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戀時光河 第六章
    裴冷簫在依依不捨的投下最後一眼後,起身離開杏兒的房間。當他滿腹心事的漫步至中庭的訪幽亭時,了無睡意的他就著亭中的石椅坐了下來。

    時序已入七月,這夏夜的蟬聲仍急,南風送來池中陣陣的荷香,連星子也閃動得如日落海上的波光,但是抓住裴冷簫目光的卻是那天際一彎若隱若現的新月。

    沒有人能夠明白他到底在想什麼,或許他只是品味夜涼如水的夏夜,或許他什麼都沒想,列或許他根本已成了一尊化石;因為他是那麼的安靜,靜得如果不仔細看他規律起伏的胸膛的話,他全身上下根本沒有一絲生氣。

    冷築一語不發的慢慢走向他大哥,他早已習慣他大哥這種面無表情的舉動;自從被抄家那一夜以後,他大哥的臉就好像戴上了一個面具,再也不流露出任何一絲心緒。雖然他也明白如果他大哥不夠堅強的話,是絕對沒有辦法在短短的十幾年建立下這麼大的家業,只是偶爾他仍會奢望他大哥是一個有情緒的人,而不是一個全能的神。

    不過或許事情會有轉機也說不定……

    望著他大哥似乎不自覺的握住懷中的琉玉,這一舉動透露了他不欲示人的心事,看來那個來自未來的小女人已經在他的心牆上敲了一個不小的洞,只是他還沒有發現罷了。

    「大哥,還沒就寢?」

    冷簫抬頭看了一眼冷築沒有任何表示,但是眼尖的冷築仍看到冷簫刻意的用一種不經意的態度將琉玉放回懷中。

    「大哥,你似乎對杏兒的事太過偏執了一點?」

    「她是你大嫂。」冷簫冷冷地說,他不喜歡冷築的口氣。

    「可是她不是麒玉公主的話,自然也不是大嫂了。」冷築理所當然的說。

    「她是麒玉公主。我不想再聽到任何一句鬼扯的話。」冷簫皺起眉頭,狠狠地對冷築說。

    冷簫兇惡的反應反倒讓冷築臉上泛起一個笑容,比起他大哥一貫的面無表情,冷築覺得這個怒氣沖沖的大哥有人性多了;看來果真只要一提起那個江杏兒,就能夠讓他大哥失去自制。

    「其實是真是假,大哥大可在月圓之夜借她琉玉一用便可知曉,不是嗎?」冷築輕搖扇子,不疾不徐的說。

    「別說了!」冷簫不耐的打斷冷築的話。

    精明如冷築哪會不知道他大哥的心事呢?他想逼他大哥去直視他自己的心,不過他也知道如果說得太明,他大哥是不會聽的,於是他換了話題。

    「大哥,你記不記得小時候我們老是在吃完飯後,拉著柴房的阿福伯講故事給我們聽?」

    冷築的話喚醒了冷簫忘記角落塵封已久的一個回憶,那是在他家尚未被滅門之前的事了;他記得阿福伯是一個很會說故事的長工,那時只要一有空,他和冷築就會跑去找阿福伯說故事。

    但,那已是好遠以前——或許是上輩子——的記憶了。

    「我記得有一次他說了一個仙女的故事。他說天上的仙女都有一件霓裳羽衣,而這一件霓裳羽衣能讓她們在人間和天際來去。」

    冷築的話讓冷簫想起了片片段段的回憶,那屬於兒時的記憶讓他的口氣也多了一份回憶的迷濛笑意。「我還記得你當時一直鬧著要一件可以飛的羽衣呢!」

    「嗯!」冷築點點頭承認了冷簫的話。「結果有一次仙女下凡的時候弄丟了羽衣,所以她就回不去了,只好等在凡間嫁人,而其實她的羽衣就是被她丈夫藏起來的……」

    裴冷簫倏地明白冷築說這件事的原因,他的臉色一下子沉了下來。

    「大哥,你明白這個故事在說什麼嗎?」冷築不放棄的說。

    「那個仙女該小心一點,最親近的人有可能是最不懷好意的人。」冷簫沒好氣的故意曲解冷築的用意。

    冷築不理會他大哥的冷言冷語,「我還記得你問阿伯為什麼那個人要藏起仙女的羽衣,而阿福伯只是說你長大就會明白了。」他深深的看了他大哥一眼,然後才接著說:「大哥,你明白了嗎?」

    裴冷簫面對裴冷築的這一席話只能默默無言,他不自覺的伸手又摸了摸懷中的琉玉,腦中還是冷築的那一個問題——

    你明白了嗎?

    他怎麼會不明白?他只是不想面對自己的心罷了。

    08

    公雞啼、小鳥叫,太陽出來了。

    杏兒的眼皮有如粘上快干膠一樣張也張不開,她的腦袋像是節慶時狂歡的鼓一般瘋狂的敲打著。

    「天哪!怎麼不乾脆讓我死了算了。」杏兒可憐兮兮的嗚咽,她抱著頭低低的哼著,這會兒宿醉的痛苦教她恨不得一頭撞死算了。

    而最過分的是,即使她的頭已經飽受酒精的摧殘,可是她的心仍沒有忘記昨天丟臉的舉動,甚至連她死纏著裴冷簫的那一幕都記得一清二楚。

    是哪一個白癡說喝醉了就會把一切都忘記了?!這分明是推托之辭嘛!否則為什麼她什麼都沒有忘掉,只除了多了一個讓她生不如死的頭痛?

    哦!天哪!地啊!她還是一頭撞死了乾淨一點。

    一想到她是怎樣死皮賴臉的纏著那個裴冷簫吹簫給她聽,她就直想把自己掐死算了,難道她昨天丟臉的事做得還不夠多嗎」這下那裴冷簫有更多的理由可以討厭她了。想到這裡,杏兒的心沒來由的低落了下來。

    不過有一點最讓她想不通的事,像他那麼冷酷的人竟然會順著她的要求,吹簫給她聽;這實在是說不過去,而杏兒還記得他的簫聲有多麼的悅耳,就像他在安撫她時一樣溫柔……

    溫柔?!

    她竟然會把「溫柔」這兩個字用在那天字第一號沒人性的人身上,她一定是瘋了!再不然就是酒精浸蝕了她的神智——她酒精中毒。

    嗯!一定是這樣沒有錯,難道人家說「喝酒過量,有害健康」,她現在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

    「冷笙叔叔,為什麼杏兒阿姨的眼睛一直動,可是就是不醒過來?」小奇的聲音突然在杏兒的耳邊響起。

    「她飲酒過量,現在正在宿醉,所以小奇你一定要引以為誡,千萬不能喝醉喝得像杏兒阿姨一樣,知道嗎?」

    這裴冷笙實在有夠欠扁的,他不但不同情她的處境,竟然還以她現在的慘狀做機會教育的錯誤示範。

    「裴冷笙,你不說話沒有人當你是啞巴!」杏兒氣呼呼的大吼,倏地張開眼睛,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但是旋即又抱著頭可憐的哀叫。

    「小奇,現在你知道飲酒過量的可怕了嗎?」冷笙不怕死的對小奇再做訓誡。

    「什麼飲酒過量!我才不過喝了一小口而已。」杏兒不服氣的抗議,那個酒一定有問題,她酒量再怎麼不好,也沒有道理只喝一口就醉的吧!

    「當然,你也不想想你喝的是百年的『天山雪梅露』,那麼一小口就等於是一大壇上好的美酒,你沒醉死算是幸運的了。」冷笙對她做了一個鬼臉,但是抱著頭的杏兒沒有力氣理他。「不過你搞不好會醉死乾脆一點,那酒平常大哥連碰都不讓人碰一下的。」

    「他很生氣嗎?」杏兒有些心虛的問,一想到裴冷簫正在生她的氣,她心中不知怎麼的就不舒服。

    這小妮子把她先前千方百計想讓裴冷簫生氣的事全忘了!

    她皺著眉頭想,天哪!她怎知道那瓶小小不起眼的酒來歷這麼大?還好裴冷簫昨天及時阻止她喝那一大杯,否則一口就讓她成了這個樣子,一杯喝下去她不酒精中毒才怪。而她還不識好人心的說他是個喝涼水的小氣鬼……

    「冷笙,你就別煩杏兒了,你看不出來她現在不舒服?」冷箏端了一杯熱騰騰冒著煙、不知道是什麼的怪東西,走進杏兒的房間。「杏兒,你喝了這醒酒藥以後就會覺得好多了。」她將藥小心的遞給杏兒。

    看來這兒大概沒有一個人不知道杏兒喝醉了,她怎麼沒有發現原來那個裴冷簫是一個大嘴巴?!

    「這是什麼味道?」杏兒皺著眉頭聞著手中發出怪味的藥。

    「哇哈!姐,這不是張總管的祖傳『去命』醒酒藥?」冷笙做出一臉恐怖的樣子。

    「你說什麼藥?」杏兒停住到口的藥,滿臉害怕的瞪著他。

    「冷笙,你不要亂說。」冷箏對冷笙搖搖頭。

    「我哪有亂說?張總管的祖傳醒酒樂之難吃,就跟大哥的臉一樣,讓人覺得死了還好一點。」

    「這樣的話我就不要喝這樣東西了好不好?我還是看你大哥的臉好了。」瞧他說得這麼恐怖,杏兒決定她還是不要喝保險一點。

    「這醒酒藥是難吃了一點,但是很有效的;冷笙你再亂說話的話,我就將你把大哥的臉比做醒酒藥的事告訴大哥。」冷箏不高興的瞪著冷笙說。

    「姐!」冷笙急急地大喊,他這一輩子最怕的人就是他大哥了。

    「快喝,趁熱比較有效,這是我親手熬了好久的。」冷箏不理冷笙,勸一臉苦相的杏兒把藥喝完。

    既然冷箏都這麼說了,而且又是她親手熬的,杏兒再怎樣也不好推辭,只好拿起碗來吹了幾口氣,牙一咬、心一橫的將藥一口灌了下去。

    天!這滿嘴胡說八道的胡冷笙終於說了一次老實話,這話果然是難吃得可以,只見杏兒像是給人揪住了般猛地一顫,連手中的碗都差一點拿不住。

    但是說也奇怪,就這麼一顫之後,杏兒發現她的頭竟然一點也不痛了。看來這醒酒藥雖然難吃是真的,但是有效倒也不假,不過她這輩子再也不要碰這種東西了。

    「謝謝你,我好多了。」杏兒吐出胸口的一口氣,向冷箏道謝。

    「不客氣,只要你好多了就好。」冷箏因為杏兒的道謝微微一笑,她真的很喜歡這個來自未來的杏兒,只可惜她不是她真的大嫂。「咦!冷笙,你怎麼可能帶小奇擅自進入女子的房間?一點禮貌也不懂!」這時冷箏才突然想起來。

    「是小奇說要看他的杏兒阿姨,我才帶他過來的。」冷笙兩手一攤,一臉事不關已的樣子。

    「小奇是小孩子,你怎麼能跟小孩子一起瞎鬧?而且這時候大哥不是正和二哥在川集院商討大事嗎?你年紀也不小了,有空就該多跟大哥、二哥學學怎麼做生意才是。」冷箏自知是女子,對做生意的一些事兒她從不涉足,但是冷笙可是男孩子,如果不學學這些東西,教他以後怎麼幫大哥照顧這些家業呢?

    「帳本剛剛對好了我才走的,這會兒大哥和二哥大概在園中談論太平公主的事兒呢!」冷笙一臉委屈的說,他雖然貪玩,可是也從沒誤過正經事!

    「談太平公主什麼事呀?」杏兒有些好奇的問。

    「還不是上次大哥遭人暗算的那一件事,大哥和二哥一致認為太平公主一定脫不了關係,只是不曉得她為什麼突然針對我們冷竹島,她明明知道我們冷竹島不是她可以惹得起的,她會這麼做一定是背後有扇動……」冷笙一五一十的把從大哥、二哥對話中聽到的講給杏兒聽。

    「真可怕。」冷箏皺著眉頭說。她這個嬌生慣養慣了的大小姐,聽得一些勾心鬥角的事,心中就卜卜跳個不停。

    「沒關係,小奇會和義父還有叔叔們保護你們的。」小奇人小鬼大的拍拍胸口保證,惹得冷箏和杏兒愛寵的摟摟他,然後相視而笑。

    突然杏兒像是想到了什麼,她猛一擊掌問冷笙:「現在西元……不,我是說開元幾年?」

    冷笙被杏兒的問話砸得愣了一下,好一會才疑惑的回答:「開元元年呀!有什麼不對嗎?」

    「我有辦法教你大哥相信我不是鬼扯,我真的是從二十世紀來的人了。」杏兒說完這句話,也顧不得冷箏、冷笙和小奇驚異的眼光,急急忙忙向外衝去找那個裴冷簫。這一次他非得相信她不可!

    呀呼!這一次她一定要讓裴冷簫承認她是江杏兒,而不是麒玉公主。

    正在興奮中的杏兒一點也沒有發現,她想的只是要裴冷簫承認她是江杏兒這件事,而一點也沒有想到有關要回二十世紀的事。

    ???

    冷築和冷簫兩個人站在後花園荷花池中的小曲橋上,一隻信鴿拍了幾下翅膀後停在冷築平放的扇子上,冷築從它的腳下取出一軸信紙之後,將信鴿又放回空中。

    「大哥,杭州石泉號子自從我們放出風聲之後,現在盛傳破產的消息已經傳至長安了。」冷築把剛剛由信鴿傳回來的消息說給冷簫聽。

    「很好,相信再不久那個幕後主使人一定會自動現身。」冷簫點點頭。

    石泉號子是冷竹島在杭州的一個商號,其營業量更占杭州的第一位,如果經營不善一定會傳回京城;不過這個消息是裴冷簫故意放出的風聲,他的就是要引出那位膽敢和他冷竹島為敵的人,相信那個幕後指使者在知道自己的計劃如此順利之後一定會降低戒心,到時要抓那個人也就容易多了。

    「不錯,根據傳回來的消息,目前石泉號子所釋出的客戶全部都被一家新開的平泉商號吃掉,而那個商號的主人聽說是由京城來的。」冷築點頭同意冷簫的說法。

    「我想的果然沒錯……」裴冷簫還沒說完,一個急促的聲音打斷他的話。

    「裴冷簫,我總算找到你了,這一次我一定要你把你侮辱人的話全都吞回肚子……啊——」杏兒的話以尖叫做結束。

    原來杏兒一想到可以讓裴冷簫相信她的話的方法之後,便一路由她的房間不停的以百米速度飛奔至後花園;一想到這下可以讓裴冷簫乖乖把他以前說的話都吞回去,怎麼不讓她興奮不已?

    可是俗話說得好,樂極生悲,就在杏兒看到裴冷簫的同時,腳下一個踉蹌讓她整個人向前飛了出去,直直撞上了裴冷簫。

    裴冷簫沒有想到杏兒會這樣直直地撞地過來,而且又是以她百米加速度的力量,雖然及時伸手將她攔個正著,但是杏兒這一跌的力道,將他們兩人全撞入了荷花池中。

    「你走路就不能小心一點嗎?」

    裴冷簫摟住杏兒的腰,讓她和他面對面,雖然這池水只及他的下巴,但是對嬌小的杏兒來說仍是不到底。

    「這怎麼能怪我?哪一天你也穿一件長得可以拖地板的裙子看看,我就不相信你走得會比我好!設計這種衣服的人一定有病,再不然就是布太多用不完。」杏兒沒好氣的說,但是她看見裴冷簫的臉色實在很奇怪,不僅不像平常一臉冷漠,而且嘴角大概是氣過頭了的抽搐著。

    慘了,他不會是氣瘋了,以致臉部神經失調吧!剛剛聽裴冷笙說他為了她喝他的什麼「有」露「沒」露酒已經氣得很,這下子又把他撞到水池中,看來她這次是死定了。

    「我知道你為了我偷喝你的酒的事很生氣,可是既然這酒這麼珍貴就應該好好的藏起來才對,哪有人隨隨便便放著,這怎麼能怪我呢?」杏兒刻意忽略她偷偷摸摸進酒窖這件事,「而且這麼危險的東西更應該寫上『危險勿近』,不然也畫上個骷髏頭以示警告嘛!再說,穿成這樣也不是我的意願,如果你不要叫我穿這鬼東西,我就不會跌倒,那你也就不會被我撞入池中了。」

    杏兒一緊張,反而惡人先告狀的數落起裴冷簫的不是。

    「所以說來說去還是要怪我了?」裴冷簫的聲音中有一絲奇異。

    「當然要怪你,要不是……」他的聲音讓杏兒停下了話,猛一抬頭死瞪著裴冷簫,她一這動作把原本蓋在她頭上的荷葉滑落得蓋住了她的眼睛,那樣子說有多好笑就有多好笑。但是杏兒可沒時間去理會這一些,因為她不相信她聽到了什麼,她一定是聽錯了。

    她不耐的一把揮走了蓋在她頭上的荷葉,天!她沒有聽錯,那個總是冷著一張臉的裴冷簫竟然在笑,看來她剛剛以為他氣瘋了的抽搐大概是在強忍笑的結果。

    但是他的笑……怎麼說?杏兒吞了吞口水,她原本就承認這個裴冷簫長得好看得過火一點,只不過他的臉看來像是雕出來的一般沒有人氣,但是他這一笑讓杏兒覺得好像是雕像突然活過來了一樣。

    「你被貓咬了舌頭啦?」

    杏兒不理會他的話,「你笑了!」她不可思議的說。

    她的話讓裴冷簫倏地皺起了眉頭。他真的笑了嗎?他還以為自己早忘了還有笑這種東西了呢!

    「不准皺眉頭!」杏兒拉平他的眉頭,「我喜歡你笑起來的樣子。」他的笑就像雪地的陽光般亮眼。

    被杏兒這麼一說,這個一抬出名號就可以嚇得三歲小孩不敢哭的裴冷簫竟然耳根子像火燒一般的紅起來,他有些不自在的清了清喉嚨,「別說了,再不換上乾衣服,等一下受涼了就不好了。」

    對著裴冷簫難得的脆弱,杏兒像發現新大陸一般的笑了起來,她以為裴冷簫對自己的笑容沒有信心,她保證地安慰:「你的笑容真的很好看,雖然有些僵硬,但是只要你多練習一下就好了。」

    面對杏兒的評語,裴冷簫真的有哭笑不得的感覺。這小妮子就是有辦法搞得他又氣又好笑,他歎了一口氣慢慢的抱她走上岸。

    大概是裴冷簫的笑容給她太大的刺激了,杏兒似乎仍意猶未盡的說:「其實我發現你也是一個好人,只不過表情呆板一些,多笑笑就好了,不過千萬別像裴冷築。」

    「為什麼?你不喜歡冷築嗎?」

    裴冷簫一直以為她跟冷築處得不錯,甚至有時候看到冷築、冷箏和冷笙跟她那麼好,他心中還會浮上一股異樣的心煩。

    「不會呀,他很好呀!只不過你不覺得他笑得像一隻狐狸嗎?」杏兒一臉正經的和裴冷簫鬼扯,她發現她很喜歡和這樣的他說話。

    狐狸?!

    她的這句話又讓裴冷簫忍不住的笑了出來,他相信如果知道杏兒把他的「笑面諸葛」的招牌笑容比做狐狸臉的話,可能會再也笑不出來的想一頭撞死算了。

    一旁的冷築和後來趕到的冷箏、冷笙雖然聽不到他們到底在講些什麼,但是他們卻聽到了冷簫的笑聲!他們不約而同的面面相覷,卻沒有一個人想要出聲打破這個奇跡。

    天啊!這不是真的吧!他們十幾年來沒有笑過的大哥竟然笑了!

    ???

    杏兒一邊哼著歌一邊換下身上的濕衣服,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高興,可是她就是忍不住一股想哼哼唱唱的衝動,因為裴冷簫笑了。

    因為裴冷簫笑了!

    這是什麼見鬼的理由?那個姓裴的要笑不笑干她家哪門子的狗屁倒灶事?她幹嘛因為他要笑不笑這檔和她八竿子打不著關係的事兒高興成這個樣子?!不會是神經錯亂了吧!說不定她是吸太多「過去式」的空氣,導致她「未來式」的腦袋無法相容而缺氣,所以她的腦神經無法連結而開始失控!

    天哪!這怎麼辦才好?「

    杏兒一會兒皺著眉,一會兒咬著下唇猛搖頭,最後她忍不住雙手向外揮,嘴中不住嚷嚷著:「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這就是裴冷簫到杏兒的房中發現的情況。看著她多變的表情,裴冷簫真的有些懷疑她的臉不會抽筋失控嗎?雖然如此,他卻覺得她就算一個臉皺成這個樣子,仍然是他看過最美的女孩。

    「什麼事怎麼辦?」

    裴冷簫的話讓杏兒嚇了一跳的慘叫一聲,旋即不高興的嘟起了嘴,「你怎麼沒有敲門?」

    「我敲了三次。」裴冷簫微皺眉,這似乎是他最近愈來愈常做的動作,看來他僵化的臉最先活過來的神經是眉頭上的。

    「我沒有聽到就不算。還有不要皺眉,我喜歡你笑嘛!」杏兒耍賴的說。

    哎!自從從來不笑的裴冷簫笑了之後,他的威嚴已經蕩然無存了。

    要是換做平常有人敢對他這個樣子,依裴冷簫的個性早給那個人一個可以凍死北極熊的寒冰臉了。可是不管他怎麼想,面對杏兒他就是擺不下那個臉,只好擠出一個無可奈何、要笑不笑的「苦瓜臉」。

    看來「天生一物必有一克」這句話是至理名言,以一臉寒霜聞名天下的裴冷簫,這下是栽在這個小女人的手中了。

    「對了,你找我有什麼事嗎?」杏兒這時才想起要問他的來意。

    「今天莊外有兩個月一次的趕集,你……」裴冷簫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杏兒的歡呼聲打斷。

    「哇!我要去看。」

    裴冷簫原本以為她可能會乘這個機會糗他一番,畢竟誰教他竟然衝動的想帶她出去玩一玩?可是杏兒的舉動讓他覺得自己根本就是太多心了,杏兒單純得一點心機也沒有,就像一個小孩子一般。

    「你在想什麼?」杏兒看他一句話也不說,以為他不想帶她出去。「好啦!人家好想看看。」杏兒撒嬌的說,她也不曉得自己為什麼會用這種口氣對他說話,但是似乎很自然的就這樣出了口。

    「你真的很單純,什麼事都表現在臉上。」面對杏兒毫不掩飾渴望的臉,一向習慣商場爾諛我詐的裴冷簫不禁脫口而出。

    「我才不單純呢!」杏兒抗議,他的話好像是說她沒大腦。

    「和我比起來就是。」裴冷簫看著杏兒噘起的小嘴,半是好笑半是感歎的說。

    「和你比起來誰都很單純,你是我見過最複雜的人了。」

    「複雜?」裴冷簫因為杏兒的話而皺起了頭,她是不是在說他這個人難以瞭解呢?他一向喜歡和人保持一段距離,但是對於杏兒他卻希望讓她瞭解,甚至有一種想向她剖心的衝動。

    「也不盡然啦!人家都說你很難接近,可是那是因為他們沒有和你相處在一起,你其實是一個好人,只是不知道怎麼笑而已。」杏兒拍拍裴冷簫的手背,給了他一個好大的笑容。「沒關係,我會教你的。」

    裴冷簫幾乎是懾於杏兒像會發亮似的臉龐,雖然她的話是滿侮辱的,但是他發現她只要這樣對他一笑,他似乎沒有說不的可能。

    ???

    趕集其實就像是一種市集,人來人往的大街上充斥著各種叫賣的聲音,琳琅滿目的貨品更是讓人目不暇給。

    只見杏兒興奮的東鑽鑽、西跳跳,讓裴冷簫一不留神就跑丟的緊跟在她身邊,卻又好笑的看著她對每一件東西都新奇的打量。

    裴冷簫愛憐的看她兩個水汪汪的大眼睛露出不可思議的光芒,她一點都沒有發現自己美得讓四周的小販都露出驚艷的眼光,呆呆的連生意都忘了做。

    「我可不可以買一樣東西?」杏兒突然跑回裴冷簫的身邊,「一樣就好了。」她伸出一隻手指比了一下。

    「你想要什麼?玉簪子、金手鐲?只要你喜歡就買吧!」裴冷簫不在意的聳聳肩,她的要求對他來說並不大,他伸入懷中拿出一個錢包遞給她。「如果不夠,你就他到莊子的帳房結帳好了。」

    「夠了。」

    杏兒高興的收下了錢,然後一蹦一跳的離開,沒三分鐘就又回到裴冷簫的身邊,而且還抱了一大堆的糖葫蘆。

    「你就是要買這個?!」裴冷簫掩不住一絲驚訝的口吻,他以為她要買的會是首飾、項鏈,要不然也該是綾羅綢緞、胭脂花粉之類的東西;女孩子不都是喜歡這種東西的嗎?

    「不可以生氣。我把錢全部給小棠棠了。」杏兒先自行招認。

    「小棠棠?」

    「就是賣糖葫蘆的小孩子。」杏兒一臉坦然。

    「你買這麼多糖葫蘆做什麼?」

    「我也說只要一個就好了,可是當我把錢全給他又不要他找零的時候,他說什麼也要我拿走這麼多的糖葫蘆。」她說得好無辜。

    裴冷簫歎了一口,她難道不知道他給她的錢別說買糖葫蘆了,就連金葫蘆都綽綽有餘了。

    「你別又皺眉頭嘛!我也知道自己吃不完這麼多的糖葫蘆,可是小棠棠太可憐了他小小年紀就沒有了爹,他娘又生病。」

    原來她根本就是同情那個小孩子,不過這樣說來,那個叫小棠棠的也是個挺有骨氣的孩子。

    裴冷簫不知道在想些什麼,略沉吟了一下後對杏兒說了一句:「帶我去見那個小孩。」

    「喂!錢是我給的,你不能去要回來。」杏兒急急地說,她可不要害小棠棠失望,她還記得他剛剛接下錢,說能幫他媽媽買藥了的時候是多麼的高興。

    「我像是那種人嗎?」裴冷簫有些不悅的看了杏兒一眼。

    「對不起,我知道你不是那種人,剛剛是我太急了。」杏兒吐吐舌頭,她發現自己是真的相信他是一個大好人。所以杏兒不再說話,將他帶到街角這會兒正在收東西的小棠棠面前。

    小棠棠看見剛剛離開的莊主夫人,他的臉上馬上又堆起了一個好大的笑容,這個美得像仙女的夫人是他見過最好的人;她上次不但免費的幫他娘看病,這次又給他這麼大的一筆錢要他好好照顧他娘,難怪這兒的人都說他們新來的莊主夫人是菩薩轉世的。

    裴冷簫看了一眼這個眉目清秀的小男孩,以他識人無數的眼光,這一眼就足夠讓他知道這個小男孩是一個可造之才;而且最重要的是他眼中散發出來的坦然光彩,相信只要好好栽培,他長大後一定能成為一個頂天立地的人。

    「你叫小棠棠?」

    這時小棠棠才看見杏兒背後的裴冷簫,他嚇得連連退後了幾步。他幾次看見這個幾乎擁有整個冷竹島的冷竹山莊大當家,都只是遠遠的看著而已就覺得不寒而粟,今天這麼近的看見他,他總算知道為什麼大人們每次一提到這個裴大當家的,口氣都是那麼又敬又懼的了。

    「你不要擺著這麼一張臉嘛!都把小棠棠嚇到了。」杏兒對裴冷簫皺了一下眉頭,然後拍拍小棠棠的手,「你別怕,他只是害怕自己笑起來不好看。」

    裴冷簫真不知道他應該對杏兒這種侮辱人的話做什麼反應;她看起來於是一點也不知道這些話已經侮辱到他了。

    小棠棠驚恐的看了裴冷簫一眼,他希望眼前這個冷得讓他在這大熱天都忍不住想打冷顫的男人,不會因為莊主夫人的話而對她生氣。不過好在他似乎沒有一點動怒的樣子,這讓小棠棠好奇的再偷偷打量了他一眼。

    「你幾歲了?」裴冷簫逮住他好奇的眼光,出聲問他。

    「快十歲了。」小棠棠趕快縮回目光,小小聲地說。

    「你有沒有讀過書?」

    小棠棠搖搖頭,他的聲音出現一絲渴望。「我娘需要我照顧。」這一句話就回答了裴冷簫想要知道的所有問題。

    「小奇缺少一個伴讀的書僮,你願不願意做呢?」

    「您是說……」小棠棠吃驚的消化這個消息,他可以跟在小主人的身邊讀書了!但是旋即他興奮的眼睛又被濃濃的失望取代。「可是,我不能放著我娘不管。」

    「這你不用擔心,如果你願意的話,你娘可以跟你一起住進冷竹山莊。」

    「真的?!」小棠棠不可置信的看著杏兒,看見杏兒微笑的對他肯定的點點頭時,他才如大夢如醒一般的歡呼一聲,然後連忙向冷簫和杏兒又謝又拜後,趕回家向他娘訴說這個好消息。

    杏兒目送小棠棠興奮的背影,她也著實替他高興,她轉身給了裴冷簫一個好大的擁抱,她就知道他是一個大好人。「你真是太棒了!」

    裴冷簫被杏兒突然的動作嚇了一跳,他一向不習慣和人有太親密的接觸,但是他卻捨不得她靠在他懷中那令他心悸的一抹馨香;要不是他們兩個人正好站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他真不想打破這一刻。

    「你忘了我們還在大街上嗎?」他在她耳邊低低地說。

    裴冷簫的話讓杏兒想起她都忘了這件事了,她嚇得猛一抬頭,結果卻狠狠地撞直了裴冷簫的下巴。

    「對不起!」杏兒一邊撫著頭連忙道歉,一邊不好意思的發現他們四周聚集了為數不少的人。她羞赧的拉著裴冷簫快步離開。

    「你總是這樣出人意表,我該拿你怎麼辦才好?」裴冷簫搖搖頭,語氣倒像是在寵溺小孩子似的。

    不過杏兒卻沒有聽出他寵溺的口氣,她以為他又在說她鬼扯她來自未來的那一件事了,她突然想起早上匆匆忙忙的把裴冷簫撞進水中之前自己本來要對他說的話。

    「你不能再說我鬼扯了,我有證據可以證明我是來自二十世紀的人。」

    「別說了。」

    一接觸到這個話題,裴冷簫的語氣陡然下降了好幾度,他不想再聽她說那些什麼他們是不同時代的人;最重要的是,他根本不想聽她說她要借他的琉玉離開這裡。

    「你不聽不行!對於未來的我們來說,你們如果有什麼可發生就會被記錄下來,當我們看到的時候已經是歷史。如果我記得沒有錯的話,開元元年七月,太平公主會夥同五位宰相、左忌林大將軍常元楷、知羽林軍李慈,還有竇懷貞、賈膺福、唐唆、岑義、蕭至中、崔是、薛稷、李晉……」杏兒停了一下想了又想,她就只記得這樣了。「他們會起來謀反。你想我如果不是在二十世紀看過歷史書的話,我怎麼會知道這麼多呢?」

    「你自小生在宮中,會認識這些權臣的名字本來就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誰又知道這不是你隨口鬼扯出來的呢?」

    這時的裴冷簫又是那個杏兒印象中討厭的死冰臉了。

    「我否認我剛剛說的話,你根本就是不折不扣處於更年期的死腦袋。」杏兒氣憤的說。「等事情發生了,你便會知道我說的一點都不假,那時候我會等著你來跟我道歉。」

    等著看吧!那時候她會讓他把「鬼扯」兩個字給吃下去!

    ???

    一雙眼睛冷冷的看著在大街上擁在一起美得像畫的裴冷簫和他的夫人,他只看到這裡就忿忿地轉開眼睛。

    笑吧!盡量笑吧!你裴冷簫的石泉號子已經如計劃中的在我手中垮得差不多了,接下來還有廣州的玉泉號子、江蘇的柳泉號子、長安的琉泉、璃泉號子、陝北的雲泉號子……

    還有……我的麒玉公主……

    他藉著這幾天的趕集悄悄的混入山莊,目的就是要奪回他的麒玉公主,但是剛剛的那一幕卻教他怒火中燒。

    只要再幾天,當太平公主那個老女人把李隆基推下皇帝寶座時,冷竹島也將進入他的囊中,到時他的公主倚著的胸口就會變成是他了。

    裴冷簫我會讓你為碰了我的麒玉公主而付出慘痛的代價的!

    他的眼中發出一絲邪惡的閃光,一抹得意的淺笑將他原本俊秀的臉扭曲得甚是可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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