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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光 作者:曹黎民


  老街的出口是菜場,像一片泥濘地難於穿越。那些芹菜白菜茄子蔥子擠擠壓壓 從車上倒下,壘在菜池裡,沒幾天功夫就發酵腐爛變成垃圾,在卡車運走之前,地 面的菜漬便一片泥濘。

  老街百十年間沒出過什麼人物。男人們大都像從車上倒下的菜們,墜落人世就 蔫不遛秋黯然無澤,這種開始似乎已經昭示著某種結束。

  在老街,唯有阿華曾鮮亮一時。他讀完高中,二胡拉得極好,在財貿文工團坐 首席交椅,那時雖說也守著菜攤,但前途卻難以限量,因為這樣的文藝人才大都會 調進機關或工會。 我記得那時每當黃昏來臨的時候, 他家窗口便會飄出《賽馬》 《趕集》《三門峽暢想曲》,那些旋律有如絢麗的晚霞在老街上空飄飛,美妙至極。

  阿華住在我家附近的樓閣上,樓閣用幾根楠竹支撐著,許多年前就叫做危房一 直支撐至今。樓閣外砌了一堵砌牆,塗著鵝黃色,有如舞台上的幕簾,通往樓閣的 門開在黃牆旁邊,又小又窄。阿華每天清晨從小門彎腰鑽出,就像演員從幕後來到 前台一樣,具有某種造型亮相的意味。他總是先抖擻一番,伸臂,擴胸,收腹,轉 體,然後眺望街口那長長的買菜隊伍。那時還沒有農民菜攤,那些年輕漂亮的女人 總是在他的攤位前排起長隊。這一景觀除了他長得英俊挺拔多才多藝,還在於他具 有大家氣度,每次稱菜秤桿都會向上翹飛。這個動作在許多忌妒阿華的人看來卻暗 藏交易抑或是在獻媚勾引。那時,老街的女人們手中也握有緊俏的手錶皮鞋和紅燈 牌收音機,她們經常拎著這類東西從黃牆旁邊的小門鑽進去。於是,男人們特別是 暗戀著其中某個女人的便會感到揪心的疼痛。

  然而,黃牆後面從沒發生什麼故事,那些捎著東西去的女人沒有一個是空著手 出來的,阿華人品極正派,況且根本看不上老街的女人。我上學時經常看見那些年 輕漂亮的女人從他手中接菜的當兒身子便靠了過去,阿華對那些豐滿柔軟的身子無 動於衷,沒有任何諸如用胳膊磨蹭一下的小動作。這一情景使老街的男人們無不為 之感歎,說阿華的日子真是過到人生最精當之處了。

  人是最不可思議的。許多事在本該發生的時候不發生,偏要於不該發生的時候 發生。就像鮮嫩水靈的菜不急於出手,非得等到蔫萎干黃時剝去皮兒賤價賣掉。

  阿華三十多歲才結婚。那時,菜場旁邊出現了農民的攤。農民打早從地裡摘下 瓜菜,一趟兒挑進城,瓜黃蔥綠茄紫椒紅,異常鮮亮。阿華守著的國營菜場變得像 一隻過時的標本無人問津。那時,阿華時代的那些姑娘們大家嫁出老街,留下的也 成了他人之婦。新成長的在打望阿華時就像打望蔫不溜秋的老白菜,她們從上輩那 裡聽到阿華的過去時只是聳聳肩撇撇嘴而已。阿華的女人長得很醜,據說是插隊時 認識的。那女人臉上有幾顆深凹的麻窩,菜場守夜的張伯說,他第一眼看見那女人 就斷定日後她會設置陷阱,猶如她臉上的麻窩一樣。老街的人說阿華是挑過了頭, 老街裡曾有個極漂亮的姑娘追了他多年,每逢文工團演出那姑娘都要前去觀看,在 一次突如其來的夜雨中,那姑娘撐開了準備多日的花邊小傘,然而阿華卻只讓她捎 帶琴盒,自己則置身傘篷之外。

  黃牆前面的空地擠滿了菜筐雞籠魚盆,阿華從小門出來再也沒伸臂擴胸之類的 抖擻了,結婚後的阿華一下變得黯然無澤,像那是一道門檻,跨過去就迫近衰老。 他整天萎縮在菜堆裡,工作服被發酵腐爛的菜漬弄得昏天黑地,眼神時時發愣,然 後莫名其妙地起身去水龍頭洗手。每每看見阿華,我心裡都異常難受,阿華是我童 年的偶像,他那高大挺拔的身軀和難以達到的純正品質像一面輝煌的旗幟在老街獵 獵飄揚。

  我一直在想,阿華不應該是這樣的結局,他應該發生點什麼事。

  果然有一天,阿華以嶄新的形象出現在黃牆前,他將臉刮得光光亮亮,穿一件 灰色T恤衫和水磨牛仔褲,極其瀟灑。人們大吃一驚,屈指算來,他應該四十出頭, 但實際看來卻只有三十來歲。男人的這個年齡彈性極大,活的是一種裝飾與精神。 阿華從小門鑽出來,像許多年前那樣伸臂擴胸收腹轉體抖擻一番,神態和動作很有 些復出的意味,只是動作不如以往那樣剛勁有力充滿韻律,因為久不抖擻,胳膊腰 身都顯得有些僵硬。黃牆前的菜農菜販大都以防範的眼光望著他,驚駭於他那雙猛 然伸出的手。那雙手裂口縱橫交錯,有如震後的地貌。這是他經常洗手的結果,他 不洗手那麻臉女人就不許碰她。阿華在寒冷的冬天洗手也頻繁而持久,彷彿不是在 洗手而是在沖刷身外之物。除了那雙手,老街的人都說,過去的阿華回來了,不僅 英俊瀟灑,更多了一份成熟的男性魅力。

  阿華首先將他分管的被菜漬弄得泥濘不堪的地段沖洗得乾乾淨淨一塵不染,在 黑乎乎的菜池內外鑲上潔白的瓷磚,然後將蔫搭搭的芹菜窩筍大蔥瓢白一一擇理, 剝去枯黃蔫萎的外層,亮出色澤艷麗的蕊莖。於是,他攤前又開始熱鬧起來。這一 切發生在他女人離家遠走和另一個女人出現在他生活裡之後。

  那女人是個外來的女人,因住房拆遷暫時搬到老街據說是她一個遠房親戚的家 中。那女人在京劇團唱戲,團裡沒戲可唱便出來開了個餐館。她是怎樣發現阿華的 不得而知,也許是於一次無意的彩購中阿華將秤桿弄得向上翹飛。實際上這個動作 沒有絲毫獻媚的意味,它自然天成貫穿於阿華二十多年的賣菜生涯裡,況且那些菜 不及時賣掉就會發酵腐爛,與其當垃圾運走不如多給些於買主,這對旁邊的菜農菜 販也是一種競爭,是國營的優勢。這個不經意的動作肯定會使那女人的眼光在他身 上停留一會,於是便認出他是當年財貿文工團的首席二胡。之後,那女人便只去阿 華的菜攤了,之後,阿華就變了一個人。

  老街的人都從他倆身上看出了某種異常,老街的人對阿華的態度已經完全轉變 了,都希望他與那個女人發生點什麼,說,阿華你可得把握住機會,過了這個村就 沒這個店了。

  那女人常去阿華菜攤閒聊,看不出她的實際年齡,皮膚細膩光潔,頭髮一會兒 盤曲在頂像端莊嫻淑的大家閨秀,一會兒濕漉漉地披撒在肩宛如天真浪漫的純情女 子。那女人望著阿華眼波便不停地蕩漾,不知道這種蕩漾是愛的流露還是一種職業 習慣,就像阿華的秤桿向上翹飛一樣。那女人對財貿文工團的情況極熟,說財貿文 工團的許多人都認識,說文工團解散後某某去了舞廳某某在炒股做期貨生意。那女 人大惑不解地問阿華,你還在守望什麼? 阿華說,二胡能派什麼用場。舞廳需要吉 它貝斯電子琴。那女人歎了一聲說,這個世界也不需要京劇了,她真成阿慶嫂了。 相識沒多久,那女人便叫阿華去她的餐館一塊兒吃飯,說,一個人開伙既費油鹽又 費時,一個大男人怎能一日三餐圍著鍋邊轉。然而,阿華一次也沒去過她的餐館, 因為這有悖他幾十年的為人,他決不會從顧客那裡得到好處或者某種方便。

  在那些日子裡,黃牆後面的樓閣裡傳出了好多年沒聽到的二胡聲,樓閣對面那 女人的窗口也不時飄出沙家濱裡的唱段。旋律和唱腔在周邊流行歌手呼天搶地的叫 喊中顯得異常清新婉約,但這種情調轉瞬即逝,很快便透出一種恍如隔世的蒼涼之 感,像舊電影裡的一段走調音樂,有一種徒勞而枉然的意味。

  正當人們注視著他倆關係進一步發展的時候,有一天那女人換了件莊重的西裝 套裙闖進了菜場經理的辦公室。事情來得很突然,大出人們的意料,人們從那女人 嚴肅的著裝和滿臉怒色感到事情有些不妙。人們亂紛紛地擠到辦公室門口,想從那 女人嘴裡聽到些什麼,那女人只丟下了一句話,說阿華是披著羊皮的狼。那女人的 話像霧一樣瀰漫著老街,阿華會是狼嗎? 人們從那女人使用的狼的比喻猜測她的年 歲也不小了,因為那比喻常用於許多年以前。人們發現阿華那天沒上班而且自那以 後再沒出現過。這無疑是做賊心虛一逃了之。人們紛紛仰天長吁,像阿華這樣老實 正派的人都變了這世界怎麼得了。也有人說,阿華的消失與那女人倒打一耙的誣告 純係偶然。說阿華終於醒悟了,男人不能像戀窩的貓,老街出去混闖的男人都發了, 那個獐眉鼠眼的阿貴據說有了幾十萬。他經常騎著一輛「野狼」,後座的女人三天 兩頭地換。阿貴走私黃色錄相帶,想像力極其豐富驚心動魄,有一回,他叫女人在 前駕車他坐後,駛至阿華攤前突然用雙手去罩女人的乳房,於是「野狼」失控,左 突右竄,驚駭一街的路人。阿貴嘲笑阿華站在舊電影的畫面裡,這能不刺傷阿華的 自尊?他早該下決心出去闖蕩了。

  黃牆後面,人去樓空。有一天,人們借檢查消防滅鼠什麼的推開了黃牆旁邊那 扇塵封的小門。這是人們多年的願望,阿華是怎樣在裡面打發漫長而孤寂的青春的? 連接著小門的是一段狹長黑暗的通道和曲折的樓梯,人們在黑暗中一個拉一個地緩 緩前行,回憶著許多年前那些年輕漂亮的女人走進這小門的情景。人們希望從樓閣 裡發現些他與那女人的蛛絲馬跡,但卻一無所獲,就像最先登上樓閣的人拉亮燈黑 暗狹長曲折便全部消失了一樣。樓閣跟這個城市所有類似的樓閣一樣,低矮而簡陋, 瀰漫著空氣久不流通的霉腐味,一張雙人床下堆放著幾乎所有的傢具與雜物,四壁 新婚裱糊的桔紅色牆紙早已褪色乾裂,裡面是層層疊疊發黃廢舊的報紙,無言地昭 示著歷史的厚重與滄桑。人們大失所望,為這破陋霉腐的樓閣與阿華在外光彩奪目 形成的強烈反差感慨不已。女人們久久地凝望著牆上掛著的二胡,那是一把龍頭二 胡,馬尾弓已經鬆弛,蛇皮乾裂翻捲,黑跡斑斑的琴弦瀰漫著歲月銷蝕的袉炕C女 人們望著它,彷彿在傾聽許多年前它曾發出的極其美妙的聲音,她們悄悄地抹著眼 角的淚珠,彷彿那些虛幻的音符將過去殘留零碎的情結連綴起來,讓它們像簾子一 樣搖曳飄蕩。

  阿華與那個唱戲的女人究竟有沒有事?阿華的失蹤意味著什麼?如果阿華對那女 人真有過狼一般的行為那會是怎樣的情景?沒有誰能解開這個謎。

  人們從小門鑽出來後百思不得其解。

  許多日子之後,有人才出來破譯這個謎。

  那個人是阿貴,他說事情不是發生在黃牆後面,而是在一家餐館裡。

  那餐館不是唱京劇的女人開的那個,那女人已經不做餐館生意了,在辦一個健 美訓練班。那天,阿華和那女人走進餐館時情意綿綿話語不斷,阿華終於跨出了這 一步,因為共進晚餐是上手的序幕,接下來的戲便是去舞廳然後找地方上床。阿貴 說,沒想到事情會急轉直下,開始他還以為他倆是變著花樣在玩,如今的女人像沙 土的蘿蔔一帶就來,不知阿華在哪個環節上出了問題。阿貴賣了好一陣關子才道出 最後的情景。阿華要了一瓶紅葡萄酒,倒酒時將酒液溢出杯外,弄得餐桌一片血紅, 非常的浪漫。那女人嫣然一笑,拿起酒杯跟阿華碰了一下。阿華仰脖一氣喝光那杯 酒,手便垂落下桌,落到那女人裸露的膝蓋上。那女人低垂下頭,取出餐巾紙纏繞 指頭,於是阿華開始向前挺進,不知怎的那女人突然豁地站起,端起桌上的菜湯便 朝阿華臉上潑去。

  阿華始料不及呆若木雞。那碗菜湯準確無誤地擊在他的臉上,湯汁順流而下, 淌進他的頸脖裡,菜葉兒卻留駐不下,緊緊貼在他的額上臉上。阿華愣著站了好一 會,然後像旗桿一樣轟然倒下。

  老街的人沒有誰相信阿貴的話,因為阿貴從小就愛撒謊,而且像旗桿一樣轟然 倒下顯然是什麼書裡的句子。

  我在聽到這一結局時心裡卻緊得生痛,我想阿貴沒有理由編造這個情景來折損 阿華。我想一定是阿華的手壞了事,那女人的腿一定光潔細膩有如綾緞,而阿華的 手卻裂痕交錯像鋸齒,它運行出的決不是溫柔與舒適。我感到透不過氣來,隨著那 碗菜湯的潑擊像湧來一般使人窒息的力量,摧毀著我對未來人生的信心和幻想。

  老街的人沒有誰相信阿貴的話,說那女人既然佔了上手,就不會再去經理那裡 壞他。

  阿貴說,第二天上午,阿華仍舊去了菜場。那天,唱京劇女人的妹妹前去買菜, 她也是阿華的固定買主。那天,阿華的秤桿打得很平,那女人便同他爭吵起來,說 他短斤少兩。老街的人全都搖頭說這根本不可能,我也感到疑惑不解,因為秤桿向 上翹起已經凝固成了阿華的一種生命形式,他不會輕易改變,況且把氣發洩在那女 人的妹妹身上也有失人品。阿貴一下火了,踩響「野狼」引擎,說,如果有半句假 話開出去就讓大車撞死,那女人的妹妹將菜扔下地,走出幾步還掉頭罵了一句,說 翹下秤桿就能釣住女人的時代已經過去。下午,她的姐姐,那個唱京劇的女人就怒 氣沖沖地闖進菜場經理的辦公室。

  阿華消失好些年了,至今杳無音信。

  一九九六年十二月

  死角

  督辦組是在十分偶然的情況下發現那處死角的。那時候,他們從大禮堂管理處 辦公室走出來,太陽正高懸在頂。那時候,這座城市正籠罩在百年不遇的攝氏42度 的高溫裡。放眼望去,上百級水泥台階和連接它的寬闊大道無遮無掩地袒露在白亮 亮的光焰下,天空彷彿罩著一隻巨大的凸鏡,將太陽光全都聚斂在上面,你走不出 那道金碧輝煌的大門就會被點燃熔化。

  陳浩在廊柱的陰影下停住了腳步,思忖著怎樣通過前面那片開闊地。督辦組是 街道創建衛生城市指揮部下設的一個小組,共三人,由區級機關抽調的幹部組成, 任務是督促街道轄區內各社會單位搞好清潔衛生。組長陳浩是區工業局副局長,兩 名組員,一個是區財政局預算科科長張靜婷,一個是區地方志辦公室秘書劉道遠。 張靜婷嘩地撐開遮陽傘罩著一臉的埋怨。出發前,她就反對到大禮堂,因為來去都 得經過那數百米長的大道和台階而無處躲藏。自從氣溫升至40度,她與陳浩對指揮 部的緘然不語在理解上就發生了分歧。陳浩說,上面沒叫休息就意味著跟往常一樣。 張靜婷反駁道,國家不成文的規定氣溫上了40度即可在家避暑,上面緘默不語表明 他們處在兩難境地讓我們自己靈活掌握。張靜婷的理解是有根據的,前天上班的路 上,曾在市職工大學教過她哲學的市委宣傳部趙副部長在小車裡看見了她,那時候, 烈日當頂, 街頭曠寂,儼然一座空城。趙副部長將她叫進小車,問,下午還上班? 張靜婷說,沒有得到改變作息或休息的通知。趙副部長手支撐著額頭,指頭在上面 摩蹭了好一陣,說,康德將理性的太陽凝固不動,旨在給予現象世界以逃脫它光照 範圍的某些角度。據此,張靜婷對陳浩說,創衛已進入後期掃尾工作,大體都差不 多了,有什麼事可以通過電話聯繫督促辦理。張靜婷創衛一開始就物色到一處大本 營,轄區內的東風商店,商店二樓有一間裝有空調的會議室。但陳浩卻堅持要到街 頭巡視,他說,城管組市容組滅蠅組食品衛生組都在頂著烈日干,督辦組能躲進空 調會議室嗎? 早晨在街道辦事處開完例會,陳浩就說到大禮堂轉轉。張靜婷說,大 禮堂內所有督辦項目都完成了,油漆剝脫的廊柱粉飾一新,窪坑不平的小徑填補展 平,汽車隊淤塞的下水道已疏通,賓館後面港澳同胞外國遊客遺留的小丘似的垃圾 也清掃得不留痕跡,我們還去督辦什麼? 陳浩說,游泳池上面掩遮的新土得修飾一 下,栽上樹什麼的。陳浩指的是處理那堆山丘狀的髒物留下的痕跡,那堆髒物先是 裝車運往修建中的濱江公路,被工地負責人發現後不准傾倒,說外國人那些軟不溜 秋的東西會影響路基,最後別無選擇只得將髒物移入大禮堂旁邊即將完工的游泳池 內,掩上泥土,待檢查團走後再作處理。美中不足的是那片黃土顯得異常新鮮亮麗, 與周圍的景物不甚協調。張靜婷說,可以通過電話聯繫嘛。但陳浩卻像沒聽到似地 邁開了大步。張靜婷意見歸意見,行動上還得服從陳浩,於是一臉不滿地踏上了艱 難征途。

  關於修飾問題,管理處已經想到了,他們向花木公司聯繫了數百盆鮮花,準備 搭幾個造型別緻的花台。管理處年輕的處長說,花盆只能在檢查團到來的那些天次 第擺出,就像上甘嶺坑道裡的那一排握著炸藥筒的士兵一個個依次壯烈。年輕的處 長說,這回創衛我們投進了幾十萬!

  問題全都解決了。剩下的便是如何離開。這時,劉道遠說話了,他說,目前有 兩種選擇,一是走直線,暴曬但卻簡捷;一是繞著邊緣走,雖有樹蔭掩遮但路途卻 曲折遙遠。陳浩權衡了一會兒,決定繞道而行。

  那是一條沿著大禮堂圍牆修的圓弧形小徑,剛鋪上柏油,兩側儘管樹葉如篷, 但卻消退不了42度高溫。柏油路面柔軟如泥,張靜婷的高跟鞋踏上去就像陷進沼澤 一般,於是一肚子的不滿便衝著陳浩發洩出來,她說,原本可以通過電話聯繫,你 卻非要將我們往泥濘裡引不可。後面一句話沒迸出來,如果帶兵打仗不知多少人會 倒在你的瞎指揮上。張靜婷敢把矛頭指向組長是因為陳浩並不是她的頂頭上司,督 辦組僅僅是個臨時機構,創衛結束便作鳥獸散各回各的單位。張靜婷不滿陳浩的深 層原因是像陳浩這樣的不懂地方工作的轉業幹部在機關裡佔據了相當多的位置。陳 浩參軍前只在農村戴帽初中班讀了幾天,諒山戰役後便提為排長,轉業前是副營長。 部隊團職以下轉到地方是不安排職務的,只能當科員,於是轉業前便提為團政委。 張靜婷對此現象大為不滿,說機關的局級全被那些突擊上去的排連長佔據了,地方 幹部要上局級,考核了又考核,文憑資歷能力背景缺一不可。早知如此,當年高中 畢業也該去部隊遛一圈。

  劉道遠每次都走在後面,他只是一般科員,理當尾隨其後,因而對前面的路就 看行真切,不會跟著陷入柏油泥濘。他鑽進遊人免進的樹林,弄來幾塊磚頭鋪在路 面上,好將陳浩和張靜婷接出烏黑滾燙的柏油路。張靜婷鞋跟陷得很深,在赤著腳 彎著腰拔鞋的時候,憋在心裡的那句話終於迸出來:要是在戰場上這叫等著挨敵人 的槍子兒! 見陳浩垂頭不語,便掉頭移向劉道遠,劉道遠去年才調進機關,之前是 一所中學的老師,省作協的一名會員。張靜婷說:劉作家,你的膚色於紫外線像是 毫無感應,脫胎換骨怕也難改小白臉之本色。這時候,陳浩抬起頭接上話茬:構成 軀體的物質各不相同,老劉是蓮花什麼的出淤泥而不染,而有些人又是抹防曬霜又 是頂遮陽傘,臉蛋還是黑了一塊又一塊。張靜婷被這巧妙而機智的對接噎得好半天 無言以對,她對陳浩能說出這樣的妙語始料不及。

  就在張靜婷在刺籠般的樹林間艱難跋涉,熱汗涔涔地尋思著如何回敬陳浩的時 候,那個死角出現在樹林的盡頭。

  那是緊連著汽車隊車庫房邊的一間辦公室,大理石上雕刻的單位名稱和旋轉式 大門顯示著它的獨立屬性。督辦組從創衛伊始進出大禮堂不知有多少次,一直沒發 現這個單位:對外旅遊聯絡部。以往從大門進來,往右繞著轉牆走,走到汽車隊就 止步了,連接一字形排開的汽車庫房的是一片環形樹林。沒想到車庫盡頭還躲著個 別的單位。

  推開旋轉式玻璃大門,迎面撲來一股沁人心肺的涼風,一壁夏威夷海濱裝飾畫 如幻如真,空調送出的冷氣有如清新的海風,掀起一浪浪拍面的波濤。陳浩迎著海 風站了好一會,才從幻境中清醒過來。掉頭環顧,雕花木紋地板煙頭狼藉,飲料筒 西瓜皮雜然相陳,只有寬大的寫字檯上靠主人的手肘才劃出了一圈清晰。這無疑是 創衛以來發現的最為髒亂的地方,在全市轟轟烈烈的創衛期間,它像飄然於這座城 市的一塊飛地。屋裡旋轉椅上坐著兩個小青年,一個梳著郭富城式的分頭,一個頭 發往後拉被定型膠弄得怒髮衝冠。他倆正在看錄相。

  陳浩見狀,臉一下繃緊了,問:「誰是負責人?」

  怒髮衝冠掉過頭莫名地一笑,手中的煙頭在空中彈出一個優美的弧形,回答陳 浩的是錄相裡一個男人對另一個男人的開導:人生嘛,什麼事都得體驗一下,男女 之事只有在不屬於自己的第三者身上才能得到淋漓盡致的體現,一次歡愉就足以回 味一生,就像是記憶中存入了一筆資本,雖似不法,卻能每天從中收取利息。

  陳浩始料不及目瞪口呆。督辦組手中是握有尚方寶劍的,他倆居然如此傲慢不 恭莫非吃了豹子膽? 這次創衛來勢兇猛,省愛國衛生委員會主任來市檢查後用了九 個字概括:黑壓壓骯兮兮臭烘烘。愛衛會主任說,這次檢查是要排隊的,你們這副 模樣只能排在倒數第一。 這座城市地處內陸,如果環境衛生再亮黃牌,誰來投資? 於是,創衛便成了壓倒一切的中心任務。市長親自坐陣區裡,這個區乃城市中心區, 受檢項目佔全市60%以上。 市長在全區創衛動員大會上說,誰不聽招呼、哪個單位 按兵不動就撤職就重罰,不認罰的來找我。有市長這句話,區裡的工作就好辦了, 因為轄區裡市級單位林立,什麼事都扯扯絆絆難以順暢。督辦組有了尚方寶劍一路 過關斬將所向披靡,所到之處頭兒們全都笑容可掬異口同聲放下一切工作抓創衛。 督辦組剛下來時巡視到一家郵電所,所裡廳堂煙頭狼藉,牆上標語飄飛。陳浩叫他 們打掃一下,櫃裡的營業員無動於衷,說,我出來做清潔誰來干我的工作? 陳浩一 個電話打到郵電局,局裡一個頭兒立即趕到,對陳浩因所裡工作人員態度惡劣罰款 二百元略一躊躇便點頭認可,並當即宣佈停業一天徹底大掃除,然後雇專人保潔。

  眼前這兩個小青年的態度有過之而無不及。

  「誰是負責人?」陳浩大吼一聲。

  怒髮衝冠將座椅悠然旋轉了一圈,關掉錄相,不動聲色地操起電話,纖細的手 指像彈鋼琴似的,在電話鍵上彈出一屋的鄙夷不屑,然後時而英語時而俄語時而又 夾雜著八格牙路的日語,末了,放下電話,問道:「你們是哪個部分的? 什麼的干 活兒?」

  陳浩壓住火氣道:「我們是創衛指揮部督辦組,創建衛生城市你們知道嗎? 如 此骯髒的環境接待外賓真是有損國格。」

  郭富城式分頭說:「我們是下班時統一清掃,來來往往的美國鬼子,見他們拋 個煙頭就彎腰一下那才是有辱國格。」

  陳浩用手往辦公桌一抹,抹下厚厚一層灰,「這總不是美國鬼子帶來的吧? 」 邊說邊撕下一頁督辦通知,限令一天之內務必徹底清掃。

  怒髮衝冠接過通知,聳聳肩,慢條斯理取出一支黑得發亮的簽字筆,龍飛鳳舞 劃拉出一行無人知曉的文字。陳浩望著那行文字,心底的憤怒變成極度的燥熱,他 嘩地撕下一頁罰款票據,拋在怒髮衝冠的辦公桌上。怒髮衝冠瞥了一眼票據,纖細 的手指在空中劃出一道莫名的弧線,最後定位在大禮堂對面的市府大院方向,說: 「找我們頭兒要去,美元英鎊還是馬克? 我就知道你們是來化緣的,要錢就明說, 用不著轉彎抹角。」

  陳浩臉青一陣白一陣,汗珠和語言全都凝固在空調製造的蕭瑟海風中。從屋裡 出來,他抱著軍用水壺咕嚕嚕地猛灌一氣,說:「到市府,我要看看他倆究竟什麼 來頭!」

  市府大院就在大禮堂對面,一街之隔。在穿越那片寬闊的停車場時,劉道遠追 上陳浩說,快到下班時間了,可否下午再來。陳浩抬腕看了看手錶,又朝矗立在數 十級台階上的市府辦公大樓望去,寬大的玻璃窗拉滿了深綠色的窗簾,像舞台上合 上的幕布,結束著某一段業已了結的故事。再回頭一看,張靜婷沒有跟來,遠遠地 佇立在大禮堂門前,就說,吃飯去吧。

  午飯和午休處都在望江樓飯店。那裡原本是市公交公司的一條防空洞,前年依 山托勢建起一座高樓,作旅館餐廳用。洞內清寂幽涼,乃夏日避署勝地。下街道支 援創衛的機關幹部都選中它作為午休點,它在街道轄區內,理當提供方便。餐廳設 在臨江洞口旁邊,洞裡的寒氣與江風對接,一波一波地瀰漫迴旋,清爽宜人。

  陳浩一到餐廳就打電話到市旅遊局,對方說下屬沒有那個聯絡部。又翻找電話 簿,仍舊沒查到。他感到剛才的行為是有些盲目衝動,到了市府你找哪個單位? 難 道為一個連歸屬建制都不清楚的單位就直接找市長?想到這裡,心裡抽了一口冷氣。

  飯吃得很沉悶,只有頭頂的吊扇嗡嗡地旋轉著。張靜婷從陳浩未能查詢到那個 聯絡部的上級單位感到她剛才的停駐不前非常英明,它既可以看作片刻歇息,也可 以表明對盲目行動的不滿與抗議。她漫不精心地吃著飯,那個聯絡部彷彿就是眼前 的一碟小菜。對付那兩個小青年方法多的是,她過去當飲食服務公司的書記兼經理 那會,什麼樣的人物沒見過,過了黃洋界,險處不須看。對付那兩個紈跽HT5,6」] 誇[HT]公子最好的辦法就是以逸待勞坐陣不去,形成一種強大的心理壓力,起碼那 三級片得中而斷之。什麼叫能力,這就叫能力,你打不開的鎖別人能打開,芝麻點 的小事就去找市長,簡直是無能。怒髮衝冠會在乎罰款? 罰的是國家,又不會在他 的工資上斬子兒。你陳浩還以為是帶兵打仗,一個衝鋒就能把據點死角端掉? 張靜 婷瞥了一眼陳浩,心裡想,那個聯絡部,為什麼它所在的地段幹部和檢查組都沒有 發現它?是疏而漏之嗎?再說罰款,那是創衛初期推動工作的槓桿,現在創衛已臨近 尾聲,槓桿可以作用於巨石,但對於砂礫什麼的就會撬空徒勞。

  劉道遠一直緘默不語。他是剛進機關不久的小科員,不便表態,況且眼前的工 作餐琳琅滿目,他從來沒有吃過這種價廉物美的工作餐。他慢慢地品味著,就像在 品讀一段精彩的文字。接近尾聲時,他才抬起頭,說:「那是一個死角,中央檢查 團未必會繞到那裡去。」

  死角! 陳浩心裡一顫。在一個瞬間裡,他想起了十多年前那場慘烈的戰役。在 三百多門大炮持續半小時的轟炸使攻擊目標變成一片廢墟火海之後,部隊的進攻仍 滯緩不暢,那些斷牆殘壁冷不防就是一個火力點,先頭部隊一交手它就啞了,於是 繼續往前衝,先頭部隊對零星的抵抗忽略不計,這種快速推進使陳浩所在的後繼部 隊死傷慘重,屍軀枕藉,血流成河。

  陳浩叭地擊下筷子,斬釘截鐵地說:「那個死角,必須拔掉。」

  這時候, 市容組的胡科長和小王來了。市容組負責街道所轄1P08平方公里內 的主幹道兩側及其分支岔道目力所及的建築物的刷新工作。

  胡科長在旁邊的餐桌一坐下就掉頭對張靜婷說:「你們分到督辦組大概給指揮 部行了賄什麼的吧,有市長尚方寶劍在手,一路過關斬將多威風多瀟灑。」

  張靜婷笑著回敬道:「你們乃君子動口不動手,有農民兄弟在前衝鋒陷陣。」

  胡科長咕嚕嚕灌下一杯啤酒,說:「張科長,你以為農民就那麼聽話! 他們心 裡都有把小算盤,在42度高溫下露天作業,三下五去二地一撥拉就知道上面給的工 錢入不敷出,於是一上梯就鬧著要喝汽水,不給就將一肚子的不滿塗鴉在牆上。我 們的工作就是磨嘴皮賠笑臉討價還價受窩囊氣。」

  張靜婷問:「你們的熊局長呢?」

  胡科長說:「去海口沐浴和風細雨了,聽說為一筆數目不小的經濟合同糾紛, 他一走,擔子就甩給我與小王了,你瞧小王,已經虛脫到薄紙一張了,走在街上, 輕飄若飛。」

  張靜婷望了一眼面色蒼白的小王,說:「督辦組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市 容組是在街道1P08平方公里跑, 督辦組的範圍是轄區十多平方公里,有時還得往 周邊區縣跑。就說四維橋以東那一坡綠化帶的清潔,我們去綠化局不知跑了多少趟, 至今還沒有解決。綠化局與街道踢皮球,綠化局說他們負責城市綠化帶的清潔是針 對遊客路人而言,並不意味著綠化帶是街道居民的天然垃圾場,說那斜坡綠化帶堡 坎足有一人多高,行人亂拋瓜皮紙屑不會附帶著操練臂力吧,說那些菜葉兒塑料袋 還有什麼乳罩褲衩避孕套顯然是斜坡上的住家戶扔下的,說街道收了居民的清潔管 理費理當由他們清掃。街道則說,街道收的居民清潔費是負責清掃居民住宅垃圾箱 和街巷的垃圾,說上面叫綠化局負責綠化帶的清潔沒有附帶追究垃圾源於何處,他 們不願做就應該將上面撥的綠化帶清潔費劃給街道由街道管理那片斜坡。綠化局聽 後則大罵街道是強盜邏輯蓄謀蠶食他們的地盤。公理婆理都是理,你說怎麼辦? 尚 方寶劍何用之有? 一方是區府大院裡的,一方是區府的基層辦事機構,手掌手背都 是肉,斬誰?」

  張靜婷沒有提及那個聯絡部,她想,那兩個小青年算不了什麼,猶如橫陳在前 的一塊小石子,她壓根兒就沒把它放在眼裡。

  吃過午飯,瞌睡一會,陳浩叫醒張靜婷和劉道遠。張靜婷揉著朦朧的睡眼問, 去哪兒? 陳浩說,去那個聯絡部看看。張靜婷說,他們說下班時做清潔,我們現在 去有什麼用?陳浩說,先去水廠看看,邊說邊往外走。

  張靜婷站起身,望著洞外白亮亮的太陽光對劉道遠說,電視台的天氣預報一到 夏天就變得遮遮掩掩羞羞答答,歷年最高氣溫只報三十九度左右,今年卻報出42度, 可見形勢之嚴峻。就是42度這個數字也許還隱瞞著某種真相,就像物價上漲指數, 公佈的數字與實際感受的情況總相差一大截,現在外面的溫度至少在45度以上。陳 浩掉過頭說,上面沒叫休息,我也無權擅自作主,養兵千日用兵一時,在戰場上, 即使50度,衝鋒號一響,還得往前衝。

  走出防空洞,光焰如流,城市籠罩在熾烈的光瀑之下,街上一片曠寂,建築物 浮著一道道金色的光環,彷彿正在熔化。

  好在水廠離望江樓只有一箭之隔。那裡有這座城市用水的源頭取水口,它被定 為必檢之地,是督辦組重點督辦的對象。二十多天來,水廠趙廠長配合一直不錯, 不僅將廠區按指揮部的要求徹底清掃一遍,還承擔了取水口旁邊那一段臨江斜坡的 清掃。督辦組在一位姓苗的副廠長陪同下來到取水口旁邊的躉船上,放眼望去滿目 污穢,昨天才栽種的用以遮掩垃圾的芭茅只蒼翠了半天便被烈日烤得一片枯黃。苗 副廠長對陳浩說,我們已經盡了全力,無可奈何了,前些日子我們也派人清掃過, 可你清掃,上面的居民又亂拋,這臨江斜坡不屬於水廠範圍,是街道的地盤,我們 純係盡義務,現在正值高熱,我們的任務原本就很重,管道出了問題,水供應不上, 那才是命運攸關的事。陳浩無言以對,只好將情況記在本子上待明天例會時向秦副 區長反映。

  下一個目標是去四維橋以東那片綠化帶。督辦組在綠化局與街道穿梭多次,協 商的結果是:綠化局將那段斜坡徹底清掃一遍,之後的保潔工作就由街道承擔。從 水廠到綠化帶有一站路程。督辦組的大本營東風商店就在綠化帶對面。這一站路, 張靜婷走得輕鬆愉快,彷彿走在由四周建築物反射的光焰形成的絢麗紛呈的落英歸 途。

  東風商店二樓會議室涼爽如秋,搖頭電扇將空調送出的冷氣攪動得起伏如浪。 張靜婷喘勻氣後對經理說:「鼠洞堵得怎樣? 」經理搬來一箱礦泉水,說:「張科 長是內行也是老領導,搞飲食的根本無法絕滅老鼠,有食品必然繁衍老鼠就像有糧 食必然繁衍人類一樣,投藥堵洞有什麼用? 如今的老鼠悟性極高,混有藥物的東西 一概不沾,而且進化極快,能飛簷走壁絕處逢生。」張靜婷笑了笑,說:「檢查時 發現一隻老鼠要扣一分,你知道一分值多少錢? 這次創衛市裡投入幾千萬,算下來 每分值50萬。那些天,要派專人一天24小時地守候在布粉處 (檢查是根據布粉處有 無鼠足印斷定有無老鼠) ,不准老鼠越雷池一步。」前年大檢查時,張靜婷就是這 樣過關的,那時,她是區飲食服務公司的書記兼經理,那年大檢查,公司所屬十七 個門店僅罰款一項就上萬,那時,督辦組滅鼠組防役組食品衛生組每天你來我往輪 番轟炸發現蚊蠅鼠跡就重罰, 最後只得停的停業關的關門。 張靜婷長吁一聲道: 「過去埋怨上面不管企業死活,現在重罰下面卻毫不手軟,這才真正領會到了馬克 思的存在決定意識論,人啊,真是身不由己。」經理說:「張科長真是體諒下面的 苦衷,領導還是從基層上去的好。」

  經理告辭後,張靜婷觸景生情感慨萬千。幾年前,她管著公司一千多個職工, 甚是威風,後來,調到商業局當辦公室主任,調時都說是過渡一下,然後上副局長。 沒想到她調走後飲食服務公司突然由科級升格為副處級,接替她當書記的小林跟著 調到商業局,小林到商業局也是平調,但卻成了副局長,這像是事先策劃的陰謀似 的,在一前一後的調動中平順完成。過去的下級搖身變為頂頭上司,張靜婷心態難 以平衡,一氣之下便到了財政局。人一旦走霉運,事事都難順心。張靜婷的女兒小 菁高考分數上了重點線,可錄取的學校卻是最末一個志願西南師範大學。小菁堅決 不去,要來年再考。這會兒,在陳浩打電話催促綠化局履行諾言的時候,張靜婷對 劉道遠說:「劉老師,你是內行,你看小菁這次問題出在哪裡?下一步該怎麼走?是 去師範還是明年再考? 」劉道遠不好說她女兒太自信,略加思忖道:「也許是班主 任在填報志願時指導有誤,你女兒儘管上了重點線,但卻剛在線上,沒有多少選擇 餘地,明擺著是到重點師範的棋。當然不能全怪老師,也許小菁模擬考試成績不錯, 但正式考試卻發揮欠佳,如果是我的女兒,我就會叫她填報普通大學,所謂山中無 老虎猴子稱霸王,高分就會有很寬的選擇餘地,比如到建築學院,政法學院,這些 院校不比所謂重點師範差。」張靜婷問:「事到如今,你看小菁去讀還是不去? 」 劉道遠說:「插班再讀高三要花一筆為數不小的費用,在家自學複習卻得經受孤獨 寂寞乃至社會各種誘惑之考驗,思想稍有移情別念就會功虧一簣,我看不如進了師 范再說,從長計議,畢竟是重點校,畢業後可再讀研究生或出國深造或下海跳槽, 前途還是光明的,只是道路有些曲折。」劉道遠像是意識到什麼,自嘲一笑,說: 「我原本是教師,自己叛逃不說還勸誘他人逃叛,真正是教育的悲哀啊。」張靜婷 說:「你給人的感覺實在,小菁考高中那年,班主任就動員尖子生報考師範,聽說 教育局給每個學校下了指標,非完成不可,還有獎勵,每考上一個,獎勵動員老師 十塊錢,有這麼回事吧? 真是不擇手段,誤人子弟。」劉道遠仰頭長吁一聲,算是 無言的回答。

  旁邊,陳浩摜下電話,臉色鐵青一言不發。綠化局王局長回話說,清掃綠化帶 的事已經安排到辦公室。陳浩打電話到綠化局辦公室,辦公室的廖主任說,氣溫太 高,民工不好找,等一兩天再說。

  張靜婷瞥了一眼陳浩,拿起話筒,撥通後臉色變得與話音一樣親切:「廖主任 吧,聽說小冬考上浙江大學了,你真是有福啊,浙大出國留學的機會僅次於清華北 大。小菁接到的是師範通知,整天不吃不喝,真是急死人了……不行啊,創衛期間 哪能請假,況且招生辦又沒熟人……喂,幫個忙,不是小菁的事,指揮部每天都在 點那段斜坡綠化帶,幫忙給處理一下。」

  一會兒,綠化局的車隊開來了。幾十個農民從車上跳下,一字兒排開朝斜坡擁 去,有的爬上坡頂在上面用竹竿捅,有的在坡下用鋤把接應,上下貫通,前赴後繼, 落葉一路傾瀉,塵埃滿天飛揚。張靜婷坐在沙發上望著陳浩,心裡說,什麼叫能力, 你辦不到的事別人能辦到,這就叫能力。其實,這也算不了什麼,水到渠成而已。 有些事,頭兒們碰撞之後,需要下面辦公室的人出面協調敷衍,這樣既不失體面, 又有迴旋餘地。張靜婷與廖主任因工作關係經常有聯繫,女兒又在同一所中學讀書, 辦這點事自然不在話下,就像瓜熟蒂落一樣。

  陳浩和劉道遠站在窗前,觀望著在斜坡上爬上爬下的農民。從茶色玻璃窗望出 去,看不清他們的表情,茶色玻璃使熾烈的陽光溫柔了許多,忙碌著的農民對42度 的高熱像沒有感覺似的,沉浸在一種忘我的境界裡。劉道遠看得瞠目結舌,像在觀 看一部無聲電影,直到汽車將收工的農民拉走,他還怔怔地佇立在窗前。劉道遠說: 「這種熱情沒有半點虛假,完全是由衷的,他們在斜坡夾竹桃林裡穿行就像置身在 家鄉的荒山野林中,感受到的是一種熟悉而親切的氛圍。」

  張靜婷笑了笑,說:「我看是重賞之下必有勇夫,綠化局開的工錢肯定遠遠高 出街道的限額,這些年,城市改造,綠化局搞肥了,建房得砍樹,砍樹就得罰款, 這座城市過去綠樹環抱滿目蒼翠,現在灰濛濛一片,你算算,綠化局得了多少錢。」

  陳浩望著張靜婷,一句話也沒說。

  太陽落山前,陳浩說,去那個聯絡部看看。

  張靜婷說:「此刻去意義不大,也許是白跑,不如明早去,他們沒做清潔,我 們就以逸待勞坐陣不去。」

  陳浩說:「不行,非得去一趟不可,他們如果沒做就得督促他們做,不能拖到 明天。」

  張靜婷拗不過陳浩,只得前往。當他們趕到聯絡部,那扇旋轉門早已鎖上。

  張靜婷一屁股坐在門前大理石地磚上經久不起,將一串串含糊不清的話語和滿 臉的憤怒扔擲到陳浩臉上。

  回家的路上,陳浩心煩意亂步履沉重。張靜婷憤怒的神情盤旋在腦揮之不去。 創衛以來,大家一直合作得不錯,為啥接近尾聲反倒關係緊張起來? 是不是自己太 固執,在聯絡部的問題上不夠靈活,沒有尊重她的意見? 可是,那個死角不清除行 嗎?出了問題吃不了兜著走的是自己不是她。

  跨進警備區大院,陳浩看見後勤處的張處長迎面起來,他想繞開,張處長卻喊 住了他:「老陳,區裡又修了幾幢住宅,這回該輪到你了吧? 」陳浩臉一下通紅, 說:「我一定盡力爭取。」說完埋著頭迅速擦身而過。你到地方都五年了,該挪得 窩了。他感到警備區所有的眼光都在戳他的背脊骨,警備區住房寬敝,裝有空調, 水電天燃氣全由部隊補貼,到了地方,你能享受到嗎? 可他陳浩不是賴著不走,而 是無路可走。前天,他才走了機關事務管理局,李局長說,僧多粥少,好多老同志 還輪不上呢。他說,他十七歲參軍,軍齡加工齡二十一年了,再說,這次分房工業 局為什麼只給一套,其他局都是兩套。李局長說,分房不是搞平均主義,得統籌安 排,你不是在警備區大院裡住著嗎?他們能攆你走?我們好多同志還跟丈母娘擠一間 屋呢。話說到這份上你還能說什麼,發火只會把關係弄得更僵,他明白所謂統籌的 含義,你在單位裡說話算不了數,房子就統不到你頭上來。

  陳浩回到家,臉都沒顧上擦一下就直奔電話機。工業局在西雙版納開了個窗口 辦了個公司,工業局王局長換屆可能要上副區長,王局長到西雙版納考察回來,將 一筆幾十萬的貸款交給了陳浩,叫他負責那邊的事。王局長的意思很明顯,西雙版 納是旅遊開發區,在那裡搞飲食服務業只賺不虧,叫陳浩負責旨在提高陳浩的聲譽, 以便他當副區長後陳浩能接替他。工業局還有一個姓蘇的副局長,剛從基層調來不 久,鋒芒畢露,王局長不喜歡這樣的人掌管一個部門,因為這樣的人不甚聽話往往 會使政令受阻不通。王局長希望陳浩接替他當局長。其時,陳浩過去的搭檔熊團長 找上門來,熊團長轉業後在經濟協作辦公室當副主任,熊團長是個不甘寂寞的人, 叫他分管內勤工會他卻利用部隊的關係搞了幾個企業,不到一年創利十幾萬,而主 任方明負責協作的幾個企業卻負債纍纍,兩相比較,方主任便很是難堪,於是一些 流言便在區府大院傳來,說熊團長與科裡某某女士關係曖昧,熊團長一氣之下拂袖 而去找到陳浩門下,他拍著胸口說,搞陰謀我不會,賺錢倒是有幾招,出生入死的 老搭檔都信不過,你還信得過誰! 陳浩一時找不到合適的人,於是將公司全權交給 了他。

  電話一直撥不通,妻子曉梅從廚房轉出來說:「撥不通你就等一會再撥,你過 去是不是呆在大後方指揮所靠電話下達命令指揮作戰?商場如戰場,情況千變萬化, 你認為呆在大後方靠電話就能遙控住?」陳浩知道曉梅是嫌他佔了電話。這些日子, 找曉梅的電話頻繁不斷,而且都是男人,曉梅說,都是她過去的同學朋友在幫她跑 職稱。曉梅是區醫院的,上半年職稱評定同科室的小芳工齡比她少兩年且經常請病 假都擠了上去,曉梅回來便大罵陳浩白當了一個副局長,說工業局與衛生局是樓上 樓下的鄰居,醫院評職稱還不是院長一句話,院長聽誰的? 聽衛生局的。小芳的愛 人在區裡僅僅是個科長,去衛生局跑了幾趟職稱就解決了,你一個副局長能耐還不 及一個科長? 從那以後,曉梅的電話就多了,等待電話像成了她生活的一部分,她 經常神不守舍地坐在電話機旁,電話鈴一響,便迫不及待地撲上去,臉上漾起希望, 彷彿話筒裡會蹦出個職稱來。

  陳浩剛放下話筒,鈴聲就嘟嘟地響起來。曉梅拿起話筒,聲音一下變得輕柔起 來,臉上堆起了多少年前做姑娘時的那種天真可愛。「找你的怎麼都是男人? 」陳 浩聽到話筒裡傳出的聲音問道。曉梅一怔,旋即鎮定如初,將話筒一擱,說:「這 個世界掌權的都是男人,我不找男人找誰?你能解決我的職稱問題,我就不找他們。」

  陳浩無言以對,拿起電話又往西雙版納撥,他知道那邊的事於自己今後的景況 極為重要。「喂,該去得了。」曉梅在客廳心神不定地踱了幾個來回後說道。陳浩 問:「哪裡去? 」曉梅說:「替媽報醫藥費,你老是記不住。」陳浩這才想起明天 是報醫藥費的日子。曉梅媽是退休教師,每月得到學校醫管會報銷一次醫藥費。陳 浩說:「明晨7點創衛指揮部要開會。」曉梅說:「我6點來換崗。」陳浩看了看表, 說:「才10點,下半夜去也不遲。」曉梅問:「你上個月是幾點去的?報著沒有?」 上個月, 陳浩凌晨4點出門,到醫管會早已排成長蛇,輪到他時窗口裡那個戴老光 眼鏡的女人說,沒錢了。陳浩問,為什麼不多準備些? 戴老光眼鏡的女人慢條斯理 地收拾著各種票據,說,上面只給了這些錢,而報銷的數額卻越來越大,少則幾百, 多則成千上萬,我總不能掏私人腰兜給你吧,留著下個月再來報。

  陳浩拎著一隻小凳趕到醫管會,等候報帳的早已排成長隊,有老人,有小孩, 還有雇來的農民,汗流浹背地堵塞在狹窄的小巷裡。這是臨江的一條街巷,全是由 低矮破舊光色黯淡的房屋連串而成,是構成這座具有千年文明古城的歷史框架。居 民將自來水一盆盆地往外潑灑,裊裊蒸汽和久不流通而凝滯發霉的空氣一道瀰漫升 騰,置身其間有如蒸汽浴一般。陳浩剛站定,就看見滅鼠組的楊昌榮同居委會一行 人朝小巷走來。楊昌榮是國土局副局長,負責滅鼠工作。陳浩下意識蹲下身,掩遮 在一個渾身散發著汗臭的農民後面。大家都在忙創衛,你倒有時間忙岳母的醫藥費, 混跡於市井之間,簡直有損機關幹部的形象。陳浩多次對曉梅建議,雇個農民排隊。 曉梅不允,說,你以為你是好大一品官? 排個隊就損了你的形象,如果你不進部隊 混幾年,還不是個進城打工的農民。陳浩正想著,那邊就傳來了對抗,這個說,帶 肉的玩藝兒老鼠都不沾況乎這浸過藥的禿米粒;那個說,老鼠死在夾壁裡弄不出來 臭氣熏天招蠅引蚊不如讓它們走家串戶的好。不管楊局長和居委會怎樣曉之以理動 之以情,他們就是不買藥。對於滅鼠組來說,這裡是一個死角。滅鼠是創衛的第一 戰役,投入鼠藥是全區統一行動,因為老鼠無國界,所以滅殺不能留有空檔的時差。 楊局長是來補課的。陳浩看見一個老頭衝著楊昌榮說:我們留著老鼠就是讓中央檢 查團來觀賞,平時你們為啥不來,這裡陰溝常年堵塞臭氣熏天,不管怎樣反映你們 就是不來,檢查團要來你們就著慌了!

  對抗一直持續到下半夜。陳浩看見楊昌榮精疲力竭,一臉的無奈與憤然。在許 多瞬間裡陳浩想到那個聯絡部,它像一塊沉重的石頭壓在心上。

  清晨,太陽探出山頭就白亮亮地炫目,汽車場起的塵埃與路面降溫灑水的蒸汽 融匯一體,視野景物像攪動過的水池,一片混濁。

  街道創衛指揮部全體會議在辦事處頂樓會議室召開,駐街道辦事處的轄區創衛 總指揮秦副區長神色嚴肅,大汗淋漓,不停地揮舞著大號紙扇。

  陳浩遲到了幾分鐘,原因是曉梅沒有準時接替他。他低著頭來到第一排,那裡 是局級幹部的座位。主席台上,秦副區長正在強調死角問題。秦副區長說:「這次 檢查是全方位過篦子式的,檢查團不再像前年那樣,按照市裡提供的路線和單位抽 查,他們要到處亂鑽,走街串巷,越是偏僻角落他們越感興趣,因此,要善於發現 死角,創衛已進入最後階段,不能有絲毫鬆懈疏忽與閃失,誰出了問題就要追究誰 的責任。是的,太陽很毒辣,不少同志脫了一層皮掉了幾斤肉,但這有什麼辦法, 養兵千日用兵一時,國家養著我們幹什麼? 就是要在關鍵時候派上用場。」陳浩聽 得一陣心慌意亂,年底就要換屆,緊接著便是機構精簡,在區裡創衛動員大會上, 明確指出創衛表現要進入政績檔案,要與升降獎懲乃至機構改革掛上鉤,這一關你 過得了嗎?

  張靜婷坐在第二排正中,她臉青面黑,憔悴不堪,不停地往太陽穴抹風油精, 作聚精會神狀。昨夜,她一晚未眠。她住在老式舊房裡,狹窄又不通風,窗口對面 便是別人的窗口,關上悶熱,敞開又不方便,呆在家裡就像呆在蒸籠一般。張靜婷 回到家便躺在涼椅上紋絲不動,身子骨像要散架一般,明天不能再跟陳浩一趟趟地 瞎跑了。張靜婷躺在涼椅上,思想卻難以停駐。這次機關分新房,商業局分得兩套, 她如不離開商業局肯定會分到一套,但調到財政局就沒戲了,初來乍到,就像嚴冬 裡鑽被窩,胳膊腿一伸就得受涼,煨熱被窩需要時間。財政局分的兩套一套給了一 個資歷深的主任科員,一套暫時留著,據說是留給年底換屆新上的副局長。天氣太 熱無法入睡夫婦倆就相互埋怨,張靜婷的愛人老曲也在機關工作,張靜婷責怪老曲 前年有機會分新房卻學習雷鋒給學掉了,老曲則說,你當飲食服務公司經理那些年 不知高風格高掉了多少住房。張靜婷說,我是頭兒,能不做出表率? 心裡則長吁一 聲,如今的頭兒誰不為自己撈? 聊了住房又牽掛小菁。小菁去省城避暑散心一直杳 無音信,說好一下火車就掛直撥。這些天,不時有熱死人的消息傳來,說火車站更 是一片片地倒。張靜婷左眼皮不停地跳,對老曲罵道,你留守機關完全可以請假陪 女兒走一趟。老曲則說,每個科室都抽走大半搞創衛,留下的一個頂幾個地幹,這 非常時期,誰敢請假? 相互埋怨了一夜,天麻麻亮,張靜婷便一臉青黑趕到街道辦 事處。

  張靜婷望著台上精神抖擻意氣風發的秦副區長,在許多瞬間裡,她都要想到當 年在黨校學習時與他同桌的情景。那時,秦是中學校長,準備提到教育局當副局長, 她是飲食公司經理準備到商業局當副局長。後來,她到商業局只當了辦公室主任, 說是沒大學文憑,得考驗過渡一下,秦到了教育局,一年一個台階,沒幾年就當上 了副區長,聽說馬上要當區委副書記。世事真是不平,張靜婷心裡長吁一聲,一紙 文憑就這樣決定了人的命運,使得一個高高在上指點江山,一個萬般窩囊地任人攆 東趕西地擺佈。

  劉道遠坐在最後一排,在前面黑壓壓頭顱的掩遮下抓緊時間打盹,昨晚,他也 沒睡好,沒睡好不是工作上的煩惱,不是那個聯絡部,也不是仕途上的升降沉浮, 陳浩與張靜婷的矛盾於他也沒什麼相干,往東往西他都沒意見,無非是多跑幾趟而 已。他很適應這種不負責任不動腦筋的機械運動,在這種機械運動中,他的大腦可 以用來思考別的問題。昨晚沒睡好是因為他在構思一篇反映進城打工農民生存狀態 及其命運的小說時,一個女人幽靈般地出現在他跟前,那女人叫李茜,是他過去學 校的同事。劉道遠之所以逃離學校一個重要原因就是逃離李茜。他與李茜辦公桌對 辦公桌,天長日久,便生出一些感情,在社會上第三者由鄙視逐漸轉為時尚的當兒, 他倆便動了實踐一下嘗嘗梨子滋味的念頭。在與李茜的非法實踐中,他得到了這樣 一個原理:新鮮向陳舊的轉化就像樹葉綠至深處就會凋零枯黃一樣,是一種無法改 變的輪迴。他與李茜歡愉不過幾次便感到像對付妻子一樣波瀾不驚索然無味,於是 斷然逃離。劉道遠對李茜的深夜造訪猝不及防,戰戰兢兢地問,怎麼事先不通知一 聲? 暑期馬上就要結束,去九寨溝旅遊的妻兒這些天就要回返。李茜說,怕她就怕 成這副樣子?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劉道遠這才明白他是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廟,那場游 戲變成了他人生途中繞不開的死角。經過一番提心吊膽索然無味的應戰,一股萬念 俱灰的情緒湧上腦際,他突然想起那兩個小青年放的錄相裡的對白,心裡長吁一聲: 不法行為存入的不是資本而像火爆後的股票,你一生都將被牢牢套住,記憶的帳面 上每天都會絕望地跌落。

  主席台上,秦副區長講得大汗淋漓,仍意猶未盡,他掃視了一下第一排,市容 組的熊局長前天因一筆經濟合同糾紛飛海南了,秦副區長點上一根煙,大號紙扇嘩 地張開,說:「四維橋以西岔馬路左側那一片臨街房屋,門面塗得花裡胡哨,就像 把一肚子的不滿鋪寫在上面,得返工,重新粉刷。」陳浩掉頭回望,市容組臨時負 責人胡科長一臉的憤然,低聲反擊道:東施效顰還有其自身的條件比如年輕苗條, 那一排行將就木的危房再怎麼塗脂抹粉也不可能變成光彩照人的窕窈淑女。胡科長 聲音不大,像蚊蠅般在周圍盤旋打轉,傳不到副區長耳邊,但不滿卻鋪寫在臉上。 陳浩心裡明白,胡科長之所以敢當面表示不滿是因為無慾則剛。胡科長已過天命之 年,前面的路能通到哪裡無須踮腳就能看得真切,因而也就少了幻想。人生有如石 階,每一級都有其規則,三十而科長,四十而局長,五十以上的應該是區長。老胡 五十歲才混到一個科長,上副局年齡已遠遠過線,三級跳躍區長又沒有超人的腿力, 人生大勢已去,也就變得憤世嫉俗無所畏懼。而你陳浩才38歲,前面的路還遙遠。

  會議一結束,陳浩便搶先一步奔至秦副區長跟前,匯報對外旅遊聯絡部和水廠 取水口房的斜坡問題。其間,圍過來的楊昌榮說,臨江路那片死角昨晚又去了,他 們就是要跟政府對著幹,彷彿誰頂得凶誰英雄似的,你又不能給他戴個什麼帽子。 滅蠅組的老趙說,農藥水分太多,蒼蠅受藥後像喝了低度酒的漢子醉而倒。機動組 的周昌德聲音最大,機動組負責創衛最後一役,清除主幹道兩側住宅樓窗戶陽台上 有礙觀瞻的罈罈罐罐破桌爛椅違章棚架,周昌德說,有礙觀瞻的物什很難界定,且 桌椅床凳該擺放何處又無明文規定,非得打一場人民戰爭方能解決問題。秦副區長 置身在人群中,默默地聽著,什麼表情也沒有。突然,他手中握著的步話機響了, 叫他趕回區裡開緊急會議。秦副區長衝出人群,下樓時掉過頭對陳浩說:「去看看 紡織廠宿舍那片違章屋棚是否圍了起來。」

  沒有提及那個聯絡部。陳浩掉頭望了望面無表情的張靜婷,說:「先去紡織廠 宿舍。」

  順道同行的胡科長一路牢騷不斷。胡科長憤憤地說:「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上 星期去轄區建築工地找民工,工頭兒說支援創衛責無旁貸願義務出勞力,可民工沒 用幾天,工頭就翻了臉,說我們不痛惜勞力不把民工當人使總想一次性地搾乾取盡, 實際上,我們還給民工每人八塊一天的工錢。這麼大熱的天,給二十元也沒人願意 干。」陳浩一直緘默不語,只是長吁短歎,以此表示對胡科長工作辛苦的理解。這 是座重工業城市,由於城市改造欠帳多,轄區內的許多房屋都破舊不堪,因而粉刷 修飾的量相當大。胡科長指著街巷破舊房屋叢中的一幢公廁說:「創衛投入的錢極 不合理,你們看那廁所,修了又改,改了又建,弄得像宮殿一般,什麼公廁一律要 鑲嵌白瓷磚,外觀要講究藝術構思內部要裝空調辟休息間梳妝室,達到藝術性與實 用性的完美統一。」陳浩掉頭望去,那公廁矗立其中像是天外飛來的不明之物,呈 現出一種進程的錯位與時空的悖逆。劉道遠笑道:「市裡有市裡的難處,由於地域 財力諸多的限制,與那些財大氣粗地處平川的省會城市無法同日而語,創衛只得另 闢蹊徑,在一些不為人們重視的領域出新意顯高招,改造公廁爭取在這個項目的檢 查上拿滿分便是創衛出奇制勝的一招。」一邊的小王說:「這種高檔超標的公廁誰 消受得了? 前天有個民工實在憋不住,胡科長私人給了他一塊錢方得進入。」胡科 長說:「四維巷那個公廁,翻修後卻不讓人進,有個民工拿著錢奔至廁所卻被守廁 的老頭兒攔住,說公廁排泄管道不暢,一屙屎就臭氣瀰漫,奉上級指示暫停使用, 等檢查團走了再來屙吧,那民工憋得滿臉通紅,只得將屎屙在褲襠裡,這不是搞花 架子是什麼?」

  說著,四維橋就到了。橋西岔路口左側一排臨街房屋,門面確實塗得花裡胡哨, 桔黃色的塗料下,斑駁瘡痍的歲月痕跡清晰可見。那是一排三層樓房,是糧食公司 的一個門市,房屋系磚柱木板條結構,幾年前就定為危房,石灰牆衣經風雨鑿蝕裂 紋深重凸凹不平,塗料滾鋪上去也就厚薄難勻深淺不一。胡科長說,一張老臉,再 怎麼塗脂抹粉也弄不出姑娘的鮮亮俏梭,這時負責清理整頓街頭攤點的城管組組長 王志平率領兩個民工徑直奔來。王志平是區民政局副局長,他來替代因公出差的熊 局長行使對市容組的指揮。王志平也是部隊轉業的,原是海軍某部後勤處處長,轉 到地方,地方擰去轉業前突擊提升的水分一律降半級使用,因而只能掛副職。王志 平與陳浩寒暄了兩句,便將梯子搭好叫民工上。兩個民工,一個說尿急去了廁所, 另一個腿有些瘸的卻望著胡科長猶豫著不肯上梯。自從氣溫升至40度以來,胡科長 就叫民工用長竿綁著滾筒在地面作業以防意外情況,民工也樂意地面和業,因為登 梯作業得一手拎塗料桶一手持滾筒,增加負重不說,還限制活動自由。但長竿作業 力不從心,效果也就不盡人意。王志平摘下草帽和軍用水壺,拎起塗料桶和滾筒身 體力行地上了竹梯,王志平慢工細作,用厚厚的塗料將壁上所有的裂紋坑窪一一填 平。撇開房屋衰頹的身架,單看臉面,真還年輕鮮亮了不少。

  有王志平身先士卒示範作業,那瘸腿也就無可奈何接替而上。瘸腿刷了一片又 開始遠程作業,他不想上上下下搬竹梯消耗體能,他在竹梯上將滾筒盡可能地伸長, 乃至橫斜出身子與竹梯形成一個極不平衡的「T」 形角度。在一個瞬間裡,劉道遠 腦裡跳出兩個字:死角。劉道遠過去是教語文的,知道這個詞在詞典上有兩種註釋, 一是軍事上火器射程之內而射擊不到的地方,一是比喻運動潮流風氣尚未影響到的 地方。實際上這個詞的引申意義極廣,劉道遠想到,生命中無處不見,它暗示著超 越自身某種範圍限制而形成的潛在危險。劉道遠為瘸腿無意間擺出的隨時都會梯倒 人墜的角度所觸發的靈感激動不已,昨夜構思的小說突然間有了更深的蘊含。

  紡織廠那片違章棚屋就在旁邊不遠的華福巷裡,它們搭靠在宿舍樓旁邊,將原 本就不寬敞的巷道扭曲得迴腸一般。陳浩找紡織廠打了不少交道,廠長一副焦頭爛 額的樣子,說工廠馬上要破產,職工目前只拿生活費,再叫他們拆除作廚房廁所用 的偏棚無異火上加油會惹出大亂子的。秦副區長現場巡視了一番決定強行拆除。一 個從偏棚裡衝出來的絡腮鬍手持菜刀對著準備動手的民工大喝一聲,哪個敢動,老 子就宰了他。女人們則一溜兒排開指著秦副區長大罵道,拆了偏棚叫我們上大街去 吃去屙? 紡織廠宿舍建於吃公共食堂的年代,沒有考慮什麼廚房廁所,十餘平方米 的房間只夠安放睡覺的床,牆角放馬桶,每當太陽西落的時候,女人們便吆喝著拎 著馬桶成群結隊招搖過市,去街對面的公廁傾倒。這一景觀當然不能在九十年代特 別是中央檢查團到來的時候再現。於是,秦副區長退讓一步,決定用綠紅白三色相 間的塑料布臨時將偏棚封閉幾天,視作即將拆遷改造的危房。

  紡織廠已經按要求對偏棚進行了圍圈掩飾。乍一看,紅綠白的施工圍帳規範而 耀眼,彷彿一幢現代化的住宅樓又將破土動工。

  陳浩看了看表,說:「走,去那個聯絡部。」

  張靜婷說:「去的目的何在?去聽他們操著洋鬼子的腔調罵我們?你昨天已經開 出了罰款通知,要去應該去找他們的上級主管單位,在我看來,那個聯絡部壓根兒 沒有什麼主管單位,是一個天馬行空的皮包公司。」

  劉道遠喝了幾口玄麥甘桔湯,說:「剛才秦副區長對它似乎也忽略不計。」

  陳浩說:「他對滅鼠組滅蠅組機動組提出的問題也沒表態嘛,沒表態並不意味 著聽之任之。我們去看看他們做了清潔沒有,如果做了清潔,罰款的事可以靈活一 些。」

  張靜婷說:「如果他們沒做,或做得不合要求呢? 」話還沒說完,眼前一黑, 身子踉蹌幾下,撞在劉道遠身上。

  張靜婷睜開眼睛時發現自己已躺在東風商店空調會議室裡。幾天前,她就告訴 劉道遠,如果突然中暑什麼的,千萬別送醫院,到大本營休息一會就行了。

  張靜婷掃了一眼身邊的陳浩和劉道遠,想支撐起來,被劉道遠按住。劉道遠說: 「身體是革命的本錢,該休息就得休息。」張靜婷長吁一聲道:「還是劉老師活得 超脫。」劉道遠說:「張科長別取笑我,我是最底層,受苦受難的貧下中農,想上 而上不了,就像啃不著葡萄說葡萄酸的狐狸,今後混不下去時還望投奔二位門下懇 請關照。」張靜婷苦笑一下,說:「科長算什麼官?打雜跑腿而已。」

  張靜婷喝下一瓶藿香正氣水,閉上了眼睛,但思維卻像脫韁的野馬難以收束。 年底就要換屆,機關下屆各級班子的人事變動已經開始流傳,某某要上副局長,某 某局長可能要上區級,某某則要退居二線調研,在這些流傳中,張靜婷的名字在副 局長那一撥上時有時無時隱時現,弄得她心神不定六神無主,她已經四十六,上副 局長是最末一班車了。許多人都在開始活動,自己是不動聲色的好,還是找個機會 活動一下?

  在空調室裡,陳浩一直煩躁不安,一會兒看表,一會兒起身來回踱步。

  劉道遠說:「我有幾個同學在市裡工作,打電話問問那個聯絡部的情況,知己 知彼方能百戰不殆。」

  找的都是市裡的處長副處長。都說可以幫忙打聽一下,末了不約而同的提出要 劉道遠幫忙解決子女入學問題。劉道遠握著話筒半天說不出話來,對方的公子千金 們要進的是外語學校,那是一所重點校,畢業後許多學生將直升北京外語學院國際 關係學院。劉道遠的妻子在外語校當教導主任,他聽說今年初中只收兩個班80名學 生, 初試文化合格者160名,然後再複試面試花中選花。實際上,家長們都明白這 種選拔的實質意義,學校窮。國家教育經費入不敷出,辦學需要社會及家長們贊助 支持。於是,初試入幃的家長便展開了一場金錢權力關係背景諸多方面的激烈競爭。 劉道遠握著電話筒有苦說不出,外人根本不知道學校人際關係的複雜與微妙,在選 拔學生這個問題上,就是校長也得小心謹慎,前任校長就是把學校的關係戶金錢戶 轉化為私人之間的某種交易事發東窗而下台的,沒有不透風的牆,知識分子不像機 關幹部都是順毛驢,知識分子天生一副反骨,別看平時不說實際上是記在心頭,不 是不報時候未到,學校的一雙雙眼睛都盯著校長的一舉一動。學校不像機關,當頭 兒的無須親自出馬,只需一個暗示下面就會有人把事情辦得妥妥貼貼滴水不漏。當 然,不是說校長書記教導主任沒有權力,他們有自己的側重點,就說他夫人吧,如 果有一兩個關係戶可以照顧,她首先考慮的是她的那個圈子,她的老同學老朋友老 關係,她娘家的那一撥兄弟姐妹舅子老表,中國女人看重娘屋勝過丈夫的婆家。電 話卡嚓一聲擱斷了,那一聲彷彿震耳欲聾,你一出口對方就答應幫忙打聽,而對方 提出幫忙活動你卻一聲不吭,還二十多年的老同學!

  陳浩對劉道遠說:「別去找麻煩了,就是市委書記的公子我也要碰他一下,當 年槍林彈雨死都不怕,難道還怕那兩個花花公子?他們不是說下班前打掃清潔嗎?十 一點半,我們去檢查。」

  窗外綠化帶,街道辦事處副主任周昌德正率領著十幾個民工在揩綠化局昨日沒 擦乾淨的「屁股」。早晨例會,當秦副區長批評綠化帶沒弄乾淨時,坐在陳浩旁邊 的周昌德就埋怨督辦組沒盡到責任。周昌德昨晚在巡視那片斜坡時就連呼上當,罵 綠化局不講信用敷衍了事,綠化局掃去滿坡的落葉後那些藏匿其間的糖紙煙盒瓜皮 果殼便顯露出來絢麗紛呈。陳浩打電話去綠化局,對方說,你能肯定是我們沒清掃 乾淨?從昨天下午到今晨那麼長的時間坡上的居民就不會再拋?我們早就說過,金色 的落葉原本是一種很美的景致,也是極好的天然遮掩物,清掃它弊多利少勞民傷財。 於是,揩屁股的事便落到街道身上。周昌德繃著臉對陳浩說,你們機關串通一氣, 你們去綠化局督辦了些什麼? 最終還是叫我們街道自己清掃。陳浩望著窗外煙塵滾 滾的綠化帶長歎一聲,督辦組像鑽進風箱的耗子兩頭受氣。

  十一點半到了。陳浩和劉道遠正準備出門,張靜婷條件反射般地從沙發上彈起 來。陳浩說:「你好好休息,聯絡部的事我和劉老師負責處理。」張靜婷望著陳浩, 彷彿在讀一本玄奧的書,非常時期,人心難測,如果你中暑的消息有意無意間傳到 領導耳裡, 那決不是一件好事,如此虛弱的身體狀況和精神意志換屆還想挑重擔? 陳浩說:「我的意思是你留守大本營,與指揮部保持聯繫。」張靜婷緘然不語,背 上水壺,整了整衣裙。劉道遠說:「咱們兵分兩路,我與陳局長去聯絡部,張科長 再休息一會然後去紡織廠那片宿舍,與圍布裡的職工聯絡感情,預防他們撕毀協議 用刀在塑料布上劈出一條門縫。」

  張靜婷點了點頭。

  跨進聯絡部那沉重的旋轉門,怒髮衝冠像一回生二回熟似的,手朝兩隻軟靠椅 瀟灑地揮了一下,陳浩心裡一熱,罰款的念頭更加鬆動。

  地面清掃了,但極其馬虎,橫七豎八的掃帚印轍清晰可見,煙頭瓜皮堆到牆角 小丘一般,辦公桌像用餐巾紙擦過,有如走筆龍飛鳳舞,桌面的塵埃由均勻的平面 變為錯落的立體。陳浩一看,火氣又來了,他強忍住說:「這種做法不合要求。」

  梳著郭富城式分頭說:「怎樣才算合乎要求? 我們辦公室的清潔承包給了清潔 服務公司,他們沒來,我們親自動手掃除,還要怎麼的?想雞蛋裡挑骨頭?」

  劉道遠掃視著房間,看到錄像機邊櫃子上散亂著幾張鐳射碟盤,那些幾近裸體 的圖照昭示著它的主人的某種背景:《美國舞男》《肉體證據》《赤裸探戈》《查 太萊夫人的情人》。

  怒髮衝冠注意到劉道遠的目光所及,站起身,打開錄放機和32英吋畫王大彩電, 說:「免費觀賞,開開眼界,換換腦筋。」碟盤急速推進,畫面在亂紛紛的閃動中 突然急剎,變成慢鏡頭,兩個赤男裸女在林間小屋的猩紅色地毯上瘋狂作愛。

  陳浩猝不及防,目瞪口呆。下面的短褲像傘一樣撐起,他想不到會有這樣的片 子,想不到男女之事會有如此驚心動魄,他的妻子於做愛之事極不情願,完全沒有 片子裡的女人那樣渴望快樂與瘋狂。他不知道這是屬於打擊範圍的黃片還是發到相 當級別供內部批判的特供片,但有一點是清楚的,這個世界已經走得太遠太遠,只 是你呆在軍區大院裡太閉塞太僵化想像力太貧乏。

  劉道遠讀過《查太萊夫人的情人》的小說,他只愣了一會便清醒過來,男女之 事,你想像不到的這個世界早已有人想到並付諸實施,他對怒髮衝冠說:「搞好城 市衛生人人有責,如果你們忙,我們找幾個民工替你們打掃一下。」

  怒髮衝冠啪地關掉錄相,搖晃著腦袋說:「看來你們真是花崗岩腦袋頑固不化, 咱們打個賭,如果檢查團光臨本部,這些個煙頭瓜皮什麼的充其量扣一分吧,一分 值多少錢,50萬? 好,我給你50萬,但如果檢查團不屑一顧,你就得給我,不要多 的,只給一萬,怎麼樣?」

  分頭說:「咱們氣度些,檢查團只要走到大禮堂內的任何單位,比如車隊賓館 管理處,我們都出50萬,敢不敢打這個賭?」

  怒髮衝冠說:「咱們再退讓一步,檢查團光臨大禮堂只有一個去處,那就是到 正面石級上留個影兒,不敢打賭就說明你們如此認真執著不是天真愚蠢就是別有居 心。」

  分頭將頭髮往後一甩,說:「還是先打掃一下自身的清潔衛生吧,創衛的概念 是廣義的,瞧你們這副打頭,簡直是給城市臉上抹黑,對改革開放的不滿。」

  劉道遠下意識望了望陳浩和自己,頭戴創衛指揮部發的廉價草帽,軍用水壺斜 掛在僵硬的的確涼白襯衫上,就像從遙遠時代走來的四清工作隊員;再看分頭怒發 衝冠,衣著質地是那樣的精良,線條是那樣明快,色彩是那樣雅致,款式是那樣飄 逸。

  怒髮衝冠在椅上旋轉了一圈,纖細的指頭從兜裡夾出一張美元,放在桌上,然 後手指像船桿一樣將它撐至陳浩眼前,說:「好了,不要煩我們了,不就是想討幾 個錢嗎?拿去,這比街道發的清涼飲料誤餐補貼多吧,知不知道怎麼樣兌換使用?」

  分頭對怒髮衝冠說:「他們這樣不辭辛勞地跑來跑去還有一個解釋,那就是轟 轟烈烈的運動已經深入骨髓了,真可謂病入膏肓,有道是一天不抽煙,走路舞翩躚, 三天不運動,下腳便失重。有首外國歌怎麼唱的,難忘過去好時光。」

  事態的發展超過了陳浩能夠容忍的限度,特別是剛才看那片子的失態,他臉上 一會兒發青一會兒變得慘白,出門前想靈活一下的念頭像肥皂泡一下破滅了。望著 兩個一唱一和猖狂至極的紈褲公子,憋悶在心底的怒火浪潮般往上湧。這個夏天帶 來的高溫煩躁與火氣在膨脹迸湧,在尋找釋放出口,當年面對槍林彈雨你都面不改 色心不跳眼下對付這兩個無賴你怕什麼? 陳浩一下想到了當年那次戰役。那一戰, 歷時七天,在攻打最後一個據點的戰鬥中,三營死傷慘重。那是一次無炮火支援的 強攻,隱藏在天然溶洞的敵人火力構成死角,他身邊的戰友像開鐮的稻麥一片片倒 下。他記得戰役打響前班長喝完酒,將碗一砸,提起槍說道,過去總是怕這怕那一 直夾著尾巴做人,如果今天有幸生還,一定要挺直腰桿堂堂正正重新做人。槍林彈 雨都闖過來了,這個世界還有什麼可怕的?

  陳浩感到羞愧不已,那個班你是僅存的生還者,你這樣窩窩囊囊地活著,怎麼 對得起死去的戰友。

  「走,到市府。」他對劉道遠說,然後頭也不回地朝市府大院走去。

  市府大院一塵不染,小車停擺得錯落有致,辦公樓寬敞幽寂,新砌的棗紅色耐 磨地磚剛擦過拖帚水光可鑒,會議室擺滿了鮮花,在空調製造的春風沐浴下開得奼 紫嫣紅,等待著檢查團到來出街亮相一展風姿。

  軒敞高空的辦公室人影寥寥,全然不像區級機關那樣狹窄擠擁喧囂嘈雜,區裡 來訪的辦事的扯皮的整天人來人往絡繹不絕。陳浩和劉道遠登上五樓,逕直朝市長 辦公室奔去。一個猜不到實際年齡的女人對他倆說,市長們都不在家,有的下區縣 抗旱救災,有的去慰問煉鋼工人和交通民警,有的往省裡開會,有的有外事活動。 女人瞥了一眼他們佩帶的創衛督辦組標誌,邊解釋邊將他們帶往辦公廳。劉道遠一 直猜測著女人的實際年齡,款款飄搖的長裙,娉婷迤邐的步姿,墜滿成熟的風韻, 然而又青春蕩漾天真可愛,在不同的層面上,女人之間的差距有如不同季節的樹葉, 女人生命中常青的密碼,比男人更難破譯。

  一個姓章的副秘書長接待了他們。

  章副秘書長大約四十五六,前額開始禿頂,剩下的被梳理得紋絲不亂,他連聲 對陳浩說,歡迎複查歡迎複查。創衛伊始,市府就率先行動,邀請所在轄區的街道 辦事處到大院全面檢查,並在報紙電台電視台現場曝光,為全市作出了表率,大院 裡裡外外纖塵不染。

  陳浩說:「我們不是來複查的,是來反映一個嚴重情況。」

  章副秘書長從洗手間擰出兩隻濕毛巾,又開了兩瓶檸檬水,說:「擦擦汗,慢 慢說,42度高溫不下火線,基層的同志真是辛苦。」

  陳浩將事情講敘了一遍,他聲音顫抖得有些變調。

  章副秘書長眉峰一皺,說:「有這樣的事? 簡直不像話,該罰,一定得罰,我 們這個社會決不容許有超越其上的特殊公民。」

  陳浩驀然熱淚盈眶,這是這個炎熱夏天裡最舒展的時候,辦公廳立式空調湧出 的冷氣和著章副秘書長的表態有如春風化雨,灑在他乾裂的心田上。劉道遠什麼表 情也沒有,莫名的聯想卻恣肆馳騁,章副秘書長的生活是否一帆風順,有沒有死角? 他上到這級台階靠的是什麼?能力?背景?機遇還是鑽營?如果其他人,比如陳浩張靜 婷處在他這個位置上又會是怎樣?個人的素質能力於這部機器作用究竟有多大?

  從市府大樓出來,陳浩一直沉浸在舒展之中,他彷彿沒有感覺到屋內屋外強烈 的氣溫反差,喜滋滋地行走在正午的烈日下。

  在望江樓餐廳裡,胡科長潑來一盆冷水。胡科長品著小綿竹說:「大人物,言 未必信,行未必果。」陳浩沒理會他,心想,章副秘書長的話如果不兌現,他就找 市長,他已經豁出去了,不端掉那個死角決不罷休。

  劉道遠問:「你們的頭兒呢?」

  胡科長說:「去品嚐瞎指揮蠻幹的苦果去了,那個瘸腿從竹梯上摔了下來。42 度的高溫,人能支撐多久,瘸腿摔下時幸好被電話線擔了一下,沒摔死,腿骨折斷 了,摔著的恰恰是好的那只腿,這下對稱了。」

  陳浩不想聽胡科長的風涼話,很快吃完飯,然後向餐廳經理借了只手提飯盒, 為張靜婷盛上綠豆稀飯泡姜滷牛肉酸黃瓜,在回大本營的路上,又買了一隻大西瓜。

  張靜婷沒去紡織廠宿舍,她一直呆在大本營,其間,又接到小菁平安無事的電 話,氣色好了許多,見陳浩抱回一隻大西瓜,心裡有些感動,於是問:「聯絡部的 情況怎樣?」陳浩說:「去找了市府,市裡表了態,要重罰,要嚴肅處理。」

  「那就好。」張靜婷舒了一口氣,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掉頭問劉道遠,「昨晚 小菁來了電話,堅決不去師範,想明年報考財經學院,你看如何?」

  劉道遠說:「有些情況很難預料,財經學院是普通高校,但由於分配走勢好, 錄取線遠遠超過重點線;其二,明年要實行自費,特別是一些熱門專業。」

  張靜婷一下子緊張起來,說:「小菁回來,你一定來我家好好開導她,陳局長 肯賞臉也一定來,咱們好好聚聚。」

  下午,陳浩打電話問指揮部還有什麼事需要交辦,指揮部說,晚上加班,全街 道統一行動,打好創衛最後一役。這當兒,氣象站正播出天氣預報,今晚到明天, 晴轉多雲,最高溫度40°。放眼望去,茶色玻璃外的太陽頓時柔和了許多。考慮到 晚上要行動,陳浩決定下午休整。這是創衛以來的第一個休息日,大家呆在一起, 時間長了,話也就多了,而且漸漸突破了天氣的話題抨擊起機關裡社會上不合理的 現象。張靜婷說:「這個社會說是男女平等,但掌權的有幾個是女人? 」後面的話 吞了回去:女人要得到提拔,除了靠能力,還得討男人喜歡,青春一過,仕途也就 到頂了,難怪時下化妝業走俏。張靜婷長長地吁了一聲,將深深的不滿與怨恨發洩 出來。張靜婷從商業局挪窩到財政局,不是因為小林擋了她的道,商業局設有兩名 副局長,其中一個現在還空著,那陣子,上上下下都認為非她莫屬,小林從公司調 上來也極力推薦她,無奈天有不測風雲,從政府辦秘書科調來個年輕女人,那女人 一來便使她黯然失色,不比不知道,一比就顯出了她的憔悴與蒼老。那女人很快就 提了科長,跟著局長一會兒上海一會兒深圳。張靜婷看見那女人在局長面前無拘無 束的樣子心裡就想,他倆已經不是一般關係了,於是就一封封信地告到紀委。當下 屬的走到這地步還有什麼前途,哪個男人不喜新厭舊,這些事你告得了嗎? 你又沒 拿著什麼證據只是憑感覺而已。如果視而不見或見慣不驚改變一下審視角度和心態 也許早上副局長了。劉道遠說:「我有一個發現,現在的小孩大都牙齒生長畸型呈 犬牙參差狀,很難看到一口整齊漂亮的牙。知道這是為什麼嗎? 」張靜婷說:「那 是換牙造成的,過去的情況是老牙掉了才生新牙,如今是新牙生出來老牙仍遲遲不 掉。」張靜婷像突然意識到什麼,閉了嘴。劉道遠說:「完全正確,老牙不掉新牙 就只能往歪裡斜里長。如今的牙科特別走俏,拔牙的小孩絡繹不絕。我小孩拔了三 次,門牙旁邊的那顆拔遲了,新牙一下冒成獠牙狀。轉念一想,那些老牙還未鬆動 就強行拔掉又於心不忍,真是兩難啊,所以多數家長便聽其自然,結果弄得笑口一 開慘不忍睹。」張靜婷笑道:「劉作家看問題真是入木三分,你是在影射機關的現 狀吧,現在的年輕人成熟、優秀得太快,聽說下屆的區級幹部要以四十多歲為主, 這樣一來, 下面的科局級就慘了,三十幾歲的年輕人就要擠局長,我們往哪裡擺? 強行拔掉? 」劉道遠說:「所以要讓一部分人退居二線實行調研員巡視員制度,這 就皆大歡喜了。」張靜婷說:「那是換一個好聽的說法,實際上是強行拔掉。」劉 道遠說:「是拔而不掉。」張靜婷說:「拔而不掉,甩搭在牙床上怎麼吃飯?」

  陳浩一直沉默不語,他想著西雙版納那邊的事,公司如果弄虧了,下屆就得退 居二線當調研員了。才38歲啊!

  太陽落山的時候,張靜婷說,她的精神完全恢復了,她感到好久沒有這樣無拘 無束地擺談了,在單位裡同事間只有一個永恆的話題,天氣預報,之外就是哼哼哈 哈。她說,督辦組是她人生組合中的一段美妙樂章,是單調重複的人生厚書中一面 彩色插圖。這段日子,將永世難忘。

  望江樓臨江長廊餐廳賓客滿座。參加晚上立體垃圾殲滅戰的街道地段幹部,區 裡下來的機關幹部,轄區社會單位抽調幹部,派出所治安聯防以及五十餘名農民兄 弟濟濟一堂。黃昏時分通紅鮮亮的太陽在江水上游緩緩落下,染紅了迤邐的江水, 吹過來的江風瑰麗無比,像是一幅顫動著的光譜帶,餐廳一片輝煌。

  周昌德站在一隻凳上作戰前佈置。周昌德也是部隊轉業的,邊說邊挽袖提褲檔 一副衝鋒在即的躁動。接著是秦副區長作戰前鼓動,手中的大號紙扇一會兒收攏一 會兒展開。在紙扇發出的嘩嘩聲響中,他表揚了督辦組好幾次,最後,他掉過頭對 餐廳經理說:「上菜不分幹部農友一視同仁。」

  端上桌的全是大路菜,燒白回鍋肉醬爆肉,機關幹部的筷頭大多晴蜒點水地在 碟盤上飛動幾下便匆匆下席,農民兄弟卻吃得酣暢淋漓永世不忘,沉浸在無比的幸 福中。夜班要干的活兒輕鬆又愉快,就是將沿街住宅樓陽台上的罈罈罐罐扔下街, 然後鏟上車運走。幹這點微不足道的事,又是聚餐又是記工,哪裡找得到? 年歲大 的吃得眼淚花花,大約是想起了當年吃公共食堂無憂無慮的幸福時光,年輕人則極 力想拉長時間,這宴席有如絢麗的人生,得讓它迤邐悠蕩而過。陳浩旁邊一個頭上 還裹纏著白繃帶的農民,吃得汗流夾背神采飛揚。他的頭顱是昨夜上上下下的混亂 中被陽台扔下的瓦罐砸中的,頓時血流如注,他去醫院縫了幾針,裹上繃帶又來參 戰。在一個瞬間裡,陳浩想到,當年如果不參軍入伍入黨提干,現在也許就是他們 中的一員。戰役在新聞聯播之後打響。先是宣傳攻勢,幾隻高音喇叭一遍遍向街兩 側高樓宣傳喊話,然後用繩圈出危險地帶防止再出安全事故。沒有動靜。半小時之 後,開始總攻,各個組率領農民蜂擁而上。一時間,從陽台上扔下的各種物什墜落 街上驚天動地,塵埃裹挾著熱浪如戰火硝煙一浪高過一浪。行動中不時傳來女人的 尖叫,農民不經通報便徑直撞進,驚駭得那些只掛乳罩褲衩的女人面如土色,男人 一旦挺身攥拳,跟在農民後面的派出所聯防隊員便威然亮相。雞蛋碰不過石頭。這 最後一役全方位掃蕩還意外破獲了兩家淫穢帶翻錄窩子,發現了三家未經工商登記 的地下服裝加工廠。

  休息的時候,陳浩問頭上裹著繃帶的農民對城市印象如何? 那農民抽著煙說, 並不是每個人都羨慕城市生活,大家都走了,一個人呆在村裡寂寞,過去生產隊那 陣子,一上坡幾十百把人浩浩蕩蕩熱鬧非凡像過節一般,奔城市還不是圖個鬧熱, 人是耐不得孤獨寂寞的,就像這老人,退了休,住在高樓裡,需要鴿們作伴。陳浩 望著身邊房主老人心裡很是過意不去。他叫農民拆卸掉了他修在陽台上的鴿籠。此 刻,那些鴿們在陽台外撲稜盤旋沒有歸處。老頭兒並無憤慨狀,反倒熱心為陳浩遞 煙添水。張靜婷說:「還是年歲長的識大體顧大局,那些年輕人,扔他一隻破魚缸 他就大吵大鬧。」劉道遠打趣道:「老人家是曾經滄海難為水。」陳浩對劉道遠說: 「明天上午還得去找章副秘書長,他說要查那個聯絡部的主管單位,罰款的事不能 黃。」劉道遠緘默了一會,說:「你注意到沒,秦副區長在今晚的動員會上表揚了 咱們好幾次。」陳浩說:「咱們就更應該一查到底。」劉道遠說:「其他組也幹得 不錯,為啥不表揚? 比如城管組的老張在撬動那幾家釘子戶時挨了好幾刀。我總感 到那表揚有某種別的含義。陳浩說:「你總愛把事情想得那麼複雜。」劉道遠說: 「人,應該有點逆向思維,聽話要聽弦外之音,我就經常吃傳統思維的虧。我的工 作原本是編寫地方志,你們也知道咱區的地方志歷經四屆區長十餘年至今還未編出 來,知道其原因嗎? 我調到地方志辦公室不到半年就編完了教育篇,其時,主任狠 狠表揚了我,我沒聽懂表揚的含義,被表揚沖昏了頭腦,進而向主任建議這建議那。 我說區志拖了那麼長的時間應該分析一下原因,主任問,原因何在? 我說編寫人員 大都是聘請退休的,志一編完,他們幹什麼? 沒多久,我便成了眾矢之的,有人說 教育篇粗糙不堪掛一漏萬,有人說存史的東西要經得住歷史檢驗,一部好戲尚且要 磨十年況乎這存史的志,還有人說,我是項莊舞劍旨在攻擊主任用人不當。於是, 我便靠了邊,接替了收收發發的秘書工作,四十多歲的人還干秘書,教訓啊! 事後 我才知道,那些退休人員都有背景靠山,再說地方志辦公室乃非序列編製,一旦成 書就將撤消,在職人員包括主任也有個去向危機,從那以後,我就怕聽表揚。」

  深夜十二點,最後一役才告結束。人們都集中到街上等待秦副區長宣佈收兵。 劉道遠看見秦副區長在找誰似的,眼光掃到督辦組然後徑直奔過來。

  秦副區長走到陳浩跟前,像突然想起了什麼掉頭問張靜婷:「聽說你中暑了, 怎麼沒回家休息?」張靜婷心裡一驚,是誰把她中暑的消息傳出去的,居心何在?嘴 裡卻說:「感謝區長關心,大家都這麼勞累,我怎麼躺得住? 」秦副區長說:「實 踐證明我們的幹部都是優秀的,輕傷不下火線,關鍵時候都能挺得住。」張靜婷舒 了一口氣,頭兒看到的是你中暑倒下後能夠頑強地支撐起來。秦副區長掉過頭想對 陳浩說些什麼,但欲言又止,最後轉身對大家說:「同志們辛苦了,回去休息吧。」

  晚風如帶,夜已闌珊。

  陳浩回到家,曉梅還沒回來。曉梅這星期不輪夜班,往哪兒去了? 他沖澡時感 到莫名的興奮,清涼的水滑過他強壯的軀體刺激著壓抑著的慾望,使他不止一次想 到錄相中做愛的情景。電話鈴聲破壞了他膨脹的熱情,他披著浴巾來到客廳。話筒 裡什麼聲音也沒,他連連問了幾聲,得到的回音是叭的擱斷聲。真是莫名其妙,他 罵了一句,然後開始往西雙版納撥電話,這一回一撥就通,接通熊團長的住家後, 接電話的卻是嬌滴滴的女人,聲音很輕很柔。陳浩說:「我找熊團長。」一會兒, 傳來了熊團長沙啞的嗓音:「是陳政委,這麼晚了,有什麼事?」

  「公司情況怎樣?」

  「形勢大好,你也過來一塊干吧,在機關有啥干頭? 幹到底人生歸宿至多讓你 在退休前軟著陸到所謂正局級調研員,況且要登上那級台階除了漫漫歲月機遇關係 背景還得壓抑約束生命的種種慾望和需求,人不能守株待兔,南方才是我們的用武 之地。」

  「喂,公司情況怎樣?」陳浩打斷他的話。

  「形勢不是小好,也不是中好,是大好。」

  剛放下電話,曉梅就回來了。陳浩問:「哪裡去了? 」曉梅說:「上夜班。」 陳浩說:「這星期你沒夜班。」曉梅說:「張醫生臨時有事,我頂替他」。曉梅從 他身邊擦過,灑落一道濃烈的香水味,她卸下金耳環和項鏈,朝浴室走去。浴室裡 傳來的嘩嘩水聲激發起一組組誘人的想像。陳浩赤著腳來到客廳電話旁,客廳與浴 室相接,浴室門敞開著,浴室裡曉梅的裸體毫無防範地在水霧迷濛的燈光中迤邐顫 動,陳浩一邊胡亂地撥電話一邊緊緊地盯著曉梅的裸體,在幽暗的客廳看燈光迷濛 的浴室就像看一部鐳射片似的,亢奮不已的氣息被空調送出的涼風輸進大腦,然後 一浪一浪往腹下湧。曉梅沖完澡從浴室出來,瞥了一眼電話機旁的陳浩,逕直朝臥 室走去。陳浩跟著進了臥室,剛睡下手就迫不及待地朝曉梅肩膀摸去,這是約定俗 成的一個信號,曉梅愣了一下,甩開他的手,說:「我困了,這麼大熱的天,你還 有這個心思? 」側向一邊睡。這當兒客廳裡的電話突然響了,曉梅條件反射地坐起 身,像意識到什麼似地又躺下,待電話響了一陣,才慢慢起身去接。深更半夜才回 來,緊接著又是電話,是談職稱嗎?陳浩想著心裡便有些發慌。

  當太陽探出東方山頭的時候,街道創衛指揮部最後一次全體會議在辦事處頂樓 會議室召開。主席台上,秦副區長搖著大號紙扇說:「檢查團明天就抵達本市,今 天,各組在各自的範圍內作最後一次複查,明天開始不再集中,每個組在自己負責 的路段來回巡視,有什麼情況隨時向指揮部聯繫,指揮部用步話機告訴檢查團的行 走路線,另外,檢查期間,就不再佩戴創衛標誌了,草帽水壺什麼的也不要帶了。」 秦副區長一會兒將紙扇張開一會兒又收攏,張合有度轉圜自如,在紙扇張合運動時 發出的類似琶音的聲響中,督辦組又被表揚了好幾次。

  散會後,秦副區長叫陳浩留一會兒。

  待大家走後,秦副區長說:「昨天下午市裡派人處理了那事,責令那兩個小青 年徹底打掃清潔並寫出深刻檢查。」

  陳浩問:「罰款的事——」

  秦副區長說:「我看就算了,對那些小青年來說,寫檢查作認識比罰款教育意 義更大。」

  「可我們已經開出了罰款票據。」

  「這事你就不要管了,交給街道財務科去處理。」

  「那怎麼行,」陳浩一下來火了,臉漲得通紅,「我們的工作不成了兒戲? 章 副秘書長也表態該罰,如果可以寫檢查,那麼創衛期間被罰的單位都可以如法炮製 用一頁檢查換回罰金。」

  秦副區長用陌生的眼光盯了陳浩好一會兒將搖著的紙扇嘩地收攏,說:「指揮 部昨夜碰了個頭,決定抽調你們去突擊取水口與七段間的那塊結合部,罰款問題, 我請示一下上面再說。」

  從會議室出來,陳浩鐵青著臉。張靜婷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問:「去哪兒?」

  陳浩說:「去清掃取水口那片斜坡。」

  張靜婷愣了一會兒,突然爆發開來:「我早就說那個聯絡部有背景,你偏要一 而再再而三地碰它,這下好了,被發配去幹苦役,幸好不是在戰場上,如果在戰場 上,不知會有多少人倒在你的瞎指揮上。」

  陳浩無言以對,耷拉著頭,走了一程突然掉過身大吼一聲:「走,去市府找黃 市長!」

  張靜婷說:「你還不死心,還想我們跟你一道去作政治殉葬品,真是不見棺材 不掉淚。」

  陳浩頭也不回地朝市府方向走去。

  張靜婷則朝相反的取水口方向走。

  劉道遠在馬路上站了好一會兒,搖了搖頭朝取水口走去。

  在江邊,張靜婷和劉道遠望了望那一坡無掩無遮的江岸面面相覷。張靜婷又罵 了一陣陳浩,剛拿起掃帚,就看見秦副區長朝這邊奔來。秦副區長說:「我們提倡 身體力行,但也要看具體情況,大家能堅持到現在已經很不錯了,千萬要注意身體, 去找些民工來,工錢可以開高一些,陳浩呢?」

  張靜婷說:「找黃市長去了。」

  秦副區長面無表情,臨走時丟下一句:黃市長往省裡開會去了。

  一陣江風吹來,張靜婷感到涼爽沁人心肺。關鍵時刻以某種形象出現在領導面 前比什麼都強。

  半個小時之後,陳浩一臉青黑地來到江邊,他什麼話也沒說,操起掃帚便往坡 上去。

  從取水口邊的躉船上望去,城市高樓像制高點上的一座座碉堡,俯瞰著無遮無 掩的江岸斜坡,高樓窗玻璃反射著太陽熾烈的光束,像噴吐著火舌的一眼眼槍口。 劉道遠正想招呼陳浩上躉船休息,話沒出口,陳浩便像中彈似地踉蹌倒下。

  第二天下午,兩輛中巴車徐徐駛進大禮堂,在台階前停住,一行人走出車廂, 在石階上排成行,以雄偉壯麗的大禮堂為背景的瞬間定格之後,又鑽上車。中巴駛 出金碧輝煌的大門,沿著環城主幹道朝市中心駛去。

  陳浩愣愣地佇立在街對面。陽光撲朔迷離地流進他的心裡。他憔悴了許多,冒 出一大茬白髮。望著徐徐離去的中巴,陳浩突然感到胸中有什麼東西在膨脹,酸澀 湧上喉,一串冷涼的東西從臉頰涔涔滑下。

  張靜婷說,那個死角已經被清除。

  劉道遠說,死角於社會於人生無處不在,死角的密碼誰都難以破譯,檢查團今 天剛到,屬於休整和觀光時間,明天才開始正式檢查,再說,即使檢查團不到大禮 堂內的其它地方,怒髮衝冠的預言也不能說明什麼,城市這麼大,檢查團不可能走 到每個角落。


  張靜婷不知道怒髮衝冠的預言是什麼,但還是立即附和道:創衛的目的不是為 了應付檢查,而是促進人們培養良好的衛生習慣改變城市的整體面貌,死角於我們 這個社會畢竟是極為個別的現象,陳局長不必把過去的事掛在心頭,瞧,這座城市 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乾淨整潔,我們無愧於它。

  陽光燦爛,鮮花盛開,城市在它自身的歷史上躍上一個嶄新的台階。

  放眼望去,城市如山,和風如流。


            一九九五年六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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