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正交談話,有人通知,英國的臨終關懷醫學專家詹姆斯博士到院參觀,請
齊大夫陪同。
我說:「我可以聽聽嗎?」
齊大夫說:「你英語聽力如何?」
我說:「湊合。」
他說:「聽不懂的地方,我會給你翻譯的。」
我們迎出去。
詹姆斯博士一部茂密的大鬍子,像土匪出沒的密林。這使他的面部表情很不清
晰。你無法猜測他奶酪一般柔滑的前額裡,想的是什麼。
「每逢有外國人參觀,我都很氣餒,很自卑。我們太窮,太簡陋了。」齊大夫
彷彿無意地擋住一幅晾曬的床單。床單上有一片污黃。
英國人穿著極為考究的暗色條紋西服,用極為蹩腳的中文說了句「你們好」之
後,沉默地隨同我們參觀病房。質量很好的牛皮鞋,將古老而皸裂的青磚地踏出咯
吱聲。
他輕聲嘟囔了句:「HSPICE CARE。」
齊大夫剛要譯,我會意地點點頭。
HSPICE CARE ----一個古老的詞彙,發源於中世紀的歐洲。用今天的話來說,
招待所之意。那時候,許多苦行跋涉的香客,在他們到達哥特建築教學的巨大尖頂
之下,早已貧病交加。惟有虔誠疲憊的心還在微弱跳動。神父和修女就在教學邊搭
一間小房,收留他們。無償地為他們治病,提供飲食服務。一些香客歇息後,又繼
續他們漫長的朝聖路了。一些就在這個宗教的慈善機構裡安詳地死去了。
HSPICE CARE 經過許多年的演變,無數志願服務者用自己溫暖的雙手,撫慰了
瀕死的苦難的人們。成為可憐的人生旅途最後一處燃有篝火的驛站。
1967年,英國的難能桑德斯女士在倫敦建立了世界上第一座現代化的臨終關懷
機構-----聖克裡斯多弗臨終關懷醫院。
臨終關懷事業在全世界如火如荼地蔓延。
作為中國最權威的辭書----《辭海》,至今沒有收錄「臨終關懷」這一辭條。
人們只知道臨終是一個極端痛苦孤獨的時刻,和關懷搭配在一起,不知是什麼意思。
我們推開一間病房,熏人的香氣撲面而來,嗆得英國人打了一個噴嚏。太突如
其來,紳士來不及掏出手絹,於是我們看到白種人的粉紅色潔淨的上膛。
「喏!帶香味的煙霧會刺激病人的呼吸道。在我們的國家裡,驅除病房內的異
味,應該用鮮花。」詹姆斯博士說。
我們未置可否。鮮花,當然好。可是我們買不起。子女們會用買鮮花的錢去買
鮮王漿
齊大夫說:「東方的逝者喜歡這種神秘的味道,給人一種成仙的感覺。臨終關
懷醫院裡一切以病人的要求為第一,所以我們熏香。」
詹姆斯博士半信半疑。
病房裡有一張床。只有一第床的房間叫「高間」----高級房間之意。同高干病
房不同,只要多出錢就可以住。
但是病人沒有躺在病床上,仰在沙發上痛苦地呻吟。他的雙腿纏滿繃帶,疼痛
把他的臉撕扯得很恐怖。
「他是什麼病?」詹姆斯博士問。
「雙下肢動脈閉鎖合併感染。」齊大夫答。
我知道這是一種極為痛苦的病症,甚過癌症。
「為什麼不用鎮痛劑?」博士不解地問。
「用了。」隨行的護士說。
「可病人還在痛。」博士惱火地說。
「鎮痛劑每四小時應用一次。上次的藥效已經消失,下次的時間還未到。」護
士耐心地解釋,心想堂堂醫學博士,怎麼連常識都不懂。
「他多大年紀了?」博士問。
「89歲了。」旁邊一位家屬說。
老人知道是在說他,突然用尖銳的聲音驚叫起來:「我為什麼還不死啊?為什
麼!老天!求求他們,讓我死了吧!人要走,怎麼這麼難!孝順的孩子們,幫我一
把,讓我死了吧!都怪我的秋衣不結實!你們要是給我買件結實的秋衣,我的苦也
熬到頭了……」涕淚縱橫。
齊大夫顧不得翻譯,問家屬:「怎麼回事?」
家屬說:「老爺子痛得受不了,好多回想尋死,我們時刻看著,不敢讓他夠上
一點帶尖帶鉤的東西。剛才他疼得實在受不住,趁我上廁所的時間,從沙發上爬起
來要上吊。他早就不能平躺著了,躺下來就得疼暈過去。他哪有繩啊,就把秋衣脫
下來挽了個扣,搭在晾衣服的鐵絲上了。要不怎麼說老爺子遭罪呢。每天痛出一身
一身的汗,那秋衣早泡糟了掛不住他,摔在地上了……」
齊大夫不情願地把話翻給詹姆斯博士。補充說:「幸好沒受其它傷。」
「可是病人很恐懼,你們看不出來嗎?」詹姆斯博士憤怒了,「臨終的人並不
是恐懼死亡,他們只是恐懼疼痛!死亡不可避免,疼痛卻是完全可以避免的。你們
為什麼不長程足量地使用鎮痛劑,保證他們毫無痛苦地走向永恆?在我們的國度裡,
病人一旦被確認患了不可逆轉的疾病並伴有刻骨銘心的疼痛時,臨終關懷醫院將無
限量地使用麻醉性鎮痛劑怕他成癮吧?他已經89歲了,絕不會活著走出這間病室。
你們為什麼不讓他舒適?要是在我們的國家裡,他每天會得到300片以上的鹽酸嗎啡,
他會覺不出任何疼痛。我們還有更先進的止痛膏藥。敷在患處,保證72小時不痛。
我的國家,是劇痛者的天堂!」他氣咻咻地吐著氣。
齊大夫對我說:「他有什麼權力對我們指手劃腳的?」說完又長歎一口氣。
「可是我又想起毛主席的一段語錄,一個外國人,毫無利己的動機……」
我說:「你快跟他交流。人家正看著你。」
「我們的麻醉性鎮痛劑使用非常嚴格。例如嗎啡,要經過幾級機構批准。每一
片都要登記在案。」齊大夫鄭重解說。
「我可以知道一下貴國麻醉鎮痛劑的產量嗎?」博士的藍眼珠很專注。
「當然可以。」齊大夫報出一個數字。
「準確嗎?」博士充滿疑惑。
「非常可靠。這是我們的國家統計局頌的數字。」齊大夫很有把握地說。
「假如您的數字準確無誤,那我要說,以一個十一億龐大人口的國家,只使用
這樣微不足道的鎮痛劑,貴國的絕大多數晚期癌症病人,都是活活痛死的!」博士
極為憤慨。
我們都愣住了。我們這個民族善於忍受疼痛,我們以堅忍不拔著稱於世。我們
的每一位久病的英雄都說,把好藥留給別人吧,我還能忍。我們的醫生習慣了對病
人說,到實在不行了,再用鎮痛藥。剛有一點小痛就用,大痛時怎麼辦?
我們在思索。
藍眼珠不依不饒:「每當我看到第三世界國家把大量的海洛因焚燬的時候,都
萬分遺憾。那是一筆多麼寶貴的財富啊!上帝給人感覺痛苦的神經,上帝又給了人
克制疼痛的法寶。你們辜負了上帝的公平。」
齊大夫清了清嗓子,說:「詹姆斯博士,我很喜歡這種思維的碰撞。但是您知
道嗎?在中國的歷史上,曾經有一場悲壯而屈辱的鴉片戰爭。那場血火之戰的挑起
者就是大不列顛及北愛爾蘭聯合王國,緣於他們向我們輸入鴉片。我們是鴉片戰爭
的戰敗國。對此我們刻骨不忘。」
詹姆斯博士的眼睛蒙上雲翳。他費力地回憶著,說:「很抱歉……」
他畢竟是一個有良知的英國紳士。
他接著說:「抱歉的是,我並不知道歷史上曾經有過這樣一場戰爭。我是醫生,
我除了醫學之外,其它一律不感興趣。我只同您討論醫學。我不明白眼前這位老人
發黑潰爛的雙腿同100多年前的那場戰爭有什麼關聯。你們以為不給這位痛不欲生的
老人吃鎮痛劑,那場戰爭的結局就會改寫嗎?我的中國同行,你們是不是把簡單的
醫療問題想得太複雜了太久遠了?而對這個企圖以紡織品自殺的老人,太少人道的
關注!?」
我們張口結舌。無論我們多麼地具有愛國主義情操,也無法同這個英國佬理論。
他只懂醫學。
※
※ ※
我們又走進一間病房。這是一位老媼,用乒乓球一般瓷白的眼珠瞟著房頂。一
個穿紫衣的護工正給她餵食。一種混有黃色顆粒的乳汗從她鼻孔的管裡推進,少部
分自嘴角外溢。尖銳的喉結滾動著,耙子似的把液體驅趕入胃。
「這是什麼液體?」
「菠蘿奶。」護工小白用英語回答博士。她無法確切稱呼這種流質,就把菠蘿
和牛奶兩個單詞疊加。
詹姆斯博士聽懂了,說:「這是一種殘忍。」
一瓶純白的液體懸掛在半空,好像豬板油。它們凝重地滴進老太婆骨瘦如柴的
臂膀。
「這是在輸油。」齊大夫簡短地說。那是蛋白乳,給不能進食的病人提供高熱
量。
齊大夫忍不住說:「您可以說得明確一點麼?誰對誰殘忍?」
詹姆斯博士說:「我說得難道還不明確嗎?是中國的臨終關懷人員對臨終的病
人殘忍。」
「能說得再詳細一點嗎?」齊大夫咄咄逼人地問。
「中國人太看重生命的數量,忽視生命的質量。在生命的末期,生命已毫無意
義,關鍵是生存的品位。對於已經無法經口進食的人,你們把導管從她的鼻腔捅進
去,強行把複雜的營養成份灌入毫無生氣的胃,讓她的消化道不得安寧。這難道不
是殘忍嗎?還有你們叫做油的這種粘稠物,進入血管給她疲憊的心臟加重負擔。她
的肌體是一個衰弱的腳夫。你們卻強加她更多的貨物,難道不是殘忍嗎?我研究過
你們的禪學,一個老人,不吃任何動物蛋白,拒絕人際交流,在深山老林裡面對一
塊石壁,直至象音樂中的漸弱符號,融化在大自然中,成為你們理想中的最高境界。
這種活著同死了一樣的生存狀態,不可思議。生命在於動作,沒有了動作,猶如剝
了皮的青蛙,連標本都不如。當死亡一定要降臨的時候,就像一個嬰兒的誕生,我
們要做的是讓它到來的更為舒適和順利。」
我想到了一個詞----「方溝」。東西方文化的溝。真是一條深邃的大峽谷,我
們可以相互聽到歌聲,但想走到一起,多麼艱難!
齊大夫用比英國人更為地道的姿勢抱著雙肩說:「我從理論上同意您的觀點,
詹姆斯博士。但是中國人民的偉大領袖毛主席說過這樣一句話,對具體情況要做具
體分析…………」
正說著,小白捧著一個多層奶油蛋糕。圖案繁複,床上架屋,堂皇得像古羅馬
的競技場。
「奶奶,您要的蛋糕來了。先拿來給您瞧瞧,讓您高興高興。等一會兒,您的
兒子女兒兒媳婦女婿孫子孫女外孫子外孫女來了,我們就把蠟燭點著,說什麼您也
要吃一塊壽糕,有一點沒能叫您滿意,就是我在店裡買生日蠟燭,人家說,老人家
那麼高壽,得插多少支蠟燭?壽糕還不成了馬蜂窩?我說,那不成,說什麼我們也
得插上,奶奶就等著這一天哪!後來他們給想了個辦法,您多大歲數,就插了兩個
蠟做的數字。待會兒,數字蠟點起紅紅的火苗,多好看哪!」女孩子興致勃勃地講
著,完全不顧及半昏迷的老太是否聽得見。就像喋喋不休的母親,相信她的嬰兒一
定記住她的話。
老婦真的抖開眼皮,用明亮得駭人的眸子,盯住了蛋糕上的紅色阿拉伯數字。
「78」,像燈塔似的戳在奶油中,柔軟的燭芯象男孩調皮的卷髮,耷拉在一旁,
引誘你點燃。
老人自豪地看了所有人一眼,嘴唇動了動。她什麼聲音都沒有發出,她像不屑
於為不認識的人浪費精力。不過我們都聽到了她的話:「終於活到78歲啦!」
詹姆斯博士翻著硬而卷的睫毛說:「是這位老婦人要求你們把她的生命一定保
存到78歲誕辰這一天嗎?」
齊大夫說:「是的。」
詹姆斯博士說:「請原諒我剛才的唐突。」
齊大夫說:「我們這間的共同之處大於我們的不同之處。」
詹姆斯博士說:「是的。在臨終關懷醫院裡,病人是最靠近上帝的人。我們要
象服從上帝一樣,服從他們。」
我們又走進一間病房。仰臥病人是位禿頭老漢,嗚嗚在哭。音色淒厲,像有人
往生了�蛌犖瑐D裡吹氣。
「爺爺,別哭了。那東西是不能要了,對您的病不好。」小白也跟過來,和顏
悅色地勸。
「他為什麼這樣悲痛?」詹姆斯博士問。
我也是第一次看人哭得這樣傷心。許多文學作品裡都形容老人眼淚如何渾濁,
其實不確。他的淚珠晶瑩,每一粒都有鈕扣大。
齊大夫走過去,像哄小孩似的搬起他的頭:「老爺子,又為那事哭,是不是?」
老翁淚眼淒迷中看到齊大夫,抖著皺紋笑了:「你來了就好。他們都不聽我的,
就你心好。」說著用手指挖耳朵眼兒裡灌進的淚水,眼巴巴地等著。
小白氣得一甩手,說:「齊大夫,你就會收買人心。」
我和詹姆斯博士面面相覷,不知是怎麼回事。齊大夫也不解釋,從白大衣兜裡
掏出一包「紅塔山」,摸出火柴,撲的點著,將米黃色的過濾嘴優雅地銜在嘴裡,
徐徐吸著。待朱紅色的焰火象儀表似的漸漸發亮,迅即撥下。一邊吐著雪青的煙圈,
一邊把煙嘴栽到老翁乾裂的唇裡。
老人像獅子打起歡快的呼嚕,大口噴煙。原來就灰暗的臉,罩成紫色。
我看了眼他的診斷:肺癌。
詹姆斯博士告訴地連說OK。
撲撲!病人把煙段象瓜子皮似的彈出,艱難地說:「這煙……不對味……騙人……」
小白心疼地揀起煙把兒,說:「齊大夫能騙你嗎?這根煙值好幾毛錢呢。怎麼
說丟就丟了?」
病人梗著脖子說:「我抽了70年的煙,我能冤枉人嗎?我沒說齊大夫他騙我,
我是說煙販子騙了齊大夫。齊大夫比孩子們好,他們不叫我吸煙。我說,你們有後
悔的時候。到那時,想我了,甭點香,就在我的骨灰盒上燒根煙就行。不過得好煙,
冒牌貨可不行。
齊大夫臉色很難看。
詹姆斯博士上前一步,從褲袋裡掏出一個硬如盔甲的煙盒按了某處機關,啪地
躥出一根。他用長滿黃毛的手指捻起煙,打著金烏龜模樣的打火機。並不火苗跳起,
煙就熏著了。他輕輕噓了一口,遞給病人。
肺癌緊緊地抿著口,像個死蚌。
「給———你————」詹姆斯博士用怪調的中文滿臉熱情地說著,藍眼珠裡
跳蕩著仁愛的光輝。「這是正宗的英格蘭產品,絕無假冒。」他又用英語說,急切
地要齊大夫翻譯給病人。
肺癌把嘴張開了,但不是接煙。說:「我不要沾過你嘴巴的煙。我要是叫你傳
染上了愛滋病,怎麼辦?我聽人說了,親嘴可以傳染。」
我覺得齊大夫完全可以把這些話隱瞞下來,隨便用其它理由拒絕博士的好意。
但是,齊大夫原湯原食地將話譯了過去,不懷好意地瞧著大洋彼岸的紳士。
我們都很緊張。
詹姆斯博士悲憫地看著病人,停了一會兒才說:「不要以為西方的每一個人都
是愛滋病患者。我可以很負責地說,我不是。」說罷,他把煙盒留在床頭櫃上,對
小白說:「小姐,請您再給他點上一支煙。謝謝。」
他小心地沒有觸著煙盒內壁。
小白憋紅了臉。齊大夫接過來說:「中國女士一般不會吸煙。我來吧。」
老爺子香噴噴地吸著煙,衝著外國人,連連杵著大拇哥:「好煙!好煙!」
詹姆斯博士觀察起牆上的一幅字畫。小白又到別處忙了。
「齊大夫,你還是挺適合搞臨終關懷。刀子嘴,豆腐心。」我說。
「不。」他高大的身軀佝僂了。「我給病人買的紅搭山的確是冒牌貨。正規店
裡的太貴了。病人們都管我要煙,我又不能叫他們的錢。賣煙的小販說,這煙是專
賣給送禮的人的。我的煙不是給當官的人抽的,是給臨去了的人,我不該騙他們。
西方的臨終關懷人員的確值得學習。」
我說:「我們畢竟剛剛開始。」
詹姆斯博士說:「我仔細研究了這張圖表,發現其中有一個規律……」
我們定睛看去,那是一幅草書,鐵劃銀鉤「老吾老以及人之老」。
「什麼規律?」我們異口同聲地問。
「這個符咒連續出現了三次。」博士毛茸茸地大手指點著。
真夠難為這位洋博士的。一片天女散花的狂草之間,他居然認出了三個相似又
絕不雷同的「老」字。
齊大夫看了看我說:「解釋這是作家的專利。」
我說:「還是你說吧。你們既然把它貼在這裡,自然有寓意。」
齊大夫清清喉嚨,說:「這第一個老字,是一個動詞。意思是照顧服侍老人。
第二個老字是代詞,指的是自家的雙親。這第三個字是名詞,包括普天下所有的老
人,具有一種抽像的意味。」
詹姆斯博士凝神聽著。
齊大夫接著說:「這句話串起來的意思就是,你要象服侍自己的雙親服侍整個
人類的老人。」
詹姆斯博士喟歎道:「神秘而博愛的東方哲學!」
我們為詹姆斯博士送行。
「我沒想到在紅色中國,看到你這樣年輕而認真的同行。」看得出,詹姆斯博
士挺欣賞齊大夫,但他的誇獎仍有節制。
「我這一次到你們國家來,請我看了豪華的賓館,現代化的流水線,吃了皇帝
吃過的飯,遊覽了美麗的古跡。一切都在萌芽,你們幾乎什麼都有了,建設中的中
國現在只缺一樣東西了。」詹姆斯博士很真摯地說。
「什麼東西?」我們又一次異口同聲。
「就缺臨終關懷事業了。這文明世界的象徵。」他說。
我覺得這真是幹什麼吆喝什麼。但還是為他真誠的敬業精神所感動。
詹姆斯博士繼續說:「你們的臨終關懷醫院太簡陋了,像貧民窟。我們的醫院
象花園,高大的病房,先進的設備。甚至還有一所幼兒園建在裡面,讓孩子們的歡
笑去沖淡死亡的歎息。我們還有無數的志願者。大學教授、學生、白領職員、家庭
婦女……當然最多是的大學生,組成關懷者大軍,完全無償地為垂危的病人服務,
閃爍基督的精神。很可惜,你們要走到這一天,還很漫長……」
無論詹姆斯博士懷著怎樣的善意,齊大夫還是毫不留情地打斷了他的話:「我
們現在就有不要任何報酬的志願者。」
同樣固執的英國博士說:「可是我沒有看到。」
「那是你在中國呆的時間還短。假如你有興趣,請週末下午來。你會看到我們
的志願者。」齊大夫毫不退讓地堅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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