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姆日記 第六章 愛,以公園大道的名義
    「你好,這是沙琳和南的家。請留言。」

    「嗨,職業女郎,我只不過——」聽到我最喜愛的聲音迴盪在房間裡,我趕緊躍過桌子拿起了電話。

    「是你嗎?」

    「你好。星期二下午4點30分你在家裡幹嗎?」

    「那你幹嗎,同樣在星期二下午4點30分千里迢迢地打個電話回來?」我將椅子轉了個圈,穿著短襪的腳尖在硬木地板上劃了一個大圈。

    「我先問你。」

    「好的。『瓊-喬治斯』餐廳取消了X家的情人節預定,所以她立刻把四星級餐廳的名單都打印一份送我家了,她煩死了。」我看了背包一眼,裡面還折著一疊文件。

    「為什麼她不自己打電話給他們?」

    「我已經很長時間不問『為什麼』這三個字了。」

    「好吧,你幫他們訂了哪裡?」

    「哪兒有!明天就是情人節了,我猜她已經被那些地方都拒絕了,那些地方都要提前一個月時間預定的,她已經讓我在1月14日——星期天打了一天電話——『非常感謝你』。但即使是這樣,我給她訂到的都是晚上10點以後的位子,這種預定還是我打娘胎出來第一遭,但我敢發誓說他們不到11點鐘別想坐到位子上。不行的話,他們將幸運地在『漢堡王』度過一個美妙的情人節之夜。」我彷彿看到X先生一手舉著商業企劃書,一邊茫然地看著手中的炸薯條,不知如何伸入面前的番茄醬中。

    「你找到那些褲衩了嗎?」

    「沒有。是不是我們一段時間不說到『褲衩』這個字你就不舒服?」他笑了。

    「看!你還是非常喜歡這種說話的方式。」我警告他說。

    「你預訂好或者開完搜索派對之後幹嗎?」

    「寫關於讓-皮亞傑的論文。」

    「讓?」

    「什麼,你竟然沒有不知道這個名字?他們都管他叫『一個常春籐的奠基人』。」

    「不是一個常春籐的奠基人,親愛的,是常春籐的一個奠基人——」他說,假裝得了瑟斯頓-豪威爾三世的破傷風。

    「算你對。他還是兒童心理學的祖父級人物,我要寫他的自我中心理論——兒童怎樣從自己的有限的視角出發,看待這個自然界。」

    「這話聽上去像你的老闆說的。」

    「是的,有趣的是,她也不會自己洗頭,可能這也是研究課題的一種。哦,我整個兒是在拖延模式中。一個空閒的下午讓我覺得就好像有大把的時間可以奢侈地去浪費。對了,我該把這歸功於這個電話嗎?」

    電話大聲地響起來,打斷了他的話。

    「——關於那個實習醫生。這傢伙今天過來說的話真讓人驚奇,他說——」

    嗶。

    「——戰爭犯罪在克羅地亞。海牙法庭要以戰爭罪提出起訴——」

    嗶。沒有任何電話現在可以阻止我。

    「對不起,請等我幾秒鐘。」我按下按鍵,調整了一下呼吸。

    「南妮!真高興能夠聯絡到你。」X太太的聲音一下子將我從如陽光般明媚的心情中拉了回來。「我認為『派特羅西雅』的魚子醬的量真的很足,我想大多數人都希望在這個節日享受到一頓佳餚。我們也是一樣。你給它打過電話嗎?你接下來應該給它打電話,行嗎?馬上就打?」

    「好的,我現在在另一條線上正在和『圓環』通話,所以——」

    「噢!這真讓人難以置信。好吧,看看他們的廚房裡有些什麼,我們等著。」

    「沒問題,我會告訴你的。」

    「等等!南妮,先不要說廚房的事,先問問他們有些什麼特色菜,如果沒有,接下來再和他們聊聊廚房。」

    「好,好,我知道了。我會繼續打電話的,如果我有什麼發現,會即刻告訴你的。」

    「好的。你也知道打哪個電話可以找到我。」我的直覺告訴我,她正準備,再一次,給我她的電話號碼。

    「對,我有你的電話號碼。再見。」我切回另一條線。「對不起,我們說到哪裡了?好像是犯罪?」我移到床上躺下,把喬治舉到肚子上。

    「是的,我想今年夏天申請到海牙當實習醫生,那就可以近距離瞭解克羅地亞衝突了,你說呢?我也可以去做點事,那裡完全充滿了競爭,但我想我也有機會去打上一槍。」天旋地轉。

    「我暈了。」

    「好吧。」一陣溫暖的沉寂。「那我一下課就打電話給你,跟你聊聊。」

    「像現在這樣我就很喜歡。」

    「一想到你情人節還要工作真讓人沮喪,我真想打電話給你。」

    「我也是。我不會一個人在放春假的時候跑到康昆去的吧。」

    「來吧,讓我猜猜我會以一種怎樣的方式遇到你。」

    「別試著用精神分析的方法,好好謀劃一番吧。」

    儘管打了無數通的電話,自從博物館一別後,談話對於我們來說成了一樁很遙遠的事。首先他要考試,接著格雷爾把流感傳染給了我——甚至連做愛都沒有。兩個週末之前,他一天晚上跑到我這裡來,可是沙琳的班機臨時被取消,我們只得吃了頓四個人的浪漫晚餐。我想去他那兒,可他還有三個同屋,我不想讓我們的初夜在凌晨三點被隔壁房間傳來的瑪麗蓮-門森的號聲不時打斷,然後在早上看著他們用底褲當濾紙弄咖啡,殺了我吧!

    嗶。

    「該死,對不起,怎麼又打過來了?」我按下鍵,「你好。」我振作精神。

    「怎麼了?你問過廚房沒有?」她氣喘吁吁地問道。

    「什麼?不,嗯,我仍在和他們聯絡。」

    「『派特羅西雅』?」

    「不,是『圓環』,一有消息我就打電話給你。」

    「好的。不過記住,不要從廚房開始問。我覺得你也可以試試『21』,那裡的浪漫氣氛差了點,可能他們還會有空位。所以『21』是下一個候選的地方,知道嗎?就這樣,『派特羅西雅』是第二選擇,『21』接在它後面。對,『21』是我的第三選擇。」

    「太好了,我就去給『圓環』打電話。」

    「對了,對了,有回音馬上打電話過來。」

    「再見!」深吸一口氣,按下另一個鍵。「掛了,這就是我的工作。」

    「很高興聽到你的聲音,你好。我馬上就要去上下一節課了,聽著,我確定可以在4月份回來幾天,我們屆時好好規劃一下,祝你和讓好運。」

    「嗨!」我在他要掛電話之前趕緊叫住她,「我想海牙真是個偉大的選擇。」

    「是的,你才偉大。我過一會兒再打過來。」

    「再見。」掛斷電話,原本一直蜷縮在我頭上的喬治伸了個懶腰,從床上跳到地板上。

    電話鈴又響了,我怒視著電話機。

    「……沙琳和南妮,請留言。」

    「我是你媽媽。現在不是凌晨兩點,所以你可能不再認識我,而你的大腿上也沒有一個快窒息的孩子,但我確保我還是我。聽著,小丫頭,今天,明天,下星期,我們要談一下。同時,我留給你關於你現在這份工作的兩字名言:『不好。』我愛你。掛了。」我的工作,這預定的活怎麼啦?

    「奶奶?」

    「親愛的!」

    「我要為情人節大餐訂一張隨便什麼的兩人位,你能為我做點什麼?」

    「那我們今天就來下個大賭注?難道我們不能從小事情做起,一個下午都戴著珠寶王冠似的多累呀?」

    「我知道,那是為格雷爾的媽媽訂的,她會隨時來偵察我,直到我給她訂到位子為止。」

    「就是那個耳罩女人?她又不值得你如此吃力。」

    「我知道,但你可以向我揮揮魔棍呀。」

    「嗯,打電話給『盧特西』的莫裡斯,告訴他我將在下星期送給他奶酪蛋糕的配方。」

    「你真兜得轉,奶奶。」

    「不,親愛的,我玩得轉。我愛你。」

    「我也愛你。」

    情人節,當我走過伊莉莎白-雅頓的櫃檯和奶奶見面時,整個城市都在被情人節驅使著。每家百貨公司的櫥窗都收起了去年聖誕節的裝飾,而換上了情人節主題;甚至五金店都展出了紅色的坐廁蓋。過去一到2月份,我就不得不氣沖沖地等在買牡蠣、香檳、安全套的男女隊列後面,而我只不過是想買點柚子、啤酒和克裡內克絲面巾紙來延續我的生命,可今年,除了忍耐外我什麼也不買。

    這是我生平第一次情人節不是一個人度過,實際上,按傳統的說法,這天一個人過真不是好事,我和莎拉都給對方寄了「老虎」伍茲擊球的招貼畫,而我則陪著奶奶進行一年一度的瘋狂。

    「親愛的,情人節規則之一就是,」當我們坐下來喝檸檬水時,她向我傳授經驗道,邊說還欣賞著我們穿著漆皮鞋的腳尖,「愛自己勝過擁有一個送你的男人。」

    「謝謝奶奶的教導。」

    「任何時候,親愛的,我都會跑回樓上把自己用海藻蓋上。那僅僅是希望他們不要像去年那樣忘了我。真的,他們就會把一個小信號放在你手裡,想像一下吧,被海藻覆蓋和被可憐的看門人用防水油布給遮上。規則之二就是,不要把上次的約會拿到今天來。」

    我由衷地感謝她,站起來穿戴好,和她道別,然後打點精神去托兒所進行我的「火爆約會」。他中午就離開了那裡,舉著一隻巨大的皺巴巴的心形紙片,身後還拖著一根閃閃發亮的尾巴。

    「這是哪兒來的,小傢伙?」

    「今天是情人節,我做的。你可以舉著它。」我拿過那顆心,把他放進小推車裡,遞給他一罐在我口袋裡已經焐熱的果汁。

    我看著那顆心,心裡想這肯定是給X太太的。

    「伯特斯太太拼給我聽的。我告訴她要說什麼,她就拼給我聽了。讀一下,南妮,讀一下。」

    我幾乎不會說話了。「我愛南妮,格雷爾-艾德森-X。」

    「這就是我要說的。」

    「這太美了,格盧弗。謝謝你。」我不由得在小推車後流下了眼淚。

    「你可以舉著它。」他緊緊握著果汁向我建議。

    「你知道什麼?我要把它好好地收在小推車的口袋裡,省得弄壞了。我們還有一個很特別的下午呢。」

    儘管面對的是一年中最冷的幾天,但我還是違背嚴格的指令不直接帶他回家,直到法語課結束。我決定讓所有的規矩都見鬼去,帶他到加州比薩小廚去吃頓午飯,然後沿著第三大道去看新的木偶電影。我原先還擔心他可能怕黑,但一路上他又是唱歌又是拍手,開心極了。

    「太有趣了,南妮,太有趣了。」我把他放進小推車裡扣好搭扣,我們一路唱著片中的主題曲去上法語課。

    把格雷爾送進法語老師馬克西姆夫人手中後,我一路小跑穿過麥迪遜廣場,來到巴尼斯百貨公司為H-買點小禮物。

    「我能幫助你嗎?」凱爾櫃檯後就站著那個金髮婊子,我不會原諒她有次硬是誣告莎拉偷了櫃檯裡的調色劑,其實莎拉是拿起來看看,準備放回去的。

    「不,謝謝,我隨便看看。」我將視線轉到另一個高個子男售貨員身上,那人長著一張歐洲人的面孔,穿著一件看上去很昂貴的黑T恤。「你好,我想為我的男朋友買一件情人節禮物。」我愛說這個字眼,男朋友,男朋友,男朋友,哈,我有一個聰明的男朋友,我的男朋友不喜歡穿羊毛襪子,哦,還有,我的男朋友在海牙工作!

    「好的。他喜歡什麼商品呢?」我的思緒可以回來了。

    「噢,我不知道。嗯,他笑起來很好看。他剃鬚。要不買些剃鬚用的東西?」

    他就充當起了一個熱心的模特兒,展示給我看你所有想像得出的東西,在巴尼斯只要掏錢就可以買到。

    「什麼,這是真的嗎?唇線筆?」我問,「因為他玩曲棍球……」

    他為我的少見多怪而搖搖頭,然後拿出更多更匪夷所思的乳液和須後用品。

    「我不想給他造成一種暗示,送給他什麼東西好像是在暗示他在某些方面做得不夠,你知道,給他買什麼東西就是要他改正什麼,他可不需要改正。」我最後挑了一把不�袗�剃鬚刀,然後看著他用紅色的棉布把它包好,然後用紅絲帶在黑色的包裝盒外打了一個結。

    我拿著格雷爾的外套在教室外面迎接他。「你好,X先生,你好嗎?(法文)」

    「很好,南妮,多謝,您好嗎?(法文)」他朝我揮舞著他帶「魔法」的手指,「是的,很好。(法文)」

    在我給格雷爾穿衣服時,馬克西姆夫人從一長排教室裡探出頭來,「格雷爾真的在動詞上沒什麼問題了。」她把視線落在自己的查爾斯-喬丹牌淺口便鞋上面,笑瞇瞇地看著他。「不過如果你每週多用一點時間和他做一下名詞表的練習,那就更好了。不管你還是你丈夫——」

    「噢,我不是他媽媽。」

    「啊,我弄錯了,對不起。(法文)」

    「哪裡的話,沒關係。(法文)」我說。

    「那麼下星期見,格雷爾。」

    我趕緊推他回家,因為凌厲的寒風已經開始像鞭子一樣刮過公園。

    「當我們上樓的時候,」我蜷在電梯裡為他鬆開圍巾,「我在你臉頰上塗點凡士林,好嗎?你已經有點皸裂了,好嗎?」

    「好的。我們今天晚上幹嗎,南妮?我們飛吧。啊,我們想我們上樓時就可以飛上去。」過一會兒我就讓他抓住我的腳,「飛」進了他的房間。

    「洗完澡,才是『飛行』時間。」我把小推車推到門口,「你想吃飯嗎?」

    我在前廳掛外套時,X太太走了進來,穿著一件及地紅色夜禮服,頂著一頭發卷,看來她迫不及待地在為今晚和X先生的情人節大餐作準備了。

    「嗨,小傢伙,今天你過得好嗎?」

    「情人節快樂!媽媽。」格雷爾大叫著迎了上來。

    「情人節快樂,哦,小心媽媽的衣服。」

    「嗯,你看上去真漂亮。」我脫下靴子。

    「你這麼認為?」她驚恐地看著自己的腹部,「我還有一點時間——X先生半小時以後才從芝加哥飛回來,你能幫我幾分鐘嗎?」

    「當然,我想去看看晚餐準備好了沒有,格雷爾看來是真餓了。」

    「哦,你為什麼不叫點外賣?抽屜裡有錢。」好吧,我從來不會這樣。

    「太好了,格雷爾,為什麼你不來幫我訂外賣?」我拿出一份為應急而藏在洗衣房的菜單。

    「比薩,我要比薩,南妮!好……嗎?」

    我朝他揚揚眉毛,因為他知道我不想在她媽媽面前說「但你中午吃的也是比薩」這句話。

    「太好了,南妮,為什麼你不叫份比薩呢,給他放盤錄像片,然後過來幫我。」她邊說邊走出了房間。

    「哈哈,比薩,南妮,我們吃比薩。」格雷爾又笑又拍手,為自己未曾料及的好運。

    「X太太?」我推開房門。

    「這裡!」她的聲音發自衣帽間。現在她又換上了另一件紅色的及地長袍,手裡還掛著第三件衣服。

    「哦,我的上帝呀,真漂亮。」這件裙子有一根寬寬的皮帶,紅色絲絨繡的葉子纏繞全身,顏色足以襯托她一頭濃密的黑髮。

    她看著鏡子,搖搖頭。「不,這件還不夠好。」我小心地看著她的衣服。這才理解我以前從未看到過她的手臂或胸骨,她瘦得就像一個芭蕾舞演員,身上皮包骨頭,所以無法在胸部那兒撐起衣服,衣服鬆鬆垮垮地掛在身上。

    「我想可能是胸線的問題。」我試探著問。

    她點點頭,「喂奶。」她自嘲道。「讓我試試第三件。你要來點葡萄酒嗎?」我注意到梳妝台上開了一瓶桑塞爾白葡萄酒。

    「不,謝謝,我不喝。」

    「哦,來吧,到酒吧去拿個杯子。」

    我走過鋼琴室時,聽到從圖書室傳來一陣「我是瑪德琳!我是瑪德琳!」的歌聲。

    回來後發現她換上了一件拿破侖時代流行的真絲長袍,看上去就像約瑟芬。

    「太棒了,」我說,「我發現皇室的衣服非常適合你。」

    「對,可它看上去不大性感,是嗎?」

    「有點……不過這真的很漂亮,要看你出席什麼場合。」

    「攝人心魂,南妮,我要攝人心魂。」她在屏風後面滑了一下,我們都笑了。「我再試幾件。」

    「你是不是要把所有的衣服都試一遍?」我瞄著價格吊牌上的那些「0」。

    「當然不是,我只不過把還沒有穿過的試一下。哦,這倒提醒我了。」她朝屏風四周打量了一下,「你明天能把剩下的衣服送還給伯格多夫商店嗎?」

    「沒問題,格雷爾玩的時候我可以送去。」

    「太好了。你能為我拉一下拉鏈嗎?」她叫道。我放下手中的葡萄酒,走過去為她身上一件迷人的1930年代風格的紅色長袍拉上拉鏈。

    「就是它了。」她照鏡子時我們兩個不約而同地說出了口。

    「真漂亮。」真的,這是我所看到的能夠突出她身材優勢的第一件衣服,這件衣服讓她看上去顯得窈窕而不是消瘦。看著她的身影,我明白我在穩定她,穩定他們夫妻倆的關係。

    「你看怎麼樣?戴還是不戴耳環?我得戴上項鏈,因為這是我丈夫送給我的。」她舉著一串鑽石項鏈問我。「它美嗎?不過我不想弄得太招搖。」

    「你有沒有小的耳釘?」

    她開始在珠寶盒裡翻騰起來,我手中拿著葡萄酒坐到天鵝絨長椅上。

    「這個?」她給我看一對鑽石耳釘——「還是這個?」——一對紅寶石的。

    「不,乾脆就鑽石的吧,你不能搶過身上的紅色。」

    「今天要塗夏奈爾的唇膏,我要塗出一道完美的唇線出來!」她伸出腳,腳趾上塗的也是夏奈爾的紅色指甲油。

    「太完美了。」我嘖嘖稱讚道。她戴上耳釘,然後對著鏡子飛快地塗著唇膏。

    「你認為怎樣?」她轉過身來問我,「哦,等等!」她拿起地板上的曼諾羅-布蘭尼克的包,從裡面掏出一隻裝有一雙精緻黑色真絲涼鞋的鞋盒,「太過分了嗎?」

    「不,不,這真是華貴。」她穿上,接著再向我轉過身來。

    「那麼,你認為怎麼樣?有什麼漏的嗎?」

    「對了,我應該再捲卷頭髮。」她笑著說,「不過,這真是很完美。」我遞給她另一隻鞋,「嗯,我覺得……」

    「什麼?」

    「你有沒有皮帶?」

    她飛快地照了一下鏡子。「哦,上帝呀,你說得對。」她開始在放內衣的抽屜裡翻箱倒櫃。「我記得X先生在我們蜜月的時候送過我一條。」噢,光彩奪目,南!光彩奪目!她現在又在翻放便褲的抽屜了。

    「你應該經常理理東西。」我坐在天鵝絨長椅上一口幹掉杯中的葡萄酒。

    「找到了!」她手上舉著一條優雅精巧的黑色名牌皮帶,邊上鑲著一圈奶油色真絲花邊,這就是我向她建議的。

    門鈴響了。「南——南妮!比薩來了!」

    「謝謝,格雷爾!」我回應他。

    「就這樣了。我已經打扮好了,非常感謝你。」

    和格雷爾消滅掉半個中寸比薩後,我從背包裡拿出一隻小紙盒。「現在是特別情人節餐後甜點時間。」兩隻巧克力紙杯蛋糕上鑲著兩顆紅心。格雷爾的視線馬上從水果和大豆甜點上轉了過來,眼睛瞪得大大地看著這兩塊蛋糕。我各倒了一杯牛奶,然後就用小勺挖起了蛋糕。

    「哦,你們現在在幹嗎?」我們同時停住,嘴裡塞滿了蛋糕。

    「南妮大(帶)來的親(情)人節蛋糕。」格雷爾滿嘴都是巧克力,含糊不清地說道。

    X太太將一頭長髮攏進一隻鬆鬆的假髻裡,她已經化好了妝,看上去可愛極了。「這可太棒了,你謝過南妮沒有?」

    「謝謝你。」他唾沫四濺地說。

    「車幾分鐘後就來了。」她靠在沙發邊上,每一塊肌肉都在緊張地聆聽對講機發出的蜂鳴聲。她的模樣不由讓我回想起高中時,穿戴整齊,就等著電話來通知誰的爸爸媽媽去了郊外,我們去哪裡碰頭,「心上人」可以帶我去哪裡。

    由於她焦慮不安地站在我們身後,所以接下來我們索然無味地吃完了蛋糕,

    「對了……」我給格雷爾擦完嘴,幫他鬆開高腳椅上的綁帶時,她站在我身旁對我說:「我等在我的辦公室裡,對講機響的時候你能叫我嗎?」她退出餐廳,飛快地朝對講機瞥了一眼。

    「當然。」我說,心裡很詫異X先生在這種時候竟敢遲到。

    「好,讓我們飛起來吧。南妮,我們飛起來——好嗎?」在我清理盤子的時候,他在我身邊張著手臂繞圓圈奔跑。

    「你剛剛吃飽飯,為什麼不去拿本填色書安靜地看會呢,這樣我們就可以聽見對講機響了。好嗎?」

    一個小時之內,我和格雷爾都安靜地坐著,在書上用蠟筆填色玩,時不時抬頭看一眼一直沉默著的對講機。

    8點鐘,X太太從她的辦公室打電話給我。我走進去,就見她半個人坐在辦公椅的邊上,桌上攤著一本過期的《時尚》,貂皮大衣搭在扶手椅上。

    「南妮,你能給賈絲汀打個電話嗎?看她是否知道點什麼?電話號碼就在餐具室的緊急名單上。」

    「當然,沒問題。」

    我想都這個時候了,我不會從辦公室得到任何答案的,所以撥了賈絲汀的手機。

    「你好。」我聽到從電話背景裡傳來銀器的丁當聲,對自己打斷她的情人節大餐深感不安。

    「你好,賈絲汀嗎?我是南妮,很抱歉打擾你,但X先生到現在還沒有到家,我想你是否知道他坐的是哪個航班。」

    「都在辦公室裡——」

    「X太太有點擔心。」我試圖向她傳遞事件的嚴重程度。

    「南妮,我找不到紅顏色的蠟筆!」格雷爾在沙發那邊叫我。

    「我想他會和家裡聯繫的。」電話中斷了一會兒,我聽見餐館裡的氣氛簡直沸反盈天,「我很抱歉,南妮,我真的不能幫你。」我當然知道,我的心不由沉了下去。

    「南-妮,我粘住了,我要紅顏色!」

    「好吧,謝謝你。」

    「怎麼?」X太太越過我的肩膀問道。

    「賈絲汀不在辦公室裡,所以她也不知道他的路線。」我走近她身旁,在桌上的一桶蠟筆中翻尋著,而格雷爾正沉浸在他的填色書裡。事實可能就是這樣,可能我該說點什麼。但為什麼?我難道真的知道什麼事實嗎?我知道的只是一個月前芝加哥小姐來過這裡——事情從那時起沒有發生過變化。我怎麼知道他不僅僅是回來晚了呢?「咳,為什麼你不查一下天氣預報呢?」我建議說,彎下腰找到了滾在長椅下面的紅色蠟筆。「可能因為天氣的原因耽擱了。」我把胳膊支在桌上,把蠟筆塞進格雷爾的拳頭,站起身來後退,「我來問航空公司,他坐的是哪家的航班?」

    「賈絲汀應該知道。哦,你能打個電話給『盧特西』嗎?我怕他們取消我們的預定。」她向圖書室匆匆忙忙地走去,格雷爾滑下椅子,「咚咚」地跟著她奔。

    賈絲汀的手機第三次響起,但就算她拒接我的電話,我還是要打。

    「喂?」她的聲音聽上去有點惱怒。

    「賈絲汀,抱歉,他坐的是哪家航空公司的飛機?」

    「美航。但南妮,我真的無法……」她的聲音漸漸變弱。

    「什麼?」

    「我想他會打電話回來的,我不想被打擾……」

    「好的,謝謝,再見。」

    我從信息台問到了電話號碼,我不知道除了這我還能做什麼。

    「你好,歡迎致電美國航空公司。我是溫迪,我能幫助你嗎?」

    「你好,是這樣,我想問一下今晚從芝加哥到紐約的班機有否延誤?或者機上的一個乘客X先生是否改變了航班?」

    「對不起,我無法查到個別乘客的信息。」

    「那你能告訴我是否有航班延誤?」

    「請別掛,我查一下。」另一條線響了。

    「你好,這裡是X先生家,請問你找誰?」我問。

    「你是誰?」一個男人的聲音問。

    「我是南妮——」

    「誰?」

    「南妮——」

    「不管怎麼說,聽著,告訴X太太,我的飛機因為芝加哥下雪而不能起飛,我明天打電話給她。」

    「我認為她肯定想和你說話——」

    「現在沒時間。」電話裡一片死寂。

    我掛斷了電話。

    「喂,小姐?謝謝你沒掛電話。我們這裡沒有航班延誤,所有的航班都按照時刻表正常飛行。」

    「謝謝。」我放下話筒。狗屎,狗屎,狗屎。

    我慢慢地走過起居室,站在圖書室外,裡面X太太和格雷爾正坐在海軍藍的皮躺椅上,研究中西部的天氣。

    「請不要走開,稍事休息後我們將和小斯普林斯的辛迪說話,看看在她家的後廊上發生了什麼事。」電視裡傳來一個洋洋得意的聲音,我感到一陣頭暈。

    「南妮?」她一下子打開房門,差點撞到我。「我有事找你——打電話給賈絲汀,問她要他酒店的電話,天氣好好的——可能他開會晚了。」

    「嗯,剛剛X先生在另一條線上打電話回來,當時我正在查航班,他也是這樣說,他開會晚了,所以他會明天晚上打電話回來,嗯——」

    她朝我揚起手掌,「你為什麼不來叫我?」

    「嗯,他說他不得不——」

    「我知道,」她緊緊地抿起了雙唇,「他到底說了什麼?」

    我覺得背上冷汗直淌。「他說,嗯,他今晚要呆在那裡。」我把視線轉開以避開她的逼視。

    她朝我更走近一步。「南妮,我要你,告訴我,原原本本的,他說了什麼。」

    請不要讓我幹這個。

    「好嗎?」她等著我的回答。

    「他說那裡下雪,所以明天打電話給你。」我平靜地說道。

    她發起抖來。

    我把視線投向地板,她看上去好像被我重擊了一下,我再次把眼睛轉向地板。她走回圖書室,拿起遙控器關上電視機,然後沉默地坐在房間的暗處。她像個雕塑般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窗外公園大道的街燈投射在她身上,那件紅色的真絲長袍在憂鬱的藍色房間裡幽幽地閃著微光,那只遙控器還牢牢地抓在手裡。

    在黑暗中,格雷爾的大眼睛死死地盯著我看,雙手小心地搭在大腿上。「來,格雷爾,我們該準備上床睡覺了。」我向他伸出手,他逃也似的地離開了躺椅,乖乖地跟著我走。

    我們刷牙、換睡衣時,他前所未有地那麼安靜。我給他讀一本講述一隻小老鼠故事的睡前讀物《梅西上床去》。

    「『梅西刷完牙』,格雷爾刷過牙沒有?」

    「刷了。」

    「『梅西洗臉和手』,格雷爾有沒有洗臉和手?」

    「洗了。」就這樣一問一答,他哈欠連天,眼睛睜開又閉上。

    我站在床頭吻了一下他的前額,他的小手還牢牢地抓住我的羊毛衫不放,我只得掰開他的手指,「晚安,格雷爾。」

    我試探性地走進點著冷冰冰昏暗燈光的大理石大廳,「X太太?」我叫道,「我要走了,好嗎?」沒人回答我。

    我沿著長長、黑暗的走廊走向她的臥室,無數的射燈照著牆上的畫。

    門開著。「X太太?」我走進臥室,聽見一陣壓抑的哭聲從關閉的衣帽間門後傳來。「嗯,X太太?格雷爾已經睡了,你需要什麼嗎?」一下子安靜下來。「我要走了,好嗎?」我靠在門上,可以聽見她在房間的那頭靜靜地哭泣。臥室地板上她那件美麗的長袍胡亂地扔在地上,不由讓我吃驚地把手捂上胸口。

    「南妮?」總算聽到了聲音,「是你嗎?」

    「是的。」我從床頭櫃上拿起我們喝空的葡萄酒杯,小心地不讓它們發出丁當聲。

    「好,你走吧,明天見。」

    「嗯,我們還剩下點比薩,要不要給你熱一下?」

    「不,謝謝,晚安。」

    「你確定嗎?這不麻煩的。」

    「不,我真的很好。明天見。」

    「好吧,晚安。」我沿著米色的走廊走回廚房,把杯子放進水槽裡。

    我回到走廊裡,一把抓起外套和靴子,把格雷爾送我的紙心從小推車裡取出,黑白相間的地磚上輕輕飄下紅色的發光物,我跪在地上撿起那些小碎片,把它們抹進我的背包裡。

    她如動物般哀號的低低嗚咽聲從屋子深處傳出,門在我身後輕輕關上。

    保姆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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