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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命運經常以消息出現。

  「卜總!」

  女秘書姜組閣進總經理辦公室,飄起的一縷長髮,被夾進門縫。

  卜繡文正在批往來的業務文件,頭也不抬地說:「不是告訴過你嗎,在我剛上 班的第一個小時內,任何人都不見,任何電話都不聽。」她沉下略顯出眼袋的臉。

  她要用最清醒的時間考慮最重要的事情,不得打擾。特別是今天,和商務對手 匡宗元有一場艱巨的談判,如同歌手的重要演出,她不願被任何其他事物分心。雖 然姜婭平時很得寵,卜繡文的音調還是帶出斥責。

  但總的來說,氣色還算平和,她不想一上班就批評下屬。把自己的心情搞糟。 對於一個舉手投足部牽涉到決策和金錢的人來說,心情就是生產力,是財富的基本 支點之一。

  「早早病了!」美婭並不被上司的臉色嚇住,急急說道。她確知,在女老闆心 中,她的獨生女兒夏早早,重於千筆生意。

  沒想到卜繡文面如秋水。她心裡有數,上學的時候,孩子還好好的,分手才一 會兒,能有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如果是出了車禍,那另當別論。但姜婭是訓練有素 的秘書,即使在慌亂中,她也說得很清楚:是病了而非其他。

  卜繡文鎮靜地問:「什麼病?不會有什麼大病的。

  「暈倒。學校剛來的電話,說是冷不丁就暈倒了,不知為什麼。早早現正在回 春醫院搶救,醫院要親屬快去。

  卜繡文依舊閒閒地說:「我馬上要處理一筆重要業務,同匡宗元打交道,失約 就先棋輸一著。找早早爸爸吧,他的時間比我寬鬆。

  姜婭悄無聲息地退下,不一會兒又閃身進來了。

  「卜總,夏教授此刻正在課堂上……」姜婭很為難。「掙錢不多,時間還鉚得 這樣死……」卜繡文長歎一聲,按說關於自己家人的牢騷,是不該顯露在外人面前, 但卜繡文奉行在「小圈子的範圍內,可以說真話」的政策。如果不管大事小事都要 盤算一番,虛虛實實難免太累。所以,有的時候,她口無遮攔,不像一個運籌帷幄 的老闆。

  「那好吧,我去。姜婭,你想一個穩妥的借口,與匡宗元延期。」卜繡文說著, 在文件上簽了一個花式繁複的名字,站起身來。

  她把略帶僵硬的藏藍色套裝換下,穿上一身輕鬆舒適的便裝,匆匆出門。

  姜婭在卜繡文的身後凝目注視著,半是欽佩半是發愁。

  欽佩的是老闆知道孩子病了,非但不驚慌失措,居然還記得換衣服,難怪她的 生意做得這樣興隆,大事小事都胸有成竹。發愁的是怎樣對匡宗元解釋。本來編瞎 話讓對方同意改變計劃,是一個好秘書的基本功。但這個匡宗元生性多疑,謊話怎 麼說得既不傷他自尊,又給今後的會議留下和緩的氛圍,還真需費一點心思。

  早早今天是去參加學校的演出,童聲小合唱。那是幾首詞和曲子都很做作的歌, 最近一段時間,由於早早總在家裡練習,卜繡文也差不多能哼出來了。每天放學之 後,早早也還要在學校練一段,休息的時間就格外少。孩子們不在乎唱的到底是什 麼,他們喜歡那種聚在一起,放聲鼓噪的自由。

  猶如一群小青蛙,在濕熱的池塘裡,對著天空呼出悶氣。

  校方的電話說,演出唱到一半的時候,夏早早突然在場上暈倒了,幸虧台上鋪 著地毯,孩子們又靠得很緊密,這才沒有跌得鼻青臉腫。學校趕緊把孩子送往醫院, 一邊火速同家長聯繫。如今各家都是一個孩子,擔不起的責任啊!

  卜繡文確信已走出自己公司職員的眼光範圍之外,神經和全身的肌肉就一下子 揪緊了。一路緊趕,進了回春醫院,扯住她看到的第一個護土,忙不迭地問:「我 女兒在哪兒?早早在哪兒?」

  胖墩墩的護土根生氣,她胳膊上的軟肉,隔著白衣,被這個精幹的女人捏得發 痛。

  皮膚的不適和胖女人對瘦文人天生的嫉妒,使她惱怒:「誰知道早早是誰?什 麼時候來的?

  醫院裡的病人多了,你以為我是什麼?計算機嗎?克格勃嗎?「

  卜繡文發現自己的失態,調整了一下緊迫的眼神,討好地說:「夏早早,我女 兒……我急壞了,對不起……說是暈倒了,剛才打電話叫我們來人的……」

  「噢,那邊。三號。」胖護士揉著自己的胳膊,不耐煩地甩開她。

  卜繡文凶狠地衝撞著,在人流中為自己劈開一條道路,全然沒有了平日的淑女 風範。

  看到急救室明晃晃的紅字,卜繡文顧不得牆壁上巨大的「靜『字,猛烈打門。 門沒有她想像得那樣沉重,很輕盈地旋開了,她幾乎撲到地面。

  屋內由於玻璃和不�袗�的器皿太多,處處反射著刺目和不真實的眩光。在一張 高而潔白的鐵床上,躺著她小小的女兒。夏早早輕鬆地微笑著,正在同身旁的護士 說著什麼,看到媽媽氣喘吁吁地衝進來,不由得嚇了一跳,大聲說:「媽,您怎麼 啦?出了什麼事,把您急成這個樣子?」

  卜繡文迅即看出女兒沒有什麼大病,全身立即像酥魚一般癱軟下來,倚著牆說: 「我的小祖宗!急死我了,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夏早早說:「沒什麼啊,媽媽。我不是跟您說過嗎,早上起床的時候,我有些 暈。

  「對,我想起來了。」卜繡文撫著胸口說,「小孩子都是這個樣子,長大了就 好了。

  那是因為你從床上爬起來的時候太快了,以後慢著點就沒事了……『「

  夏早早撇嘴道:「媽,您老這麼說。我照著您的話做了,剛開始的時候管一點 用,以後就不管用了。今天早上起來,我頭特別暈,我想忍一下就沒事了。可上台 之後,演出到一半的時候,眼前就突然出現了許多小銀星星,好看著呢。可沒等我 看仔細,它們就滿天亂飛……再以後的事我就不知道了。醒來的時候就躺在這個床 上了……」

  夏早早說著說著,猛然噎住。她知道媽媽為什麼到醫院裡來了。媽媽工作非常 忙,早早只得了這樣一點小病,就驚動媽媽,實在是對不起媽媽。她便很希望自己 這一刻病得重些,比如腿上破一塊皮,流出一汪血,這樣媽媽來一趟醫院,就不算 冤枉了。

  卜繡文走下神來,又仔細觀察了一下女兒,除了臉色比較蒼白以外,沒有什麼 特殊的病象。她看了一下表,計算了一下耽誤的時間,對守在一旁的護士說:「您 看我是現在就把孩子接走,還是再等一會兒?

  護士戴著大口罩,睫毛濃密,使人不容易看清她的目光聚焦何處。白衣胸卡上 的名字是:薄香萍。

  薄護士用機器人一樣沒有起伏的聲音說:「夏早早的母親,您現在不能把孩子 接走。

  主治醫生要和您談一談。

  卜繡文環顧四周,除了雪洞般的牆壁和閃亮的醫療器械,這間房子裡再沒有其 他人。

  「醫生在哪裡?能否快一些?我很忙。」雖說是在醫院裡,不是自己的地盤, 卜繡文還是部分地恢復了平日的做派。反正孩子也沒什麼大病,她對醫生的討好之 心就打起折扣。

  「在醫院裡,醫生是最忙的人。」薄香萍忍不住回擊了一下這個傲慢的女人。 「請到醫生辦公室。魏醫生在那兒等你。

  醫生辦公室還算整潔。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在卜繡文的想像中,應該更整潔 一些,但是,不。比起新興的寫字樓和氣派十足的辦公間,醫院可以說簡陋寒酸。 到處擺放著大小不等的紙頁,紙質菲薄發黃,那是各種檢查和化驗表格,標準的格 式和冷冷的小而細密的黑字,讓人想起陳年賬簿。只不過賬頁結算的是金錢和物資, 這裡盤點的是人的生命。有很多病歷夾子堆積在辦公桌上,像一種古老巨型的餅乾。 以一個老闆的目光來看,這些桌子實在是有辱斯文。

  屋裡空無一人。

  「醫生到哪裡去了?」卜繡文東張西望,甚至往一張桌子下面看了看。當然醫 生是不可能躲在桌子下面的,她只看到地上有幾張揉皺了的化驗單。證明那個醫生 在思考中舉棋不定。

  等了許久。卜繡文的焦躁一點點積聚起來,跑去問薄護土,醫生到哪裡去了? 薄香萍只是說,魏曉日醫生也許去看化驗結果了,請夏早早的家長在辦公室繼續等。

  「風風火火地打電話叫我們來。我們來了,醫生又躲得不見面。」卜繡文憤憤 地自言自語,百無聊賴地看著窗外。

  「誰躲得不見面了?」一個聲音在她後面搭了話。

  卜繡文回頭一看,一位青年男醫生進了門。他走得很快,工作衣下擺有一顆鈕 扣未系,於是衣襟就被行走的力度和速度,鼓蕩的飄揚起來,使得運動員一般的長 腿,顯出跑步的姿態。

  「我是夏早早的母親卜繡文……因為生意忙,有什麼要交待的,請您快講。」 卜繡文自我介紹加解釋。

  「我是夏早早的經治醫生魏曉日,學校代辦了入院手續,有些情況我們必須與 家長細談。」魏醫生指了一張椅子,說:「坐下談。」不管對方如何,自己就率先 坐了下來,面朝卜繡文,目光聚焦在她臉上。

  按照通常的社交規則,初次見面,這樣瞄準一位女士是不禮貌的。但在醫烷裡, 一切法則都另當別論。醫生習慣居高臨下地俯視眾生。本來卜繡文沒心思注意醫生 的模樣,但為了不示弱,她也目不轉睛地盯著對方。

  眉毛漆黑,挺秀的鼻樑從雙眉間拔起,收束於輪廓極為鮮明的上唇正中,令人 想起凜然的利劍和一把引而不發的彎弓。可惜這醫生的嘴唇在不講話的時候,抿得 太緊,有一種初出茅廬的緊張。

  人倒是英氣逼人,醫術不知怎樣?但願也這樣出色才好。卜繡文想著。

  魏曉日皺著眉頭,說:「請原諒我這樣打量您。我從化驗室回來的路上,就下 了決心,一定要好好看看夏早早的母親是個什麼樣子。想不到,您不像我想像的那 樣……」

  他費了很大的勁,用唇把下文封住,但做得不高明。很輕易地就讓人判斷出咽 下的是一個貶義詞。

  「那樣什麼?」卜繡文追問。女人總是對別人對自己的評價很感興趣。

  「您非常想知道嗎?」魏曉日挑戰地問。他知道這已超出了醫生對病人家屬的 談話範疇,但他隱忍不住。也許和他剛剛從醫學院畢業有關,也許是因為那個名叫 早早的女孩惹人喜愛,也許是因為手中的單子讓他灼熱不安。

  卜繡文一愣:「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覺得你很……遲鈍,」魏曉日本想說得客氣一些,但他的道行還不夠淳厚, 一想起那個稚嫩的小生命,在病痛中輾轉,而她的至愛親朋卻一點都沒有察覺,他 就不由得要代打不平。當醫生的,是要管病人向他們的親人討一個公道的。於是他 不顧卜繡文臉上的忿然,更堅決地說下去,「……

  或者說是愚昧。我看您挺有知識的,但您對女兒的態度,就是一個沒有文化的 鄉下女人,也做不出來。「目光充滿譴責。

  「我的態度怎麼了?」卜繡文陷入了迷惑。早早是她的心肝啊!

  「您的女兒常常對您說她頭暈嗎?」魏醫生的口氣裡有一種審問的腔調。

  「是的。這沒有什麼。我小的時候也經常頭暈的。」卜繡文敏感的心忽悠一下, 覺察到一個可怕的漩渦在向自己逼近,但是她不甘心,於是格外強硬地堅持事態沒 什麼特殊。

  「您說錯了。夫人。」魏曉日站起來,走動起來,他怕自己再這麼面對面地虎 視眈眈,會讓病人家屬壓力太大。他背對著卜繡文說:「您的頭暈和您女兒的頭暈 是不一樣的。她患有一種罕見的漸進型貧血症,現在轉入了爆發期。今天早上的暈 倒,僅僅是一個前奏。假若得不到有效的治療,夏早早就會……」

  「就會怎麼樣?」卜繡文像被一枚鐵打從天靈蓋楔進脊樑骨,直直地釘在椅子 上,驚恐萬分地問。

  「死亡。」魏曉日醫生像吐出帶血的牙齒一樣,把這兩個冷酷的字眼吐出來。

  寂靜籠罩。時間艱難地流逝。卜繡文面無血色。魏曉日的心情,也像沒有定向 的瘋草一般,一會兒向東一會兒向西。用這種近乎抗議方式向家屬通報病情,無疑 是不合適的。他應該用很學術很平淡的口吻講話,應該不帶感情色彩和任何抑揚頓 挫,應該是俯視和寧靜的。什麼叫醫學權威呢?就是把正常人的感情打磨一光,歷 經滄桑後水波不興,那才是真正的大家風範。現在呢,你乳具未干,一古腦兒地和 盤托出,雖說句句都是實話,可接下來的活兒,恐怕就是在搶救女兒之後,再急救 她的母親了。魏曉日這樣想著,十分不安地再次坐下。

  屋內響起輕輕的笑聲。魏曉日很吃驚,下意識地用眼光四處掃瞄,誰在這樣嚴 肅悲痛的氣氛中如此不知趣?

  於是他看到了——卜繡文抽動著嘴角的矜持笑容。

  她說:「醫生,你不覺得自己太危言聳聽了嗎?我自己的女兒,她有什麼病, 我當媽媽的還不清楚嗎?她只要好好休息一下,就會一切如常歡蹦亂跳。你用不著 嚇唬人,聽了你們的,這世上就沒有一塊地方是乾淨的,就沒有一個人是健康的了。 早早今年就要小學畢業,功課特別緊,她又是一個好強的孩子,不願落在別人後面, 最近一段,她是太累了。好了,醫生,不管怎麼樣,我還是感謝你們。而且提醒了 我,要讓早早勞逸結合。如果沒有其他的事,那麼,我就告辭了。再一次表示感謝。」

  卜繡文說完,斷然站了起來,一臉決絕神色。

  魏晚日醫生沒有站起來,他用修剪得很短的指甲,輕輕地彈了彈桌面上的那沓 化驗單,好像那是一架破風琴的琴鍵。

  「夫人,您可以不相信我。但是,您是否連這些最先進的儀器檢查出的結果, 也一概不信?請您耐著心還完它們,再走不遲。」魏曉日的語詞中有一股不可抗拒 的威嚴和抑制不住的惱怒。這女人是怎麼回事?神經是否正常?他甚至放肆地掃了 一眼她的眉宇之間的距離,要知道,先天愚型病人的眉距是很寬的。

  那女人的眉距此刻近乎是零。細長的眉毛緊緊地粘在一起,痛楚地抖動著。

  卜繡文不得不拿起那沓計算機打印出的化驗單。

  她自然不懂醫學。但現代醫學考慮得很全面,在每一行數據後面都打印著相應 的正常值。她的眼光機槍一般掃射過去……

  天啊!她的親愛的孩子,她的早早,那個看起來同別人一樣的小女孩,在這該 死的醫院裡,好像被妖婆施了魔法,居然什麼都不滅常了。幾乎所有的血液檢查項 目結果,她都比別人少,彷彿有什麼怪物在吸她的血,她的血管裡流的不是血,而 是摻了紅顏色的飲料。

  「這……這是怎麼回事?你說!你今天非得給我說個明白!你休想就這麼完事! 『」卜繡文歇斯底里地嚷起來。她的內心,先是大驚駭大恐懼,抖個不停。緊接著 全身的顫慄電光石大地轉化成沖天的憤怒,狂躁地通視著巍曉日,好像他就是妖婆 和魔法師,是他讓她的女兒變成了這個樣子。

  魏曉日沒有躲閃,依舊穩定地坐在椅子上。此刻卜繡文的暴怒,倒讓他感覺比 較正常。他把雙手交叉,用力向下接了按。對這一手勢,卜繡文一廂情因地作出了 多項解釋——病人家屬你不要太激動……病情我們還是市以控制的……

  醫院有信心有能力……

  她略微平靜了一點。

  「還有一項很重要的骨髓檢查沒有來得及做。但憑我們現在掌握的結果,也可 確診夏早早患有嚴重疾病。必須立即住院治療。」魏醫生堅持用一種更平穩的語調 把話說完。

  此刻,醫生的平靜就是最好的安慰。

  卜繡文把那些化驗單讀得沙沙作響。「不!這不是真的!」她篩糠般的抖動起 來。

  魏曉日不再說話,保持靜默。此刻,沉默就是關懷。適應噩耗,需要時間。

  大滴大滴的眼淚從卜繡文臉上墜落下來。

  「我為什麼這樣命苦?老天,你為什麼這樣不公?早早多可愛,她把你惹你了? 你要這麼和她過不去?!你要真是和我有價,就把她的病讓我得了吧!哪怕厲害十 倍,一百倍,我也心甘情願啊,讓我死了吧!老天,你為什麼要折磨我的女兒,要 罰就罰我吧……」

  卜繡文意志大面積崩塌,眼淚把她一大早精心修飾的淡妝,毀壞得不成樣子, 一個平凡絕望的中年婦女從華貴的軀殼中顯露出來,一敗塗地孤苦無依。

  魏醫生雙手抱著肘,一聲不吭。

  這就是他所需要的效果。這才是病人家屬應有的反應。

  以後的事態發展,經過老師的傳授,他比較地有把握。只剩下一件事——等待。 這需要足夠的耐性,心急是萬萬不成的。和病人的家屬交流,是一個令人不安和無 章可尋的過程。醫生在這種時刻的身份,常常很難明晰拿捏。是你把災難通知給他 們,你是烏鴉和貓頭鷹。又是你要擔當起拯救他們親人的重任,你是盟友和司令。 如果病情變重,家屬會怨恨你的低能和不盡職,如果病情轉輕,他們覺得這是自己 的造化。你被他們需要又被他們怨恨,你被他們感謝又被他們怪罪。處理好和病人 家屬的關係,是非常必要的。甚至是一門藝術。因為你們在一個陣營,必得同心同 德,你們又必將發生數不清的矛盾。你的身份,在他們眼中,有時是救世主,有時 又是傻瓜和罪犯。你和他們的關係,甚至比和病人本身的關係還要緊密莫測。病人 通常是乖的,而家底則桀騖不恭的多。如果病人是兒童,你就得時刻和他的監護人 打交道。

  病人死了,你同病人的關係算完結了,但你同家屬的關係,還有漫長的道路要 走。

  假如他們有疑問和證據,要到法院去告你,那才是一種嶄新關係的開始呢!

  當然上面談的是造詣深厚的醫生所擅長,魏曉日還有待來日方長的實踐。比如 面前這位母親哭天搶地的時間,就比魏曉日估計得要短,一如他沒有估計到她在得 知任耗之後治有短暫的微笑。當她拭乾了眼淚之後,又變成惡狠狠的母狼一般。

  「你的診斷萬無一失嗎?就不會出錯?會不會把別人的血當成我女兒的血標本? 要是搞錯了,我就要控告你們,賠償我的精神損失!」

  魏醫生不由得雙手抱肩,這使他身體的輪廓顯出一種抗拒和阻隔,具有憂鬱的 沉重。

  他不單是為夏早早的病情而沉重。一天見的各種病人多了,當醫生的要是對所 有的人都百般同情,他自己就率先化成一灘淚水了。這個當媽媽的表現出一種罕見 的凶狠,令他詫異。一般人在這種情形下都是哀求醫生,但這個女人似乎更絕望, 更抗爭,更有力量。

  「當然,我很希望我的診斷是錯的,這樣我們大家就都輕鬆了。」魏曉日記起 導師說過,當醫生的,凡事要留有餘地。於是,他的口氣和緩了一些,但他不願給 病人家底虛幻的期待,接著說:「不過,事情恐怕不是這樣。長久以來,你沒有發 現自己的女兒漸漸蒼白嗎?」

  「她是有一點氣色不好。但是這個年紀的女孩都有一點黃,是不是?我小的時 候也是這樣的啊……」卜繡文沒多大把握地說。由於醫生的鬆弛,她也平靜了一點, 開始費力的回憶和思索。她想起女兒的確是像秋天的樹葉一樣,越來越蒼黃了。

  「您沒有發現自己的女兒體力下降嗎?」魏醫生掏出筆,開始了簡單的記錄。 這對於寫病歷是重要的資料。

  「是的,她經常叫累。以前一到星期天她就要我們帶她到公園裡去玩,我常常 因為工作忙,沒領她去過。後來我有時空閒了,要帶她去玩,她反倒說媽我不去了, 我就在家看看功課。可是她也並不讀書,只是在床上躺著……我真該死,這就是有 病了啊,我這個粗心的媽媽啊……」卜繡文用一隻手狠掐另一隻手。要不是當著人, 她也許會抽自己一個嘴巴的。

  「這個情況大約有多長時間了?」魏醫生追問。

  「大約有半年了。醫生,孩子的病好治嗎?」卜繡文眼巴巴地問。

  魏醫生知道面前的這位病人家屬,已經從反應的第一個階段順利地進入到第二 個階段,甚至第三個階段了。她已無法否認自己的親人有病,在憤怒的抱怨之後, 現在該開始考慮怎樣治療的問題了。使他略微有點驚異的是,這個女人走過這些過 程的速度很快。

  當然了,並不排除她的情緒出現反覆的可能。

  「貧血的診斷是毫無疑義的了。」魏醫生收起化驗單。

  「您的女兒夏早早的紅血球數量只相當於正常人的三分之一,這是十分危險的 ……」

  魏醫生字斟句酌地說,他不想嚇著面前的這位母親,但必須把嚴酷的現實說清 楚。

  「可是……早早今天還在上學啊……」卜繡文無力地呻吟著。一想到她的小女 兒,不知有多長時間,忍受著痛苦和無力的折磨,她就心如刀絞。

  「是啊,您的女兒很頑強。」魏醫生由衷地說。

  「早早,你為什麼這樣能忍啊?你叫痛叫累,媽媽就可以早些發現你有病了… …」

  卜繡文放聲痛哭。

  魏醫生從白大衣的口袋裡,拿出一塊潔白的紗布,遞給人繡文說:「請克制一 下。

  眼淚回家去流吧。我還有幾個相關問題問您。您和夏早早父親的家旅裡,有過 類似的病人嗎?「

  卜繡文用紗布胡亂地擦著眼睛,睫毛上掛著紗布絲,問:「您說的類似的病是 指什麼呢?暈倒?還是沒力氣?」

  「不。不是這些。這些都是症狀,不是某種疾病所特有的。我指的是貧血。特 別是……難以治癒的……貧血症?」

  魏醫生謹慎地挑選者詞彙,既說清醫學的嚴酷性,又不致太嚇著當事人。

  「沒有。早早的祖父祖母外祖父外祖母雖說都去世了,可都是得心臟病腦溢血 這些清清白白的病去世的。從來沒有人得過這種怪病。」卜繡文急切地搖頭,好像 這樣就能把籠罩在頭上的陰影趕走。

  「好。我再問一個問題。夏早早是否易患感冒?」

  「是!有。衣服穿得好好的,一點也沒受涼,她就發起燒來了,燒得可嚇人啦 ……」

  卜繡文邊回憶邊恐懼地說。魏醫生飛快地記錄著。正說到這裡,門突然被猛地 撞開,一個高大的男人闖了進來。「早早在哪裡?在哪裡?」他已經花白的頭髮, 一綹綹貼在寬闊的腦門上,眼睛兔子似地充著血。

  來人是夏早早的父親夏踐石。

  「早早在急救室,現在還不要緊。醫生懷疑她得了一種原因不清的貧血症,正 在查。」

  卜繡文對丈夫說。

  魏醫生對面前這個危難中的女人,產生了些許敬意。在悲痛震驚的時刻,她對 丈夫描述孩子的病情,居然能這麼簡練而清晰,層次分明。

  「您去看看孩子吧。我想同您的丈夫談一談。」魏醫生說。雖然面前的這個女 人抵禦災難的能力不錯,但是有關病人以後的問題,按照常規,醫生都是和家屬中 的男性交底。

  在傳統的認識裡,男人的神經比較粗壯有力。

  在場的人都意識到即將進行的談話的嚴峻性。「不不不!」夏踐石連說了三個 「不」字,縮起肚子連連後退,好像有一隻看不見的大球,正向他的胸口撞來。退 到無路可退,他抵著牆壁說:「還是我去看孩子吧。我只想見孩子。有什麼,您跟 我的夫人談吧,她拿的主意沒錯……你們說吧,我走了。我去看孩子……」

  夏踐石說著,弓著身軀向門口急速地運動,生怕誰把他強行留在屋裡。

  偌大的醫生辦公室又剩下卜繡文和魏曉日兩個人,兩個人眼睛乾澀地對視著, 一時無言。

  魏曉日明白,關於病人夏早早,今後要同這家的女主人長期打交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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