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人 03
    我們後來見過一次面,他和我談起小哥哥死時的情景。他說,我的小哥哥,我們的小保羅死得可怕極了,簡直叫人惡心。

    我腦子裡迄今還留下這麼一幅我們家庭生活的景象:那是在堤岸家裡的飯桌上。我們兄妹三個在飯廳裡吃飯。他們都是十七、八歲的人了。媽媽沒跟我們一起吃飯。開始,哥哥看著我和小哥哥吃飯,後來他把叉子一擱,兩眼直盯著小哥哥。他仔細地瞧著他,然後他突然冒出一名難聽的話。他說的是有關吃東西的事,他說小哥哥應該自量一點,吃東西不要沒個夠。小哥哥沒有吭聲,照樣吃下去。他又提醒一句,說什麼那些大塊的肉是專門留給他的,叫他別忘啦。他說:別來這一套。我問他:為什麼這些肉光是留給你的?他說因為本來就是留給我的。我說:我真盼望著你死去。我再也吃不下去了。小哥哥也沒法吃下去。他正等待著,只要小哥哥敢於還口,哪怕是說出一句話,他那雙擺在桌上的拳頭就會砸爛他的腦袋。小哥哥仍然一聲不吭。他臉色蒼白,淚水從睫毛之間掉了下來。

    大哥死的那天是個陰沉沉的天。我記得是在春天,四月份的某一天。那天有人給我來電話。他們沒說別的,只說他死在他房間裡的地板上。死神終於在他的歷史行將結束時,提前降臨。其實在他活著的時候他的命運就早已注定了,只是死神來得太遲了。自從小哥死了以後,他的命運就已經在劫難逃了。

    媽媽曾經要求把他和自己安葬在一起。我已經記不清在什麼地方,埋在哪處公墓裡,我只知道在盧瓦爾省。他們倆雙雙被埋葬在同一個墓穴裡,而且僅僅是他們倆個。這是千真萬確的。一幅不堪入目、令人難以容忍的景象。

    一年到頭,黃昏總是在同一時刻降臨。暮色非常短促,幾乎驟然而至。每逢雨季,整整幾個星期看不見天日,天空總是霧氣沉沉,就連月光也無法透過。而旱季則恰恰相反,萬裡睛空,潔白如洗。即使那些沒有月亮的夜晚也仍然光亮可見。大地上,水面上,公路上和牆壁上,投下了一個個平行的影子。

    我記不清白天的景象。因為陽光的照射使自然的色彩失去了光澤,遭受了破壞。而夜間的景象,我卻記得一清二楚。那藍色就在天際的盡端,在那濃雲密霧的後面,覆蓋著整個世界的天穹,對我來說,天空就是這藍色底下的純潔的光跡,這種混合的冷色賽過其他任何顏色。當我們還住在永隆重的時候,有時當媽媽心情不好的時候,她就叫人套上那輛舊式的雙輪馬車,我們駕著馬車前去觀賞那間奇妙的景色。月光從天上落下來,撒在清晰透明的瀑布上,撒在寂靜的、紋絲不動的空氣中。空氣也是藍色的,人們可以把它捧在手裡。天空就是這種不斷閃爍的光芒。月光照亮了一切,照亮了大河兩岸的田野,無邊無際,直至那視野的盡頭。每個夜晚都有不同的景色,都可以叫出不同的名字。而那夜間的聲音就是鄉村家犬的吠叫聲。它們神秘地吠叫,此起彼伏,互相呼應,村村相傳,漫無邊際,通宵達旦。

    在院子裡的小徑上,番荔枝樹的影子漆黑如墨。整個花園都凝固在一種冷漠的靜止之中。房子也是一樣,既宏偉壯觀,又憂郁悲傷。小哥哥跟在我後面走著,這時候他一再觀望著那扇朝著寂靜的大道敞開的柵欄門。

    有一次他沒有來到中學的門口等著我。只有司機一個人坐在那輛黑色的轎車裡。他對我說,少爺回沙瀝去了,因為他父親病了。還說他——司機——奉命留在西貢負責送我上學,接我回寄宿學校。數日之後,少爺回來了。他又重新坐在那輛黑色轎車的後排座位上,因為怕被人看見,他總是把臉扭過去,他總是提心吊膽。我們互相親吻,一聲不吭,一再地擁抱接吻,完全忘記這是在學校的大門口。他一邊親吻,一邊哭泣。他的父親還得活下去。他最後一線希望幻滅了。他曾經對父親提出過這個要求。他央求父親讓他繼續把我留在他身邊,求他理解他的心情,還說他父親一生當中至少也會經歷過一次如此強烈而且不可阻攔的愛情。他央求父親也允許他享受一次與這位白人姑娘的瘋狂的愛情,他求父親允許他在姑娘被送回法國之前充分地去愛她,至少再愛她一年的時間。因為對他來說,這剛萌芽的愛情是如此的強烈,無法拋棄,這肉體的分離實在是太可怕了,何況父親也知道,以後這樣的愛情是永遠也不會產生的。

    父親一再對他表明,他不願看著他的兒子早日死去。

    我們一起泡在浴缸裡的涼水中,我們互相吻著,嗚咽著,痛不欲生,可這一次,我們的確是因為所享受的是一種無法得到的安慰而痛苦萬分。後來我對他說,沒有什麼值得悔恨的,我向他重復剛才他所說的話,說我隨時都可能動身回國,因為當時我也無法決定我自己的行動。他說從今以後,這一切他將無能國力,因為大局已定,無法挽回。我對他說我同意他父親的意見,我也表示不再繼續和他混下去。可我並沒有陳述我的理由。

    永隆一條長長的大街延伸到湄公河的岸邊。入夜以後,這條大街總是空無一人。那天晚上,就象幾乎每個晚上那樣,突然停電了。事情就在這個時候開始發生。當我剛踏上這條大街的時候,當花園的柵欄門剛剛在我身後關上的時候,電就被切斷了。於是我拔腿就跑,因為我害怕黑暗。我越跑越快。突然間,我似乎聽見在我身後也有另外一個人在跑。我肯定後面那個人正跟著我的腳步追著我跑過來。我一面跑,一面回頭看。我於是看見:這是一個又高又瘦的女人,瘦得象死人一樣,她邊跑邊笑。她光著腳丫,緊跟在我後面,想把我抓住。我認出她了。她就是鎮上的女瘋子,是永隆的那個女瘋子。我頭一次聽到她說話,她總是在夜裡才說話,而白天卻睡大覺,並且常常在這條大街上,在這個花園門前。她一邊跑,一邊用一種我聽不懂的語言叫喊。我十分害怕,以至想叫人都喊不出聲來。那時我可能只有八歲。我聽見她那狂笑聲和嚎叫聲。她肯定是在拿我開心。留在我的記憶中的就是這種內心的害怕。要是說這種害怕超越我的理性,超過我的確力,那未免說得太輕了。我當時簡直是魂不附體了。當時如果那個瘋子用手碰我一下,哪怕是輕輕地一碰,我也將會比死去還可憐,我也將會變成一個瘋子。我跑進鄰居的花完裡,我想鑽進屋子裡去,可當我剛爬上台階的時候,我就摔倒在門前。後來過了好些日子,我仍然心有余悸,無法敘述我在那天晚上的遭遇。

    長期以來,我一直擔心母親精神狀態的惡化——我還不能給她這種病態定性——每當她和她的孩子分離的時候,她就會處於這種狀態之中。我想只有我才知道我當這一天到來的時候情況將會怎麼樣,而我那些哥哥是不可能知道的,因為他們無法想象媽媽那種精神狀態。

    那是在我們徹底分別的前幾個月,當時我們還住在西貢,有一天,天已經很晚了,我們還都坐在代斯達爾街那座房子的陽台上。杜阿姨當時也在場。我看著媽媽。起初,我有點認不出她來。後來,她的形象突然變得模糊不清,轉眼間她面目全非,連我一點也認不出她來了。突然間,在我的身邊在媽媽那個位置上,坐著一個陌生的女人,她不是我的媽媽,可她的面貌卻和媽媽頗有相似之處,不過這個女人絕對不是我的媽媽。她的神態有點滯呆,兩眼注視著花園裡的某一個角落,仿佛在突擊探某種緊迫事件的發生。她窨看見了什麼,我百思不得其解。她身上有一種青年人的線條和目光,有一種由於腆而被克制住的幸福感,看來她是一個慣於腆的女人。這個女人長得很漂亮。杜阿姨就坐在她身邊,可是她似乎什麼也沒有發現似地。我的確駭不僅在於我對她的描述,她的線條,她那幸福的神態,以及她的美貌,而令我感到吃驚的是她就坐在媽媽剛才的那個位置上,成了媽媽的替身。我非常清楚,誰也沒在媽媽這個座位上坐過,所以只能是她自己,可是就這麼一個無法頂替的真人卻突然消逝,再也無法呼喚她重新出現。沒有任何東西可以來頂替這麼一個活人的形象。我神志清楚地看著自己變瘋了。我嚷了起來。我發出一聲微弱的喊聲,我想借助這呼喊來砸碎這個死死凝住著眼前這個虛幻場面的鏡子。鏡子終於粉碎了,媽媽的形象恢復過來了。

    我感到整座城市到處都充滿象大街上那個女叫化子一樣的女人,不管是城裡的、鄉下的,暹羅山下的,或者湄公河畔的,她們都是從那個使我害怕的瘋女衍化而來,她來自四面八方。無論她來自何處,最後終於來到加爾各答。小姑娘總是睡在校園裡那些蕃荔枝樹蔭下,而媽媽也總是在身邊照料她,替她治療那雙被蟲咬破、落滿蒼蠅的腳丫。躺在媽媽身旁的,就是本故事中的姑娘。是媽媽把這位姑娘從兩千公裡遠的地方帶來的。可現在這位媽媽對姑娘已經感到厭煩,她想把姑娘給人,她說:喏,把她領去吧!她再也不要孩子了。她身邊無兒無女。孩子們全都死去,或被遺棄,不然的話,到了晚年,孩子就成了一大群。那個睡在蕃荔枝樹蔭下的姑娘還沒有死去,她將受到世人的哀悼。

    她站在路邊稻田的斜坡上,她大聲嚎哭,放聲大笑。她那仁慈善良的筆,可以喚醒九泉之下的死者,可以喚醒任何願意傾聽孩子筆的人們。有一次,天剛朦朦亮,她就醒過來,於是便起床上路。這一天她動身了。也許由於她看見平原那邊黃色和綠色的天空,她穿越平原。開始朝著大海。朝著大地的盡頭走去。她大步地從森林的斜坡下次下來。這裡都是一些充滿瘴氣的大森林,是氣候炎熱的地區。這裡沒有海上那種令人精神煥發的清風,只有那蚊子成群的嘈雜聲,還有那些夭折的嬰屍。雨,天天下個不停。最後終於來到了三角洲。這是地球上最大的三角洲。這裡全都是黑色的泥沙。河流在這裡匯合流向吉大港。一天,她終於來到大海之濱。她歡呼雀躍,她象飛鳥一樣發出一陣陣神奇的咯咯的笑聲。由於她的笑聲,她在吉大港喚來了一條正渡海的帆船,船上的漁民很樂意收留她,帶著她橫渡孟加拉灣。

    後來,人們開始在加爾各答郊區的垃圾場附近發現了她,以後就再也見不到她的蹤影。後來她又回來,人們看見她在這座城裡法國大使館的後面。她在公園過夜,身邊有豐富的食物,肚子吃得鼓鼓的。

    一天,我也來到這個地方,我是臨時打從這裡經過的。當時我只有十七歲。這裡是英國人住宅區,是大使館的花園。這時正是季風時節,台球場空無一人。沿著河邊,一群群麻瘋病患者在歡笑。

    由於我們乘坐的班船發生故障,所以來到加爾各答作短暫停舶。為了打發時間,我們參觀了這座城市。翌日傍晚我們又重新起航了。

    當我十五歲半的時候,我的名聲在沙瀝鎮上傳播得可快啦。光我這身打扮就會叫人感到我是一個不成體統的人。媽媽對什麼事情都沒有個主見,就連怎麼培養這個小女兒也沒個准星兒。多麼可憐的孩子。你別以為這頂帽子是天真無邪的,還有那滿嘴的口紅,所有這些都有所用意,都不是天真無邪的,也就是說,那只不過是為了惹人注目,招來金錢。還有兩個壞蛋的哥哥,大伙說,這個中國人是億萬富翁的少爺,他在湄公河畔擁有一座藍色琉璃瓦的別墅。他的父親並不賞識這個白人姑娘,他絕不允許自己的兒子找這麼一個姑娘,一個白人壞蛋家庭的姑娘。

    那位被稱之為“太太”的女人是從沙灣拿吉來的,現住在永隆。她的丈夫被封官,准備前來永隆上任。可是整整一年,人們在永隆沒有見過這位太太露過面。由於這位在沙灣拿吉當行政副官的青年馬上就要來到永隆上任,太太和她的情夫再也無法鬼混下去。太太知道丈夫被委派到永隆來工作,而且身邊還帶著他們的女兒,她告訴她的情夫,這種關系該結束了。所以在她的丈夫離開沙灣拿吉來到永隆的當天,就在鎮上的廣場上,在光天化日之下,一顆子彈穿過了這位情夫的心髒。

    每天晚上,這個墮落的姑娘總是來到堤岸這個聲名狼藉的居民區裡,讓那個下流的百萬富翁的中國人撫弄軀體。可白天,她依然上中學念書。學校裡的學生全都是白人姑娘。她們一個個都是白人的少年女運動員,她們正在“體育俱樂部”裡練習潛水爬泳。有一天,校方給這些姑娘下了一道命令,禁止她們和沙瀝那個小學女教師的女兒說話。

    課間操的時候,她孤零零地一個人靠在風雨操場裡的柱子上,凝視著外面的街道。關於她在學校裡受冷落的情況,她一點也沒向媽媽透露過。她繼續坐著這個堤岸中國人的黑色大轎車上學來。姑娘們看著她走,所有的姑娘都不和她說話,無一例外。這種孤獨使她想起了永隆的那位太太。當她來到永隆的時候,她是三十八歲,而那個時候小姑娘只有十歲。而現在,當姑娘回想起這段往事的時候,已經十六歲了。

    這位女人站在她房子的平台上,眺望著湄公河畔的大街,每當我和小哥哥聽完教理課回來的時候,我總是看見她站在那裡。她的房子就在帶有頂篷平台的華麗建築物中間,而建築物正座落在皆有歐洲夾竹桃和棕櫚樹公園的中心。這位太太和這個頭戴平邊帽的姑娘都有同樣與眾不同的地方,使她們和鎮上的其他人隔絕開來。她們兩人都在凝視河邊那漫長的大街,她們都是一樣的貨色。她們兩個都為世人所孤立。只有她們成了本地引人注目的風流人物。她們的不幸不言而喻。她們倆之所以信譽掃地,完全歸咎於她們那軀體的本性,這軀體被情人所玩弄,所親吻,沉溺於按她們所說的——一種極度的快感之中,一種和那些沒有愛情的情人結合所產生的神秘的快感之中。正是因為這種神秘的快感是如此地強烈,使她們極力追求,無所忌憚,無論是在城裡,在鄉公所,在各地首府,在招待會上,以至在總署的舞會上,處處都談論著這類風流韻事。

    這位太太剛剛又重新公開露面會客,她認為事情早已過去,沙灣拿吉的那個青年男子早已被人忘記。因此她又重新組織一些晚會,好讓這裡的人們能夠時不時地互相見面,從那可怕的孤獨寂寞中掙脫出來,因為這些人終年在偏僻的村鎮工作,周圍都是大片的水稻田,是充滿恐怖、狂熱和被人們遺忘的地方。

    傍晚放學的時候,總是那輛高級的黑色轎車和那個頭上總是戴著那頂放肆的帽子、穿著那雙金絲鞋的姑娘,她去了,去委身於那個億萬富翁的中國人,他在噴頭底下替她洗澡,慢條斯理地洗得十分仔細,就象每天晚上她在媽媽家裡一樣。他用那缸專門為她准備的涼水給她洗澡,然後把濕淋的她抱到床上,打開電風扇,然後一股勁地渾身上下吻她,而她也總是央求他繼續、繼續吻下去。然後她又回到寄宿學校,誰也不懲罰她,不打她,不羞辱她。

    他是在拂曉時分自殺的,就在鎮上燈光閃亮的廣場上。而她此時正在跳舞。後來,天也亮了。他的軀體蜷縮著。後來過了一陣時間,陽光的照射使得屍體變形了。她知道後不敢前來收拾。到了中午時分,那裡就被清洗得干干淨淨了。

    媽媽跟寄宿學校的女校長說:這沒關系,所有這些都不要緊的,您看見了麼?這些破舊的小裙子,這頂玫瑰色的帽子,還有這雙金絲鞋,所有這些她穿起來不都挺合適嗎?每當媽媽談起自己的孩子的時候,總是眉飛色舞,顯得十分嫵媚。寄宿學校裡那班年輕的女學監興致勃勃地聽著媽媽在那裡瞎扯。她說:鎮上所有的男人都圍著她轉,無論是結過婚的還是沒結婚的,全都想要這個小丫頭,這個還沒有完全成熟的小東西,你們看,她還是個孩子呢。有人說,這是不知羞恥!可我問你:怎麼能把天真無邪當做不知羞恥呢?

    媽媽口若懸河,滔滔不絕也說個不停。她還對她們說起我這個體面的交際花的事。而邊說邊笑,她笑這個過河孩子的丑事,笑她那滑稽的打扮,她那歪戴的帽子,還有她那舉世無雙的美貌,她笑在這塊法國殖民地裡這種無法抗拒的東西——白種女人的皮膚,這年輕姑娘的皮膚。她說她的姑娘原先一直被埋沒在窮鄉僻壤之中,而如今時來運轉,猶如明珠出土,大放光芒,成了城裡有目共睹的知名人物,並且在城裡眾目睽睽之下和一個中國億萬富翁的大流氓勾搭在一起,手上還戴著一顆鑽石戒指,活象上個女銀行家似的,說著說著,她不禁哭了起來。

    當媽媽見到這顆鑽石戒指的時候便低聲地說:這顆戒指使我想起當年我跟我第一個丈夫訂婚時的一段小小的姻緣。我叫他奧斯古爾先生。我們一聽到這個古怪的名字就都笑了起來。她說:這就是他的名字,而且是真的。

    我們互相仔細地打量著,然後她微微地一笑,笑得非常地溫柔,略帶一點嘲笑的意思,顯露出她對自己的孩子是如何了如指掌,也明白將來等待著他們的是什麼,我差點把我在堤岸的秘密洩露給她。

    我並沒有說出來,我永遠也不會說出來。

    她一直等著我開口,然後她用一種十分親切的口吻對我說:你知道不知道對你來說一切都完蛋了?你知道不知道你在這裡將永遠嫁不出去?我聳聳肩膀,笑了一笑。我說:我要是想嫁人的話,我在哪兒都能嫁得出去。媽媽搖搖頭,表示這不可能。她說:不行,你的事在這裡全讓人知道了,所以你在這裡永遠也嫁不出去。她瞧著我,說了一些叫人難忘的話:男人喜歡你嗎?我回答:是的,他們當然喜歡我。她說這個話的意思是:象你這個樣子還能使男人喜歡。

    她還問我:你去見他僅僅是為了錢嗎?我猶豫一下,然後回答說:是的,我只是為了錢。她又久久地瞧著我,她並不相信我的話。我說:我從前可不象你一樣,我雖然學習比你吃力,但我卻非常正經,這正經的時間太長了,晚啦,我已經沒有那種閒情逸致了。

    那是在沙瀝假期的一天,她躺在康樂椅上休息,兩只腳架在一把椅子上面,她叫人把客廳的門和飯廳的門都打開,好讓過堂風穿過。這時候她很安詳自在,一點也不厲害。突然她看見她的小女兒,她很想和她說說話。

    那時我們很快就要結束在這裡的日子,我們將拋棄堤壩裡的那塊土地。這時候離我動身回法國的日子也不遠了。我看著她在躺椅上進入了夢鄉。

    有時媽媽突然發出命令:明天全家上照像館去。她埋怨照像的確格太昂貴,可是為了拍一些家庭的照片,她仍然捨得花這筆錢。提起照片,我們倒有時拿出來一起看看,可平時我們之間誰也不看誰,你看你的像片,我看我的像片,連一句評論的話也沒有,大家只是看看照片,彼此之間則視而不見。大家都從像片裡頭看著家裡其他成員,或個人的,或合影的。在那些舊像片裡,當我們還都很小的時候,還可以看到大家在一起,可是在這些新的像片裡,我們就只好你看著我的,我看著你的,再也找不出一張合影的像片。我們之間的裂痕越來越深了。這些像片一旦被看過就被夾在衣服裡頭放在衣櫃裡面。媽媽叫我們照像為的是能看看我們,看看我們是否正常成長。她常常仔細地看著這些像片,就象別的媽媽看著自己的孩子的像片一樣。她把這些像片互相比較,喃喃自語地訴說我們每個孩子成長的情況。可是誰也沒有和她搭話。

    媽媽只讓孩子們照像,從來是不照別的。我沒有永隆的照片,一張也沒有,也沒有一張花園裡的,大河邊的,或者這塊法國征服地上那些兩旁站著望羅子樹的筆直大街的相片。沒有我們居住過的這幢房子的照片,這些用白灰粉刷的房間,裡面擺著塗著金粉的大黑鐵床,房間裡被馬路用的淡紅色的大燈泡照得和學校教室一樣通亮,那些用綠色鐵皮做的燈罩,所有這一切,這些令人難以相信,一直是臨時性的地方,簡陋得不堪入目的地方都沒有留下一張像片。媽媽就在這些地方安營扎寨,以便等著來日回到法國以後,根據她的脾氣,年齡和憂傷的心情,選擇她終生掛在嘴上的地區——在巴德加萊和“兩海”之間的地方,並在那裡過個象樣的日子。可後來,當她告啼笑皆非還鄉來到盧瓦爾省安居樂業的時候,她那個房間仍然和上面所說的昔日在沙瀝鎮上的那個房間一樣,雜亂無章,不堪入目。也許她早已把當年的宏圖忘得一干二淨。

    她從不拍名勝古跡、地理風光一類的像片,只拍我們,她的孩子,而且常常叫我們湊在一起,以便省點照像錢。我們那幾張粗糙馬虎的像片是媽媽的朋友拍下來的,他們都是媽媽的新同事,剛剛來到這塊殖民地,所以照了許多熱帶風光,椰子樹、苦力等像片,好寄回去給他們的家屬欣賞?

    每當媽媽放假的時候,她總是悄悄地把我們的像片帶去給她娘家的親人看。我們都不願意上這個家去。我那兩個哥哥從來就沒有去過。我是家裡最小的女孩,所以開始媽媽總是把我帶去。後來連我也不再去了,因為我那些姨媽,嫌我的品質不好,行為不端,所以不讓她們的女兒和我接觸。因此,媽媽也就只好帶著我們的像片去讓她們看。對於媽媽來說,把自己的孩子的像片讓自己那些嫡親姐妹看看也是符合邏輯、理所當然的事。她應該這樣做,所以她也就做了。她那些嫡親姐妹可算是媽媽家裡唯一留下來的親人,所以應該把家人的像片帶去給她們看看。她們能從這個女人所作所為中領悟出某種秉性麼?的確,她凡事必將堅持到底,死不回頭,她絕不會對自己的姐妹撒手不管,對待眼下的苦難處境也不會退卻、罷休。這一點我是可以相信的。也正是從這種屬於民族的荒誕的勇氣當中,我發現了她那種天賦的美德。

    當她年邁衰老、白發蒼蒼的時候,她也上照像館照像,她是自己一個人去的,和她那件暗紅色的漂亮的連衣裙一起照像,還有她那兩件首飾,一條掛在胸前的長項鏈和一根頭上鑲金的玉簪子。在像片上,她的頭發梳得十分整齊,連一點波浪式的皺褶也沒有,儼然象一張標准像。生活富裕的當地人也上照像館照像,不過一生當中只去一次,當他們看到死神快要臨頭的時候才想起去照個像,留個影。他們照的照片尺寸很大,可全是一樣的規格,全都鑲以金色框子,並且總是掛在祖先祭台的旁邊。我看見過許多照像的人都照出同一副模樣像片,其相似之極,令人吃驚。這不僅是老人總有相似的面容,而且所有的相片總是經過修整,這一來,臉上的某些特征,縱然還保留著的話,也都大為減弱而造成千篇一律,萬人一個像的結果。他們的臉譜總是按一樣的模式加以修整,以便留芳千古,並且總是用淺化的手法,使其形象返老還童,變得年輕。這當然是人所共有的願望。這種外表的相似,這種衣冠楚楚的形象,必將為他們在家庭歷史中所留下的記憶披上一層美麗的外衣,同時也顯示出這種留念的特殊性和它的真實性。這些面貌越是相象,就越證明他們不屬同一家族的成員。此外,所有的男人都圍著一樣的頭巾,而女人都梳著一樣的盤在頭後的發髻,都一樣把頭發梳得緊緊的,男人和女人都穿著一樣豎領的長袍。他們全都是一樣的表情,不過我仍然可以分辨得開。媽媽在她那張穿著紅袍子的像片上的表情就和他們一模一樣。有的人認為這是一種莊重的表情,而有的人則認為這種表情平凡,沒有個性。

    他們倆再也不談論未來的終身大事。因為此事大局已定,要想叫他父親答應讓他娶她為妻是毫無希望了。當父親的可謂是鐵石心腸,對兒子毫無憐憫之心。這位父親對誰也不會發善心。在所有在這裡從事經商的中國移民當中,要數這位搖擁有藍色琉璃瓦的平台的中國人派頭最大,最為闊氣。他的資產遍布沙瀝之外最遠的地方,一直到堤岸——這個法屬印度支那的華人首府。這位堤岸的青年知道父親和姑娘的決定是一致的,大局已定,無可挽回。他們至少開始明白,只要女的一走就能使他們倆分開,而這將是結束他們之間關系的一個好機會。他們也明白這個白人姑娘根本也沒有堅持非嫁給他不可,她跟誰結婚都可以,應該把她拋棄,把她忘掉,把她還給白人,還給她的兄弟。

    自從他醉心於她的軀體以來,姑娘就再也不因為自己長得單薄而苦惱,而且,奇怪的是媽媽也再也不象往日那樣替她得擔心,似乎她也發現這個軀體終於說得去,如同別人一樣,也能為人所接受。而他,這位堤岸的情人,他則認為這位白人姑娘的發育由於天氣過度炎熱而受到影響。他自己也是在這種炎熱的環境中誕生、長大的。他發現自己和她也有相似之處。他說由於這些年來她一直在這種令人難熬的確候條件下生活,所以使她變成了一個印度支那的姑娘。還說她和她們一樣,有纖細的手腕,濃密細長的頭發,給人一種身強力壯的感覺,尤其是這皮膚,這一身用當地專門留給女人、小孩用的雨水沖洗出來的皮膚。他說法國的女人和當地的女人比較起來,法國女人皮膚顯得較為堅硬,甚至是粗糙的。他還說熱帶地區食物貧乏單調,不是魚就是水果,這也是產生差別的一引起原因。還有這裡人們穿著的棉布、絲綢一類的衣服總是又寬又大,不緊貼著身體,從而使身體自由、裸露。

    堤岸的情人沉溺在這位白人少女的春情之中,如癡如醉。每天晚上他從她身上尋歡作樂,消磨了他的時間,消磨了他的生命。他幾乎再也不說話了。也許誰都不會明白他這種心思,這種連自己也說不清楚的心思。

    他瞧著她。甚至閉上雙眼也仍然在瞧著她。他在她的臉上呼吸。他閉著雙眼呼吸著她的呼氣,呼吸著這股從她嘴內呼出來的熱氣。他越來越分辨不清楚這個軀體的界線,這是一個與眾不同的軀體,它並沒有完全形成,在房間裡還在繼續長大,它還沒有定形,它時時刻刻都在變化,它不只是存在於他目所能見的地方,在別處也有它的身影,這軀體朝著喪命的嬉戲伸展開來,超越他的視線,它溫順靈活,一味沉溺於享樂之中,象一個年紀成熟的軀體。它並不調皮,百依百順,而且機智靈巧,令人吃驚。

    我看著他如何處置我,如何擺弄我,而我從沒想到他會這樣做,甚至超越我的期望,可卻完全符合我那天生軀體的需求。就這樣我便成了他手中的孩子。對我來說,他也變成另外一種形象。我開始意識到他的皮膚,他的整個軀體,也有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舒服感,超越過他自身之外。另一個男人的影子也可能會在這間屋子裡出現,這就是那個年輕凶手的影子,只不過當時事情還沒有發展到這個地步,所以還沒有任何影像會出現在我的眼前。另一個年輕人的影子也同樣會在屋子裡出現,不過,這個影子我是知道的,有些時候它會出現在我那歡樂之中。我曾經向他說過,向這個堤岸的情人說過,說過他的軀干那種難以形容的舒適感,以及他在森林中,在黑豹出沒的河口中所表現出來的膽量。不管我說什麼都能迎合他的欲望,而更加令他把我占有。我變成了他的孩子。每天晚上,他正是跟著他的孩子尋歡作樂。可有些時候他也會突然害怕起來,他擔心她的身體,好象他已經意識到她死在臨頭,並且突然想起他遲早會失去了她。她的確質是如此單薄,有時使他突然害怕起來。他還擔心她的頭痛病,這毛病常常使她形容憔悴,臉色蒼白,有氣無力,眼睛上蒙上一條濕布條。他也擔心她有冒出厭世的情緒,而當她情緒低落的時候,她就會想起媽媽,想到她無法改變現狀,無法讓媽媽在閉眼之前能夠過上幸福的日子,無法去殺盡那些制造這種災難的人,這時候她就會變得驟然號叫起來,痛哭流涕。他把臉貼在她的臉,擦拭她的眼淚,他緊緊地摟著她,她的眼淚和她的怒氣激起他一股瘋狂的情欲。

    他抱著她就象抱著他的孩子。他拿孩子的軀體當玩藝,把她翻來轉去,他用小孩的身體捂著他的臉,他的嘴,他的眼睛。而她,她繼續聽任他的擺弄。而突然間,她卻央求起他來,她並沒有說出求他做什麼,可是他,他卻叫她別作聲,他大聲地嚷他再也不要她了,再也不想拿她取樂了,可眼下他們又重新湊合在一起,禁錮在不安之中,他們就這樣,整天沉溺於不安、淚水、失望和幸福之中。

    他們整個晚上都緘默不語。在那輛送她回寄宿學校的黑色大轎車裡,她把頭靠在他的戶膀上。他緊緊地摟著她。他對她說,法國的輪船很快就要到達港口了,並且將把她帶走,使他們分離。一路上,他們默不作聲,有時候,他叫司機把車開到河邊去兜兜風。她疲乏不堪,倚著他,睡著了。是他的吻使她從昏迷中醒過來的。

    走廊裡的燈光是藍色的。人們還可以聞到一股燒香的味道,每到黃昏的時候,人們總是要燒燒香。熱得呆滯不動,所有的窗子都敞開著,連一絲風都沒有。我把鞋脫下,免得走路出聲,不過我很放心,我知道女捨監不會起來,因為現在寄宿學校已經允許我夜間隨便什麼時候回來。我立即去看看埃萊娜的床位,我總是有點不放心,總是擔心她在白天就逃離出寄宿學校。她在那裡。埃萊娜睡得很香。我記得那是一種固執的、甚至是敵意的沉睡。一種執拗的困睡。她那裸露的雙臂放松地盤著頭。她睡覺的姿勢也和其他姑娘不同,她雙腿彎曲,看不見她的臉部,她的枕頭已被滑到一邊去了。我猜想她剛才一定在等著我回來,後來因為等得不耐煩,生氣了,於是這樣委曲入睡了。她剛才一定也哭過,爾後便墮入了失望的深淵。我真想把她弄醒,以便一起說點悄悄話。因為如今我與那個堤岸的男人已經沒有什麼話可說,他也不再跟我說話,此刻我正需要聽聽埃萊娜對我的問話。她對那些不聽話的人總有一副無可比擬的好心腸。可惜我不忍心把她弄醒。有過一次,她就曾經這樣在半夜裡被我弄醒,結果她再也無法重新入睡。她起床了,要出去走走,她真的出去了,她跑下樓梯,穿過走廊來到空曠的院子裡,她一邊跑,一邊喊著我,她是如此地快活,誰也沒法阻攔她,而當你不讓她散步的時候,你就會知道這正是她所等待的。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覺得不行,終於沒有把她叫醒。蚊帳裡熱得叫人喘不過氣來,每當把蚊帳撩下來的時候,就會令人感到難以忍受。不過我知道,我剛從外面回來,剛從河邊回來,河邊的夜晚總是涼快的。我已經習慣了,我躺在裡面一動也不動,等待著這股熱氣慢慢消失。熱氣終於過去了。可我從來也不可能立刻進入夢鄉,盡管我有生以來從沒有這樣疲勞過。我想著堤岸那個男人。此時此刻,也許他正在“泉水飯館”旁邊的夜總會裡頭,和他的司機在一起安靜地喝著酒,每當他們在一塊的時候,他們總是喝米酒。或許此時此刻已經回到家裡,並且已經在他那房間伴著燈光入睡了,從不對誰說一句話。那天晚上,我一想起堤岸那個男人我就無法忍受。而且一想起埃萊娜時我也無法忍受。仿佛他們之間已經有著美滿的生活,而這種生活是來自他們自身的軀體之外。我似乎覺得和她相比起來,我遠不如她幸福。媽媽說過:這個姑娘永遠也不知足。我覺得我的生活已經開始在捉弄我。我覺得我已經明白了這一點,於是產生了一種模模糊糊的自殺的念頭。我已經無法在我的生活中擺脫這個念頭。我覺得我已經產生一種獨身生活的模糊的念頭。我還發現自從我告別了童年,自從我離開了這個“獵人”的家庭,我再也不是孤單一人了。我將著書立說。這就是我對未來的憧憬,是一幅展現在那浩瀚無際的沙漠中的人生的宏圖。

    我已經記不清當時從西貢發來的電報是怎麼寫的。到底電文上是寫小哥哥已去世,還是寫著:小哥哥已為上帝所召回。我似乎記得上面寫的是小哥哥被上帝召回。不過有一點我是記得清楚的:電報並不是她發出的。小哥哥已經死去了。起初我感到困惑不解,可後來驟然間,產生了一陣絞心的痛苦,它來自四面八方,來自世界的底層,這痛苦幾乎要把我吞噬,把我卷走,我已經不復存在,唯有滿懷的苦衷。我不明白這痛苦到底是怎麼回事,是因為數月前我失去了一個孩子而讓悲傷占據了心頭,抑或是一種新的痛苦?現在我明白了,那是一種新的痛苦,因為我那個死去的孩子是在他出生的時候就夭折了,我根本沒有見過這個新生兒,並且也沒有因此象先前那樣痛不欲生而想尋短見。

    既然小哥哥已經死去,一切也都將跟隨著被埋葬。

    小哥哥死去的軀體是無法感覺到後人對他追思的心緒。在他二十七年的一生中,他一直隱藏著某種令人忘懷的東西,只不過他自己並無所覺察罷了。

    我方才弄錯了。這幾秒之間鑄成的大錯殃及天地萬物。小哥哥是不會死的,只不過是我們再也見不到他罷了。當他還活著的時候,那不朽的精神也和他同歸於盡。當今的世界也正是這樣,喪失了這個為人過問的軀體,也失去人們的過問。人們完全弄錯了,謬誤殃及天地萬物,無恥之積,蒼天難容。

    誰也沒有我了解得那麼清楚。那麼,既然我已經有了這個認識,而這個認識又是如此簡單,小哥哥的軀體就是我的軀體,那麼,我本也該死去。我已經死去。

    應該事先把這些常識告訴人們,讓他們懂得不朽的東西也是會消亡的。這種事情過去發生過,現在也仍然續繼發生。要讓人們懂得,不朽的東西並不以其不朽而引人注目,不,從來也不是,它只不過是絕對的雙重性。它不存在於事物的細節之中,而只存在於原則之上。某些人完全可以隱匿它的存在,除非他們不懂如何去隱匿。要知道,正是當它還存在的時候,生命才是不死的,不朽也方有存在的可能。這不是一個時間長短的問題,也不是一個死亡與否的問題,如果說,不朽既無始也無終,那也是錯誤的。應該說,它是隨著精神的存在的消亡而開始和結束的。既然它是屬於精神的范疇,那也就類似狂風的追逐。你看沙漠裡那些紋絲不動的沙粒和那些夭折的嬰屍:不朽並沒有從那裡經過,它只不過是停下來而又繞了過去。

    對小哥哥來說,他有一種完美無缺的、令人追思無已的東西,他的形象純潔無瑕,無可比擬。小哥哥長眠九泉之下,毫不需要大聲疾呼,他沒什麼可以埋怨,無論是在別處,還是就在這裡,他都沒有什麼怨言可說。他沒有受過教育,他一直學不到任何東西。他不擅長辭令,只能勉強看懂點書,勉強寫幾個字,有時人們還覺得他連痛苦的感覺也沒有。他是一個什麼也不懂而只知道害怕的人。

    我對小哥哥所懷著的這種瘋狂的愛對我來說依然是一個深奧莫測的秘密。我不明白為什麼我愛他會愛到這個地步,甚至想跟隨他一起死去。其實當事情發生的時候,我已經和他分手十年了,這期間,我很少去思念他。仿佛我還一直喜歡著他,永遠喜歡著他,並且任何新的感情都無法達到這種境地。我甚至忘記他已經長眠於九泉之下。

    我們很少在一起說話,很少談起我們的大哥,也不訴說我們的不幸,媽媽的不幸和這種鄉平原的不幸。我們喜歡談的是打獵,馬槍,機器和汽車。他曾經由於他那輛汽車被撞壞而大發脾氣,他還向我訴說,向我描述他後來弄到的那些舊汽車。當然,我們也談論打獵的危險,一不小心就會被老虎吞食,如果在激流中繼續游泳就會淹死在湖泊裡面。他是比我大兩歲的小哥哥。

    風停下來了,樹底下出現一道神奇的光線,接著便下起雨來。著了魔似的鳥兒聲嘶力竭地呼叫,他們磨尖自己的嘴巴,靠拼命的呼叫來抵御寒風的侵襲,他們張開嘴巴拼命地呼叫,叫聲震耳欲聾。

    那些大型客輪沿著西貢河逆流而上,它們關閉了發動作,由拖輪牽拉著,一直駛到湄公河的一條支流,名字叫西貢河。客輪在這裡停泊一周的時間。每當輪船入港停泊在碼頭上的時候,仿佛法國就在你的跟前。人們可以上輪船去吃一頓法國飯,還可以在上面跳舞。不過對媽媽來說,那裡的飯菜太貴了,再說她也沒有必要上那個地方去,除非跟著堤岸的情人一道去,那倒也未嘗不可。可惜他並不想上那個地方去,因為他害怕被人看見,看見他帶著一個如此年輕的白人姑娘。這一點他並沒有說出來,但是姑娘心裡完全明白。在那個時代,其實也還不是多久以前的事,也就是五十年前,只有輪船可以四通八達,讓你遨游世界。那時在那遼闊的大陸上還沒有公路,也沒有鐵路。在方圓幾百公裡,幾千公裡的地盤上,只有一些古老的道路。當時有幾艘法國郵輪公司的客輪,如“波索斯號”、“達達尼翁號”和“阿拉米斯號”,正是這“三個火槍手”把印度支那和法國本土聯接起來。

    那次海上旅行持續了二十四天。這些遠洋客輪本身就是一座城市,有街道、有酒吧和咖啡館,還有圖書館和會客廳,在那上面同樣有幽會,有情人,甚至紅白喜事,樣樣俱有。輪船上形成了一個偶然組合的社會,這些社交是必不可少的,大家都知道,也不會忘記,因此這些臨時組合的社會也就變得舒適、更隨和,有時甚至會成了一種令人難以忘懷的樂趣。乘船旅行可以說是女人一生中唯一的旅行,尤其是對許多女人來說。當然有時對某些男人也是這樣。乘船前往殖民地旅行成了她們一生中真正的一次冒險之舉。對於媽媽來說,這些海上的旅行以及我們童年的時光,是她所說的“她一生中最美好的事情”。

    又一艘客輪起航了。每次起航總是一個模樣。每次總是載著頭一次出海遠航的旅客,而他們總是在同樣的痛苦和絕望之中和大地分離。盡管如此,也阻擋不了男人的出航,阻擋不了那些猶太人、思想家和那些難得做一次海上旅行的游客去漂洋過海,同時也阻擋不了女人讓丈夫離鄉背井,而她們自己卻留在故鄉。正是這種家族世系,這故裡的資產,成了浪子他日回歸的緣由。多少個世紀以來,海上航行旅途較之今日更為漫長,也更為淒涼。旅途的時間和地理上的空間往往成了自然的正比。那個時候,人們習慣於陸地上和海洋讓這種人類緩慢的速度,習慣於這些耽擱,等待海風的到來,等待晴天的出現,也習慣於船舶失事,烈日驕陽,還有無情的死神。這位白人姑娘的乘坐郵輪已經是世界上最後的一批遠洋客輪,因為空中航線的開辟從她年青時代就開始了。從那以後,空中旅行慢慢地使人類放棄了那海上漫長的旅行。

    我們仍然天天到堤岸那單身宿捨裡去。他仍和往常一樣,用缸裡的涼水替我洗澡,然後把我抱到床上。他來到我身邊,也躺了下來,不過他已經無精打采,毫無心思。我動身回國的日期盡管還很遙遠,可是自從我決定回國以來,他對我的軀體就再也無能為力了。當時我是瞞著他做出這個決定的,這對他來說著實過於唐突了。他的軀體再也不喜歡這個即將離去、叛逆不忠的軀體。他說:我再也無法和你一起玩了,我本來以為還是可以的,沒想到現在我再也不行了。他說他已經死了。說著還微笑了一下表示歉意,他還說從今以後他將永遠喪失這種興致了。我問他是否願意這樣。他幾乎笑了出來,他說:我不知道,也許現在是願意這樣的。他的溫情全存在於痛苦之中。可他從來不說出這種痛苦,他對這種痛苦從來只字不提。有時候他的臉頰顫抖著,他閉上眼睛,咬緊牙關。但是,面對著這些出現在他那緊閉的雙眼後面的形象,他總是默然無聲。看上去似乎覺得他喜歡這種痛苦,猶如他喜歡我一樣,非常強烈,甚至死也甘心,而此時此刻,他喜歡這種痛苦更有甚於我。有些時候他對我說,他之所以願意撫摸我,那是因為他知道我也有這種強烈的願望,而每當樂趣盎然時,他總是願意看著我。他一面看著我,一面拿我當他的孩子似的叫著我。我們曾經下過決心,從此不再相見,可是談何容易,因為這本來就是不可能的事,每天晚上,我又重新看見他在學校門口等著我,依舊坐在他那輛黑色的轎車裡面,由於害羞而總是把臉背過去。

    當起航的時刻快要來臨的時候,輪船發出了三聲汽笛聲。那很長很長的汽笛聲,震耳欲聾,整個城市都能聽得到,剎那間,港口那邊的天空被烏煙染成一片漆黑。這時候,拖輪向著客輪靠近過去,然後牽著它,沿著中心河道開去。當任務完成以後,拖輪松開系泊的纜繩,又回到自己的港來。這時候,客輪再次鳴笛告別,重新發出那可怕的吼叫聲音是如此神秘,如此淒涼,令人聽之不禁黯然落淚。不僅是那些遠行的乘客,不僅是那些離別的人們,就連那些前來看熱鬧的人,那些無所牽掛的人,也都會聞聲而淚落。然後,輪船靠著自己的力量,慢慢地在河流中行駛。人們久久地看著它那高大的身影朝著大海前進。許多人仍然留在碼頭看著它,繼續揮動著他們的頭巾、他們的手絹,向親人告別,可他們的動作越來越緩慢,越來越氣餒。最後,大海終於把輪船的身影淹沒在它那彎曲的地方。在天氣晴朗的時候,人們可以看到輪船慢慢消失在遠方的海平線上。

    她也一樣,當輪船響起第一遍告別的汽笛聲時,當舷梯被吊起來的時候,當拖船開始拉著客輪離開大地的時候,她也哭泣起來。可她沒有讓人們看見她的眼淚,因為他是一個中國人,再說也不應為這樣的情人揮淚告別。她也沒有對媽媽,對她那位小哥哥流露出難過的感情,她若無其事,似乎在他們之間,離別是一件習以為常的事。他那輛大型的轎車還停在那裡,又長又黑,車裡的前頭,坐著一個穿白制服的司機。他那輛車孤零零地停在離法國郵輪公司停車場稍遠一點的地方。她從那些手勢中認出了他。站在後面的那個人就是他,他的形象依稀可辨,他癡呆地站在那裡,沒做任何動作。她知道他在看著她,她也看著他。當她再也看不見他的時候,她仍然望著那輛黑色的轎車。最後,連車子也看不見了。港口消失了,接著,大地也消失了。

    客輪必須穿過中國海、紅海、印度洋和蘇伊士運河。清早,旅客都醒過來。輪船正在前進,盡管感覺不到發動作的顫動,大家仍然知道輪船正在前進,在浩瀚寂靜的大海中前進。首先必須穿過這個印度洋。這是最遙遠、最遼闊的海洋,它和南極洲相接,從錫蘭到索馬裡,這兩個中途站之間的距離最長。有時候,大海是如此的平靜,晴空萬裡,風和日麗,足以令人忘記是在大海中航行。於是全船的人都活躍起來,所有的客廳、通道和舷窗全都敞開著。旅客們紛紛離開他們那悶熱的船艙,在甲板上席地而睡。

    有一次在旅途中,當輪船正橫渡這個大洋的時候,有個旅客在深夜中死去了。她已經記不很清楚到底是在這次旅行中,還是在另外一次旅行中發生的事。當時有一些旅客正在頭等艙裡打牌,在這些打牌人當中,有一個青年男子,忽然間,只見這個男子二話沒說,把牌一摔便走出酒吧,跑步穿過甲板,然後縱身跳進海裡。當這艘正在全速前進的輪船停下來的時候,他的軀體已經無影無蹤了。

    不,寫到這裡,她眼前看到的並不是那艘輪船,而是另外一個地方,那個她曾經聽過故事的地方,也就是沙瀝那個地方,跳海的男子就是沙瀝行政長官的兒子。她認識他,因為他也在西貢中學念書。她記得他的個子很高,容貌溫和,棕色的頭發,帶著一副玳瑁架子的眼鏡。在他的船艙裡沒有發現任何可疑的東西,連一封信也沒有。他的年齡可怕地留在她的記憶之中-—他也是個十七歲的青年。拂曉時分,輪船又重新起航。最可怕的莫過於這重新起航。太陽出來了,大海空蕩蕩的,而那停止搜索的命令意味著人間和他永遠的訣別。

    另一次,也還是在這次旅途中,同樣在橫渡這個大洋的時候。當夜色已以降臨,從主甲板上的大廳裡突然傳來一陣音樂聲,那是一首肖邦的圓舞曲。她認得這首曲子,並且和它有過一段隱秘的關系,因為她曾經學過這首曲子,可是盡管她整整花了幾個月的功夫也仍然無法彈好這首曲子,最後弄得媽媽只好同意她放棄練習彈鋼琴。這天夜裡,這位姑娘在此以前已經在輪船上熬過了許許多多個迷茫的夜晚,當肖邦的這首曲子在明朗的天空中回蕩的時候,她正在場。當時連一絲風都沒有,這樂聲傳遍整艘黑暗的輪船,它象上天的旨意,不曉得與什麼有關,它又象上帝的命令,不知道其中有什麼內容。這位姑娘筆直地站在那裡,仿佛她也想投身於茫茫的大海之中。後來她哭了,因為她想念那位堤岸的男人,她突然不敢肯定她沒愛過這個男人,沒有這種她沒有見過的愛情,因為這愛情已經在歷史中消逝,就象流水消失在沙漠裡一樣。可現在,也僅僅是現在,當這首樂曲撒遍大海的時候,她才重新發現這種業已消逝的愛情。這一發現正象小哥哥後來通過死亡獲得了他的永生一樣。

    在她的周圍,人們都熟睡了,雖然樂聲縈繞在他們身邊,但卻沒有把他們吵醒,他們全都安詳地睡著。姑娘覺得她剛剛經歷過了一個最寂靜的夜晚,後來在整個橫渡印度洋的旅途中,再也沒有出現過這種寂靜的夜晚。她覺得就在那天夜裡,她仿佛看見她的小哥哥和一個女人出現在甲板上。他倚在舷牆上,把她抱住,於是他們便互相接吻。姑娘躲在一旁,以便看得更加清楚。她認出來這個女的是誰。她已經和小哥哥結合在一起,他們再也不分離。這是一個結過婚的女人,可她的丈夫似乎一點也沒有覺察出來。在旅途的最後日子裡,小哥哥和這個女人整天都呆在船艙裡,只是到了夜裡他們才出來。在這些日子裡,小哥哥看著他的媽媽和他的妹妹,不過看來他並沒有認出她們來。媽媽變得非常凶狠,她默不作聲,嫉妒眼紅。而她,小妹妹,她卻有所擔心。她覺得這個女人很幸福,可同時她又擔心小哥哥後來所遭的厄運。她原以為他會扔掉她們,自己跟著這個女人去,然而沒有,在回到法國的時候,他又和她們團聚了。

    她不知道在那個白人姑娘走後多長時間他才執行父親的旨意,和那個十年前就被家裡指定嫁給他的姑娘結了婚。這個姑娘也是一個千金小姐,渾身披金帶玉,珠翠滿頭。這個中國姑娘原籍也是北方撫順市人,跟隨父母來到此地。

    他一定很長時間無法和她相處,無法給她播下傳宗接代的確子。他和那個白人姑娘的往事一定記憶猶新,她那軀體一定還在那裡,橫躺在床上。白天姑娘也一定長時間依舊受到他那情欲的支配,使她沖動,情意綿綿而陷入愁思之中。後來這一天終於到來了,一切都變成可能的了。正當他對那位白人姑娘的情欲發展到無可忍耐的地步時,在那狂熱之中,他一定會重新發現這個白人姑娘的形象,而他正是懷著對這個白人姑娘的那種強烈的欲望和另一個女人結合了。他一定是通過想象來使自己從這個女人身上獲得滿足,並且也是通過想象去完成家庭、天意以及那北方的祖宗對他所賦予他的使命:傳宗接代。

    也許她已經知道原先這個白人姑娘的存在。她曾經用過沙瀝當地的女僕,而這些女僕都知道這段歷史,她們一定會對她透露一點風聲。她一定會很痛苦。她們兩個可能都是同歲人,十六歲。在那洞房花燭夜,她是否看見她的新郎在悲傷落淚?而她會去安慰他嗎?一個十六歲的姑娘,一個三十年代的中國未婚妻,能夠體面大方地安慰一個成年人的這種應該由她承擔的苦楚嗎?誰曉得?也許她自己欺騙自己,也許她和他抱頭大哭,一宵之間彼此沒說一句話。後來,痛哭之後,情感終於代替了悲傷。

    她,白人姑娘,她對這些事從來就一無所知。

    戰後多少個歲月過去了,從前的那個白人姑娘幾經結婚、生育、結婚、寫書。一天,那位昔日的中國情人帶著妻子來到巴黎。他給她掛了個電話。是我。一聽到這聲音,她便立刻認出他來。他說:我只想聽聽你的聲音。她說:是我,你好。他有點膽怯,他和從前一樣感到害怕。他的聲音突然顫動起來,而這一顫動,使她突然發現他那中國的口音。他說他知道她已經寫過好多書,他是從她媽媽那裡聽來的,他曾經在西貢看見過她的媽媽。然後他對她說出心裡話,他說他和從前一樣,仍然愛著她,說他永遠無法扯斷對她的愛,他將至死愛著她。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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