兒。
現在美廬陳列著一隻台燈,燈罩似乎曾是玫瑰紅色,綢布燈罩上有流蘇和鑲邊,十
分地花哨俗氣。講解員說這是宋美齡用過的台燈。我一點也不信。實物最容易被歷史誤
傳,歷史越久越清晰的是精神生活。
8
橙黃色的瑪瑙戒指在台燈下閃射著溫暖柔和的光芒。
我斜躺在床上。
逛了一天有點累。本來打個小盹,洗個熱水澡,去餐廳吃晚飯——很舒服。但這只
戒指蹲在桌子上,貓眼一樣望著我,給我出了一道難題。
吃晚飯很可能又遇上他。我如果戴著戒指,會不會顯得我看重了這個玩笑,引起他
的某些想法。如果不戴戒指,會不會使他認為我在故意迴避這個玩笑,迴避當然是想到
了某些應該迴避的問題。男女之間,大大方方開玩笑是不用迴避的,只有不大方了才開
始躲閃。
我斜躺在床上,心裡說:見他媽的鬼!
怎麼遇上了這種莫名其妙的事?他是何許人也?居然使人發愁了。
吃飯的時間就要到了。我想那就看天意吧。我摸出一枚硬幣。規定分面是戴,徽面
是不戴。我洗了手,鄭重其事地跪在地毯上扔了三次硬幣,兩次是分,——次是徽。結
果是戴。我毅然戴上了戒指。
果然他已經在餐廳。他坐在我們吃過兩次飯的小餐桌旁。見我進來,他點點頭,指
了指椅子。服務員並沒徵求我的意見,自然送了兩份菜到小餐桌上。
我坦然走過去坐下,打了個招呼,說:嗨。
他說:嗨。玩得好嗎?
我說:好。
我們一邊吃飯一邊談美廬及其它別墅的歷史。一直到吃完飯誰都不曾注意到我手指
上的瑪瑙戒指。倒是我在櫃台結帳付款時,收款小姐說:您這戒指真別緻!
我吃驚。說:是嗎?它好看?
這時他已離開櫃台。
小姐說:好看。這顏色配皮膚挺好。很貴吧?
我說:小姐,五塊錢。
只有一個餐廳小姐看重這枚戒指。我暗笑自己,這就叫作: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憂
之。
他等在餐廳門外。他問,那小姐和你談什麼呢,
我說:談天氣。
他不信任地看了我一眼,帶著一絲嘲笑。
我說:我問她廬山是不是總這樣突然下暴雨。
他說:她肯定說是的。
我說:是的。
晚飯後照例是散步。他問:你去過如琴湖嗎?
我說:沒有。
他說:那就去如琴湖吧。從牯嶺街上走,二十分鐘。民間傳說中有個故事,說是一
年中有一個夜晚如琴湖上會升起濃霧,濃得完全看不見湖水,濃得人在對面碰上了鼻子
都看不見對方。
我說:為什麼有這麼濃的霧?
他說:傳說嘛,無非是說一對神仙情侶在這夜私會等等,意思不大。旅遊區的景點
總被人亂編些濫俗的故事。不過,湖本身挺好看的。
我說:你去過?
他說:我來廬山不止一次了。有一次夜晚在如琴湖邊散步。
我說:可見到濃霧與神仙?
他說:當然是沒有。一般是薄霧。
我們散漫地穿行在滿街的遊客中。遊客們穿著隨意,色彩鮮艷,眼睛看山看水看景
色,不像在日常生活中盡盯著看人。與他們在一起舒服愜意。我將手抄在裙子口袋裡不
時從裡頭掏幾顆青豆吃。我的眼睛也東張西望,什麼好看就看什麼。弄不好就把身邊陌
生的朋友給丟了。發現丟了我會四下望他找他,因為有他陪著,我的安全感強多了。我
大搖大擺在街上,心中很感謝這位陌生的朋友。我想他一定和我一樣,是個躲進廬山想
當一會兒孤鳥和飄萍的人。我們彷彿沒把人的一切身外之物當回事。我們對對方絲毫不
好奇,不猜測,不多管閒事,需要的時候就叫一聲:嗨。很好,我想,遇上這麼一個酷
像我自己的朋友真是太好了。
他突然驚訝地叫了一聲:呵!
我跑過去。我問:怎麼啦?
他站在一個買冰棍的老太婆對面。
我問:出什麼事啦?
他說:我準備買兩支雪糕,你猜這老太婆說有什麼賣?
我說:有什麼賣?
老大婆毫不明白地呆笑。
他說:她問我買不買娃娃頭?
他訝異得像個孩子。
我說:瞎,娃娃頭是一種雪糕的名字,許多城市都有的。
是嗎?他說。你不覺得□人?
我說:不。習慣了。
他頑皮地誇張地說:那我請你吃顆娃娃頭。
我說:謝謝,我願意吃顆娃娃頭。
我們一人舉一支做成娃娃腦袋的雪糕,咬了一口,想想,兩人捧腹大笑。
一路吃一路笑不覺天色漸漸暗下來,到如琴湖時已經暮色四合。如琴湖顧名思義,
是說這湖泊像一把琴的模樣。湖不大,有亭台水榭,九曲迴廊,繞湖一周是石徑,石徑
邊長滿閒花野草。我們一前一後沿著湖走。他說:這湖不錯吧?
我說:一般。
我來自千湖之省。我見過洞庭湖,鄱陽湖,洪湖,東湖,西湖,太湖,這小小如琴
湖只能說一般。
他說:怎麼是一般?這水多好!
我說:那你肯定是北方人了。話一出口。我立即咬住了嘴唇。我管他是哪裡人呢!
我這不是多事嗎?
他說:對。北方人。
我趕緊望了他一眼。我想我的眼神一定很緊張。我說錯話了。我們萍水相逢,如閒
雲野鶴,超凡脫俗,自得其樂,相安無事,君子之交淡如水。若撕擄起凡俗瑣事,豈不
哆地一下子跌入泥坑。哪裡人?做什麼事?婚姻如何?家庭怎樣?幸福還是不幸福?其
實這世界上人人都一樣,家家有本難念的經,說這些幹什麼!
尤其有許多男人好談婚姻的不幸,妻子如何地與他隔膜,如何地不理解他。社會對
這種現象有一歸納,這一步叫做痛說革命家史,打動女人同情心。一般已婚男人追求女
人慣用這種方式。當然,這有些刻薄男人們,打擊面太大。不過逢人便訴苦的男人總是
令人不屑的。
我非常害怕他也是個婚姻不幸的男人。
幸好他懂得我的意思。他揶揄道:就你是一個明白人?
他淡淡地笑著,不慌不忙散他的步。
我一下於覺得怪沒趣。我想在他面前我是不是自以為是了一些?
我們進了一座亭子。坐在那兒看湖水。湖上有層輕霧。輕霧裡透出遠遠近近的燈火。
我誠懇地向他道了個歉。
我說:嗨,對不起。剛才我可能有點自作聰明。因為經常碰上一些不明白的人。
他說:不客氣。你這態度倒是難能可貴。
這時,如琴湖上忽然雲煙氖氫,白霧四起。我說:你看你看!
他說:哦天啦!
白霧眼望著一刻濃似一刻。只一會兒,如琴湖看不見了。遠近的燈火模糊了繼而消
失了。很快我們所在的亭子裡也充滿了白色的霧。我墜入茫茫雲海之中。我的心怦怦亂
跳,我想我是與一個傳說相遇了!
我伸出手,在霧中揮動。一種沒天沒地無邊無際的無限感使我驚懼,敬畏和感動。
在黑夜裡,霧是那麼的白,一種迷濛的白。人在這種白霧中覺得自己輕若翩鴻,渺若塵
屑。在有一刻裡,我相信了仙界的存在。因為除了霧,我什麼也看不見了。一股股清涼
雲氣浸人我的肌膚,我聞到青草和陳年腐葉混合的腥味,我細聽四周,只有遙遠地方傳
來的蟲鳴和一種莫名的震顫聲。難道僅僅是一片霧就能隔絕人間燈火,聲響和人間的氣
味嗎?此霧分明只應天上有!
他說:嗨。
嚇了我一跳。他離我很近,我卻看不清他的面容。模糊朦朧的他很像我從前在哪兒
見到過的一個熟人。我掙扎著,就像夢中的掙扎那樣沒有行動只有意念。我常在夢中一
邊做夢一邊提醒自己別當真,這是做夢。我的理智可以伴隨我走到夢境最深處。所以,
我沒醉過酒。
他說:多好的霧!
他說:就像一個故事,說出來誰也不信。
我深有同感。如果將來我如實描寫如琴湖這一晚的濃霧,誰信?我想好在人們只認
可虛構的東西,文字也只是一種虛構生活的工具。能夠寫出來的故事已經摻雜了許多人
為的因素。就像一個嬰兒從母體出來便會沾染世間風塵。白壁無暇的天然的真實只在我
心中。如琴湖這奇妙的濃霧只在我心中。
在回賓館的路上我們各自回味著自己的感受。我們默默行路沒有交談。好到極致,
奇妙到極致就和痛苦到極致一樣,無法交談。
走進燈火輝煌的賓館大廳,我們不約而同舒了一口氣,好像重回人間了。
他邀我在大廳裡坐坐,歇歇腳。我同意了。
我們坐在大廳的沙發裡,喝著礦泉水。他抽煙。穿制服的小姐立即為他換了一隻潔
淨的煙灰缸。我看著小姐在地毯上走過來走過去的玲瓏的腳。我想:高跟鞋就是漂亮。
他說。嗨,我得開誠佈公和你說件事。
我點頭,繼續喝礦泉水。
他說:剛才我在如琴湖感受到了神話的存在。
我說:這我相信
他說:濃霧和一對神仙情侶。
我笑笑。我說:只有濃霧。你是一個明白人。別胡說八道。
他說:我說的是真話。真的。和你在一起真舒服。就像和我自己在一起一樣真實自
然。我要告訴你我非常,非常喜歡你。
我苦笑,繼續喝礦泉水。大廳明亮如晝,誰都不會說昏話。我覺得我掉進了他的陷
阱。從理髮店的輕音樂磁帶到如琴湖的濃霧。我垂下頭,雙手揉搓太陽穴。
明天見。他說:明天我要和你好好談一次。至少你得聽我好好談一次。
他摸了摸我低垂的頭,像個父親。他說:睡個好覺
9
我有個親戚。我鬧不清與她的親戚關係。總之我叫她姨母。
雖然她不是我的親姨母,但我從小最看重的便是她。在我六到十二歲的人生階段裡,
姨母是我的女性榜樣。
姨母穿一件白底紅點的旗袍,細腰高胸圓臀,旗袍的豎領襯托著她雪白的脖子。燙
成大花的短髮翻捲在她腮邊。她臉蛋的顴骨處總是閃著粉色的光澤,眉毛黑黑長長一直
伸入鬢角。她說話談吐大大方方,整齊的牙齒在紅唇裡面閃閃爍爍。她穿著極高的高跟
鞋,面含微笑走在幹部休養所的院子裡。姨父高大英武。一身軍官的戎服陪著姨母去舞
廳。後來我找到一個詞來形容姨母,就是儀態萬方。姨母真是儀態萬方呵!
事隔多年的今天,我會突然發現自己的某一個姿態是從姨母那兒學來的。我便嘲笑
自己。無疑我這是東施效顰了。女人的風韻是天生的。這是個令我們痛苦的真理。
女人的天然風韻準是吸引男人的最重要的東西。
我姨母出身資本家家庭,且還是洋奴買辦的那種資本家,可姨父怎麼會不顧一切地
娶了姨母呢?
姨父一個東北大漢,從小父母雙亡。他親眼看見父親被土匪打死,母親受地主老財
的凌辱之後跳井自殺。他苦大仇深。一找到共產黨便堅定不移地跟黨走了。
姨父不僅僅是個身經百戰的老紅軍。在革命隊伍裡他還學了文化。還去莫斯科上過
專修班。會跳頓河流域的踢踏舞,會唱幾句著名歌劇《蝴蝶夫人》。
在武漢的一所大學裡,做學生運動地下工作的姨父認識了我姨母,那時她大學三年
級。他倆是一見鍾情。
他倆一見鍾情之後很快便被革命和戰爭分離。姨父的身份暴露,在一個深夜被黨派
人從熱被窩裡匆匆接走。情人之間來不及告別就天各一方了。在漫長的嚴酷的戰亂年代,
我姨母一直苦苦追尋著戀人的行蹤。姨父在死亡線上滾動,但他一刻沒忘記我姨母。也
有許多次機會,姨父可以與年輕漂亮的女戰友結為伉儷,但他從不動心。終於,他們相
逢了。但黨組織警告姨父,他不應該和我姨母結婚。一個共產黨的高級軍官和一個資本
家小姐是不可能有階級感情的。姨父面臨嚴峻的抉擇:要黨還是要小姐?
姨父要了小姐。
黨惱怒地降了姨父一級,把他從重要領導崗位調換到不太重要的領導崗位。
這段感人的愛情故事一直在我們家族裡廣為傳頌。記得我八九歲時問過大人們,姨
父為什麼要和姨母結婚?我一個心直口快的五姨婆撇撇嘴說:還不是我們家玨的風韻迷
死人。
我大驚失色。我駁斥說:他們是有共同的革命理想,有為共產主義奮鬥的共同目標。
五姨婆說:你知道還問什麼?小孩子懂什麼?
我知道我的理由不太合理。無論我找不找得到他們相愛的理由,總歸他們是愛情的
典範。
六十年代中期,我目睹了姨母和姨父的一次大吵大鬧。
那是暑假,我在姨母家。她有四個孩子和一棟兩層樓小洋房。房前屋後帶了一個令
我們少年心醉神迷的花園。
一般我們都午休。午飯後有一段午睡的安謐時光。這天突然從樓上傳來姨父的怒吼:
不行!我不准許!決不!
在他們的寢室裡,一張電報紙被扔在地板上。姨母的父親去世了。姨母要回家奔喪。
姨父說不行。
姨父說:誰都知道你和家庭早就劃清了界限,斷絕了關係,你等於沒有父親了。
姨母說:我有父親!人都有父親!我是人!
姨父說:是人也要分個階級。你是哪個階級的人?
姨母說:哪個階級的人都有父親。為人之子都要盡為於之道。為了你,他生前我沒
有孝敬他,現在他去世了,你還不讓我們父女見一面嗎?
姨父說:混帳!為了我?
姨父逼近姨母:那我呢?不是因為你,我會落到今天的地步?告訴你,如果不是你,
我今天這棟房子就是在北京!在中南海!
姨母面無人色。她舔著乾枯的嘴唇說不出話。她抱著自己的肩瑟瑟發抖。
姨母撲過去抓起了電報,將電報撕成一條一條。
姨母說:好!好!今天你終於說真話了!我斷送了你的錦繡前程,我欠了你這輩子
的債。好!那我不回家了。我不去了!不去!就讓我父親死不瞑目吧。你得從此記住,
你欠下我一筆債了。我們兩清了!
姨母將電報碎片擲到姨父臉上。姨父打了姨母一耳光,罵道:臭婆娘!
姨母毫無畏懼,挺身立著,說:你這狼心狗肺的雜種!
姨母病倒了。躺了整整一個夏天。從那一天起,姨母搬到樓下住,再也沒有上樓。
姨父姨母的這一架對我來說是一次歷史性的震撼。
當然,他們後來和好了。帶著四個孩子長年累月生活在同一屋頂下。姨母雖然住在
樓下,後來卻也懷過孕做過人工流產。
姨母風韻永存。文化大革命時她穿一身女兵軍裝,腰間扎一道武裝帶,英姿颯爽。
現在她一頭白髮,戴著金邊老花鏡,大紅綢布襯衣裡頭掛一串珍珠項鏈,騎一輛乳白色
女式小跑車,所經之處,回頭率甚高。
文革時,姨父積極支持造反派,姨母是保守派。
「四五」天安門事件,姨父站在黨中央一邊,姨母熱情朗誦天安門詩抄。
他們夫妻倆一輩子沒統一觀點。但也沒有離婚。姨母曾提過!姨父不同意。又是五
姨婆說:遷那樣的女人,哪個男人到手了會放掉?她是個尤物啊!
多少年來,我一直沒有機會和姨母深入談話,她對自己的感情生活閉口不談。
十年前,我在婚姻上遇到麻煩,我的選擇遭到我們全家的反對。我在苦惱中尋求姨
母的支持。我認為她可能比較開明。
姨母卻對我說了那麼一段話。
記得是在秋未的花園裡,我和姨母整理著葡萄架。黃葉像蝴蝶一樣在我們身邊飛舞。
滿目皆是老乾枯籐的褐色。
姨母說:我也不同意你的觀點。到談婚論嫁這一步,就必須冷靜地看看對方的人品,
才貌,性格及家庭背景。家庭必須是有文化的,性格要溫和,要會體貼人,要有良心。
人材也應該有十分。在以上條件具備的情況下,再看你們兩人是否相處得合宜。合宜就
是最好的了。
我紅著臉說:那麼愛情呢?
姨母說:傻孩子,我們不談愛情。
10
經過一年又一年的歲月,經過在這些歲月裡的思考,我發現我們大家所說的,讓一
輩又一輩人追尋的愛情原來存在於詩裡。
詩,一種文學式樣,專門寄托我們在現實生活中無處寄托的夢境。例如:
我願意是樹,如果你是樹上的花;
我願意是花,如果你是露水;
我願意是露水,如果你是陽光……
如果你是天空,
我願意變成天上的星星;
如果你是地獄,
我願意永墮地獄之中。
多麼美好的詩句!遺憾的是事實上我們是人,我們不可能永遠不可能是樹、花、露
水、陽光、天空和星星。我們與它們毫無可比性。
再例如:
我願意是急流,只要我的愛人
是一條小魚,
在我的浪花中快樂地游來游去。
我願意是荒林,只要我的愛人
是一隻小鳥,
在我稠密的樹枝間做窠鳴叫。
我願意是廢墟,只要我的愛人
是青青的常春籐,
沿著我荒涼的額親密地攀援上升。
我願意是草屋,只要我的愛人
是可愛的火焰,
在我的爐子裡愉快地緩緩閃現。
我願意是灰色的破旗,只要我的愛人
是珊瑚似的夕陽,
傍著我蒼白的臉顯出鮮艷的輝煌。
我在十八歲的時候流著淚朗誦這首情詩。鼓掌喝彩的是我十六歲的表弟。我三十歲
的表姐在一旁冷笑。姨母織著毛線,從鼻子裡哼了一聲。我飽經滄桑的五姨婆在火盆邊
睡著了。
有一句詩我相信是愛情的全部內涵和最高境界,單純就欣賞而言,我永遠被它感動。
它就是:只要你要
只要我有
11
沒有什麼明天,我說。
我關上房門,到衛生間梳洗。我用柔軟的毛巾對著大鏡子擦乾被如琴湖的濃霧濡濕
的頭髮。我再次明確告訴自己:沒有什麼明天。沒有明天的談話。談什麼?
再見朋友。
洗過澡,躺在床上,我給總服務台撥了個電話。
我說:小姐,我從明天起想在團體餐廳吃飯,能安排一下嗎?
小姐說:如果您願意自費,是可以的。一般團體進餐都是支票結帳,個人不掏錢。
我說:我願意個人掏錢。
小姐說:那您明天參加中國農村改革開放政策研究會議進餐。餐桌上有牌子,上面
寫著農改會,十個人一桌。
謝謝!我說。
明天在零客餐廳吃飯的就沒有我了。和他碰見的機會也就大大減少了。
我躺在床上想:他會找到我的房間來嗎?阿彌陀佛,但願明天我能找到另一家飯店。
正這麼想著,電話鈴驟響。我警惕地望著電話。遲遲不敢去接。本來我真有點喜歡
這位陌生的朋友,黃昏時分我還在牯嶺大街上慶幸自己遇上了這麼一個明白人。再說本
來受了如琴湖神話的感染,說幾句心裡一時激動冒出來的話也不為過。我悄悄退了,你
不再找我。這不就行了?追個電話可就叫人感覺不舒服了。
電話鈴固執地響。
我只好提起了話筒,但我不說話。
喂!一位小姐奇怪地呼叫:喂喂有人嗎?
我忙說:小姐有人,對不起。
小姐說:我是賓館總台,剛才和您為進餐的事通過話。
我說:我聽出你的聲音了。小姐有事?
小姐說:我們來了一個緊急任務。明天我們要接待一個重要會議。這樣,我們必須
調整一下房間。您是否能夠到山上的六號樓去住呢?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這次在廬山運氣這麼好,要風是風,要雨得雨。要換個住處機
會就主動上門了。
我說:調出主樓去六號樓?就是山上那幾棟小別墅其中的一棟?
小姐說:是的。最上面的那棟。那別墅是太舊了一點兒,但房間還是按標準房間准
備的,有熱水和衛生間。沒有電話電視,我們給你優惠百分之二十的房費。
我說:好的我願意!
我豈止願意?我求之不得呢!眼下廬山遊客爆滿,我想換個住處談何容易。況且這
種現代樓房我住得多了,那古老的西式小洋房早就令我心馳神往。
我和小姐在電話裡同時向對方說:謝謝!
我們笑起來。
這一夜我睡得很好。
我大大咧咧地參加了農改會的早餐。一桌的人都看我,我對他們笑了笑,說:早上
好。
這是早上。當清新的太陽射著六號樓側面的古松的時候,我迫不及待推開了六號樓
的大門。石頭的牆壁,蒼綠的青苔,老粗老粗的松樹,台階上有只昨夜蛻留的知了殼。
進門便是客廳,客廳裡擺著沙發和茶几。客廳過去是一道走廊,走廊裡有四間房。一間
房堆滿舊桌椅,是倉庫,一間房是洗衣房,可水龍頭全�蚺F,因為現在賓館用洗衣機了。
還有一間是客房,房門上掛了只大大的守衛牌鎖。我把那鎖調皮地撥弄了一下。能不叫
人高興?這棟小別墅等於是我一個人的了!
上山時,我替服務員拎著兩瓶開水。因為服務員是位大媽。進到屋裡,大媽氣喘吁
吁,我給她倒了一杯茶。
大媽說:大姐你心真好。
我說:大媽您別客氣。
大媽說:大姐我把鑰匙給你自己掌握好不好?我實在爬不動山了,我有風濕病。
太好了!誰不樂意賓至如歸,像主人一樣擁有隨意進出的自由!
大媽給了一把掛鎖鑰匙,交代說:這是你房門的。又給了一把較大的掛鎖鑰匙,說:
這是大門的。出門把房門大門都鎖好。
我接過鑰匙。我說:大媽,今天您就別做衛生了。開水也夠了。
大媽說:大姐你心真好。那我就領情了。謝謝!
我也說:謝謝!
我真心地感謝這位服務員大媽,就和真心地感謝總台服務員小姐一樣。
我在房間安頓好行李。端了一杯自開水喝著。一邊喝一邊逛來逛去,左瞧右瞧。我
在客廳坐了一會兒,想像有客人來訪的情形。我又在大門口的石階上坐了一會兒。幾隻
碩大的黑螞蟻從松樹上下來,爬上我的腳,弄得人癢癢的,十分有趣。
這小別墅在我眼裡怎麼看怎麼像四室一廳單元房,握著它的鑰匙真有賓至如歸的溫
暖感覺。我懷著溫暖,鎖好了幾重門,下山了。
今天我要在廬山植物園玩一天。
廬山離武漢比較近,我已經來廬山好幾次了。第一次是在醫學院讀書時利用暑假來
的。背著大書包,一處處景點抄錄檻聯和收集典故傳說。第二次是打著團旗上山,我們
醫院共青團委組織優秀團員上廬山搞夏令營。那次迷戀拍照。在所有景點換了不同的衣
裙擺出各種姿勢照像。再後來是上山開會。這時對風景已經無所謂,只圖個涼爽,呆在
招待所看武俠小說。從前我忽略了植物園,竟把它當作一個單位,就像廬山氣象站或者
育種站一樣。實際上廬山植物園是一座舉世無雙的森林花園。它是三十年代初,由幾個
留學海外的翩翩才子回國創辦的世外桃源。現在我的認識是:身在大自然中不入大自然
是何等地矯情和愚蠢。
我最簡單地穿著布襯衣,赤腳涼鞋,戴頂草帽,在綠色的植物園慢慢地走慢慢地看。
我喜歡椽木小道和泥沙便道。它們走上去彈性十足,無比舒服。我偏愛針葉林。它
們的樹幹挺直剛勁,葉色綠得沉著蒼翠,最可喜的是它們還能夠無花而香。真是德才兼
備,品貌雙全。
吃過快餐午飯後,我選擇了一株巨大的葡地龍柏,在它身邊的蔭涼裡躺下小慈。我
躺在厚軟如毯的草坪上,胸前蓋著草帽,頭上是幾顆百年松杉鋪開的傘一般的葉冠,晶
瑩的藍色的天空在樹葉的縫隙裡緩緩跳動。我的身我的心在這個時候像被剪斷的彈簧,
鬆開,一點兒不需要帶勁地鬆開。緊張業已消散,四肢軟如棉條,心也閉上了眼睛。多
好!沒有林立的灰色高樓,沒有水泥大街,沒有冒著汽油臭味的汽車,沒有會議談話工
作責任,沒有抽水馬桶壞了,沒有房頂漏雨了,沒有菜場,沒有酒宴沒有抱怨和議論,
不平和憤慨。今天什麼都沒有,多好!我珍惜這正在過去的分分秒秒。
從前的確有這一段跑馬看風景的少年時光。現在我很清楚自己今天能夠如此舒服地
躺在喜愛的針葉林中,這來之不易。且不說上有老下有小俗事纏身,單說經濟力量我也
是無法住星級賓館,飛機來火車去的。我是一個靠每月兩百塊錢工資維持生活的國家事
業單位工作人員。如果不是替大企業寫點報告文學,人家提供資助,我哪兒敢懷揣星級
賓館的包房鑰匙躺在大自然懷中。我不是富人。我也成不了富人。因為我喜歡上了我的
這份工作。它清貧,可我喜歡。那我只得接受這份清貧。幾年前有個學醫時候的女同學
來找我,約我和她辭職去開私人醫院。醫院的專科只設兩項:美容和人工流產。她一連
三天住在我家說服我。她先前計劃的是讓我負責美容,美容包括紋眉毛紋眼線割雙眼皮
隆鼻隆乳激光去痣。後來退讓到讓我負責人工流產。人工流產僅僅就是把三個月之內的
胚胎從子宮裡刮出來。利潤還是平分。我仍然猶豫不決。她咬牙說:利潤四六開!我四
你六!
她曾經是我們班最差的學生。實習的時候做一次人流術就把人家子宮刮穿一次。我
是副班長。後來我負責手把手與她共同做手術。她每上手術台必害怕厭惡地作嘔。
最後我決定不幹。我知道我如果干很可能賺大錢但我還是不想幹。因為我更喜歡文
字工作。
我的這個女同學臨走時咬牙切齒踢了我屁股一腳,說:虧你從前還是班長,入黨積
極分子,現在改革開放,送給你機遇都不敢要。你現在算什麼?弄潮兒是我了!
幾年下來,女同學成了富婆。上報紙上電視老和市長省長談項目。最近武漢市一家
首飾商店進了一掛珍珠項鏈作為抬高本店檔次的門面。是真正的天然東珠,標價五十五
萬人民幣。人家是不準備賣的。可是我這女同學看了項鏈後歎口氣說:多好的珍珠,應
該是無價之寶嘛。小姐,我想買了它,價格可以動一動嗎?
櫃台內的小姐說:價格不能動。我們經理沒打算賣。
女同學說:商品擺在外面豈有不賣之理?價格嘛,我看八十萬好了。圖個吉利。可
以嗎?
據說當時慌得經理差點從樓梯上滾下來。
我從電話裡聽這個故事時開心地大笑。但我並不後悔。我從來沒戴過項鏈,我也不
遺憾。人生最難得的其實就是一個喜歡。
看來,我是到了人生的開始固執和清醒的年紀了。
躺在松林下,我半醒半睡。我想到了那位陌生的朋友。平心而論,我是喜歡他的。
這人似乎與我同在人生某一階段。既知趣又關心他人。倘若他是個女人,我可能早已與
他形影不離,結伴同游了。可惜他是個男人。男人就麻煩大了。我確實到了一種年紀。
對不起。朋友。
黃昏又將來臨。我該回賓館了。臨走之前,我在草帽的掩護下偷採了一束鮮花。幾
枝是白底灑紅的藥百合,幾枝是紅底灑黑的卷丹。我要在我石頭小屋的窗台上裝點一束
美麗的花。
12
我不是任何宗教的信徒。
我鬧不清究竟存在不存在上帝或者天主。
但是我逢廟便燒香。讓我的心語隨著那一縷香煙升入無垠的天空。
現有的人類起源學說說服不了我。現在的任何門類的科學解釋不了我們信手拈來的
最普通的現象。例如:昨天我在電視裡看到了智利復活節島上的紅蟹,它們在交配之後
立即想方設法吃飽喝足,然後忍饑挨餓,長途跋涉到東太平洋海岸去產卵。長征途中它
們要經過山地叢林,要經過公路村莊,它們在公路上被飛馳的大卡車碾得血肉橫飛。但
這一切都阻擋不了浩浩蕩蕩紅蟹隊伍的前赴後繼。是誰告訴它們遠方有海岸的?又是誰
告訴它們在海岸產卵最合
適?電視裡的講解員用驚歎的語氣向全世界發問:為什麼?
我當然也不知道為什麼。
蒲公英為什麼懂得利用風來廣泛傳播它的種子。
父母為什麼對自己所生的孩子有那麼深那麼濃那麼絕對的愛?
最近的《世界科技譯報》上說:在美國總統克林頓就職典禮的時候,警犬發現了白
宮上空一團奇怪的雲。從此這團雲經久不散,而白宮的許多角落藏有一些非人類所有的
類似激光的發射器,電波由白宮直接射向那團雲。科學家們認為這是外星人在執行地球
任務。
外星人是什麼?
一六六三年八月十五日,俄國的一個叫做別洛謝斯卡婭村的教徒們正在教堂做禮拜,
忽聽天空一聲響,他們湧出教堂,看見了天空中一隻巨大的圓球。圓球在村莊上空來回
移動,將一個湖泊照得通明透亮。
這是我們人類有文字記載的首例報告。後來科學家將這圓球叫做飛碟。
飛碟從此屢屢拜訪地球。
一八九二年,我國清朝未年畫家吳友如畫了一幅「赤焰騰空」圖,向後人展示的是
當時南京市民蜂擁在朱雀橋頭,爭睹空中一團巨卵形火球的情景。畫家還留有題記:九
月二十八日晚間八點鐘,時金陵城南隅忽見火球一團,自西而東,形如巨卵,色紅而無
光,飄蕩半空,其行甚緩,約一炊許,漸遠漸滅。
飛碟是什麼?
世界成立了專門科研機構,中國成立了UFO研究協
會,然而誰能說清飛碟是什麼?
我想要說的只是我的認識。我覺得有一種創造人類及地球上一切的某種智慧和力量。
它已經創造好了現有的一切並賦予了程序。它還在創造新的東西。我們在它手裡就如螞
蟻在我們手裡一樣。人的命運是由它定好的。我們可以在一定範圍內創造我們的生活,
但我們頭上有個巨大的原則。有些天性聰慧的哲學家告訴了我們一句話,說是:人類一
思考,上帝就發笑。
早有人領悟了自己與自己創造者的關係。
這世界上的一切都有生有死,相輔相成。都環環相扣,陰陽相對。
一個人出生了,從嬰兒到少年與父母緊密相連。成年了,與父母脫離,男女緊密相
連。男女合為一體了,又形成了一個圓滿,新的生命便又誕生了。
在男女之間,上天(我們姑且用這麼一個代名詞)安排了一種程序:男女兩性情竇
開啟,相互好奇,神秘,新鮮,探索,接著合為一體。它把合為一體之後的熟悉過程安
排為十個月。十個月,男女兩性之間得到了充分的瞭解。這時十月懷胎的新生命便一朝
分娩了。新生命出世,男女成為父母。孩子天生與父母血肉相連,這時,男女便又進入
一種新的階段,新的好奇,新的神秘,新的探索之中。
上天好像並沒有安排愛情。它只安排了兩情相悅。是我們貪圖那兩情相悅的極樂的
一刻天長地久,我們編出了愛情之說。
愛情之說的不合理性給人類帶來了很多麻煩和痛苦。最常見的就是為了尋求愛情而
離婚。
錯誤的婚姻是有的。我們可以離婚再去組合一個和諧相處的家庭。比如有的男人脾
氣太壞,他當然需要配一個能包容他脾氣的女人。但是如若為了像文學書中描寫的所謂
愛情而離婚而再婚,你將肯定會發現自己上錯了車,每到一站都不是那麼回事,目的地
與你的完全相反。
我認識一個嬌美的四川女人。她為愛情結了五次婚。她向我講敘她的婚姻史時聲淚
俱下。我問她:最近這次找到愛情了嗎?
她說:沒有。
我間:還要找嗎?
她說:就為了不辜負天生我這副美貌我這多情善感,我也要一找到底!
最後她離掉了第五任丈夫,在深圳做了暗娼。結果是患了性病,爛掉了一副好皮囊。
我去醫院看她,她已經完全變了人形。她說她現在最懷念第二個丈夫。因為第二個
丈夫曾在半夜為她掖被子。他要做什麼,一個眼神她就懂。她要做什麼,一個眼神他就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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