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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路
——為紀念第二次世界大戰死難者而作之二

引子


  故鄉城西有過一個鎮店,叫馮家莊。五十年代初治理淮河時,截淮河支流—— 獅水修了一座南灣水庫。把我童年到過的馮家莊,淹沒在這座人造湖底了。實際上 我只到過兩次馮家莊,都只是穿街而過,並未停留。第一次和第二次只相距五個月, 前後兩次景象迥異,至今都記憶猶新。

  一九三八年台兒莊一役,重創了侵華日軍。但並未阻止住他們的進攻矛頭。曾 經誓死保衛中原和武漢的國軍,打算棄守中原和武漢的意圖,已是國人皆知了。我 父親在夏天的時候,就將我們——他最疼愛的一對孿生兄弟送往西鄉游河鎮,他的 好友——當地的鎮長劉子哉的家裡。那時我們只有八歲。父親從來都是個未雨綢緞 的人,看樣子,他有意在最後關頭,全家從城裡遷移到西鄉。我們倆算是第一批。 但是到了秋天,在日軍兵臨城下的時候,父親又改變了主意,全家逃往西南鄉的余 家寨。他的這一改變是考慮到,日軍在佔領城市以後,不可能不到四鄉騷擾。西南 鄉離四望山很近,游河是個平川,而且有一條公路。對於日軍來說,一伸腿功夫就 到了。劉子哉按照我父親的電話囑托,派了兩名荷槍實彈的親信鎮丁,一輛滾動起 來吱吱扭扭向的獨輪小車,推著我們兩個十分相像的孩子,沿著田間小徑一路向南。 途中唯一的一個鎮店就是馮家莊,當我們這支小小的隊伍穿街而過的時候,著實使 我大吃一驚。對於縣城是否已經淪陷,很感懷疑。因為馮家莊離縣城只有十五公里, 日本騎兵只要小跑步,一個小時之內也就到了。而街兩廂的人,不僅不害怕,簡直 可以說是興高采烈。除了幾家雜貨店和山貨店以外,全都是飲食店。明火鐵鍋,全 都擺在各自的門前。炒勺「乒玲乓朗」,一股勁山響。叫賣聲、邀客聲、唱菜名聲 震耳欲聾,你根本就聽不清他們都在吆喝什麼。那些飲食店的房簷下都掛著色彩鮮 艷的豬肉、青魚、羊腿、母雞、果子狸、野兔、還有各種醃臘製品。我的鼻子告訴 我,有好幾家賣糊辣湯的,糊辣湯是我童年時代百吃不厭的美食,既夠刺激,又大 有撈頭。內中有金針、木耳、香菇、粉條。大腸、豬血、麵筋、油豆腐……多加蔥 蒜、辣椒、胡椒粉。最好再有一個夾肉芝麻酥燒餅,就能把我的肚皮撐得像只皮球。 至於板栗燒果子狸、辣子雞、炒腰花、溜肝尖兒……就更不用說了!那些店老闆為 了賺錢,當然把這天天逢集的日子看成自己的好運氣,搖頭晃腦,煞是高興。而那 些吃客,個個吃得紅光滿面,喜笑顏開,划拳行令,快樂之至。我看得出,吃客中 一大半都是從城裡逃出的難民。災難中求生存的情緒竟是如此熱烈而又快樂,甚至 可以說還有些貪婪。我真是打心眼兒裡佩服人在食物面前的膽量!我在五歲的時候, 就懂得嘲笑那些鑽到篩子底下吃米被活捉的麻雀。可是,這時我的食慾也不可遏制 地發作起來。向那兩個鎮了喊叫著說:「在鎮上歇一歇吧!推車的大哥該餓了!讓 他抽袋旱煙。」推車的大哥一聽,步子就慢下來了,又是擦汗,又是大喘氣。兩個 鎮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我看得出來,他們又何嘗不想美美地吃喝一頓呢!可他 們想了想,只好把嘴裡的饞涎咽到肚子裡。「不行!二位小少爺!鎮長老爺下過死 命令:活人,不許吃、不許喝;車,不許斷了『吱扭』。把兩位小少爺平平安安交 到二老爺手裡。出了『差錯』,提頭來見。到了余家寨再吃吧!二位小少爺!」我 只好把已經流出來的饞涎又嚥了進去。推車的大哥歎了一口氣,獨輪車又「吱吱扭 扭」響起來。馮家莊的五香酸辣味兒,一直跟了我們足足有十里之遙。

  日本侵略軍在城內和四鄉,進行了五個月腥風血雨的大屠殺之後。入夜,我在 山頂石寨上,環視山下,成陣、成團的鬼火和淒慘的號哭,使我痛苦不堪。可以想 見,有多少活生生的人變成了在日曬夜露下的纍纍白骨啊!聽說鄉下被殺的人比城 內多得多,因為留在城裡的人本來就很少。在鄉下,除了被清鄉的日軍殺死之外, 自相殘殺致死的人更多。如同潮水般的潰軍,掉轉槍口就是武器精良的匪幫,各種 旗幟林立,三個兵就有一個司令。名為抗日,可如果真的見到了日本人,個個只恨 爹娘少生兩條腿。見到手無寸鐵的老百姓,則又如狼似虎,既要錢又要命。我的一 位堂兄從被佔領的城內溜了出來,告訴我們:佔領者在城裡組織了維持會,停止了 公開的殺戮。於是,一個需要權衡的問題擺在我們的面前:是死?還是當順民?當 時和後來誰會會責備那些因求生而受辱的小民呢?我就是被迫回城者之一。我父親 知道,雖然長子已經剛剛橫死山野,災難並不會因此而停止。一家團在一起固然好, 可除了兩個大人,就是五個十歲以下的孩子,最小的是在逃難中出生的小妹妹,還 不到半歲。於是,父親決定把家庭成員分散,用父親的話來說,是「免於舉家滅絕」。 第一步就是把我交給我的一位堂兄,讓他漏夜把我帶下山寨,一同進城。不滿十歲 的孩子,出入城門,無需良民證。就在那天夜晚,我第二次經過馮家莊,又是穿街 而過。當我的堂兄告訴我,我們正在走過馮家莊的時候,天地一片死寂,道路左右 是兩條灰堆,焦臭味撲鼻。殘缺的屍體有時會擋住我們的去路,讓我特別奇怪的是, 連一隻狗都沒有。我在逃難的日子裡明白了一個道理,那就是:有死人的地方就有 野狗。馮家莊連野狗都沒有了!?可見老日殺得多麼乾淨徹底。我很想告訴堂兄, 我們五個月之前經過此處的繁華景象,但我沒能講出來,因為我意識到,這時候講 那些好像不大對勁。過了半個多世紀,我還記得那個叫馮家莊的鎮店。我所以能一 直記住馮家莊,除了兩次路過看到兩個截然不同的景象以外,還由於當時馮家莊附 近出過一樁沸沸揚揚了很久的奇聞。這樁奇聞由於太奇特,成為當時人人都在猜測 的謎。

  那是一九三八年的一個冬天的黎明。離馮家莊不遠的一個名叫小沖的山村,可 以說它是方圓五十里最小的山村。它埋藏在一個林木簇擁著的小山谷裡,通向它的 一段路很小,是名副其實的羊腸小道。村裡只有兩戶人家,都住在石板搭蓋的樓房 裡,一家姓秦,一家姓晉。正好應了春秋戰國時秦晉相好的故事。兩家門當戶對, 都是自耕農。各家都是四世同堂,樣樣互通有無。秦家的女人善於織布、制茶、曬 醬、醃肉。晉家的男人善於做田、搾油、蔑編、打魚和木匠活。他們很少上街趕集, 周圍的人經常都不記得他們的存在。在兵荒馬亂的年景,自己的生死都難以預測, 誰去關心一個素無來往的小小村莊呢?一個冬天的夜裡,周圍的人聽見小沖有很稠 密的槍聲、女人的哭叫聲、雞飛狗跳聲,無論你有多麼大的好奇心,都不敢哪怕去 偷偷地看上一眼。後來又看見了沖天的火光……人們也就明白了,這是一個在當時 最常見的故事:又一個村莊變成了廢墟。日本兵絕不會留下一張到處去訴說他們殘 暴行徑的嘴。所以誰也沒有想看看的慾望。去了,你是個活著的人,你掩埋不掩埋 那些血肉模糊的屍體?掩埋吧,沒有精力,許多人連自己親人的屍骨都來不及掩埋。 不掩埋吧,於心不忍。後來也沒有看見過一個從小沖爬出來的活人,人們也就自然 而然地認為,秦晉二家已經絕了!而且日軍的騎兵,經常還三天兩頭光顧馮家莊附 近的一些被燒光殺光的村莊。為什麼?鬼才知道。臘月二十三,過小年。是家家戶 戶灶老爺上天言好事的日子。要是和平年景,家家戶戶都要祭灶,買一塊麥糖,往 灶老爺的嘴上粘,讓他甜甜嘴,惟恐灶老爺上天以後向玉皇大帝說小老百姓的壞話。 一年到頭,誰家沒有件把兩件不可外揚的家醜呢?現在,有灶台的人家已經很少了, 即使有,誰希望他上天言好事呢?有什麼好事可言呢?灶老爺怕是也沒臉上天言事 了,因為他根本就沒保住下界的平安。那一夜出奇的黑!出奇的冷!躲在山林枯草 堆裡的人們,不斷聽見日本騎兵急雨般的馬蹄聲,時遠時近。在天濛濛亮的時候, 從小衝突然奔出一個馬隊和一群狼狗。最後的那騎人馬拖著一條繩索,繩索的另一 頭套在一個日本兵的脖子上,拖在地上的那個日本兵,用兩隻手抓住繩索,以一種 非人的聲音喊叫著,像一把劃破天空的尖刀。那喊聲之淒慘。之尖銳,簡直是聞所 未聞。這還不算奇特,人們一眼就可以看得出:這是老日在懲罰他們自己的逃兵。 奇就奇在,不多一會兒,又從小沖裡奔出一個女扮男裝的小妞兒來。她尖叫著、飛 跑著追趕那些轉瞬即逝的人馬和那個被拖走的日本兵。等她從小沖追出來的時候, 那條沿著小溪的小路已是一條血路了!她先是兩條腿在路上奔跑,跌倒以後,她就 只能用四肢在路上爬了。她當然追不上,只沾了一身血。這個面無人色的小妞兒越 爬越慢,最後,她癱倒在路上。被人們抬到山上的時候,她的喉嚨已經失聲了,什 麼話也說不出來。一個多月之後,她才被一些好心的難民用米湯調養好。可是,即 使在她能說話的時候,她也拒絕把自己的事當「古」來說,讓那些既有喇叭耳朵、 又有喇叭嘴巴的人聽了好去滿世界傳播。一年以後,她才開口說話。人們才知道, 她不僅是小沖秦家唯一倖存的一根獨苗,也是小沖秦晉兩家唯一倖存的一根獨苗了, 兩家人死得乾乾淨淨。人們才從她的嘴裡聽到那年臘月二十三,她為什麼拼了命爬 那條血路的原委。但她講的始終是一些破碎。模糊和撲朔迷離的片段,仍然是個不 解之謎。她只能說她自己的事和她自己看到、聽到和猜想到的事。一直到抗戰勝利, 縣報的記者閔先生,從敵人的檔案裡發現了幾封署名高橋敏夫的書信。閔先生花了 一筆錢,請了一位懂日文的老先生,把那些書信翻譯了出來。選了一些他覺得有意 思的部分,打算在縣報上公開發表,而且已經打出了幾份小樣。結果始終未能如願, 原因是當局顧慮到這些書信的內容與戰後中國民眾的情緒相牴觸。由於我當時作為 中學生的活躍分子,受聘擔任縣報副刊《學生筆》的業餘編輯,和他是忘年之交, 求他把小樣給了我一份。拿回家一看,才恍然大悟,這不就是馮家莊小沖那個秦家 小妞兒說了、卻沒法說完整的故事的另外一半嗎!多年來,我一直都想把這兩部分 合在一起,恢復它的本來面目。可是,在過去的幾十年間,機械的階級論在中國占 絕對統治的時期。在階級和民族問題上,非黑即白,非白即黑。日本兵個個都是野 獸,都是十惡不赦的魔鬼,他們一開口必然是「八嘎牙魯」。固然,我也是個戰爭 受害者,按我國古訓:殺父之仇,不共戴天。而我經歷了半個多世紀的理性思考, 認識到:人類在回顧一個歷史現象的時候,至少應該站在比自己稍稍高一些的水平 線上,因而,我一直都非常躊躇,顧慮重重,沒能下筆。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已經 有半個世紀了!我已經從一個兒童成為一個老人,老,不是也意味著成熟嗎?老, 不是也意味著沉靜嗎?老,不是也意味著寬容嗎?老,不是也意味著通達嗎?老, 不是也意味著堅定(有人稱之為頑固)嗎?因為再向前跨進一步就是死亡了!


言歸正傳

秦菱芬說


  俺叫秦菱芬,是小沖秦家的ど姑娘。俺前面的三個姐姐都出嫁了。俺奶奶是個 四世同堂的全福老太太,能上桌子吃飯的親人就有十八口,還不算那些抱著桌子腿、 張著嘴討飯吃的孩子。俺奶奶說俺是秦家的人尖子,生得最水靈、最粉嫩。俺奶奶 說俺就像她出閣那年一模一樣,她出閣那年,正好也是十七歲。十七歲的俺,無論 咋想都想不出奶奶十七歲是啥樣兒。俺只覺得,要是俺活到八十幾,有奶奶這麼氣 派、這麼紮實就好了!老日來咱馮家莊,小沖的人都知道。開槍、殺人、燒房子、 糟踐女人,俺們都知道。雖說俺娘為了防備個未然,給俺剪了個男孩子的平頂頭, 可俺也和小沖的所有人一樣,一點兒也不害怕。因為人人都說小沖既是財神爺忘了 的地方,又是瘟神爺忘了的地方,只有觀音菩薩始終照看著俺們小沖。同治二年鬧 長毛,左近殺得血流成河,掉了那麼多腦袋。俺小沖平平安安,沒禍沒災。長毛也 好,清兵也好,都長著豹子似的大環眼,都也沒看見緊挨著馮家莊還有個小沖,你 說怪不怪!這回也是,從八月中秋,老日清鄉,左近的莊子都燒光了,就俺小沖平 平安安,沒禍沒災。沒想到冬月二十那天夜裡,觀音菩薩打了一個盹兒,興許就打 了一個盹,可把俺們小沖害苦了!一大群老日進了俺們小沖,見人殺人,見牛殺牛。 俺正在機房裡木機子上織布,把俺嚇的得得得得得地渾身發抖,害得俺撒了一褲襠 尿。趕緊打翻了油燈,趴在地上,不住地念佛。奶奶叫,姑姑哭,嬸嬸罵,大爺哼, 孩子們號……俺聽得一清二楚。後來,一陣轟隆隆響,就像天塌地陷了一樣。小沖 裡秦晉二家幾百年的老花崗石壘的樓房全都塌了!菩薩保佑!俺腳下的地窖給砸開 了,俺落進地窖裡,頂上又被幾根方子撐住,落下來的只是一些碎石頭塊。俺一下 就暈死過去了,醒來的時候,看見頭上有了亮光。俺摸摸自己,全身都是好好的, 只有右腳生生地給砸掉了一塊皮,流了好多的血。俺爬出來一看,媽呀!小沖的那 麼多活人都在哪兒呀?男男女女、老老小小全都給殺死了!連我們家的那隻老黃狗 都沒饒過,腸子流了一地。到處都是血泊。他們一個個都死得好慘啊!菩薩!俺是 個最好哭的妞兒了!不知道為啥,這時候一聲也哭不出來!俺想哭啊!俺真想嚎啕 大哭一場,可就是哭不出。愣了整整三天,俺才清醒過來,才哇地一聲哭出來。俺 拖著一隻跛腳,先把秦晉兩家親人的屍體,一個一個背到山坡上一個叫天生洞的洞 裡,給他們鋪上氈。蓋上席。拖一個,俺哭暈死一回。都是天天見面的親人啊!他 們每一個人生前走路的樣子、手勢和笑容,都還在我的眼面前。有時候俺一天只能 拖一個,不是他們的身子太沉,是我的心太沉了。幸虧奶奶是個有心的當家人,地 窖裡積攢著好幾大缸糧食。有米有面,可俺咋敢舉火煮飯呀,要是老日看見,那還 得了!再說,全村的火都已經熄了,到哪兒去找火種呢?俺只能天天啃生紅薯。俺 知道老日不是長毛,長毛看不見小沖,老日能看得見小沖。說不定老日還會來,觀 音菩薩保護不了俺,俺死去的親人也保護不了俺,只有自己救自己。俺在地窖的一 團轉都掛上了瓶瓶罐罐,一有人往俺藏身的地窯走來,就會有響動。地窖上,只剩 了一個門框。俺把那柄鍘刀用根細線繩吊在門框上,只要有人來,線繩一絆就斷, 鍘刀落下來,就把他劈成兩半兒了。俺還把砍刀、菜刀、鐮刀、剪刀、揚叉、沖擔。 燒火棍、劈柴斧,全都揀到地窖裡,當做防身的傢伙。俺不知道村外是個啥局面, 只聽見槍聲不斷,夜裡四處起火。俺白天像老鼠一樣躲在地窖裡,夜晚才敢爬出來 透透氣。小沖,一個活物都沒有了!要是有個活物陪陪我該有多好啊!就是沒有呀! 連一隻老鼠都沒有。奶奶治家有方,月月滅鼠,天天滅蟲。她的辦法真多!挖、毒、 熏、淹、夾、堵、釣……都被奶奶給斬盡殺絕了!奶奶您也太歹毒了!您做夢也沒 想到報應會落在您的後人身上。俺真孤單!孤單得哭,又不敢大哭。孤單得叫,又 不敢大叫。沒人跟俺說話,俺只能對著一塊半拉鏡子跟自己對答。沒事幹,數米粒 兒,數包谷粒兒,數紅豆粒兒……這樣,不知道過了多少個日日夜夜,有一天早晨, 天才濛濛亮。俺悄悄、悄悄、悄悄地把頭從地窖裡伸出來。想聽聽早晨的鳥叫,平 常年月,俺小沖的早晨,雀叫得那個歡啊!一早就讓你的心花開得大大的,你就再 也不忍心賴在被窩裡睡懶覺了。可現在,連一隻大驚小怪的麻雀都沒有。小沖死了! 小沖真的死了!死絕了!死透了!就在這會兒,俺聽見晉家那堆斷牆爛瓦裡有了一 點兒輕輕的聲響。俺那雙好久好久沒聽見過人聲的耳朵,比起終天在吵吵嚷嚷中過 日子的時候,也不知道要靈幾十倍!俺一開始就想到:有人!誰?俺把身子縮進地 窖,抓了一個破篩子蓋住頭,屏住氣,一動也不動,只用眼睛從篩子眼兒裡看出去。 一個人!是一個人!從晉家的地窖裡慢慢慢慢探出頭來,先是一個留著光朗頭的男 人腦袋,還戴著眼鏡。又過了一會兒,——是個兵!——又不像是中國兵!——是 一個老日!穿著黃顏色的帆布軍裝。俺身不由己地倒抽了一口涼氣!那老日的耳朵 比俺還靈,一下就縮了下去。一整天再也沒露過頭……真怪呀!一個老日,為啥像 俺一樣躲在地窖裡?他怕誰?他準是昨兒個夜裡摸進來的。俺明白了,你是專門來 找俺的?非要把俺小沖的人斬盡殺絕不可?你們也太狠心了!可……他要是來找俺、 殺俺的,聽見聲音就該來呀!為啥又躲起來了呢?是了!俺知道了,他一定知道俺 有了準備,也一定知道俺要跟他拚命……可……俺,一個鄉下小妞兒,還要費他們 那麼大的事嗎?說不定……他以為藏在小沖裡的人不止俺一個……這咋辦呀!在俺 偷偷瞄他的時候,他一定也在瞄著俺。這咋辦?……


高橋敏夫書信之一

美智子小姐:

  我不知道你願不願意,收到一封從充滿了血腥味的戰場上給你寄來的信。不管 你願意不願意,請務必原諒一個遠在前線的士兵的冒昧。此情此景,我不能向你描 繪我此時此刻所看到的一切。而且連我都只能視而不見。我心目中至今都是去年今 日(也就是昭和十二年十二月十八日)京都的一片陽光,雖然同樣也是冬天,那時 我感到特別溫暖,讓人想到春天,想到櫻花。你記得嗎?當我和你經過平安神宮門 前的時候,你牽著你的小弟兵衛,兵衛大概是個剛剛入學的中學生吧,也許是為了 表示他已經有了很大的學識吧,他喋喋不休地告訴我:「這宮殿是明治二十八年, 為了紀念一千多年前桓武天皇在京都奠都才修建的,大門和我們看得到的前殿,就 是當年平安京的應天門和太極殿的老樣子。在近衛府有很多櫻花樹。您來的真不是 時候,您要是十月來京都,還可以看到二十二日的『時代祭』,今年的祭祀因為皇 軍正在討伐上海而特別隆重,抬神輿的遊行隊伍過了好久好久啊!……在神位前結 婚的人,據說是歷年最多的一次。」兵衛說到這裡,看看我和你,補了一句:「單 是將要出征的軍人新郎都有好幾個哩!」你微微笑了,笑得特別美,面頰上立即浮 起一片紅暈。我感覺到,兵衛不時地偷偷摸我的軍大衣,表現出非常羨慕的樣子。 我必須向你坦白承認,當時我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你的身上,所以我對他的情緒 一點兒也無暇顧及。我也能感覺到,不止是兵衛一人是這樣;滿街的孩子,也可以 說所有京都人的臉上,都有一種既神聖又興奮的情緒,一片喜氣洋洋。我當然知道, 這是因為南京的順利陷落。從十三日的下午起,日本就舉國歡騰了!人們一見面就 說:「恭喜呀!沒想到,真是太讓人高興了!那麼快就攻進了南京!皇軍將士英勇 善戰啊!」今天的每一家晨報,都用了很大的顯著篇幅,詳細報導了昨天皇軍在南 京的入城式。還刊登了司令官松本石根大將、朝香宮中將殿下、柳川中將和長谷川 海軍司令官的照片。報道中說:松本大將在支那中央國民政府的前庭舉行了大日本 國國旗的升旗儀式,在他率眾三呼「大元帥陛下萬歲」的時候,由於百感交集,喊 到第二聲就哽咽失聲了。但大將還是鼓足勇氣喊出了第三聲。參加儀式的隊以上軍 官,還暢飲了天皇賜予的御酒……可惜這些歷史性的時刻,我都沒能趕上。當然, 我這個剛剛去名古屋參加過實彈演習的新兵,即使在南京,哪裡會有參加這種盛典 的機會呢?街上的陌生人沒有一個不向我們行注目禮的,你對我說:「高橋君!跟 你走在一起,既讓我感到榮耀,又讓我很難為情,你看,人們的眼睛都在注視著你。」 我對你說:「他們一定是在看你哩!美智子小姐!冬季,在一群群深色衣著的人們 中間,一身淡雅的和服,顯得多麼亮麗!你的腰間束著用金線�蚰X楓葉圖案的腰帶, 更讓人覺得高貴。特別是你本人這麼美!說真的,你現在比在東京和我一起、就讀 於早稻田大學的時候還要美!那時候你已經是我們的枝花了,可見你現在多麼讓人 仰慕!我走在你的身邊,真是沾光啊!」你嬌羞地說:「高橋君!你是什麼時候學 會阿諛奉承的呢!」我連忙對你說:「不!美智子小姐!也難怪,這一點你並不了 解我。我從來都把你看得比我重要一千倍,只不過我總也沒說出口來罷了。這次如 果不是我即將投入聖戰,我絕對沒有勇氣利用遠征前短短的探親假,到京都來看你……」 你半晌沒說出話來,低著頭看著自己腳上的木屐。木屐是非常輕盈的那一種,可這 時卻顯得好像十分沉重似的。我當然知道,我的話中含義再明白不過了,可你一時 又不好回答。我止不住輕輕歎了一口氣,說:「現在,我當然是最幸福了,在你身 邊……可明日一別,此生再次相見,恐怕是萬難的了!對於一個士兵來說,最終必 然會抽像為一個簡單的問題,那就是生與死。」我注意到,你的眼圈兒一下就紅了, 低低地說:「高橋君!別這麼說,別這麼說,我理解一個年輕學者的心靈……不可 避免的柔弱,同時,你現在的心情正說明你對天皇陛下的忠心……你會凱旋歸來的, 高橋君……」說到這兒,你停頓了很久,在兵衛的注意力完全轉向一隊歡送參軍者 的行列時,你用最小的聲音對我說:「你希望我……的是什麼呢?」我說:「美智 子小姐!我希望……但我沒勇氣希望……」你默然了。這時兵衛大叫起來:「真棒! 可惜我趕不上這場聖戰。」晚上,非常意外的是你單獨來看我,我感到特別榮幸。 我住的是一個完全古典家庭情調的民宿。老闆娘很熱情,要把有炭火的客廳讓給我 們談話。你婉言謝絕了她的好意,表示願意陪我在附近的小巷裡散步。老闆娘只好 主隨客便,說她會給我等門。出了門我才注意到你的肩上多了一條很厚的絨綿方巾, 想是俄國貨。在和服上加一條西式方巾,只有新派知識女性才會這樣做。路燈的光 很弱。小巷裡特別寂靜。我們所能聽到的就是你的木屣和我的士兵皮鞋合拍而又緩 慢地敲擊著石板路的響聲。很清晰,也顯得很響,迫使我們不得不盡量地輕些、再 輕些。你說:「高橋君!你現在來京都,真是不巧。好像只是幾天前,在夜間,到 處可以聞到桂花的清香。再晚些,就是春天了,春夜,連樹葉的芽兒都是香甜的。 那些小酒館兒裡的三弦,聲聲都帶著醉意。」我只能告訴你:「美智子小姐!士兵 啊!我是士兵啊!身不由己呀……」你說:「戰後,戰後吧!」我只能說:「是的, 戰後吧……也許會很快。」當我們無意之中走到八阪神社門前的時候,我對你說: 「進去看看吧?」你點了點頭。神社裡仍然是樹木蔥寵,燈光黯淡,有一種神秘莫 測的氣氛。越往裡走越昏暗,背陰的地方還積著殘雪。我不由得想起了死亡,不知 道為什麼,我從生下來就把神佛和死亡聯繫在一起,而從不把他們和活著的人聯繫 在一起。他們在人間的塑像、畫像和住所,對於活人,只是一種警戒的象徵和嚴峻 的啟示。我想進來的動機,也許只是想從他們那裡得到一些和死亡相接近的感覺吧! 你像是清晰地猜到了我膝隴的意願,突然止住了腳步,對我說:「高橋君!這裡…… 冷……」我立即就懂了:「那,我們就回去吧!」我為了表示我並不特別憂傷,壓 低嗓門,輕輕戲濾地學著我們聯隊長的腔調,在你耳邊喊著:「立正!向後轉!」 你似乎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低低地笑了,笑得很苦澀、很吃力。之後,就再也沒 有講話了。我像一條沒有舵的船,傍著你,又走了好幾條幽靜的胡同。整整一個夜 晚,只遇到一個年邁的醉漢,他搖搖晃晃,嘴裡吟誦著一首詩,好像是江戶前期某 一位詩人寫的。大意是:雲雀嘹亮的幸福之歌,唱出的正是人類的黯淡和不幸。你 似乎一直在思索著什麼,我一直在猜測著你的思索。星光。燈光在你清秀的臉龐上, 緩緩轉著不同的角度,每一個角度對於我來說,都是完美的。「到我家了,高橋君!」 ——這時我才發現我們已經站在你家的門外了。你家門內小院落裡,在松樹下立著 的那盞西洋燈的燈光還沒有熄滅,這說明你的家人正在等待你。你的家庭和我的家 庭,就像綢緞和土布那樣不同。我是在中部一個古老的山間小城歧阜鄉下出生長大 的,那裡遇到下雨天,用的還是油布傘。山裡的郵遞員還穿著草鞋,背著背囊,拄 著手杖行路。上小學的時候,寫字使用的還是手工製造的美濃紙。我們高橋家能夠 出一個在東京讀書的大學生,成為一年四季都在鄉下到處談論的新鮮事。山裡人一 談到我,就唏噓讚歎不已。我知道,你出身名門,你的父親現在還是京都大學的教 授。你們家族的歷史,可以追溯到鐮倉時代。是你告訴我的,你們現在的住宅,就 是在往日先祖府第的遺址上修建的。在我正想得出神的時候,你很禮貌地問我: 「要不要進去坐坐?高橋君!」我馬上醒悟了,低低地說:「不打攪了!我在黎明 前就要去搭車返回營地了,明天是最後的期限。」你連忙說:「讓我送送你吧,高 橋君?」我斷然謝絕了你:「謝謝你!美智子小姐!開車的時間太早了!再說,我 對你和府上的打攪,已經太多太多了!實在是對不起。請代我向令尊、令堂大人和 兵衛君致謝……」我發覺我的聲音裡有些硬咽,立即深深地彎下腰去給你鞠躬。今 天想起來,我仍然不知道我的拒絕是明智、還是愚蠢的決定。你也深深地彎下腰。 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歎了一口氣,小聲對我說:「高橋君!你的情感大柔弱了,和 軍隊、和征戰也許不太協調吧……」我沒有回答你,因為我怕哭出來,讓你看不起。 在今天,全民族都在亢奮的求戰熱潮之中,我在一位小姐面前的表現已經夠沒出息 的了。我像逃跑似的轉身走了,走到小巷盡頭,在必須轉彎的地方,我才站住。回 頭一看,勞駕你還在門前目送著我,只不過你的雙手緊緊地抓住方巾,把身子裹得 更緊些。加上距離遠了,你顯得更加嬌小。我真想奔回去,站在你的身邊,一直到 必須離開的最後一分鐘……但我沒敢這樣做,轉身就離去了。

  高橋敏夫

  昭和十三年十二月十八日於支那中原戰場某地

  (軍中嚴格規定:通信不許註明地點)


秦菱蘇說


  整整一個白天,我都在篩子眼兒裡盯著老日藏身的那個地窖,什麼也沒看見。 俺好慌啊!俺以為他會隨時跳出來把俺殺死。想想,又覺得也沒那麼容易!俺吊在 門框上的鍘刀會先把他劈成兩半。他就是躲過了鍘刀,俺的地窖裡還有菜刀、還有 斧頭、還有沖擔……俺會跟他一命拼一命。想著想著,一下想到他要是不殺俺,他 要是來糟蹋俺,咋辦?那比殺了俺還要慘!是的,俺是個小妞兒,俺咋沒想到俺是 個小妞兒呢?想到這兒,俺就更慌了。俺只好自己寬慰自己,他是一個單獨的人, 一個對一個,還說不定誰死誰活呢!可他要是一個探子咋辦?他會招來好多老日…… 這咋辦啊!俺不是在地窖裡等死、等著讓他們來糟蹋嗎?不!俺沒等他們靠近俺就 自己把自己殺了。夜裡,俺抱著刀枕著斧頭睡下了,無論咋著都睡不沉。又坐起來, 像洞子裡的兔子似的,豎著一對耳朵聽,連一根枯枝落地的聲音俺也不放過。他要 是去喊他的老日夥計,他前腳走,俺後腳就跑了。可跑到哪兒去呢?到處都在燒殺, 到處都在糟踐女人。除了老日,聽說還有號稱游擊隊的土匪。我長了十七歲都沒出 過小沖的村口,東南西北方,哪一方有俺的活路啊!一天一夜,我只悄悄地啃了一 塊生紅薯。他……也在啃生紅薯?晉家地窖裡的糧食,除了紅薯,別的糧食不點火 也是吃不成的……


高橋敏夫書信之二

美智子小姐:

  我真的快要累死了!在我離開你的那個夜晚,我曾經在(朝日新聞》上讀過一 個大評論家的文章,他在文章裡分析說:「南京陷落以後,天皇考慮的應該是從支 那局部撤軍。」當時,這篇文章讓我產生了一個幻想:也許我會很快被准許脫掉一 級乙類軍裝,從軍需官手裡領回自己的便服和私人用品,又成為一個有個人存在意 識的個人,回到普通人的生活中問。每每想到這一點,就興奮得發抖。因為我會同 時想到你和你那讓我心魄蕩漾的聲音:「你希望我的……是什麼呢?」你是這樣說 的吧?是這樣說的,我沒有記錯吧?我聽懂了你的意思,但我有希望,又不敢希望, 所以我的希望就成了說也無益的幻想了。我是個乙種合格體檢通過入伍的士兵,可 能會比甲種合格體檢通過入伍的士兵遣散早。誰知道,事情的發展,和那位大評論 家的智慧以及我的幻想相反,朝野上下,戰爭的呼聲與日俱增:將大東亞聖戰進行 到底!鞏固與擴大日本軍人用鮮血換來的土地。於是,不斷徵兵,不斷向支那增兵。 我這個千千萬萬個戰爭螞蟻中的一個,從日本過海到了關東,從關東到華北,再向 南挺進。目的:合圍大武漢。我沒有一天不思念你,美智子小姐!按照今天日本人 的時尚,我的想法是可恥的,恐怕連你都要鄙視我,但這是因為你沒有在支那戰場 的緣故,這場戰爭非常醜惡,並不是我在日本時所想像的那種神聖,可以說和神聖 毫不相干。而且非常非常可怕,我指的不只是對於支那人。而且它的後果尤其可怕, 既不是興高采烈的日本人,也不是心驚膽戰的支那人現在就能夠看得出來的。我不 是預言家,這只是我的一種直感。我思念你,非常痛苦地思念著你。這秘密大概就 是我在陣中所能有的唯一自由和愉快了!但必須非常隱蔽,連做夢都不能暴露出來。 即使和我的唯一好友山田一郎在一起有限的密談,我都不敢有絲毫流露。幸虧我沒 有和他說得太多!否則,後果真是不堪設想!今天,他出事了,雖然只是一個小小 的過失——掉隊。山田君和我的處境差不多,也是個大學生,也是個一年兵。他比 我的身體還要弱些,深度近視眼,要是一分鐘不戴眼鏡,這一分鐘就不能行動。他 常常向我抱怨自己的命運,但我聽得出他的言外之意,他真正抱怨的是讓他參加這 場戰爭的人,但他不敢抱怨。小隊到了宿營地以後半小時,山田君才一跛一瘸地趕 來,樣子非常狼狽。皮帶鬆鬆垮垮,子彈盒墜在屁股上。一桿三八式步槍把右肩壓 得比左肩低了三寸。一個累垮了的人哪裡會看得見自己的形象呢!當他看見佐籐小 隊長就站在面前的時候,他驚慌失措地向小隊長敬了一個舉手禮。佐籐小隊長笑嘻 嘻地說「山田君!我們在恭候您哩!」山田君結結巴巴地說:「很抱歉!佐籐小隊 長!我……」他的話還沒說完,一個老兵把早已準備好的水桶提了起來,劈頭蓋臉 向山田君潑去。潑得山田君昏天黑地,搖晃了幾下,支撐著總算是沒有倒在地上。 幾個老兵圍住他笑成了一團,山田君開始發抖,打噴嚏。一個來自福岡的老兵抓住 他的領子問他:「你是什麼人?」山田君盡量大聲回答說:「報告上等兵閣下!我 是皇軍士兵山田一郎!」上等兵上前給了山田君一記響亮的耳光:「你是皇軍士兵? 不是!你是婊子!表演一個婊子接客的樣子給我們看看!」山田君沒有回答,那老 兵又是一記耳光。「你是婊子!」「嗨!」「表演!」「報告上等兵閣下!我沒有 見過婊子……」「你沒見過婊子?你就是婊子!表演!你這個混蛋!」可憐的山田 君只好痛苦地咧著嘴,拙笨地扭著腰肢走向佐籐小隊長,一隻手托著自己的後腦勺, 一隻手搭在佐籐小隊長的肩膀上。佐籐小隊長呲著牙,用手摸了一下山田君的臉, 反掌就是一耳光。「快滾!」同時指著我:「你,高橋!你和他不是莫逆之交嗎? 你們一起去徵集糧株!要快!要徵集些精品!」我當然知道佐籐小隊長說的徵集是 什麼意思,糧襪包括什麼,精品又是什麼。我立即拉了山田君走進我們小隊入住的 民房,放下背囊,提著槍就出去了。我和山田君只好努力地去徵集,也就是凶狠地 去搶、去偷支那人的糧食和雞。魚、肉。蛋。在徵集中,山田君告訴我,他對戰爭, 對軍中卑鄙的人際關係,已經容忍到了極限,他認為受侮辱比死都難以忍受。我沒 有表態,因為我不敢表態。我怕他萬一作出什麼事情被逮捕審訊的時候,他會供出 我來。雖然他是個正直的朋友,但他懦弱,懦弱的朋友有時候比敵人都要可怕。在 嚴刑拷打之下,很難說他會不會把我咬出來。而且,佐籐小隊長和老兵們已經把我 倆看成莫逆之交了。由於我們的狩獵成績還不錯,這一次,山田君算是得到了寬恕。 美智子小姐!你一定覺得厭煩了吧,我向你說一些軍中醜惡的事情,請原諒!我覺 得我的一切(包括身邊發生的事情)都應該告訴你……想念你!美智子小姐!祝願 你青春永駐!

  高橋敏夫

  昭和十三年十二月二十七日於中原戰場某地


秦菱芬說


  我一連三天三夜都不敢睡,第四天夜裡俺像死人似的睡著了。醒來的時候,嚇 了俺一大跳:媽呀!俺咋睡著了呢?晉家地窖裡的那個老日呢?約莫是走了吧?俺 連忙伸出頭看。媽呀!俺太冒失了!他就站在地窖裡,露著一顆沒戴帽子的腦袋。 同時,他也看見了俺。俺嚇得不知道該咋辦,愣在那兒不敢動。他先是一驚,縮了 一下腦袋,很快就又伸了出來,戴著眼鏡直愣愣地盯著俺看。想是他看見的俺,像 個嚇掉了魂兒的小男孩兒,他擠了一下眼睛。他這一擠眼睛,就把俺給擠糊塗了! 老日不就是鬼子嗎!鬼子不是人呀!可他咋會擠眼睛呢?只是人才會向人擠眼睛的 呀!俺看見的也只是一個人的腦袋,他一擠眼睛就讓俺把鬼當成人了。俺看著他, 身不由己地也擠了一下眼睛。他笑了,一下就跳出了地窖。他這一跳就跳出個鬼子 來了!一身黃軍裝,腰裡紮著皮帶,腳下是落地很響的牛皮鞋……俺急忙就縮進了 地窖。俺聽見瓶瓶罐罐一陣叮叮噹噹響,他正向俺的地窖奔過來,等他一步跨進門 框的時候,絆斷了繩子,鍘刀呼地一聲就落了下來!他好機靈啊!一閃身,差一點 沒削掉他的腦殼。他再想靠近的時候,俺尖叫著從下往上捅了他一衝擔。俺們山裡 人擔柴用的沖擔,兩頭都是又硬又利的鐵尖。只要捅進他的肚子,一下就能穿個過 兒。俺心裡慌,手裡沒準頭,捅到了他的腿上。他啊了一聲滾開了,一跛一瘸地回 到晉家的地窖裡,把半截身子露在外面,傻乎乎地看著俺。我又糊塗了,老日不是 有槍嗎?他可以拿槍來打死俺呀!他們還有炸彈,一個炸彈就能把俺的地窖炸平。 俺看著他,他把那條傷腿擱在地窖沿上,解開綁腿,用一條小手絹擦乾了血跡,再 把綁腿纏好。他在做這些事的時候,一會看看俺,一會看看俺。就這樣足足有燒一 頓飯的功夫,他才縮下身去。俺又重新把瓶瓶罐罐都掛起來,再把鍘刀吊上門框, 躲進地窖。媽耶!咋辦啊!幸虧我女扮男裝,他要是知道俺是個小妞兒,那還了得! 越想越害怕,俺又哭了。還不敢哭出聲,只能用棉襖袖子捂著臉哭……


高橋敏夫書信之三

美智子小姐:

  你好嗎?無時不在念中。上一封信我曾經告訴過你,我有一個比較談得來的戰 友山田君。山田君對於這場戰爭,比我還要厭倦。我一直暗暗為他擔心,不幸的是, 我所擔心的事情到底還是出現了。他在我們聯隊血洗並焚燬一個鄉村小鎮以後突然 失蹤。在屠殺支那人的時候,佐籐小隊長從一個茅屋裡抱出一個不到兩歲的嬰兒, 那嬰兒在魔鬼的手裡還在笑,啊啊地和佐籐逗著玩兒。佐籐看見山田君抱著槍像抱 著一根燒火棍一樣,他叫住山田君:「你!我說的是你!挺槍!怎麼?你聽不懂? 我要你兩手握槍,刺刀向上!對了!就這樣。握緊!」佐籐的話還沒落音,就把手 裡的嬰兒拋出去了,嬰兒在空中劃了一條短短的弧線,我注意到嬰兒以為是佐籐在 和他戲耍,咯地笑了一聲。在第二聲還沒笑出來的時候,他那小小的身軀,非常准 確地落在山田君的槍刺上。鮮血濺了山田君一臉,山田君舉著槍上的嬰兒,搖搖晃 晃地站立不穩,趔趄了幾步就跌倒在地了!佐籐大笑著羞辱山田君:「你真是個婊 子!告訴你!山田雜種!回到宿營地你要在整個大隊面前表演娼妓拉客!還不站起 來!」山田君從地上爬了起來,但他沒有拿起槍。「婊子!你真是個婊子!槍都不 要了?」山田君只好蹲下來,戰戰兢兢地從嬰兒的屍體上抽出自己的槍刺,嬰兒臉 上的肌肉還在顫動。「高橋!」佐籐大聲喊我。我立即就地立正應著:「嗨!」 「你為什麼發抖?」「報告長官!我在出發的時候就不舒服,有些冷……」「啊? 這麼說我還要給你請功啊?帶病出征的英雄。」「不!長官!軍人必須以盡忠盡節 為本分!」慌亂之中,我竟會背出明治天皇「軍人敕諭」中的一句。佐籐哼了一聲, 也就沒有再說什麼了。就在我們集合回城列隊的時候,全小隊都注意到山田君不見 了。佐籐小隊長咆哮著命令:「下士官青野!高橋!你們兩個留下來,搜查!一定 要把他活捉了帶回來!抓不到,你們也別想活!」我和青野立即在小鎮的廢墟裡到 處搜尋,不見,就逐步向四周搜索。青野知道我和山田君的關係比較接近,讓我呼 叫山田,告訴山田:逃跑沒有出路的!支那人會一刀一刀把你剮死!你只要回來, 就會得到寬恕。我當然知道,我在說謊,這一次,山田君是絕對得不到寬恕的了! 山田君自己比我還要清楚。但我必須說謊,這是下士官的命令。呼叫當然沒有回音, 青野命令我向那些可疑的灌木叢開槍。槍聲在夜晚的山林裡非常響,而且還有回聲。 我總是稍稍把槍口抬得高些,盡可能不傷害到山田君。開了幾十槍以後,青野下士 官在我耳邊說:「停止!」他接著大聲說:「找不到這個混蛋了!回去!不找了!」 其實他只是把我按在地上,假裝著已經走了。果然,下士官的計策很成功。二十分 鐘以後,不遠處有一蓬灌木輕輕地響了一下。下士官告訴我:「是他!」我的心裡 特別矛盾,無論對於他,還是對於自己,我都希望找到他。因為他在充滿仇恨的支 那人的山林裡,肯定沒有好結果。抓回去也沒有好結果,而且是我把他抓回去的。 最為難堪的是,我要親眼看著他被懲罰致死。我不由得說了一句:「也許是個野鳥 吧……」下士官用槍托砸了一下我的腰眼兒:「野鳥?野鳥早就飛走了!去!把他 拎出來!」他是那樣有把握。我只好跑步過去,果然是他。我厲聲喝道:「山田! 出來!不出來我要開槍了!」我故意搬動了一下槍栓。山田這才從灌木叢中舉著雙 手站起來。「你的槍呢?」「不知道丟在哪兒去了……」下士官馬上跑過來,首先 辟哩啪啦就是一陣耳光,山田君想用雙手去擋,下士官大聲叫罵著:「混蛋!立正!」 接下來又是打耳光。一直到下士官自己覺得累了,才停止。他從腰間抽出一根繩子 交給我,下令:「把他捆起來!捆緊!」我只好用最大的力量捆綁他,我從來都沒 有用過這麼大的力量捆綁過什麼東西,人,或者是什麼小動物。我在心裡說:「抱 歉了!山田君!我只能這樣……」我牽著他,下士官跟在他的背後。一路上我都覺 得彆扭:為什麼是我牽著他呢?我把他牽到哪兒呢?我和他,以及下士官都很清楚: 他正在走向死路!夜間,山田君被捆得就像即將去宰殺的豬一樣,扔在一間空屋裡。 他們將怎麼處置他?換一句話來說,也就是:他們讓他怎麼死?這個問題整整折磨 了我一夜。我的腦子裡為他想像了很多個可能處死他的形式,結論是:最好的死法 是槍斃。一聲槍響就倒下了,地上流一灘血,只不過明年這塊地方的草比周圍的草 要綠一些。美智子小姐!這些事不僅醜惡,而且殘酷。我想到過,應該告訴你一些 戰場上讓人興奮的事,可戰場上只有醜惡和殘酷的事。你根本不知道,我所能夠寫 在紙面上給你看的,只是極少極少一部分呀!美智子小姐!到此為止吧,在喊集合 了!祝願你快樂!雖然我再也不指望有什麼快樂了……

  高橋敏夫

  昭和十三年十二月二十八日於支那中原某地


秦菱芬說


  俺日日夜夜都在等著和那個老日拼了,不就是條命嗎!不拼是個死,死以前還 得受他的糟踐。拼也是個死,死以前沒準兒還能在他身上劃上一刀。怪就怪在他再 也沒來過,俺原以為他走了,為了收拾俺,去叫他的夥計們去了。可俺只要隔著篩 子眼兒往外看,就能看見他,就能聽見他。有一天一大早,我伸出頭來,裝著不看 他,可我能用眼角看,我見他坐在地窖沿兒上輕輕地說話,他向誰說話呢?像是在 自言自語。因為他總戴著洋眼鏡,俺就給他起了個諢名,叫:四眼狗。俺真是弄不 明白,四眼狗為啥要像俺一樣,也躲在地窖裡呢?就為了俺這個沒斬盡殺絕的一條 獨根兒?俺正在想的時候,他忽然吹了一聲口哨,就像一隻耗子似的,往下一溜就 不見了。俺緊接著就覺得老天爺像是突然變了臉,瓢潑大雨似的馬蹄聲,鋪天蓋地 落下來似的,老日的馬隊一眨眼就到了俺小沖。俺在地窖裡一邊嚇得發抖,一邊還 要豎著耳朵聽地面上的響動。心想:這回俺這條小命是活不成了!只有四眼狗知道 這個死了的村子裡還有個活人,說不定馬隊就是他招來的。馬隊在小沖的磚頭瓦塊 上繞了三圈兒,有一回馬蹄子就跺在俺的頭頂上,差一點踩塌了俺搭在地窖上的板。 他們鬧騰了好一陣子才走,等馬蹄聲完全聽不見以後好久好久,俺才露出頭來。第 一眼就看見四眼狗,他為啥沒跟他的夥計們回去哩?看樣子他也是剛剛才露出頭來, 更叫俺搞不懂的是,他好像在學我:輕鬆地歎了一口氣,還衝著俺抿著嘴笑了一下, 俺可不能給他好顏色,隨即狠狠盯了他一眼。你看怪不怪!這麼說四眼狗也怕老日? 老日也會怕老日?……四眼狗該不是個逃兵吧!這麼一想,俺就有點明白了。四眼 狗要不是一個老日的逃兵,他的一舉一動就讓人看不懂了。老日也會有逃兵?四眼 狗為啥要逃呢?這些殺人放火的人還會有啥不如意事兒嗎?他逃,逃到哪兒呢?一 個鬼子,也不懂咱們的人話……你看俺這個人,上個時辰不知道下個時辰能不能活 得下去,俺倒要替別人擔心了!再說四眼狗也不是個人呀!他是個老日,老日就是 鬼子。就算四眼狗跟俺一樣,憋屈著見不得天日,他也是俺中國人的仇人,血海深 仇啊!他會饒了俺?俺會饒了他?不!不!不!俺不會饒了他!就小沖一個兩戶人 家的小村,他們殺光了我們秦晉二家幾十口子親人,只剩了俺一根獨苗。俺還不能 殺了他一個!?可俺咋能把他殺了呢?要是俺還沒有殺死他,他把俺殺了,咋辦呢? 四眼狗是個精壯的大男人,俺是個柔弱的小妞兒呀!唉!


高橋敏夫書信之四

美智子小姐:

  軍中生活的緊張程度,在和平生活裡的人是完全不能理解的。全大隊在清晨五 點鐘就緊急集合了!只有六分鐘雜亂的腳步擦地聲,就再也沒有一絲一毫聲響了。 大隊的隊形就像四塊人造幼林,靜靜地站在無風的霧靄中。足足有半個小時沒有命 令,絕大多數官兵都不知道要發生什麼事,但都能感覺到出了一件不尋常的事情, 我聽見我身後有一個一年兵酒井的上下牙情不自禁地在磕碰。我曾經為他在第一次 戰鬥就能殘酷地對待支那人,感到十分不解。我不明白,在他身上我看不見從一個 中學生到劊子手的過程。他用戰刀砍殺第一個支那人的時候,就像一個天生的惡魔。 他的力量不夠,他可以一刀、兩刀、三刀、四刀地去砍一個挺著的脖頸,血水和肉 屑濺滿了自己的臉。而現在他的牙關卻屏不住!這同樣讓我感到十分不解。他也許 是擔心一個意想不到的戰刀會意想不到地落在自己的頭上?為什麼把災難強加給別 人的時候,會那樣亢奮和痛快,而一旦災難有可能(這種可能只是在恐怖下的臆想) 降臨在自己的身上的時候,卻是如此驚慌和怯懦呢?一聲「立正」的口令聲撕破晨 空中的寂靜,大隊長成田少佐出現在我們隊列的正中間,開始了他語調嚴厲的訓話。 從「士兵要覺悟到:義重於山嶽,死輕於鴻毛!」講到:東條英機大將的「戰陣訓」。 什麼「皇軍軍紀的精髓,存在於對大元帥陛下絕對服從的崇高精神之中!」接著就 是他個人的盡情地發揮,成田的發揮是聲色俱厲的,而且揮著手、跺著腳。這樣的 訓話姿態,在皇軍長官中是很少見的:「天皇陛下是『現人神』!皇軍士兵最光輝 的最後就是衝鋒!衝鋒!舉世無雙的帝國陸軍最信任的是什麼?是刺刀!是自己手 裡緊握著的刺刀!」他在這裡突然停頓了三分鐘,這是我生平經歷過的最長的三分 鐘。雖然沒有聲音,他的目光比雷電都要讓人心悸。他不放過任何一個士兵,好像 每一個士兵都是違背大元帥陛下的敗類。他驀地用腳跟著地,轉了一個一百八十度 的彎,大聲喊道「帶山田一郎!」接著就看見兩個憲兵,從禁閉室裡把山田拖了出 來。面無人色的山田君沒有戴帽子,想是不許他戴了,因為軍帽是神聖皇軍的象徵。 他被拖到隊列前的時候才停住,他搖搖晃晃地站住。成田少佐用極慢極慢的步子一 步一步走向山田。在走到山田的身邊的時候,他圍繞著山田轉了三圈。像憤怒的狗 似的發了好一陣低低地嗚聲。然後像耳語似的對山田君說:「你就是山田君?你知 不知道你是個多麼特別的日本人嗎?你知不知道你是個多麼特別的皇軍士兵嗎?自 從進軍支那以來,還沒有出現過一個像你這樣的懦夫!害群之馬。」接著成田少佐 突然以最大的喊聲叫道:「你!不僅讓我驚奇,讓聯隊長驚奇,還讓旅團長驚奇! 旅團長佐佐木少將閣下在向師團長報告的時候,只能說:一個瘋人山田一郎失蹤了! 你是瘋人嗎?不!你根本就不是人!更不是日本人!尤其不是日本軍人!如果把你 的行為在本土的報紙上公佈出來,每一個日本人都會唾棄你!人人得而誅之!連你 的家屬都要成為人人側目而視的國賊家屬!為了皇軍的榮譽,為了你在本土的家屬 的名譽,今天本大隊只能把你當做瘋人對待。瘋人在西方軍隊中違犯了軍紀,可以 得到無罪赦免,但在皇軍建制之內,也必須受到嚴厲的懲罰!」這時,佐籐小隊長 拿出一根浸了水的馬鞭來,他先在空中抖了一抖,讓大家看看它的彈性。成田少佐 喊道:「我命令:每一個忠於大元帥陛下的皇軍士兵!都來執行我的命令!每一個 人都要給他一馬鞭!本人持刀監督執行!哪一個人的手軟,我就要砍斷哪一個人的 手!」兩個憲兵抬來一塊門板,用兩條板凳支住,迅速脫了山田君的衣服,把他按 在門板上。我看不清山田君此刻的面部表情,但我以為:山田君已經死去了,雖然 他渾身都在顫動。那只是肉體的本能反應,靈魂已經飛往天外。此時,我的眼睛已 經模糊不清了。但不是由於淚水湧出的緣故,因為我來不及悲哀,只有驚恐與不解。 鞭聲!第一下非常響,像一聲槍響。「啊!」我完全分不清是人叫還是鬼叫。鞭聲 ——「啪!」慘叫聲——「啊!」鞭聲——「啪!」慘叫聲——「啊!」後來我已 經不知道這是什麼聲音了,只覺得這兩種完全不同的聲音配合得很有節奏。我跟著 別人向前緩緩移動,但我忘了我正在走向何處?漸漸那一聲聲的「啊」弱了下來, 很快就完全消逝了。只剩下那一聲聲皮鞭『啪!啪!啪!……」顯得既單調而又毫 無意義。等我離得近些的時候,我才猛然意識到我們在集體屠殺一個自己的兄弟, 而且已經把他殺死。在差不多第二十個人以後,就不是在行刑,而是在鞭屍了。受 懲的已經是我們大家,而不是山田君了。我正在走向那具不知疼痛的、血肉模糊的 屍體。為什麼不到此為止、饒了我們呢?我看見成田少佐右手舉著刀,瞪著兩隻牯 牛般的眼睛,監督著每一個士兵是否認真在執行他的命令。當我身前的那個士兵, 轉身把馬鞭遞在我手裡的時候,我看著那已經沒有人形的一堆肉醬,覺得再要打下 去好像沒有必要,也打不下去。我要是用力往下抽打一鞭,血水和肉醬勢必會濺我 一身一臉。我遲疑了,也只是一秒鐘。這時,我突然注意到成田少佐握刀的手顫動 了一下,我立即清醒了過來,急忙高高揚起馬鞭,閉著眼睛竭盡全力向下抽了一鞭。 我感覺到血水和肉醬濺了我一頭一臉。我很快把馬鞭交給了下一個。在我轉身的時 候,發現成田少佐的全身都已經被血染紅了。他到底是嗜血?還是冷血?在隊伍解 散以後,我跳進公共浴室的大桶裡,用肥皂洗了很久……但山田君的血腥味兒,一 直都滲透在我的皮膚裡和思維裡。使我永遠都沉浸在血腥味之中,而且隨時都能看 到那堆肉醬,那肉醬就是曾經和我經常說悄悄話的山田君嗎?!美智子小姐!我實 在不應該把這些血淋淋的圖畫,描繪給一位我敬慕和深愛著的小姐看。可我按捺不 住,我真誠希望你能知道戰爭的真象,從而對我的想法哪怕有些許的理解,我就十 分滿足了!你一定想像不到,我現在寫一封信是多麼的艱難。戰場上是不許有任何 燈光的,卻可以在任何一個村莊點起沖天大火。我現在正在一座將要燃盡了的山村 裡。別人都借助村莊餘燼的溫暖躺在廢墟上沉睡了!我靠著一扇斷牆假裝在休息, 借助一根還在燃燒的柱子給你寫信。這根柱子就像一根巨大的蠟燭,它那最後的光 焰正在掙扎,我不得不到此為止了。祝你快樂!

  高橋敏夫

  昭和十三年十二月三十日於支那中原戰場某地


秦菱英說


  又是一夜沒有睡著,在天快要亮的時候只打了個盹兒。醒來抬頭一看,蓋地窖 的篩子上多了一個小布包。立刻嚇得俺一身冷汗,俺一下就想到他來過了。那是啥 呀?俺像貓兒似的一伸爪子,就取下了那包。熱的!很熱!打開一看,是烤熟了的 紅薯。俺馬上就聞到一股香噴噴的熱氣,好多天都不知道熟食是啥滋味!俺任啥都 顧不得了!捧起來就要吃。想想又覺得不對勁,能吃不?——俺自己問自己。是他 送來的麼?他為啥要給俺送東西呢?他是從哪兒來的火種呢?俺慢慢爬上去隔著篩 子眼兒往外看,我以為他在他那邊。誰知道他就蹲在俺的地窖沿上,有滋有味地吃 著紅薯。對著我笑著說:「好西!」恍惚是咱們中國話的「好吃」。冷不防嚇了俺 一跳,俺拼了命地大叫了一聲:「滾!滾!」隨即拿了沖擔向他擁去。他跳起來跑 了,回到他自己的地窖沿兒上蹲著,向俺和和氣氣地說了好長一陣子他們的話,俺 一句也聽不懂。看得出,不像有啥惡意。可他來的時候,為啥沒有弄響那些瓶瓶罐 罐呢?鍘刀也還掛在門框上。這麼說,俺無論咋防都防不住他了呀!既是這樣,俺 也不防了,可俺也不能讓你近身。從此往後,只要聽不見動靜,俺也敢在大白天從 地窖裡爬出來透透氣了。他向俺說話,打手勢,俺只當沒看見。


高橋敏夫書信之五

美智子小姐:

  天已經很寒冷了,我竟莫名其妙地想起了你那條很厚的羊毛披肩,那是件俄國 貨吧?和服的外面披上一條俄式披肩,真是太美了!這裡是支那中原的南緣,山林 很多,針葉林遍佈在山坡上和小河邊,顯得依然鬱鬱蔥蔥。氣候和日本中部地區很 相像。枯草被野火燒盡了,莊稼全部收割一空,落葉喬木只剩下在寒風中顫抖的枝 干了,這正是派遣軍司令部下令加緊掃蕩的理由。我們一進入豫南地區,不僅佔領 城鎮,也分兵下鄉清剿各種支那游擊隊。所有的支那游擊隊都避免和皇軍正面作戰, 我們清剿的實際對象,是沒有武器。也沒有力氣逃命的城市難民和農村裡的老弱婦 孺。今天,我們血洗了一個小鎮。回營以後,我的身心都疲憊到了頂點。沮喪、痛 苦、百思不得其解。很想灌一肚子清酒,渾渾噩噩地睡到死。不巧又被派去值子夜 後的第一班崗,而且是營房外的游動哨,要從營房大門崗哨到側門崗哨不停地游動。 對於一個皇軍士兵來說,令(「軍隊內務令」)、典(「步兵操典」)、范(「射 擊教範」)就是時時刻刻箍在頭上的三道緊箍咒,稍有疏忽就要遭殃。值星上等兵 隨時都會在你身上挑出毛病來,即使你能把今、典、范背得滾瓜爛熟也不行。游動 哨必須槍上肩,要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我整個地像是散了架似的,連站都站不直。 我的樣子可想而知,有多麼狼狽了!好在老兵和長官們也和我一樣疲憊,他們的疲 憊是由於狂暴的興奮,是由於肆虐的發洩。遇到他們的可能性比較小,但絕不能掉 以輕心。盡量支撐著每一個疼痛的關節,保持著軍容儀態和步伐的起碼標準。心裡 卻在暗暗地整理著在白天那場殺戮中,我的窘迫,那是找不到任何觀念意義上的依 托的窘迫。我的憤怒,那是不敢形於色、動於情的憤怒。當我進入一間只有半個屋 頂的民房時,民房裡堆滿了干稻草。我習慣地喊了一聲:「有人嗎!有人就給我出 來!」我在喊出以後的第一秒鐘就後悔了。我要是不喊就好了,我要是不喊就好了! 我為什麼要喊呢!我是可以不喊的。看一看,沒有人,出去就好了,就什麼事也沒 有了。但是,我喊了。可這不是不可避免的,我為什麼要喊那麼一聲呢?這聲喊, 使得躲在草堆裡的那個姑娘和男孩兒受了驚嚇,在草堆裡顫抖著喊出聲來。我喊的 是:有人嗎?說明我不知道有人。你們可以不動、不理呀!當然,他們聽不懂日本 話。我的口氣又特別凶狠。即使他們喊了,我也應該聽得出他們是婦女,是孩子。 可我,為什麼又要去掀開稻草去看呢!聽見了,也可以走呀!我掀開稻草看見的竟 是一個和美智子——你非常相像的姑娘,與她抱在一起的是一個和兵衛非常相像的 男孩兒。他們一定也是兩姐弟吧?在這裡,在戰場上,會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的看見 你和兵衛!我是多麼地驚奇和震撼啊!也許是由於我日日夜夜對你的思念,把年齡 相似的姑娘重合在一起了。但是,我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你,只不過她的眼睛裡是你 從來都沒有過的極度的驚恐,你總是那樣含情脈脈,總是那樣自信,總是那樣寧靜。 我把你當做最信任的親人,從今以後,我什麼話都要對你講,用最真誠的兄弟的態 度對你講。應該承認,我和其他日本兵一樣,在一個被佔領土地上,也有那種放任 的企圖。你知道我指的放任絕不是頑童的放任。是發育健全的年輕人,又由於失去 任何約束而向獸性傾斜的那種放任。因為那是很容易的,而且不僅得到上級的允許, 他們甚至是鼓勵的態度,越是對被佔領土地上的民眾殘暴,好像越是對大元帥忠誠 似的。但我和戰友們所不同的正是你瞭解的懦弱,我不可能在支那女子面前產生性 欲衝動,她們都像是哀叫著引頸就戮的羊羔兒。我的許多同伴都可以,甚至當著眾 人、在光天化日之下剝光她們的衣服。有些還要在姦淫以後,剖開她們的肚子。寫 到這兒,我知道你是萬萬不會相信的。你也許認為我這個日本人,在誣蔑日本皇軍。 我敢對著遙遠的富士山發誓,所有的一切都是我親眼目睹。美智子!請想一想,我 見到的是你和兵衛,或者說是很像你和兵衛的一對支那姐弟。我會有邪念嗎?美智 子!你是我心中最聖潔的仙女!我的本意是要他們不要響,他們不懂,反而跪在我 的面前大哭著乞求我的寬恕。他們的哭聲招來了佐籐小隊長和一年兵酒井,我情不 自禁地對佐籐小隊長叫道:「報告小隊長!他們不是游擊隊,是難民!是沒有抵抗 力的女孩兒和男孩兒。」佐籐小隊長向我作著怪相:「想不到呀!高橋!你想獨佔? 我會給你留足夠的時間的,不過,你應該是第二,不!第三!第二是酒井。你先給 我幫幫忙吧!」美智子!我真想當著他們的面哭出來。但我忍住了!此時此刻我只 能向你承認:我是個懦夫!我急急忙忙地從屋裡退了出來。以後的事,可想而知。 不要說我想到而無法用筆墨寫在紙上,即使是聽到暴虐者和受害者的聲音,我也寫 不出,也不能寫,特別是寫在給你的信上。我相信佐籐小隊長和酒井在日本的時候, 很可能也是他們父母的孩子,是他們弟弟妹妹的好哥哥。聽他們說他們都有了未婚 妻,他們在未婚妻的面前都一定表現得彬彬有禮,甚至連說話都不敢帶髒字兒。可 他們在一個被佔領國,就自然而然地從人變成了獸!為所欲為,肆無忌憚,毫無人 性。而且只要我願意,稍稍地放鬆一下,我完全可能像他們一樣。這太可怕了,也 大可恥了!為什麼?因為……說一句該處死刑的話,是大元帥陛下給我們的權利太 大了!在聖戰的旗幟下,把對被佔領國的民眾的迫害,把最殘酷、最醜惡的暴行, 在大部分皇軍官兵的觀念中,都變成了最合理、最榮耀的功業。我在游動哨上,想 了很多。首先,我對山田君的鋌而走險有了理解。現在我也想立即丟掉手裡的步槍, 逃離戰場。我寧願在山洞裡當一個野人,也不願意充當獸群裡的一個野獸,在人群 中肆虐。可是,當我一想到棄槍逃跑的時候,山田君的形象就出現在我的眼前。當 然不是那個和我頭靠著頭、竊竊私語的山田君,而是在灌木叢中站起來高舉著雙手 的山田君,是被我用繩子牽著的山田君,是將要被宰殺的豬似的山田君,是在全大 隊的隊列前面無人色的山田君,是血肉模糊的山田君。而在我的耳邊則是不斷的鞭 撻聲,和山田君的慘叫聲。啪!——啊!——啪!——啊!——啪……一聲、一聲, 接連著,越來越清晰,越來越重。就像是打在我的身上,就像是我自己由於疼痛在 厲聲慘叫。一直到帶班換崗的下士官和下一班哨兵就要到來的時候,我才咬緊牙關 作出了一個真正的亡命的決定!我實在不能忍受,那一對酷似你和兵衛的支那姐弟 的受辱和死亡。我一想到,時時刻刻都要和侮辱和殺害那一對和你酷似的支那姐弟 的兇殺手為伍的時候,我寧肯立即死去。所以我義無反顧地把大元帥陛下賜給我的 三八式步槍,輕輕地平放在圍牆邊的草叢裡,飛快地鑽進了黑夜。我沒有方向,沒 有目標。我只想獨自一人過哪怕一天人的生活,我不侵犯別人,別人也不侵犯我。 即使一天以後被支那人發現,不管青紅皂白,把我殺死(不會比被自己人鞭撻致死 更難堪)——作為人去死,不是比活在野獸中間要好嗎?在我奔跑於黑暗的田野中 的時候,我首先想到的是你的不理解,你會把我當做國賊,你會因為有一個國賊朋 友而感到羞恥。你知道我唯一重視的就是你的看法,你的想法,和你的快樂和痛苦。 但我即使想轉身走回去,已經不可能了。我是有過轉身走回去的念頭來著,僅僅是 一個念頭,也被準確的哨兵換崗時間完全給打消了。我已經聽見下士官青野大驚小 怪的吼聲,而且他還向夜空中開了兩槍,槍聲非常之響,因為夜實在太靜了,槍聲 又是那樣突然。我知道他們不會追趕,在夜間,他們懷疑這是支那游擊隊的圈套。 我只有跑,盲目地跑,不停地跑,氣喘吁吁地跑,拚命地跑。等我鑽進山林以後才 想到,山林是支那游擊隊的營房。我遇到第一個支那游擊隊員的時候,他會立即不 問青紅皂白地把我打死。當我想到:天下之大,竟沒有我一尺藏身之地的時候,我 又被一種沉重的悲哀壓得欲哭無淚,像一隻走投無路的狼,咬著自己的爪子嗚咽起 來。依稀的晨光,使我看到了一線生路。那就是深深埋藏在樹林裡的一座小村莊的 廢墟。顯然,皇軍已經光顧過了。好就好在皇軍已經光顧過,因此皇軍就再也不會 光顧了。這裡的房屋原來都是用石頭修砌的,焚燒和倒塌以後,像是一群有站、有 坐、有臥的古代士兵。我在沓無人跡的廢墟裡找到了一個被石板半掩蓋著的地窖, 而且藏著糧食。我真有點兒喜出望外,僅此,我的處境就比魯濱遜要好得多。早上, 一縷陽光正射在我的懷裡,我可以給你寫信,我口袋裡還有幾支鉛筆。我當然知道, 以後給你寫的信幾乎沒有可能被你收到。但我已經習慣了。因為我在給你寫信的時 候,你就坐在我的身邊,寬容地聽著我的傾訴。我甚至能聞到你芬芳的氣息……

  高橋敏夫

  昭和十四年一月十一日於支那中原戰場某地


秦菱芬說


  俺知道他好像不會糟害我,可俺就是不讓他走過來。他要是知道我不是個男孩 兒,是個女孩兒,咋辦?說起來也怪有意思,俺跟他從來都沒有說過話,不知道為 什麼,像是商量過了似的。我睡著了的時候,他醒著,把頭伸到地窖外頭,給俺把 風。一有動靜,他就給俺扔一塊石頭。他睡著了的時候,俺也這樣做。這樣一來, 他和俺都鬆快多了。可以放心大膽地睡,也能燒些熟食吃了。火種和柴火是他給俺 送來的,俺特別奇怪的是他在哪兒找到的火種?是他帶著洋火?對了,他准帶著洋 火。所以他總有火種,天天給俺送到地窖邊上。日子長了,他走到地窖沿兒上,俺 也敢看他一眼了。他是個文文靜靜的年輕人,眉頭總是皺得緊緊的。俺實實在在地 猜不透,他為了啥,躲在地窖裡,像俺一樣,過耗子一般驚驚乍乍的日子?有一回, 俺還聽見他輕輕地唱歌,咿咿呀呀的聽不懂,有點兒悲,怪好聽的。俺聽了他的歌, 不由得想到:都說老日沒有人性,耳聽是虛,眼見是實。俺親眼看見俺小沖秦晉兩 家的劫難,每一具屍首都是俺拖進山洞裡掩埋起來的。血海深仇啊!俺咋能再相信 老日會有人性呢?可……這個老日,這個人,俺不得不把他叫做人呀!這個人又是 咋回事兒呢?


高橋敏夫書信之六

親愛的美智子小姐:

  請原諒!我第一次這樣稱呼你。即使你不能接受我對你這樣的稱呼,我還是這 樣寫了!但願你會為了這樣的稱呼而憤怒,因為你能夠憤怒,就說明你收到並且看 到了我的這封信。歷史將出現怎樣的奇跡,你才真的能收到我在這個地窖裡寫的信 呢?我實在是不敢妄想!我必須給你寫信,除了給你寫信以外我沒有講話的對象, 這個村莊的農人真有本事,地窖裡清潔得連一隻老鼠都沒有。我在地窖裡藏著,說 話連回音都得不到。我即使偶爾把頭伸到地面上看看,也不敢發出一點點聲響。我 原以為在這個村莊的廢墟裡,除了我以外,一個生物都沒有。真沒想到,在第一個 早晨,我第一次向地面上伸出頭的時候,就被躲在另一個地窖裡的人發現了。他當 然是一個支那人,他的故事,可想而知。一定是皇軍血洗這個村莊以後的一個可憐 的倖存者。他一定正在恐懼萬分地為我編故事,我的故事,任何一個支那人都是很 難編圓的。我很想看看他是個什麼樣的人,很想告訴他,我和他,用支那一句古老 的詩句來表達,就是:「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可我說了,他也聽 不懂呀!我雖然讀過許多支那古代優美的詩歌,最最遺憾的是,我不能用支那的語 言讀出來。我和他整整三個晝夜都不敢露頭,他當然是害怕我,我是怕嚇著了他。 第四天清晨,我剛剛伸出頭來不久,他也伸出頭來了。他原來是個十幾歲的小男孩 兒,一副很清秀,也很倔強的樣子。我向他擠了擠眼兒,他到底還是個孩子,竟學 著我的樣兒,也擠了擠眼兒。人!我們都畢竟是人!儘管是敵人,不是也能夠溝通 嗎?而且只是擠了一下眼睛,他就知道了。他就知道了我沒有惡意,我絕不會傷害 他。他的善意的回應等於是對我的鼓勵,我跳出地窖就向他奔去。誰知道這個有心 計的孩子,在他的周圍張掛了許多能發出警告聲響的障礙物——瓶瓶罐罐。我在一 陣熱鬧的音樂聲中,衝到他的地窖前。就在那一瞬間,我好後侮啊!但已經晚了。 「呼」地一聲,門框上落下一把巨大的鍘刀,如果不是我受過軍事訓練,閃跳及時; 我的腦袋已經被劈成兩半了!真險!他突然從一個小孩兒變成一隻凶狠的小豹子, 用當地農人擔柴草的、兩頭有鋒利鐵尖的扁擔刺向我的胸膛。幸虧我的腳下踩上一 塊瓦片,滑了一跤。由於目標的意外移動,他刺中了我的右腿。我連忙瘸著腿連滾 帶爬地逃回我的洞口。我坐在地窖上,從容地包紮著我的傷口。傷不太重,流了不 少血,所幸我身上還有幾個急救包。我想,這樣也好,讓他知道我沒有惡意,受了 傷,我也不會報復。他沒有伸出頭來,但並不是說他不在看我,他一定正在透過那 個篩子的孔,偷偷地看著我。這時候我才明白,他剛才的善意表示是偶然的假象。 仇視、格鬥才是他對我的正常反應。自從那天以後,我就再也不敢走進他的地窖了。 我感覺到,他在我沒露面的時候,修復了他的全部防禦體系。他在等待著和我拚個 你死我活。唉!他哪裡知道,我是絕對不會傷害他的呀!是的,我們之間有一道民 族的牆,還有一道語言的牆,再加上一道仇恨的牆!最厚、最高的一道牆是仇恨的 牆,這完全是大日本皇軍用殘酷的殺戮修築起來的,當然不是我一個人的力量可以 拆除的。我苦苦地思索著,應該怎麼辦?我們對峙了幾天,當我們都把頭伸出地客 之外的時候,我故意輕輕地自言自語。而他的臉一直是鐵青的,背著我,或是側著 身子,手裡還握著一把支那菜刀。驟然之間!我聽見一陣異常的聲音,不到兩秒鐘, 我就聽出是馬蹄聲,是一支馬隊的馬蹄聲。我立即吹了一聲口哨,縮進地窖。我知 道這是皇軍憲兵的馬隊,很可能和我的失蹤有關係。馬隊的搜索是粗糙的,他們的 力量主要在於恐嚇。我擔心的倒是那個支那男孩兒的安全,我一直專注地傾聽著地 面上的聲音。從騎兵們的對話裡,可以聽出他們的確是日本憲兵,搜索的對象是支 那游擊隊,似乎也提到了一句通敵的國賊之類的話。在他們搜索了三圈以後,一個 口氣像小隊長的人說了一句:「不必下馬了,這地方連個死狗也不會有!走吧!」 接著馬蹄聲就漸漸遠了。在我伸出頭來的時候,那支那男孩兒也伸出了頭。我們不 約而同輕鬆地歎了一口氣,但當我笑著向他打招呼的時候,他用女孩似的嬌嗔斜了 我一眼。我以為他應該明白了,看來他仍然對我有不可動搖的戒心。起先,我只能 吃生的紅薯,沒有火種,也輕易不敢點火。同時我很自然地想到他,他一定也只能 吃生紅薯。美智子!你當然不知道,長期吃生冷的食物,胃很疼。因此我很懊惱我 不會抽煙。如果我會抽煙,口袋裡一定會裝有一盒火柴。由此我立刻想到人類的祖 先在尋找火種的原始目的,絕不是作為攻擊同類的武器,而一定是發現火烤的食物 很香、很可口。現在我渴望找到火種,可是為了找一個火種去冒生命的危險,到達 在燃燒著的地方,太不值得了!正在這個時候,一股冷風旋轉著吹進地窖,我打了 一個寒噤之後就是一個噴嚏!這個噴嚏使我想起了我的爺爺。小小的我第一次冬日 和他上山去拾柴,一陣寒風吹過,我打了一個很急、很響的噴嚏,他笑了,告訴我: 「敏夫呀!找個背風的山窩窩向向火吧?」「好呀!爺爺!可是哪兒來的火種呢?」 「火種還不好辦嗎!爺爺有的是辦法。跟著我,拉住我的腰帶。我知道有個背風的 山窩窩,就像老佛爺打坐的神仙洞。」果然,他把我帶到一個背風向陽的、淺淺的 巖洞裡。「去!敏夫!去扯些枯草來。」在我扯來一抱枯草的時候,爺爺正在用兩 塊準備夾柴火的木板搓著一件東西,越搓越快,不一會兒就聞見糊味了。拿開木板 一看,原來是一小條棉花卷兒。他扯開棉花卷兒,我就看見暗火了。他再一吹,就 出現明火了。我把燃著的棉花卷兒放在枯草中間,火苗兒就快快活活地蔓延開了。 「爺爺!您真聰明!」「這是我從一個來自北海道的逃犯那裡學來的。」「可棉花 從哪兒變出來的呢?」他把自己的棉襖袖子伸給我看,袖口有一個破洞,看樣子是 他自己故意扯開的。於是,我就按照往日爺爺的辦法,如法炮製了。棉花加上滾的 壓力,就誕生了火種。我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悄悄爬出地窖,在山邊上抬了些枯草 和枯枝,挖了一個土灶,烘了幾塊紅薯。在紅薯熟了的時候,我想到了和我敵對著 的鄰人。我應該讓他也能吃到熟食。為了給他送一塊熱紅薯,我找來很多破布,裹 了又裹,想盡量保持一點溫熱。怎麼送過去呢?他在他的外圍陣地上,佈置了許多 一觸即響的「地雷」,一旦把那些「地雷」觸響,他就會和我拚命,他在地窖裡一 定藏了各式各樣的冷兵器。我在新兵訓練時學到的排雷技術,有了用處。我非常非 常小心地把他設置的警報障礙物,一個、一個地先用衣服包住,再輕輕地摘掉。主 要是我在白天都用目光偵察得很仔細,所以沒有發出一聲哪怕最輕微的響聲。而且 我憑著感覺,慢慢慢慢繞過他吊鍘刀的細線,把用布包著的熱紅薯,丟在他為了掩 護瞭望才篷在地窖上的篩子上。我一直在注視著那個布包,但就在我一眨眼的功夫, 就不見了。那時,天才剛剛發亮,他的手真快!這一下我的心裡特別舒坦,特別得 意:你應該知道了吧!我和你是一樣的人!我悄悄走到他的地窖邊上,我以為他看 見我會變得溫和些,誰知道,他一發現我正蹲在地窖沿上,立即拿起他那帶鐵尖的 長扁擔,大叫著向我刺來。險些又把我刺中,我只好跳開,回到自己的陣地上。看 來,我們要永遠為敵了。後來,我就放棄了和他靠近的希望。但我仍然把他當做共 患難的鄰居,在我感覺到他支持不住沉沉入睡的時候,我就堅持醒著,有一次我聽 到一個人在向我們接近的腳步聲,我就往他的地窖上丟一塊石子。看樣子,那是一 個受驚嚇而瘋瘋癲癲的人從我們這裡過路。只一次,他就懂了。等到我堅持不住沉 沉入睡的時候,他也像我一樣,醒著,為我把風。我為了不驚擾他,就再也不向他 靠近了。美智子!我沒想到在危難之中的生活還會這麼有趣!你相信嗎?有時候, 在絕對安全的情況下,我還小聲唱我家鄉歧阜的民歌,唱著唱著,我的眼淚就流下 來了。家鄉此刻有多麼的遠啊!今生今世再也回不去了!這……也意味著再也見不 到你了!美智子!我的絕望天空上唯一的星!

  高橋敏夫

  昭和十四年一月十七日於支那中原戰場某地


秦菱芬說


  傍黑兒的時候,天就開始落雪了。老人們常說:年下,年下。該是年下了!在 俺們小沖,只有在年下熱鬧。進入臘月,村裡人,個個臉上都掛著喜滋滋的笑容。 人人心裡都像是在巴望著點兒啥,都像是在等點啥似的。鄉下人巴望的不就是年成 嘛,鄉下人等的不就是一年到頭天天有三頓飯,過節的時候有頓肉吃嘛。老人們指 望喝它半個月酒,一年到頭出大力的漢子,最最稀罕的是供了祖宗的大碗肥膘肉。 男孩子們瞎鬧,為了正月裡可以賭錢,賭劈甘蔗,賭摔跤。女孩子們巴望的就是一 套新衣裳,一朵紅絨花。還有啥?還有自己覺著自己已經長大了,常常會無端地笑 了,無端地羞了,無端地哭了。心裡頭酸甜苦辣樣樣有,夠俺小妞兒們受用的了。 誰能想得到,今年過年會這麼慘呢?小沖裡只有兩個人,那人到底是不是人?還不 知道。好在相安無事,多少還有個照應。下雪天,俺的膽子大些,找了一個小鐵鍋, 做了一鍋糯米飯。給他分了一半,用干荷葉包了,送到他的地窖邊上。俺咳嗽了一 聲,就跑回來,跳進自己的地窖。俺聽見他把頭伸出地面,對著俺這一方,嘰嘰哇 哇說了一大堆者日的話,聽不懂,俺猜想他說的一定是些客氣話。俺才不理他哩! 可心裡還是怪高興的。他給過我烤紅薯,俺還給他糯米飯。人跟人,不就是這樣嗎! 相幫,相護,相信,相愛……俺跟他當然不能相信,更不能相愛。能夠相幫、相護 俺壓根兒就沒想到過。其實,俺指望的只是別自相殘殺就萬幸了。雪越下越大,俺 總是錯把遠處的槍聲當成了年下的爆竹……雪越厚,越暖和。暖和、安靜就容易睡 著。睡著了,還容易做夢,俺夢見秦晉兩家人都在,一個也不缺,個個都穿著嶄新 的衣裳。俺真傻!以為這不是夢,是剛剛甦醒過來,在這以前的所有悲慘事都是剛 剛做完的夢。這一顛倒,顛倒得讓俺好輕鬆,好高興啊!正在這個時候,禍事來了! 俺這才知道啥叫樂極生悲。當俺冷不防覺得有人壓在俺身上的時候,俺的三魂一下 就少了二魂。睜開眼睛一看,壓在俺身上的不是人,是個嘴裡流著饞涎的熊瞎子! 這時候,俺啥都不在乎了,拚命地尖叫起來……


高橋敏夫書信之七

親愛的美智子:

  我原以為,在一個隱蔽在山林中的小村裡,兩個關係奇特。又互相照應的落難 者,只要沒有外人的闖入……這裡既沒有戰爭,也沒有戲劇。當然,我們各自的前 途也很渺茫。昨夜,落了好大的雪啊!和我們家鄉歧阜山林裡的暴風雪一模一樣。 沒有強烈的聲音,但你會感到它那壓倒一切的氣勢。想不到他會像我送他烤紅薯一 樣,悄悄地送給我很大一包糯米飯。他和我不同的是,他及時用一聲咳嗽告訴了我, 我得到的時候,糯米飯還很燙。真好吃呀!我向他說了很多道謝的話。我當然知道 他聽不懂,可我必須感謝他。他一定會猜得到我的主要意思,這樣,就很滿足了。 那一頓吃得很飽,我為了讓他好好睡一覺,我不能睡。你也知道,下雪天,寧靜, 安詳,很容易入睡,我就用草稈兒撐著眼皮。為了他,我不能睡。雖然這樣大的雪, 皇軍和游擊隊一般都不會出動。可是,我要以防萬一呀!沒想到,果然出事了!子 夜以後,我好像聽見了一個女孩兒的呼救聲!剛剛聽到第一聲的時候,我的直感就 告訴我:女聲!但好像很遙遠。可能是因為我們都在地窖裡,又加上我完全沒想到 他是女孩兒。等我意識到這可能是我的鄰居的喊聲,我不顧一切地從地窖裡跳出來, 抓起一根削了尖兒竹長的桿,差不多三秒鐘就跳到他的地窖上。這時我除了聽見他 的呼叫聲,同時聽到的是幾聲熊的吼叫。我反而比較寬心些了,因為真正的野獸, 比人退化成的野獸要好對付得多。我毫不猶豫地先以最大的力氣向地窖裡喝叫了一 聲:「呀——!」那熊立即把頭轉向了我吼叫起來,我乘勢把竹竿插進熊的血盆大 口裡。我是想全力捅進它的口腔,一直插下去,插透它的內臟。誰知道,它一甩頭, 一口就咬碎了竹竿。呼地一聲跳到地面上來,非常準確地撲向我。我首先扼住了它 的頸子,幸好它是一頭一歲多的小熊,要是一隻大熊,用它的重量就能把我壓倒。 它像是相撲那樣用兩隻熊掌抓住我的肩頭,我沒有辦法抽出手來摸自己腰裡的匕首。 就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候,他及時爬出了地窖,大喊一聲,用一把支那菜刀劈向熊的 後背。他竭盡全力,刀劈在熊的脊背上,也只能讓熊受到一瞬間的干擾。熊只是轉 過頭去,看了他一下,這就夠了!我騰出一隻手來,從腰間摸出匕首,對準它的咽 喉刺進去!那匕首是我爺爺遺留給我的獵刀。你也許知道,遠在日本的戰國時期, 我的故鄉就以生產削鐵如泥的鋼刀而聞名日本列島。那熊喉嚨咕嚕咕嚕地噴著血, 轟地一聲就倒下了。它掙扎著想再爬起來,但試了三次都沒爬起來。當我確切知道 它已經斷了氣,這才把臉轉向驚魂未定的他。我第一次離他這麼近,雪地的反光又 比較亮。我看見他的棉襖的前大襟被熊撕得幾乎掉了下來,露出一隻女孩兒的左乳, 乳房下的腹部顯然被熊抓了一把,正在滴血。我雙重吃驚地指著她,這時我才知道 她是姑娘。我指著她的傷口,她才發現自己裸露著一隻乳房。她立即尖叫一聲,連 忙用塊破爛的前襟摀住了自己的胸。我飛跑著回到自己的地窖,拿了一個軍用急救 包,再跑回來的時候,她已經跳進了地窖。我顧不得了!美智子!我不管她願意不 願意,我不管她會不會用刀殺我,我跳進了地窖。她住的地窖很小,我一跳進去幾 乎就和她近得臉對著臉。我拿出急救包要為她包紮傷口,她可能以為我要冒犯她。 我只好把我包著急救包的腿伸出來給她看,她當然知道這是她刺傷的,也就明白了 我的意思。她小聲喘著氣,緊緊地抱著她的乳房,只把傷口露出來。我給她包紮了 傷口,雖然很小心,我的冰冷的手還是碰了一下她的後腰,她嗷地小聲叫了一聲。 我連忙向她道歉,用手比劃著告訴她,要她休息。在我告別時給她鞠躬的時候,我 的頭碰了她的頭。我怕把她的頭碰疼了,伸手要給她揉揉。她驚叫著雙手抱住自己 的頭,轉過身去。我只好連聲道歉著跳出她的地窖,回到自己的地窖。親愛的美智 子!我在此之前就對你說過,無論我有什麼事,包括想法,我都要告訴你,絕不隱 瞞。我回到自己的地窖以後,覺著氣溫比上半夜要冷,應該蒙頭大睡,我的地窄裡 有好幾床棉被,我剛來的時候,就收集了好多必需的用品。爺爺說我:你呀!你一 出生就怕冷,像只賴灶貓似的。但是,當我真的蓋上被子蒙上頭的時候,很快就清 醒了!燥熱、乾渴。因為我一閉上眼睛就看見她的那只乳房。對不起!美智子!我 向你說這樣的話。如果在日本,在和平的時期,當著你的面,打死我,我也說不出 口。這大概就是男人的性衝動吧!我們家鄉有一句俗話說:當兵一年,見了母豬也 眼饞。如果沒有自我約束,如果把她當做一個雌性動物的肉體,一個一嚇唬就匍匐 在地的女奴,我也會向她施暴嗎?——我在自問自答:會!我是多麼讓自己失望啊! 也一定讓你更為失望。這時我對那個曾經使我十分困惑的問題,有點明白了。曾經 是我的戰友的那些皇軍官兵,大概就是這樣從人變成野獸的。我也會變成野獸?著 實讓我嚇了一大跳!是的,我甚至想放任一次,很想!我即使是睜著眼睛也能看見 她的白淨的乳房,甚至我沒有看到過的、她的全部身體,而且是赤裸裸的。我是個 沒有見到過異性裸體的一個青年男子,看到異性裸體的一部分,從而就朦朧地想到 她的全部。這是很自然的,也覺得很美。——如果僅僅是停留在想像中,不是嗎? 美智子!我此時更願意想像到你的裸體。請別生氣,美智子!百分之九十九點九, 你看不到這封信。如果你能看到這封信,很生氣,氣得狠狠地當眾不停地打我的耳 光,該有多好!說明我已經生還日本,而且見到了你。因為這封信只能是我才能交 到你的手裡,別的日本人即使得到這封信,也完全不知道我的美智子在哪兒?絕對 無法傳遞給你。是的,美智子!我已經想像到了你的裸體,真美。當然這都是幻覺, 我相信你會允許我有幻覺,對不?幻覺是約束不住的,只能約束行動。我約束住了 我的任何使你感到羞恥的行動,我做到了。美智子!那一夜我沒有走出去,沒有向 她走近一步。也許正因為她已經允許我作為一個人,進入過她的地窖——她的小小 的世界,她的狹窄的領土,她的薄薄的蛋殼,我才羞於以一個野獸的面目出現在她 的眼前。早上我反而睡著了,睡得特別沉。等我睜開眼睛的時候,竟然看見了天空, 雪已停了。蓋在地窖上的石板被掀開了!這一意識使我大吃一驚!一躍而起!抬頭 看見一個美麗的女孩兒,潔淨的臉,短頭髮,是個很陌生的女孩兒。但她像是沒有 什麼惡意,她向我丟了一個荷葉包,我接住,打開一看,是一包熱騰騰的烤熊肉。 這我才悟到她不就是我的鄰居——昨天的那個男孩兒嗎!我情不自禁地向她說了一 聲謝謝!她微微一笑,臉蛋兒紅了。我招手讓她下來一起吃,她搖搖頭,轉身就跑 回去了。

  高橋敏夫

  昭和十四年一月二十二日於支那中原戰場某地


秦菱芬說


  這咋說哩?他是老日,又是俺的救命恩人。沒有他,就不是俺吃熊瞎子的肉, 就是熊瞎子吃俺的肉。他還給俺裹傷,就是怪不好意思的,他看見了俺的女兒身。 熊瞎子撕爛了俺的棉襖,俺都不知道。要是平常日子,俺真要羞死。俺再也瞞不住 了,露出了真身。他給俺上的藥還真靈,一裹,血也止了,疼也止了,俺也放下心 來了。他是個還有人心的老日,俺也不用怕他了。可俺還是不敢近他的身,那天一 早,俺割了一條熊腿,架在火上燒熟了,加上鹽,給他送了一大塊。他招手要俺下 去跟他一起吃。俺跑了。那咋行呀!地窖那麼窄狹,臉兒對著臉兒,呼口氣都能噴 在俺臉上。夜裡他跳進俺的地窖,可把俺窘死了。還好,他是個規規矩矩的老實人, 是真心誠意為俺裹傷的。在他向俺彎腰鞠躬的時候,又磕碰了俺的頭。接著他想給 俺揉揉,俺嚇得直叫喚,反倒把他嚇跑了。俺從來都沒有跟一個非親非故的男人站 得那麼近,俺這回才算把他看清楚,跟咱中國人一個樣。很像我見過的一個人,可 那人是誰呀?俺想了好一陣子才想起來,啊!對了,他就像年前從縣裡逃出來、在 小衝過路的那個年輕教員。文質彬彬的,時不時地用手指頭頂一頂往下掉的眼鏡。 就是講的話嗚哩哇啦,跟咱中國人不一樣。看起來,老日也是人生父母養的,有血 有肉,有心有肝……他那玻璃片後頭的眼睛不只是溫和,也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 的苦楚,那是對他自己落到這一步的憂愁,還是對俺這個無依無靠的弱女子的憐見? 他到底是咋回事呢?是狼變成的人?還是他本來就是人,讓狼群給裹走了,他又從 狼群裡跑出來?老日的隊伍裡到底有多少是人變成的狼?到底有多少讓狼裹走的人? 狼能變成人?人能變成狼麼?


高橋敏夫日記之八

親愛的美智子:

  我將永遠永世感謝你!不管你願意不願意,你都是我心目中不可代替的愛人— —甚至愛妻。正因為這樣,我的信念裡才有忠貞,才抵禦了性騷動的非非之想。那 女孩兒對我已經解除了戒備,她已經敢於跳進我棲身的地窖了。我們不能交談,可 她願意聽我唱歌,我幾乎把我記得的故鄉民歌和用和歌改編的古曲都給她唱遍了, 她從來都沒聽厭過。有一天晚上,在我的地窖裡,她和我一起吃了飯,我要給她在 傷口上扎上一個新的急救包。她把衣裳撩起來,讓我給她解開舊的,換上新的。說 真的,我很感動,我們像一對兄妹。換了急救包,她沒有馬上回去。因為我們語言 不通,常常是相向注視著默默無語。美智子!你知道,美麗、聰明的女孩兒的眼睛 是會說話的,就像你的眼睛。我從你的眼睛裡看到的話,比我聽到的要多十倍。我 知道,她已經不但是不戒備我了,還有點兒依戀我。我指著我自己告訴他:「敏夫! 敏夫!……」她很聰明,知道敏夫是我的名字。她指著自己對我說:「菱芬!菱芬!……」 於是我知道了她的名字。我為了練習,不斷地叫著:「菱芬!菱芬!……」她也可 能是為了練習,小聲地念著:「敏夫!敏夫!……」後來,我沒有向她要求過,她 的嘴忽然張開了。輕輕地唱起歌來,我當然聽不懂她唱的是什麼,只覺得好聽。這 是我第一次聽到日本執意要征服的一個國家的歌曲,歌手是這個國家的柔弱而又堅 強的女孩兒。歌聲像是面對岩石阻撓的流水,它總是要衝過去,總是要漫過去,總 是要舒展地奔流……她的歌聲被遠處的一聲犬吠聲打斷了!在戰爭中求生的人,他 們的耳朵絕對超乎常人的靈敏,我和她都能聽出這不是鄉下人圈養的家犬。她情不 自禁地突然抓住了我的手,只一下就又像抓住火炭似的鬆開了。她指了指上面,我 明白她的意思,點點頭。她敏捷地跳出了我的地窖,在我的地窖上,為我做好偽裝 才回到自己的地窖裡。我有一種預感,好像危險已經迫在眉睫。我打開一直不捨得 使用的軍用電筒,我要記下剛剛發生的事……不!不!可以說,不是事,也沒有發 生什麼事。只是一段優美的聲音,一團幽谷綠陰中百合花般的色彩,一個久久環繞 著我的。溫馨的氛圍……又是一聲犬吠,更近了些。看樣子我只好暫時停筆了,等 可能的凶險過去了以後,再慢慢地寫,就像小時候得到一塊我最喜歡的糖果一樣, 生怕把它一下就在嘴裡融化完了。想要記住的,一定不會忘記。此時我聽見了皇軍 騎兵的馬蹄聲……

  高橋敏夫

  昭和十四年一月匆草……


秦菱芬說


  那天夜裡,老日的馬隊又來了。後來才聽人說,他們筆直筆直地就開進了俺小 沖。是因為俺們保裡從前的保長張禿子,向城裡老日的司令部告了密。頭一天早上 張禿子來小沖,說想看看還有沒有活人(找活人是假,來小沖摸點死人的財物是真), 他還沒走出林子,就看見一個孤零零的老日逃兵,正在點火燒東西吃。他朝自己的 光腦袋上打了一巴掌:「去!向皇軍領賞!」(後來,他真的領了一份重賞,皇軍 給了他五顆「花生米」。老日咋能讓一個中國人知道皇軍的醜事呢!這是張禿子死 也想不到的)他領來了老日的馬隊。老日要一寸一寸地搜,要掘地七尺地搜。他…… 在地窖裡聽見了,一下就跳出了地窖,從那些樹林子般密的馬腿裡衝了出去。他大 喊大叫地向前跑,他咋會不知道人腿跑不過馬腿呢!再說,他們還帶著一群汪汪叫 著的狼狗。俺知道!俺當時就知道,他是怕把俺也搜了出來……等俺爬出地窖的時 候,老日的馬隊已經都走遠了。俺一直追到大路上,看見他的雙手捆著,馬拖著他 在地上飛跑。他在地上像滾麻花似的,大聲喊著:「菱芬!菱芬……!」俺知道他 是在喊俺,俺像中了魔似的奔過去,喊著他的名字,一直追到大路上。俺追不上, 跑死也追不上。後來,俺跌倒了,俺就爬,俺的棉襖大襟上全都染上了血,那是一 條血路啊!一條血路……!


尾聲


  前年,我回了一次家鄉。當我佇立在那座有名的大水庫岸邊的時候,時光在我 的眼前重又倒流了五十多年。驀地,一個小姑娘的聲音在叫我:「爺爺!爺爺!坐 船不?坐船可好玩啊!不貴,算便宜點!爺爺!爺爺!……」我這才看見是個十五 六歲的小女孩兒,一手牽著她的船纜繩,一手扯著我的衣裳角。我問她:『你知道 馮家莊不?」「知道!」她連忙說:「馮家莊早就淹在水底下!你老是多年沒回過 老家了吧?你老是馮家莊的人?想去看看?坐俺的船,俺能讓你老看得清清楚楚。 不但能看見街道房屋,還能看見趕集的男女老少,熙熙攘攘的,可好看了!」人越 老就越小,我竟然聽信了她的慫恿,上了她的船。那是條船尾加了汽油機的木船, 在水面上駛行了一個多小時。她告訴我說:「到了!爺爺你往水底下看!看見了不? 那不是山?那不是山裡的路?那不是鎮上的街道?那不是來來往往的人?那個賣糊 辣湯的小妞兒,還穿著早就不時興了的棉襖,看見了不?爺爺!俺沒哄你吧?」可 說良心話,我什麼也沒看見,水下全都被水草給遮住了。只看見幾十條人一般長的 大青魚,在水草裡穿來穿去。我的眼睛雖然老花,那只是在看書和使用電腦的時候 才要帶眼鏡。往遠處看,我還是一雙機槍手的眼睛,照樣準頭十分好,殺傷力非常 之強!我相信任何人都看不見她看到的東西。可她那咄咄逼人的態度和語氣非常有 說服力,不由得你對她眼中的景像有任何懷疑,要懷疑,你只能懷疑你自己。「看 見了吧?爺爺?」我只能說:「看見了!看見了……」但我看見的和她看見的絕對 不是同一幅風景,絕不是!「是呀!我看見了!」我能覺察到,她偷偷地捂著嘴笑 了:「爺爺!既然是看見了,你老就多給點船錢,啊?!」「好,多給點船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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