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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不做別人床上的玩物


  「經理,我還能騙你嗎!不信你看……」阿姍說著便去拉自己手袋的拉鏈,想拿出隨身攜帶的衛生巾來作為證明的。「我看?好,這可是你自己說的,那我就看一看!」薄德威說著走近阿姍,一把扯下她的短裙和內褲。

  蒲德威年輕時也算是個無神論者,從不相信命運之類的東西。過了而立之年,蒲德威總處於一種欲立而又立不起來的境界。生意場上也有成功的時候,但小有成功之後接著便是失敗。蒲德威總在成功與失敗之間蕩鞦韆,真像受著什麼命運之神的操縱與戲弄。隨著額頭上皺褶的不斷增加,大腦細胞的不斷老化,蒲德威也漸漸相信起命運來了。

  自從當了「紫著薇」桑拿浴的經理之後,蒲德威著實威風了一陣子,錢也賺了不少,他以為幸運之神已光顧到他,從此必會飛黃騰達,前程無量。但阿梅的事一出,蒲德威便似乎又被這位反覆無常的大神給拋棄了,不順心的事接連不斷。周慧慧跟他吵了一架後,對他的態度很快冷淡下來,整日愛理不理的樣子,看來同他分道揚鑣只是個時間問題了。公安局那天找他瞭解情況,連蒙帶嚇地審了他半天,雖說當天就給放了回來,但卻告訴他事情並未了結,以後要隨傳隨到。果不其然,以後的這些日子裡,那些臉上從不見笑容的刑警隔三岔五地便把他傳去,隨意問幾個不著邊際的問題後便又把他呵斥回來,先是搞得他神經過敏,一聽電話鈴響脊樑上便冒冷汗,然後又搞得他神經衰弱,躺在床上一閉眼便覺得那電話鈴又要響了,於是睡意也便沒了。

  更令他擔憂的是,酒店的總經理周飆對他的態度也發生了明顯的變化。過去姓周的見到他總是客客氣氣的,總是表揚他管理有方,說他在行業競爭如此激烈的情況下能把「紫薔薇」搞得轟轟烈烈的,確是個難得的人才,說有他管理「紫薔薇」他周飆就放心了。可現在呢,姓周的一來「紫薔薇」便指手劃腳的,說這也不行那也不對,好像管理「紫薔薇」的不是他學富五車的蒲德威,而是某個胸無點墨的傻瓜笨蛋。看樣子,這小子是想找茬撕毀承包合約,把自己趕出「紫薔薇」去。蒲德威最怕的就是這一點,如果那樣,他不僅發財的美夢要就此破滅,而且在朋友中的面子也會丟失殆盡,從此怕是再也抬不起頭來了。

  蒲德威絞盡腦汁,覺得一定要想一個討好同飆的良策出來。他知道,這姓周的胃口很大,送他些錢財禮物是不能解決問題的。最好的辦法恐怕還是那個用了幾千年卻仍然十分靈驗的計謀——「美人計」。聽說現在不僅是大商人來這裡簽合同時要讓人家享受一下那古老計謀的魅力,就連某些一向清高的專家教授來這裡講學監考判卷時,接待者都要給人家「包機」(雞)的待遇,結果那些連中學課本也沒讀過幾頁的「研究生」們便一個個順利拿到了碩士文憑。有個來本市兼職的某名牌大學的知名教授,就是在酒醉後挨了一名應召女郎的亂棍,結果壯烈捐軀了。這事被傳媒披露後,曾成為本市街談巷議的熱門話題,知情者無不為國家失去一根棟樑之材而感到惋惜。

  周飆這小子同本地的其他暴發戶一樣,也是個極端的好色之徒,如果幾天沒有個新面孔的女人躺在他懷裡,他便要生理失調,放個屁都會從嗓子眼裡出來。蒲德威覺得,隔兩天給周飆送去一名如花似玉的妙齡女郎,對他來說是輕而易舉的事。「紫薔薇」有這麼多女孩子,只要他蒲德威施展一下淫威,哪一個也不敢不從。等到這些女孩子用完了,他再換一批新的桑拿小姐,豈不又全都是新面孔了。

  蒲德威想得很高興,可真到實施他這一惡毒計劃的時候,卻發現事實上並非那麼容易。「紫薔薇」雖有幾十名女孩子,但其中不少都有靠山,不要說他蒲德威,就是周飆也不敢動人家一根毫毛。另外還有一些女孩子,雖說沒什麼令人生畏的靠山,但人家對自己的男朋友真心誠意,寧可被除名也不肯依照蒲德威的命令同別的男人上床。

  蒲德威算來算去,大概只有十幾個女孩子可以供他任意驅使,而這些女孩子中聽說又有幾個有這樣那樣的怪病,恐怕給周飆送去他也不敢享用。結果,蒲德威開始實施他的計劃沒有幾天,便遇到了「人才」短缺的困難。

  這天,蒲德威坐在小姐休息室的門口,盤算著挑選哪只柔弱的小羊去送給那只凶殘的老狼蹂躪,忽然阿姍婀娜的身影映入他的眼簾。蒲德威立刻高興起來,心想這個女人作為他的供品可是最佳人選了。阿娜是秦孝川的女朋友,秦孝川犯了刑事案正在被通緝追捕之中,阿姍還不得老老實實地任人擺佈。再說阿姍是那種傷感型的女人,臉上總掛著些許憂愁,最易博得男人的憐愛。當初秦孝川喜歡她,恐怕就是因為她那多愁善感的神態。周飆這小子很像秦孝川,也是個粗魯得如同猛獸的男人,把阿姍送給他,一定會使他神魂顛倒,得意得忘記自己應該用幾條腿走路。

  「阿姍,你過來一下。」蒲德威把阿姍招呼過來,上樓走到自己的辦公室裡。

  阿姍見經理喚她,趕緊靜悄悄地跟了過來,悲傷的眼睛裡露出迷惘的目光。自從出了阿梅被害的事件,桑拿浴的小姐們都用鄙視的眼光看她,誰也不願意同她說話。阿姍很想逃離開這個地方,但生活所迫,她一時也沒有其他去處。再說,她很關心秦孝川目前的處境,「紫薔薇」裡消息靈通,她或許可以聽到一些有關他的情況。雖然幾天前的凌晨她曾在家裡接到秦孝川的一個電話,告訴她關鍵時刻如何同他聯絡,但她從不敢打電話找他,怕走漏了風聲。她寧可從別人嘴裡聽到一些她所關心的信息。

  「阿姍,有個重要的客人點名要你『做鐘』,你到他那裡去吧。『小費』由我給你結帳,不會虧待你的。」

  「什麼客人呀?」

  「你去了就知道了。」

  「幾號房呀?」

  「不在這裡。一會兒我送你過去。」

  阿姍立刻意識到情況不妙。這些天蒲德威常把一些小姐叫到別處去「做鐘」,這些小姐回來後都是滿臉的不高興,有的眼圈還紅著,顯然是曾經哭過。可是誰也不肯說她們去了哪裡,做了什麼,全都是諱莫如深的樣子。不過,這裡的內情還是走露了一些,大家漸漸知道這些女孩子是被蒲德威逼著去陪酒店的總經理睡覺,然而卻一分錢也不給,只是由蒲德威在她們的罰款裡減去一二百元而已。如果真是陪那個傢伙上床,阿姍是決不願意去的。

  「經理,我今天身體不舒服,本來是想請假的。你還是換別的小姐去吧。」

  這裡的女孩子向經理請假時,如果真是生了病,她們通常會明白地告訴他是生了什麼病。如果她們只說身體不舒服,那意思往往是說她們來了月經。這裡的女孩子大多沒有過生育的經歷,因此病經的也特別多,常有人在經期請假。久而久之,蒲德威也便知道了小姐們話中的含義,當她們說身體不舒服時他也就不再多問,而總會痛痛快快地准許她們請假休息。

  「是嗎?不會吧?看你的臉色可一點都不像。」

  「經理,我還能騙你嗎!不信你看……」阿姍說著便去拉自己手袋的拉鏈,想拿出隨身攜帶的衛生巾來作為證明。

  「我看?好,這可是你自己說的,那我就看一看!」蒲德威說著走近阿姍,一把扯下了她的短裙和內褲。阿姍完全沒有料到莆德威如此野蠻下流,驚恐地尖叫著去這護自己的下身,手袋落在地上,各種化妝品咕嚕嚕滾了一地。

  「好哇!現在這種時候,你還敢騙我!」蒲德威惡狠狠地推了阿姍一把,阿姍站立不住,跌跌撞撞地坐到了地上,嗚嗚哭了起來。

  「我告訴你,今天你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你自己要放明白些,秦孝川死定了,沒人給你撐腰了。你要是不聽話,我今天掐死你,別人也會說你是同秦孝川有牽連,畏罪自殺的。」

  阿姍自從到「紫薔薇」以來,可從沒有受過這樣的欺辱。過去不僅蒲德威對她總是客客氣氣,百般照顧和討好她,其他所有人也都對她謙讓三分。可現在呢,她的地位一下子從天上掉到了地下,陷進了泥裡,被人隨意踐踏,她自己無力自救,也沒有人來解救她。阿姍此時特別想念秦孝川,她真希望秦孝川會突然出現在面前,一揮手槍把蒲德威這個忘恩負義下井投石的傢伙打得渾身是洞,然後再一刀刀割成碎片,扔到警犬訓養場去餵狗。秦孝川曾帶她到那裡玩過一次,那些雄壯凶狠的猛獸,看一眼就讓人膽戰心驚。不過像蒲德威這樣的臭肉,一定是餵狗都不吃,那就只能仍到臭水塘裡去餵王八了。

  「別哭了!給你十分鐘的時間,你給我把眼淚抹乾淨,把妝化好,一會兒跟我走。」蒲德威說完走出房間,把門鎖上了。

  阿姍知道自己已落入狼口,非要被嚼個稀爛不可了。但她仍不甘心,她不能被別人作為床上的玩物。她雖然是個歡場女郎,但最多就是陪別人唱唱歌,跳跳舞,被別人抱一抱,摸一摸。自從認識秦孝川以來,她便一心一意跟著他,從未想過再跟另一個男人上床。秦孝川出事之後,阿概也在心裡恨他,罵他,但更多的是為他擔驚受怕,希望他能逃過這場劫難,並有朝一日再同自己團聚。

  生離死別的煎熬,使阿姍幾乎漸漸原諒了秦孝川的罪過,使她覺得自己生是秦孝川的人,死是秦孝川的鬼,如果秦孝川最終被政府抓到槍斃了,她便為他守一輩子潔,從此決不嫁人。可是,現在秦孝川還活著,她卻要守不住了。阿姍只覺得又氣,又恨,又怕,又急。她不顧一切地撥通了一個電話,找到一個姓趙的人,讓那人找來秦孝川聽電話。

  秦孝川並未走得太遠。那天林寶強把阿梅背出去後,不久便返回來了,說阿梅已死在醫院裡,要秦孝川趕緊躲藏起來,待他在境外安排好後,便設法接秦孝川偷渡出境。林寶強給了秦孝川一個地址,硬把他拖上出租車送走了。秦孝川當時已完全沒有了主見,只能任林寶強擺佈。秦孝川按照地址找到郊外一個姓趙的人,在那裡暫時躲藏起來。

  過了兩天,秦孝川的情緒慢慢平靜下來,思維開始恢復正常。他曾經幾次想去自首,但終於還是鼓不起勇氣來。他無論如何也想不清楚自己怎麼就做出了那等惡事,整個過程總是似夢似幻似有似無地模糊不清。但阿梅被他害死了卻是不爭的事實,這可是他親眼看到的啊。他覺得自己的罪惡太大了,即便自首恐怕也難逃一死。死,對所有人來說都是可怕的事情,秦孝川平時雖有視死如歸的英雄氣概,但真到了死到臨頭的時刻,卻也是猶猶豫豫不大情願起來。他畢竟還有個心腹之交林寶強在境外為他安排後路,如果姓林的真能幫忙,從這個地帶偷逃出境並不是什麼太難的事。

  但林寶強離去後,只是讓人帶過來一次口信,其後便如泥牛入海沒有任何消息了。林寶強說他有急事去加拿大幾日,這邊的事正讓人加緊安排,他回來後馬上同秦孝川聯繫,並要秦孝川利用這段時間盡可能多收集一些有用的資料,將來說不定就會派上用場。對於林寶強回到香港後馬上就去了國外,秦孝川一開始並未在意,但時間稍久後便覺得林寶強的行動有些可疑,怎麼想都覺得他的樣子很像是在倉惶逃竄。

  秦孝川知道,香港與內地雖然分屬於兩個不同的司法管轄區,兩邊的政府之間也沒有什麼正式的協議允許對方到自己的一方追捕逃犯,但至少在拘捕證據確鑿的刑事犯方面,兩地的警方還是經常相互合作的。所以,在大陸犯了刑事案的人,逃到香港也並不安全。

  但林寶強能有什麼刑事案呢?難道他也與阿梅的死有關?可阿梅明明是死在自己的面前,是自己親眼所見的呀!秦孝川對此怎麼也想不明白,但總覺得事情有些蹊蹺,覺得林寶強的行為有些可疑。他又想到林寶強過去常向他打探一些敏感的問題,並喜歡看他保存的機密文件。秦孝川總覺得自己只是個科級幹部,手裡所謂的機密文件其實連小道消息都不如,因此對林寶強的行為也便沒太在意。但現在回想起來,卻覺得有些不大對勁了。

  秦孝川與林寶強已有十餘年的交情。那時秦孝川剛來本市,囊中十分羞澀,偶然相識的林寶強與他一見如故,常常請他到一些高檔的消費場所吃飯或消遣。秦孝川的母親來這邊小住時曾出過一次車禍,林寶強出錢讓秦母住進了本市最好的醫院,最好的病房,並請最好的醫生為她治療,使秦母很快得到了康復。秦孝川為此對林寶強感激至深,以後一直把他視為自己的第一密友。後來林寶強在內地的生意出了問題,林寶強本人也銷聲匿跡了好幾年,秦孝川幾乎忘記世上還有這個人了。但當兩年前林寶強重又出現在秦孝川面前的時候,兩個人很快便又親密如初了。

  秦孝川此時疑心重重,但又沒有別的辦法,只能抱著一錢希望等待林寶強的消息。他躲在人家的家裡不敢出門,憋得實在難受,每天除去睡覺和看電視外,便是望著窗外的大山發呆。他的家鄉也是山區,門前也有一座大山。不過,同這裡相比,家鄉那裡才是真正的山區,山比這裡要多得多,也要高得多。但是,這裡的山草木葳蕤,鮮花遍野,果樹滿坡,充滿勃勃生機。而家鄉的山大多只是光禿禿的石頭,幾乎寸草不生。那裡的老百姓除去種植山溝裡那有限的土地外,主要就是靠開山炸石燒石灰為生。那裡的石灰雖產量很大品質優良,但由於交通不便運不出來,人們的生活始終也沒有多大改善。

  但就是在這樣一個地方,母親仍然故土難離,總不願遷出來與秦孝川同住,有時出來了沒住上幾日便這裡也不舒服,那裡也不舒服,病殃殃的好像馬上就要壽終正寢了,於是秦孝川又趕緊把她老人家送了回去。母親已年逾八十,就算身體再好也畢竟是風燭殘年的人了,恐怕在世的日子不會太多了。自己身為獨子不能為她盡孝送終,反而卻要死在她的前面,即便自己僥倖偷逃出去,能夠苟延性命,但畢竟也是不可能再見到她老人家了。秦孝川想到這裡不禁老淚縱橫,起房內無人之機放聲痛哭起來。秦孝川這一生也沒掉過幾滴眼淚,此時此刻卻是真的傷心至極了。

  想完母親,秦孝川又想到了阿姍。同阿姍認識以來,他似乎也並沒有太把她放在心上,只是隔幾天相見一次,從未有過如漆似膠的感覺,但此時想起來卻是別有一番滋味了。阿姍那多情的眼神,憂愁的面容,纖細的身體和她那「老公、老公」的輕柔的呼喚,似乎哪一樣都足以使秦孝川心生憐愛,情意綿綿。阿姍真心實意地跟了他這麼長時間,可他並沒有給她多少照顧,錢也沒有給過她幾個,還要靠阿姍自己到歌舞廳「坐台」養活自己。倒是阿姍常給他買一些鞋子、襪子、襯衫之類的用品,他唯一的一件羊毛衫也是阿姍親自為他編織的。回想起來,秦孝川覺得自己很是對不起阿姍。如果他今後仍能活下來,他一定會娶阿姍為妻,好好報答她,與她頤養天年。

  但現在想這些已沒有多大意義,他最擔心的是阿姍因受自己的牽連而被人欺辱,或者因生活無著落而淪落街頭。他覺得阿姍是那麼柔弱,那麼需要他的呵護,沒有他在她身邊,真不知道阿姍在這個世道上將會生活得如何艱難!秦孝川放心不下,便冒險給阿姍打了個電話,告訴她有急事時如何聯絡到他。阿姍抱著電話哭了,要秦孝川自己多保重,以後不要再打電話來,她也不會給他打電話,那樣太危險了!

  可是,今天阿姍突然打電話來了,向他哭訴說蒲德威把她鎖了起來,逼著她去陪酒店的老闆睡覺。秦孝川話沒聽完就暴跳起來。他完全沒有想到蒲德威是個如此卑鄙的小人,他秦孝川剛剛落難,這狗東西就欺負起他的女朋友來了。再說,自己之所以惹下這個殺身大禍,還不是因為上了蒲德威的當。看來不宰了這小子,他奉孝川死也不會瞑目。秦孝川抄起手槍就往外走,可一出門又停了下來。此處是郊外偏僻的山腳下,白天都很少有車輛通行,此時路上更是連個車影子也看不見,他如何去找蒲德威算帳,如何去救阿姍呢?

  秦孝川無奈地退回屋裡,坐在沙發上著急歎氣。坐了一便又坐不住了,重又起身走到門外,希望能有輛「的士」或者隨便什麼車從這裡路過。但站了幾分鐘,他知道自己的希望又落空了。秦孝川如此反覆進出了好幾次,終於看到遠處的路上有幾點燈光出現了。但他還未來得及高興,就發現那是幾輛警車正風馳電掣般地向著他這個方向駛來。秦孝川喊了一聲不好,跳過面前的一條排水溝渠,拔腿便往山上跑去。警車上已有人發現了他,十幾個全副武裝的警察跳下車來,尾隨秦孝川向山上追來。

  原來,蒲德威的電話一直被公安局的人監聽著,他們不相信蒲德威與此案完全沒有牽連,只是一時找不到證據而已,並且他們也懷疑蒲德威同秦孝川還有聯繫,希望通過監聽蒲德威的電話發現蒲德威涉案的證據,或者聽到一些有關秦孝川的隱藏地點的消息。公安局沒想到這辦法歪打正著,沒從蒲德威的口裡得到什麼有用的情報,卻監聽到了阿姍與秦孝川的對話。秦孝川使用的電話號碼很快便被查了出來,他隱藏的地點自然也就一清二楚了。

  秦孝川對這山上的地形並不熟悉,只是藉著明亮的月光,沿著一條似路非路的縫隙彎彎曲曲磕磕絆絆地向上攀爬。好在這裡的山並不像家鄉的山那樣滿是裸露的奇巖怪石,而基本上都是被厚厚的泥上覆蓋著,跑起來並不十分困難,只是腳下的野草、臉旁的樹枝常常刮得人皮肉生疼。但秦孝川已顧不得這些了,他只想盡快甩掉後面這群人,決不能被他們追上。此時秦孝川想得最多的倒不是他被抓到後要被依法治罪,而是他如果落在這些人手裡可就丟盡了面子。這些人都是他的同行,可能多數人他都認識,而且是否有他的部下也很難說。自己如果被他們抓到,戴上手銬押送回去,那還不如一槍崩了他更使他好受些。

  秦孝川腰裡掛著槍,但他根本沒有把槍掏出來握在手上,他並不想向那些人開槍。他與他們無怨無仇,而他們則是奉命行事,他沒有必要傷害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何況那些人中可能還有他的朋友,他的部下。再說,他這一條槍無論如何也打不過他們那十幾條槍,他一槍過去可能擊不中一個人,而他們的幾十顆子彈飛過來總會有幾顆碰在他身上的。但秦孝州奇怪的是,他不開槍,後面的人也沒人向他開槍,就連平時追擊疑犯時常聽到的「站住,再跑就開槍了」之類的喊叫聲也沒有。大家只是氣喘吁吁地跑著,追著,好像在舉行一場登山比賽。

  秦孝川心裡嘀嘀咕咕的,越跑越沒有方向,當他終於爬上山顛的時候,卻發現面前已是懸崖峭壁,左右亦是坡陡如削,能夠立足的地方只有房間大小的一片空地。秦孝川東張酉望地尚未找到出路,下面的人已經追了上來。兩條手電筒雪亮的光束射在他的臉上,照得他睜不開眼睛,但他仍能感覺到幾支烏黑的槍口已經對準了他的身體。秦孝川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等待著對方的進一步行動,同時也在緊張地思考著自己應該作出怎樣的反應。

  有一支手電筒首先熄滅了,於是另一支也隨著關閉了。秦孝川用力眨了眨眼睛,慢慢恢復了視力,他看到站在最前面的正是黃海!黃海左手提著一支剛剛關閉的手電筒,右手握著一把「沙沙」亂響的對講機,但他隨即便把對講機的電源關掉了。黃海的手槍還掛在他腰間的槍套裡,也許從來就沒有拿出來過。兩個人默默對視著,誰也沒有講話,誰也沒有表情,但秦孝川的心裡卻如一團亂麻,怎麼也理不出個頭緒來。

  在這個世界上,或許沒有哪一個人比黃海更瞭解他了。兩個人在一起日日夜夜地工作了四年,黃海的能力和為人都是秦孝川所十分佩服的。黃海雖然比他年輕十多歲,但秦孝川始終心甘情願地把黃海視作自己的上司,分局領導的話他可以不聽,但黃海的話他總是樂意遵從。如果說秦孝川是一隻被馴服的猛虎的話,其實真正能夠馴服他的也只有他的訓虎師而已,秦孝川的訓虎師則只有黃海一人。

  秦孝川的脾氣急躁,作風粗暴,工作中常常惹出一些小麻煩來。黃海總是單獨跟他談話,既不當著下屬的面批評他,也從不把他的缺點錯誤向上級報告。也許,如果黃海平時不是這樣寵慣著他,他秦孝川可能也不至於走到今天這步。但如果那樣,或許他們倆早就鬧翻了,早就分道揚鑣了,也就不會有今天這份情誼了。

  黃海曾多次試圖調解秦孝川與秦妻的矛盾,苦心勸他們嘗試生一個孩子,雖然從秦妻的年齡來說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了。後來黃海也看到了這種努力不會有什麼結果,便不再為此操心費神,但對黃海的一番好意秦孝川還是一直銘記在心的。此後,黃海對秦孝川同其他女人包括阿柵的來往便不做任何干預,甚至必要時還會提供一些方便。對於秦孝川於母親的一番情意,黃海也深表理解,每次秦孝川接母親來身邊居住時,黃海都要經常去看望,老太太對黃海視如親子一般。秦母回老家後,黃海則經常提醒秦孝川應回家去看看,並在工作的安排上為他回家探親提供便利條件。

  黃海對秦孝川百般關照,並非是看不到秦孝川的缺點,只是他這人天生心地善良且心胸開闊,不願把同事想得太壞,又頗能寬容別人。誰沒有缺點不犯錯誤呢?一個人有缺點也有優點,並且優點是主流,犯了錯誤知錯能改,那麼他就是可用之人。何況秦孝川這人業務能力很強,做事極有魄力,派出所的工作有時還真是很需要他這樣的干將。當然,如果上級能給他換一名既有秦孝川的能力又比秦孝川性情好的助手,他也樂得其所。但現在既然秦孝川仍在做他的副所長,他就要盡可能關照他,撫慰他,只有這樣才能使這匹烈馬與他很好地合作,不會因正、副所長經常吵架而將派出所的工作搞得一塌糊塗。

  前段時間,分局的領導找黃海談話,說近來有意見反應秦孝川警風不正,有違紀行為,在群眾中造成了不良影響。分局考慮先撤銷秦孝川副所長的職務,留在原派出所做一名普通警員,如果仍不改悔就清除出公安部門。

  黃海委婉地表示了不同意見。他當時主要是考慮如果秦孝川被調離本派出所,上級怎麼處置他倒也無所謂,但如果免了他的職卻還留在本派出所,豈不給他黃海增加了工作的難度。秦孝川這種脾氣的人若是帶著情緒在他身邊工作,還不知道會給他帶來什麼麻煩呢。

  恰巧此時發生了秦孝川被歹徒刺傷的事,然後秦孝川的壞脾氣明顯收斂了許多,表現逐漸好了起來。這使黃海感到很欣慰,心想秦孝川若從此真能改頭換面變得遵紀守法克己奉公起來,那人們豈不皆大歡喜了。現在秦孝川惹出了殺身之禍,黃海才感到自己當初真是表錯了態,上級要是追究他黃海的責任他也有口難言了。追捕秦孝川的任務本來沒讓黃海參加,是他自己主動請纓加人的。他覺得追回秦孝川他有用人不當監管不嚴的責任,如果追不回秦孝川,那他還不定要負什麼責任呢!

  此時此刻,秦孝川望著黃海,心裡說不出是一種什麼滋味。他也猜不出黃海在想些什麼,黃海的臉上是平靜的,眼神也是平靜的,像一個近乎沉睡的人。秦孝川仰望蒼天,長長歎了一口氣,在這寂靜的夜晚,在這空曠的山野,那歎息聲顯得如此的蒼涼!

  「老秦,回去吧!」黃海終於首先打破了令人窒息的緊張和靜默。他的語調平靜而和緩,像在勸導一個賭氣逃離家門的孩子返回家中。

  秦孝川傷感地看著黃海,他不知道自己是應當像平時一樣順從地聽從黃海的命令,還是在他們最後相聚的時刻,終於有一次違背他的勸戒。

  「老秦,我們在一起工作多年,彼此是瞭解的。你雖然有缺點有錯誤,但絕不是惡人,那件事的發生一定事出有因。再說,你幹了這麼多年公安,法律和政策你都是清楚的。回去之後把問題講清,好好認罪,寬大的機會還是有的嘛。」

  秦孝川沉默了好一會兒,又深深歎了口氣說:「所長,謝謝你多年的關照,可我不能再讓你為難了。我只求你一件事,代我去看望一下老母,把我的積蓄轉交給她,讓她老人家不要在遲暮之年再受饑寒。如果……如果你能經常……偶爾去看望她一下,我就更感恩不盡了。」秦孝川幾乎硬咽起來。

  「還有……」秦孝川遲疑了一下,他本想說請黃海再幫他照看一下阿姍,但他沒能說出口來。他覺得自己沒有資格說這個話,也沒有理由給黃海增添這個負擔。這個可憐的女孩子,他秦孝川已經管不了她了,隨她去吧!

  秦孝川跪在地上給黃海磕了一個頭。黃海剛要過來拉他,秦孝川已一轉身躍下了懸崖。

  一陣凌亂的樹枝划動的聲音和一聲沉悶的聲響過後,山野裡變得死一樣沉寂……一套豪華商務套房了。

  套房由內外兩大間組成。外面的一間是客廳兼工作間,配有一套被煙頭燒了許多個洞的仿真皮沙發、一張劃得傷痕纍纍的米黃色的寫字檯、一把一轉便吱呀亂叫的轉椅、一盞敲打幾下便偶爾亮一亮的台燈以及一隻沾滿果汁茶演和痰跡的廢紙簍等一應俱全的商務設備,雖說比起本地許多大企業「老總」們的寫字間來要寒酸一些,但肯定比大多數鄉村教師的集體辦公室要豪華氣派得多。尤其是地上那一席海藍色的地毯,只要你不讓室內的光線過於明亮,忽略了那一片片地圖似的污跡,那麼它那冷色的基調肯定會使你有心靜腦清的感覺,使你不得不承認這的確是個適於商人們籌劃和洽談生意的還算不錯的場所。

  裡間的臥室則別有一番新意,首先那大紅色的地毯便給人一種暖洋洋的舒適的感覺,使忙碌了一天的客人進到房間裡便頓生睡意。那張寬大的雙人床雖然是由兩張單人床拼接起來的,但拼接得幾乎天衣無縫,若非觀察得格外仔細是很難看出什麼破綻的,只是兩張單人床的高低略有不同,使舒適的大床看起來一邊高一邊低有些傾斜的感覺。倚牆是一排原本色的壁櫃,壁櫃旁邊有一玻璃框架,框架底層是一單門冰箱,內藏各式飲料和酒類,上層則擺放著冷、熱水瓶及茶杯酒杯等玻璃器皿。裡問明顯比外間要乾淨整潔許多。由此推斷,來此居住過的商人的確多是勤勉之人,工作多休息少,所以才造成了這豪華套房內外間新舊程度的不同。這也就難怪世界上的鈔票大多揣進人家商人的口袋裡去了。

  可是,今晚的住客陳君卻有所不同,她幾乎整個晚上也未踏出過臥室一步。她一會兒倚在床頭上發愣,一會兒立在穿衣鏡前發傻,但無論何種姿勢手裡都握著那只高腳玻璃酒杯,不時地啜上一口。冰箱裡配置的幾小瓶白蘭地已被她喝得精光,喚服務員新送上來的一大瓶「人頭馬」也已喝下去一大半。一隻打碎的酒杯的碎片部分散落在放置茶具的玻璃框架上,部分被揀進了一隻茶杯裡。茶杯裡還殘留著一些微黃色的液體,茶盤和框架上也都流淌著同樣的液體,不知是茶是酒,但房間內已酒氣沖天。阿君的額頭上滲出了晶瑩的汗珠,眼睛和鼻孔裡分別淌出黏度不同的液體。但她覺得心裡舒服了許多——不那麼焦躁得令人痛不欲生了,只是那種哀傷悵惘和空虛的感覺仍然揮之不去。

  她已經有一段時間不這麼酗酒了。今晚的事完全是姚綱那小子不講信用引起的。她以給她慶賀生日並商談和平解決那件爭議為理由,邀請他今天傍晚來銀海大酒店會面並共進晚餐,她覺得當時他是答應了的,並且是非常爽快地答應了的。不然她也不會住到這個鬼地方來,並且連個隨從也沒帶,所有的熟人都不知道她今晚的行蹤。可是,當她傍晚給姚綱打電話想把餐廳包房的房號告訴他並提醒他準時赴約時,卻怎麼也找不到他,直到現在他也沒有露面。

  她覺得他是有意躲避她,甚至是嫌棄她討厭她。可她對他是一片真情的呀!況且,她請他來並非完全是為了私人的情感,她的確也想同他商量一下那件官司的事。即便不採用和解的方式,只要她阿君站到姚綱這邊來,把一切內幕情況透露給他,那麼姚綱他們公司打贏那場官司也就不是很難的事了。

  她感到有些頭重腳輕,不用手扶著牆壁便站立不穩。於是她踉踉蹌蹌地移到床前,一頭撲倒在床上。大概是她此時的行動太笨拙了,撲倒在床上的身體太沉重了,她感覺到那厚厚的床墊震顫了幾下。

  床墊的震顫喚醒了她的觸覺神經,使她體味到自己的身體與一些被柔軟物品隔開的堅硬但卻富有彈性的物體接觸時的感覺。在身體和床墊的雙向擠壓下,她感到自己那兩枚發育得十分理想的乳房隱隱地有些酸癢。過去有一段時期,那種酸癢曾是最使她愜意的感受,甚至也許是她與男人接觸時唯一使她不厭煩不痛苦的感受。但現在,這種感受只能勾起她痛苦的回憶,使她愈加痛恨人世的齷齪和自己的不幸。她覺得那兩枚使男人覬覦讓女人嫉妒令自己驕傲而實際上又沒有多少實用價值的東西,實在便是她不幸的根源。

  她吃力地翻轉過身子,想拉起床上的毛毯蓋在自己的身上,但試了幾次都沒能成功。她原打算吃過晚飯便邀姚綱到房間裡來坐,她甚至準備以裝病讓姚綱送她回房間的方式把他騙過來,到了這裡說話和做事就方便多了。為了迎候姚綱的到來,她一直把房間維持得整整齊齊,那毛毯還是服務員收拾房間時整理成的樣子,平整地鋪在床上而兩側的邊沿則壓在床墊下。她平日裡靈巧的雙手此時怎麼也握不緊,每次抓住毛毯一拉,那毛毯便脫落出來。最後,她終於放棄了努力,直挺挺地仰臥在床上,襯衣的鈕扣被扭曲到身體的一側,雪白的肚皮在壁燈柔和的光線下泛出若夢若幻的光澤。

  她感到腦子有些疲倦,思維不聽使喚了。她想盡快睡去,忘掉世間的一切煩惱,但她卻無法入睡。她感到自己的思維雖然混亂,但大腦神經卻異常興奮,怎麼也停歇不住,像是一隻喝了興奮劑的老鼠在一堆凌亂的照片裡跳來跳去,於是那一幅幅畫面便毫無秩序地出現在它的眼前。那些畫面不管怎樣變換卻總有一個男人。那男人時而微笑,時而猙獰;時而英俊,時而醜陋;時而年輕,時而蒼老;時而黃皮黑髮,時而碧國紅膚……她恍惚覺得那些容貌各異的男人是由一個人變幻出來的,但又好像是許多男人最終變幻成了一個男人。那個男人是誰?是姚綱嗎?似乎是,又似乎不是,總之她無法確定。

  那男人的身邊突然出現了一個女孩。那女孩叫什麼名字來著……對了,叫陳曉華。沒錯,就是這個名字。當初那女孩是一家餐廳的服務員,就是因為她的名字幾乎與自己的名字相同,所以自己對她起了惻隱之心,不想讓她姣好的容貌浪費在又累又沒錢賺的破餐廳裡,讓人把她介紹給周慧慧,到「紫薔薇」桑拿浴做桑拿小姐去了。

  沒錯,她就是叫陳曉華,與自己過去的名字陳小華只差一個字,並且發音完全相同。所以當時那女孩報出名字時,她頗感驚奇,甚至以為她是在叫自己的名字呢。可是自己早就不叫陳小華了,自從跳出桑拿浴開始做生意後,她便改名叫陳君了。陳小華那個名字,在這個城市裡只有過去相處過的幾個姐妹知道,別人都只知道她是陳君陳總經理,甚至連她自己有時都忘了她曾經叫過那樣一個名字。即便想起來時,她對那個名字也有一種抗拒感,她有時會自欺欺人地告訴自己她從來就沒有叫過那個名字,或者叫那個名字的女人絕對不會是她。

  可是,她又確實叫那個名字,一直叫了二十多年。那曾經是個聰明伶俐勤奮懂事的小丫頭,生活在京城一個日漸破落的小市民家庭。那家庭裡只有兩個人,一個父親,一個女兒,母親許多年前便跟別人走了。

  父親收入微薄,卻又嗜煙嗜酒。為了維持家庭的生活開銷,父親從旅店下班後,還不得不時常蹬著三輪平板車到街上運人運貨,賺些「外快」回來。京城人自古就對開旅店搞運輸之類的行業存有偏見,說什麼「車船店腳衙,無罪也該殺」。那話顯然太偏頗了,有打擊一大片之嫌,但用在父親身上卻並不為過。父親出去做生意總是找機會坑人。一次他拉著兩個外地人從火車站去東便門,滿打滿算也用不了二十分鐘,按當時的價格收費十塊錢已算不便宜了,可他拉著人家穿大街鑽小巷走了近兩個鐘頭,一張口便要八十元,少於五十元便要扣壓人家的行李。兩個外地來的客人不知是出於無奈還是確實慷慨,掏出五十元便付了車費。父親收了錢得意洋洋地去酒館喝酒,酒沒喝成卻喝了一肚子氣。那是張假鈔。

  女兒小小年紀便承擔起了大部分家務,但這並沒有影響她的學業,她的學習成績始終在班裡名列前茅。可是,對於一個面臨「十八變」的女孩子來說,光有好的學習成績並不能使她完全滿足,她還渴望有一雙名牌運動鞋,兩套流行的漂亮衣裳,幾盒「永芳」、「大寶」之類的化妝品,以及經常與同伴們去公園遊樂場散散心照幾張彩照等。

  但是,對於她這個年齡和她這種家庭條件的孩子來說,這些都如夢幻般難以實現。其實莫說是這些近乎奢侈的東西,即便是對別的孩子來說普通得幾乎不屑一顧的物品,到她的手裡時也需要她付出比別人大得多的代價。那次她僅僅是偷拿了同學的一盒彩色繪畫筆,便被學校給了一個警告處分,後來幾乎使她跨不進大學的門檻。

  她考取的是一所主要以教授外語為主的有名的大學,所讀專業自然也是外語。在改革開放附帶出國熱的偉大時代,那所大學和那類專業對許多年輕人來說都如聖殿般令人神往,有幸進入那裡的少男少女們則如天之驕子般令同齡人羨慕不已。而那些孜孜學子們一個個也都是春風得意志向高遠,每逢農曆十五便常有人三五成群地湊在一起議論中國的月亮不怎麼太圓。

  在這樣一個頗有幾分洋味的環境裡,學生們恍惚覺得自己的軀體突然也變得洋氣了許多,幾乎就是半中半洋的混雜體了。於是,許多同學一下子便習慣或嗜好上了講洋話聽洋歌跳洋舞看洋書吃作餐穿洋服行洋人禮節等外來文化——即使不習慣也要努力裝出一副習慣的樣子。有人向大街上提著鳥籠子閒逛的退休老工人問路時出口便是洋文,遭到白眼後才猛然意識到自己由於鼻子的原因並不適合在這裡用洋文問路,於是嘟囔一聲「對個彈琴」之類的話後便趕緊揚長而去了。

  她陳小華家境不好,靠微薄的助學金和父親賞給的那幾塊大洋是無法與同學們一起在洋化的大道上闊步前進的。但是,她有一副荷花般的臉盤、一條泉水般的歌喉和一段善於舞蹈的楊柳般的腰肢。她開始效仿某些高年級的女生到歌舞廳裡去陪伴真假洋人們唱歌跳舞,一則賺些「小費」,二則免費享受通常只有「大款」們才能享受的充滿誘惑力的夜生活。開始時是在學校附近的歌舞廳,接下來便擴展到了京城有名的高檔飯店;起初是在舞池裡旋轉騰挪,後來有時也升級到床上摸爬滾打了。

  有人給她看手相時說她前半生運氣不佳,後半世興旺發達。不管這是不是封建迷信,反正她那時的運氣的確很差。就在她剛剛感到臉皮厚了些膽子大了些經驗多了些做起事來得心應手的時候,在公安部門的一次突擊檢查中她不幸被堵在酒店的客房裡,然後被抓到拘留所關了幾天。雖然在公安局並未受到什麼嚴厲處罰,但回到學校後她卻被取消了學籍。那時她大學二年級尚未讀完。直到很久以後她才明白自己有多麼愚蠢:人家真正精於此道的姐妹都已被各種各樣的豪華轎車接到既舒適又安全的私人別墅、公寓裡去度週末了,而她卻還在歌廳酒店裡打游擊,倒霉的事可不就只能落到她的身上了。

  在周圍一片鄙視的目光下,她感到自己已經走到了生命的終點,幾次產生過自殺的念頭。可是,對鏡看著自己這副姣好的女兒身,她又實在不甘心就這樣匆匆離去。但京城是呆不下去了。這座讓人又愛又恨的城市,它似乎胸懷博大什麼人都容得下,甚至包括那些騎著快馬從遙遠的荒原闖進來的強盜,把肥沃的國土一塊塊割讓出去的奸佞,出個餿主意便使全國人民遭殃的昏官污吏,以及整日為如何把馬屁拍得響一些而絞盡腦汁的無恥小人;可它卻偏偏容不下犯了點兒生活錯誤的女人。君不見,如果哪家的男主人不在家時來了位陌生的男客,街道上那群好心的老大媽必定像碰到天狗吃日頭般立即興奮而緊張起來,一頓飯的功夫她們會來你家敲門三次,說是「居委會」要搞什麼「衛生日」之類的活動讓你參加,其實還不是要窺探你家的隱私,一旦窺到點兒什麼便會添校加葉地四處傳播,讓你這輩子別想再抬頭做人。

  她心一橫來到了海南島上。她是帶著兩手準備來的:她聽說這裡剛剛實行十分優惠的開放政策,四面八方的商業精英雲集此地,發財的機會如雨後的蘑菇遍地都是,她或許可以憑借自己靈活的頭腦開創一番宏偉的事業;實在不行,憑著自己的美貌和才藝,暫時混碗飯吃恐怕也是不成問題的。她在學校時就聽說在人家歐洲,許多女孩子分文不帶便可以周遊世界,走到哪裡在酒店大堂裡一坐,便自然有闊佬們管你吃管你住還給你獻花送禮。活得多瀟灑!咱們中國雖比不得人家歐洲,但那主要是咱們文化封閉觀念落後,咱們的女人比人家歐洲女郎可是一個零件也不少的呀!

  到了島上她才知道,國家的優惠政策並沒有使這塊工業基礎薄弱的土地立刻變成人間天堂,貧窮的遺跡依然隨處可見,可以自由經商自由擇業的人們仍在穿著拖鞋東遛西逛地隨地吐痰。國家的優惠政策也有許多被人用歪了或鑽了空子的地方。那件震驚全國的汽車走私大案就發生在這個地方。找來找去,她發現這裡沒有什麼宏偉的事業在等著她幹,事實上連找份像樣的工作也非常困難。她陳小華一個堂堂大學生,總不至於到髮廊去洗頭到餐廳去端盤子吧。

  無奈之下,她只得又到歌舞廳一類燈紅酒綠的娛樂場所去混日子。可她畢竟是從文化沉積極厚的大城市來的,對這裡的一切統統看不上眼。當年乾隆皇帝在京城呆膩了,帶著幾個太監微服私訪,走到哪裡便說人家是窮山惡水潑婦刁民。她覺得自己此時的心境與乾隆帝頗為相似。你看那些來歌廳跳舞的男人,臉那麼黑,牙那麼黃,手那麼粗,個子又那麼矮,行動起來比馬戲團的狗熊利索不了多少,簡直把人家西方人辛辛苦苦發明出來的交誼舞全給糟蹋了。而且那些歌舞廳裡的氣味也讓人很不習慣,煙味、汗味、椰子奶味、海水成腥味和農藥似的清新劑味混雜在一起,呆久了便讓人頭暈噁心,害得男人女人全都懷了孕似的。她過去所習慣的那種象徵著文明與高雅的味道,也就是西方人為了掩飾自己的狐臭而塗在身上的濃重的香水味,在這裡是一點兒也聞不到的。在這種缺少文化內涵的地方混生活,她覺得實在是委屈了自己。

  古詩云「天生我才必有用」。當陳小華某日在咖啡廳偶遇一位從香港來的「伯樂」時,她便突然想起了這句有名的詩句。那香港人說要把她帶到與香港比鄰的一個夢一般的城市去,介紹她從事一種神秘、高雅而收入豐厚的工作。

  說它神秘,那是因為中國過去還從未有過這種職業,估計今後很長時期內也不會普及。說它高雅,則是因為這個職業接觸的是清一色的有錢而又會享受的高尚人士,而且那裡的工作環境可謂既富麗堂皇又優雅至極,空間的使用費比五星級酒店還要貴好幾倍。至於收入之豐厚,更是普通人所無法想像得出的,幾乎是隨心所欲,想拿多少便拿多少。

  香港人說這個項目是他與內地人合資興辦的,估計在中國大陸不是第一家也是前幾名。他說他們的設施建設已快竣工了,目前正在加緊招收和培訓工作人員。在這些工作人員。當中,首要的問題是要招收一批素質極高的女技師。這些女技師必須相貌出眾,身體健康,性格溫柔,善解人意,精於交際,吃苦耐勞等等,總之凡是女人應有的優良素質她們全都應當具備。而且,如果她們能講一些外語,能夠與國外來的客人直接交流就更好了,因為客人與技師的談話往往不便於請翻譯幫忙。

  他說那裡漂亮的女孩子雖然很多,但招工時仍感到不盡如意,真正符合條件的人選並非很多。尤其是他們做的是開創性的工作,風險很大,要想成功就必須下足功夫,高標準嚴要求,一點馬虎不得。

  他說陳小姐的條件十分理想。這倒不僅僅是因為她美貌文雅有知識懂外語,還因為她是個地地道道的京華女郎。他說他們的客人來自四面八方,他們的技師也必須來自五湖四海,只有多樣化才能滿足客人的不同要求。南京人愛吃炸臭豆腐,北京人愛喝酸豆汁,那都是外地人無法接受的古怪食品。每個人的口味不同,真是一點辦法也沒有。他說他們從一開始就想物色一兩名京妞,可直到現在一個也沒找到。這裡各地的女孩都很容易找到,就是沒有京城來的。與陳小姐的不期而遇,真可謂天賜良緣啦。

  聽這位香港人講一口似通非通的普通話,有如聽一個從未摸過樂器的人拉扯一把高音二胡,其淒厲刺耳讓人皮肉發麻,但她仍然耐著性子強作微笑地聽了下來。沒有完全聽懂,聽懂的也不敢全信。儘管如此,她還是跟著他來到了這個城市。她不僅是對他所講的那項神秘而高雅的職業感到好奇,更重要的是她對這個聲名鵲起的新興城市頗感興趣。她早就想來這裡闖一闖了,只是通行證不大好搞,因而一直未能成行。現在有天上掉下來的貴人相助,也算是天賜良機了。

  她陳小華就這樣當上了中國最早的桑拿小姐。那時做桑拿小姐與現在不同,起碼工資還是要發的,雖然不是很多。其他方面的待遇也比較優厚,比如可以在公司免費吃飯,可以住公司提供的宿舍,每個禮拜可以免費蒸兩次桑拿浴等。所以,她雖然每想起香港老闆在海南島的那次談話便有上當受騙的感覺,但她仍然堅持著做了下來。

  她尤其覺得香港老闆所講來他們這裡的都是什麼既有錢又會享受的高尚人士那句話,簡直就是明目張膽的胡說八道。來這裡的人大多不愛講出自己的身份,如果你問他,他要麼含糊其詞要麼給你扯謊,你根本不能相信。但是你從他們那拙劣的談吐猥褻的動作和佈滿淫穢皺紋的臉上來看,他們中的大多數人都離「高尚」二字相距甚遠。甚至他們中的許多人也並非有錢,他們花的是別人的錢。花別人的錢時臉不紅心不跳手不抖,比花自己的錢還坦然還大方,好像他們最初就是以債權人的身份從母親的肚子裡爬出來的,別人總是欠著他們什麼。一個人能休養到這種地步,恐怕也是花了些功夫的。要不是這裡的收入果然相當豐厚——當然不是像香港老闆講的那樣想拿多少便拿多少,她是決不甘心整日侍候這樣一群人的。

  但是,她陳小華畢竟不同於普通女孩子,她是有心計有抱負的。她漸漸發現所來的這些各式各樣的人物當中,有的還確實很有些利用價值。這倒不僅是他們所給的鈔票同樣可以拿到任何消費場所去理直氣壯地消費,而且他們自身也有不可低估的利用價值,這就看你怎麼去發掘了。

  在同幾個有權有勢或者有經濟實力的男人打得熱火朝天,發現他們利用價值不大又一腳踢開後,她最終把目光瞄準了一位國營大企業的總經理。總經理姓張名偉昌,浙江金華人士,但卻有一副北方漢子的粗獷輪廓和魁偉身軀,講話的口音也與北方人相差無幾。張偉昌大學畢業後被分配到西北的一家大型軍工企業工作,改革開放後這家企業來南方辦了個「窗口」企業,規模不大,派當時的技術副科長張偉昌來任總經理一職。但沒想到經過幾年的努力,這個「窗口」企業迅速膨脹起來,其經濟實力超過了連發工資都要靠銀行貸款的總公司。張偉昌也自視為企業的開山鼻祖,大權獨攬,小權不放,與總公司的關係便漸漸地名存實亡了。

  張偉昌發達起來後,先是把女兒送去美國讀書,把老婆接來南方居住,不久又把老婆送去美國定居,這邊就只剩下他光棍一根了。老婆不在,張偉昌的身邊就更不缺少女人了,到後來,用他自己的話說就是抱著個女人還不如抱著個男人更容易激動。但當他在桑拿浴見到陳小華時,仍然被她那稀有的美貌和氣質所驚呆了,不知怎麼當時他一下子就想到了封建時代京城裡的皇帝,想到了皇帝身邊那些美艷絕倫的妃子。其後他隔三岔五便往桑拿浴跑,大把大把地在陳小華的身上花錢,最後終於把她接到家裡據為己有。

  她陳小華可不是那麼好玩弄的。她不僅看不上張偉昌這個永遠也洋不起來的士包子,即使看上了也不能信任他。他不可能徹底拋棄他那個糟糠老婆和金玉女兒,他也不可能改變他那四處拈花惹草的流氓習性。她之所以順從他並裝模作樣地施展些床上功夫抓住他的心,不過是為了利用他和驅使他而已。

  見時機成熟了,她便向張偉昌提出開公司做生意的要求。張偉昌起初有些為難,但在她又哄又嚇不依不饒的折磨下,張偉昌也便答應想想辦法。過了幾天,張偉昌還真想出了辦法:由陳小華註冊一家公司,張偉昌那家國營公司的部分原材料通過她這個公司進口,部分產品也通過她這個公司出口,心甘情願地讓她從中剝一層皮。反正是他媽國家財產,他張偉昌能損失幾根毫毛。

  她把那些能夠幫得上忙的人物一個個召喚到桑拿浴裡,一個個「搞掂」,於是她那家公司便順利地掛牌營業了,不僅被核准的經營範圍十分廣泛,而且還有進出口權。幾年的光景,她的公司便奇跡般地成長壯大起來,她自己也跳出娛樂圈子,坐上了公司老闆的大班椅,名字也改叫陳君了。

  後來,張偉昌發現自己的腐敗行為將要受到追究,偷偷跑到美國去了。他在那裡已為自己儲備了數百萬美元的財富,這輩子是不用為吃穿發愁了。他打電話要阿君到美國去同他相聚,阿君借口生意離不開沒有答應他。那老傢伙雖然失望,卻仍然未忘舊情,又幫阿君聯繫了一家一直想來中國做生意的美國公司,使它們兩個公司建立了長期的合作關係。阿君的這個公司便成了那家美國公司在中國大陸的總代理。

  生意做大了,手中有錢了,她阿君反而日漸覺得空虛煩躁起來。每當她從爾虞我詐的生意場回到豪華舒適的家中,一股孤獨寂寞感便悵然而生,久久揮之不去。家裡迎候和陪伴她的只有那只不會講話的北京獅子犬,和那位會講話但卻憋到臉紅脖子粗也講不出三句完整話來的鄉下小保姆。

  她多數情況下是一邊看電視一邊同她的小狗說話。那可憐的小東西倒是總喜歡裝出一副喜歡聽她說話的樣子,小尾巴左右搖擺,小腦袋歪來歪去,一副認真聆聽的神態。可是你對它說久了,它卻總不能對你說些什麼,你難免要感到無聊的。於是她便把小保姆叫過來聊天。可是,那小丫頭除去「哼、哈」之外便很少有別的聲響了,時間久了還會來一串哈欠,順便吸溜幾下鼻涕。你情緒再好,最後不被她搞得心灰意冷那才叫怪呢。

  她十分清楚自己需要什麼。但是,她如何才能得到自己所需要的東西呢?不要說得到,她甚至覺得連遇到的機會也是十分渺茫的。

  也許是因為在歡場上混久了的緣故,她對男人的信任感幾乎降至為零。在她看來,那些在家庭裡甜言蜜語在社會上冠冕堂皇的男人們,值得信任的實在是越來越少了。尤其是在她所能接觸到的範圍內,那些要麼有錢要麼沒錢的男人,一個個全都是心懷鬼胎地在同你周旋。比你強的想佔有你的身體,比你差的想在佔有你身體的同時再佔有你的財富。即使你真的連人帶錢都交給他了,不定哪天他還是要把你這個人拋棄,只是把錢留下罷了。

  她阿君並不需要這樣的男人。這樣的男人頂多是個調節生理反應的工具而已,如果需要,她隨時可以花錢買到這樣的工具。問題是她生理上並無這種需要,她早已厭煩了那些事,甚至有時她覺得自己好像從來就沒有過那種渴望那種需要似的,過去的一切統統不過是謀生的手段而已。她需要的是精神上的依托,是一個在心靈上給她安慰在精神上給她支撐的男人。而這樣的男人,首要的條件是他心裡只有她一個,而不能裝著太多的女人。

  原來,女人和男人的心理有許多相通之處。譬如一個男人不管多麼浪蕩無羈,他仍然希望他的老婆忠貞賢惠;不管他同時養了幾個情人,他也總是要求每個女人都忠實於他一個。女人也是這樣,在她與無數個男人有過肉體接觸之後,她仍然希望嫁給一個永遠也不會碰一碰其他女人的男人。

  她阿君只有這麼一個願望。按理說這個願望對一個女人來說絕不算過分,上帝造人時不就是造了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嗎。可是當她真正靜下心來認真考慮這個願望時,卻又常常感到不寒而慄。若真是遇到了這樣一個男人,她能夠心安理得地同他一起生活嗎?她會不會重新陷入一種新的精神折磨之中呢?她這時才意識到,原來過去歡場上的荒淫放蕩已在她心靈上留下深深的印痕,時間是無法將它撫平的。以前她竟然從來沒有意識到這點,而當她意識到的時候卻一切全都晚了。

  當她被如山似海的煩惱攪擾得寢食不安的時候,她便只有借酒澆愁了。不知是不是父親嗜酒的習慣遺傳給了她,她的酒量很大,而且越來越大,不要說女人,即便是酒量一般的男人也不敢與她競酒。而實際上,她是極少與人對飲的。她喝酒有一個怪習慣:既不在家裡喝,也不在酒吧或餐廳喝,而是差不多每次都到一家豪華酒店裡開間房,一個人躲在房間裡喝問酒,直到喝得酪叮大醉昏昏睡去為止。有時喝得實在過了量,她會一下昏睡十幾個小時甚至更長。當服務員把酒店的保安召來,砸開被人在裡面栓死的房門後,才知道房間裡並未發生需要報警的案件。

  她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她第一次見到姚綱時就馬上對他產生了很好的印象。那也是在這家酒店,不過卻是在後面的保齡球館裡。那天她與周飆一起打球,一個陌生的男人站在身後不生為她鼓掌,臉上露出由衷的讚美神情。當她感激地回頭與那男人對望時,便立即從他的眼睛裡捕捉到了某種難以言表的信息。接下來她的球便打得很糟,最後輸給了周飆。她有些難過,覺得有些對不起那個人。她知道這種感覺很荒唐,但她當時就是這樣感覺的。

  後來她到這裡打球的次數多起來了,幾乎每次來都能想起那個男人,卻始終沒能再遇到他。但是突然有一天,那個男人卻被吳麗菁領到她的公司裡去了,他們要商討一樁對他的公司至關重要的扯皮案件,而她是完全可以幫得上他的。她覺得這簡直就是天意。尤其是當時吳麗菁所講的關於這個陌生男人的情況,與她的想像和期望竟然完全吻合。於是她再一次感到情緒反常,以至心述意亂而不能自已。他們明明是要談生意上的糾紛,可她的思維總不能集中到談話的主題上,卻不斷回憶起自己過去坎坷的經歷和漂萍般的生活,好像自己過去的一切都同面前這個充滿男人魅力的同鄉有著某種聯繫,好像這個男人一直就活動在她的身邊,對她過去的一切瞭如指掌,隨時會嘲笑她往日那些恥於告人的行為。

  那時,她突然想起了她中學時的老師,那個儀表堂堂的師大中文系的畢業生。她覺得面前的這個姚綱與她的那位老師像極了,相貌和身材像,神態和氣質更像,甚至在年歲上他們也差不多是同齡人呢!當她的目光與姚綱對上時,她驚得幾乎透不過氣來,那分明就是十幾年前總讓自己心跳的那雙慈愛寬厚而又充滿智慧和魔力的目光啊!

  沒有母愛又缺少父愛的她,那時總覺得她的老師對她格外偏愛,看她時的眼光總含著無限的溫暖和期待。她覺得他是愛上了自己,當然她也愛他,並且肯定勝過他對她的愛。如果他當時對她作出一點兒表示,哪怕是一點兒暗示也好,她一定會奮不顧身地撲進他的懷裡。

  但是,他除去慈愛地關心她之外,從沒有過任何表示或暗示,後來他卻同他們學校一名年輕的女教師戀愛並結婚了。她當時傷心極了,好像太陽和月亮都突然掉進山澗裡摔碎了,世界再不會有光明了。當她慢慢從悲痛中恢復過來後,她又總覺得她的老師仍然愛著她,他雖然同那個女教師結婚了,但他的心不會被奪走,就像《紅樓夢》裡的寶玉哥哥雖然娶了薛寶釵,可他愛的仍然是他的林妹妹。在很長一段時期內,她朦朦朧朧覺得他的老師早晚還會出現在她的面前,把她抱進他的懷裡,然後他們就再也不會分開了。

  後來,在她被那些陌生或不太陌生的男人壓在身下忍受著下身的疼痛時,她便閉上眼睛,讓老師的面容浮現在腦海裡。於是她便不再感到那樣痛苦了,於是便有一串串的淚水從她緊閉的眼角偷偷滾落出來……

  面對姚綱,她感到思緒像一團亂麻無法梳理清楚。為了控制自己的情緒,掩蓋自己慌亂的心情,她暗暗用一些莫名其妙的理由來觸怒自己,故意把話講得生硬而蠻橫。她當時覺得似乎只有這樣才能控制自己的情緒和轉移別人的注意力,使人們不會窺測到她內心深處的隱秘。那是她急中生智想出來的應急措施,過後一想卻覺得十分愚蠢。她那次肯定給姚綱留下了很壞的印象。

  從那以後,她每日都在找機會補救,卻一直未能如願。前幾天她甚至去找了周慧慧一次。她平時總是盡可能躲避著那個女人,怕她不小心在別人面前把自己的過去講出來。她拐彎抹角地向周慧慧打聽姚綱的行蹤,希望那個缺心少肺的女人能在對她的良苦用心毫無察覺的情況下幫她見到姚綱。但是,周慧慧卻講了許多姚綱與阿華的事,還以戲弄的口吻說那個阿華可不是她陳小華,而是被她介紹到「紫薔薇」去的那個小妹妹。

  周慧慧透露的情況對她來說不啻一個晴天霹靂。事情如此巧合,好像前因後果都是早有安排,而且是她親手安排的,是上天通過她的手來安排的!這又是天意!這才是真正的天意!

  現在看來,更糟糕的恐怕是周慧慧已經向姚綱講述了她的過去。這又是她自己造成的。如果不是她鬼使神差地去找周慧慧打聽姚綱的情況,那傻娘兒們怎麼會想起同姚綱談論她的過去呢!現在姚綱肯定是知道了她過去的那些事,不然怎麼會如此冷落她,怎麼會像躲避瘟疫一樣對她避而不見呢?今日的機會她已籌劃了許久,本來是抱著很大期望的,可到頭來又落空了,並且看來是永遠落空了!

  「我真後悔!我不該走這條路!可不知怎麼就糊里糊塗地走過來了!」純子已有些遲滯的目光露出痛苦的哀傷的神色,似乎有淚要流,但終於沒有流淌出來。「你說,她將來不會走我這條路吧?」「不會。等到她們那個時候,社會一定進步多了。」

  姚綱在醫院裡熬了二十幾個小時,加之在此之前已連續工作了一整天,總共已有兩天一夜未曾合過眼了,晚上回到家時已是精疲力竭,身子一沾床邊便像布條般癱軟下去,連鞋子都懶得脫下,更不用說到衛生間去沖一衝滿身的塵埃汗漬了。但是,儘管腦子昏昏沉沉,思維已如�袘k的齒輪運轉起來十分困難,姚綱卻仍然難以入睡,純子臨終前那令人心碎的神態總是在他眼前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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