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人 02
    我再也用不著乘坐當地土著人的客車去旅行。我將有一輛裡摩辛大轎車可以送我去上學,可我也將永遠生活在悔恨之中,悔恨我的所作所為,我所獲得的一切,悔恨我所拋棄的一切,好壞都一樣,讓我感到悔恨。那輛熟悉的客車,那位我曾經和他開過玩笑的客車司機,那些坐在行李架上的孩子們,還有我那沙瀝的家庭,那沙瀝家庭裡的令人討厭的家伙,和它那出奇的確靜。

    他正在對我說話。他說他厭惡巴黎的生活,厭惡那些可愛的巴黎姑娘,那些婚禮,那些炸彈,啊啦啦,還有那古波爾和羅丹特咖啡館,我還是更喜歡羅丹特咖啡館,那些夜總會。這些都是他所度過的那兩年“精彩”的生活。她聚精會神聽著他那長篇大論中有關他家財富的情況,其實他要是能說出家裡一共有多少個百萬也就用不著羅嗦半天了。他繼續講下去。他的生母已經去世,他是一個獨生子,眼下只剩下掌握金錢的父親。可您知道父親是個什麼人,他被他那根鴉片煙槍整整住了十年,他整天對著湄公河,躺在他那行軍床上管理他的財富。她說明白他的意思。

    後來將是他這位父親拒絕他的兒子和沙瀝鎮上這位白人小娼妓的婚事。

    當他在渡船的舷欄和這位白人姑娘攀談之前,這個形象就開始形成了,當他從那輛黑色的裡摩辛轎車走出來的時候,當他向她靠近的時候,她就感覺出來了,就知道他害怕了。

    從那最初一剎那開始,她就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她已經明白他已經受她的支配。縱然不是他,就是換一個別的男人,當愛會降臨的時候,也同樣會任由她擺布。她同時也知道事情的另外一面,從今以後,令她身不由己的時刻也可能已經到來,她將無法擺脫自己應盡的某些義務。那一天她也曉得,這種事千萬不能讓媽媽或者哥哥有任何覺察。當她一坐進那輛黑色的裡摩辛轎車裡的時候,她完全意識到這是她有生以來頭一次,並且也將是終身脫離自己家庭的開始。從今以後,家裡人再也不應該過問她可能遭遇的一切。就讓人們從他們手裡把她搶走,傷害她,糟蹋她,所有這些他們都再也不應該知道。無論是媽媽還是哥哥,他們全都不應該知道。從此以後,這將是他們的命運。這些念頭已經足夠使她在這輛黑色的裡摩辛轎車裡傷心落淚。

    從此以後,小姑娘就將開始和這個男人打交道,這是頭一個,就是那個在渡船上出現的男人。

    事情很快就在星期四那天發生了。他每天都到中學接她,並把她送到寄宿學校去。後來有一次,在一個星期四下午,他特地來到寄宿學校把她帶到那輛黑色的轎車裡。

    這是在堤岸。這裡和那些把中國城和西貢市中心聯接起來的林蔭大道形成鮮明的對比。在這些美國式的寬闊馬路上,有軌電車、人力車、大客車來回穿梭,好不熱鬧。這時已是午後時分,時間還早。她逃避了寄宿學校的姑娘們強制性的午後散步活動。

    這是坐落在城裡南面的一個單間的房子。房子很現代化,家具都是一些摩登的款式,不過看來似乎是匆忙布置起來的。他說:我沒有好好選擇一下家具。房間裡光線相當暗淡,但她沒有叫他打開百葉窗。她並沒有意識到一種能夠確切形容的感情,既不情願也不反感,也許這就意味著某種欲念。當他頭天晚上邀請她到這裡來的時候,她就立刻滿口答應了。她終於來到了這個她應該來的地方。她似乎有點害怕。因為看來事情不僅必須跟她所期待的一致,而且還必須和她自己的具體情況相吻合才行。她很留意當時的環境,留意那光線,那城裡的嘈雜聲,因為整個房間都被包圍在這些嘈雜的聲音之中。而他,他正在那裡發抖。首先他看著她,似乎要等她開口。可是她一言未發。於是他也就不再動了。他並沒有去脫掉她的衣服,他只是對她說他愛她愛得發瘋,他說話時聲音壓得很底。然後他便緘默不語。她沒有回答他的話。她滿可以對他說她並不愛他,可她什麼也沒說。突然間,她頓時意識到他並不了解她,並且將永遠了解不了她,因為他淺於世故,也不懂得去繞那麼多圈子把她抓住,這一點他將永遠也辦不到。只有她才能懂得這一切。只有她心裡是明白的。她與他雖素不相識,毫無了解,可她卻頓時恍悟:就在渡船上,她對他早已有好感。她喜歡他,事情只取決她自己了。

    她對他說:最好您還是別愛我。那怕您喜歡我也罷,我願意您能象平常和別的女人在一起時那樣隨便。他十分離奇地看著她。他問:您所希望的就是這些嗎?她說是。他開始感到難過,在這間屋子裡,這是頭一次,在這一點上他再也不撒謊了。他對她說,他已經知道她將永遠不會愛他。開始她說她不知道。後來她就讓他說下去。

    他說他很孤獨,因為他愛她,所以這種孤獨感對他來說就更殘酷。她對他說,她也是一樣感到孤獨。她並沒有說出為什麼。他說:您一直跟著我來到這個地方,要是換任何另外一個人,您大概也能照樣跟著他。她回答說她無法知道,因為她從來還沒有跟過任何男人到房間裡去。她對他說,她並不願意他老跟她說話,她希望他能象在當他和別的女人單獨在他的房間裡一樣。她求他能夠這樣對待她。

    他脫下了她的連衣裙,接著就是她那條白棉布的小三角褲,然後把她赤身裸體地抱到床上。他背朝著她哭了起來。這時她輕輕地把他拉過來,開始脫他的衣服。她閉著眼睛,慢條斯理地替他脫。他想動手幫她一下,可她不讓,她要自己來。她說她願意自己動手。終於,他的衣服也被脫光了。當她要求他的時候,他輕輕地把身子靠過來,似乎是為了不驚動她。

    那皮膚給人一種特殊的溫柔的感覺。他的身軀瘦弱頎長,沒有力氣,沒有肌肉,他可能得過病,可能正處在康復時期,他沒有胡子,沒有男子的確概,他很虛弱,他似乎正因某種凌辱的折磨而忍受其痛苦。她沒有看著他,只是撫摸著他。他在呻吟,他在哭泣。他在忍受著他那令人憎恨的情愛的折磨。他幾乎是哭著和她在一起盡興的……她覺得她似乎被慢慢地舉了起來,騰雲駕霧,被帶到一個極樂的世界……大海,沒有形狀,只是因為它無可比擬。

    也許早在那渡船上,這個形象就已經預感到此時這一瞬間的情景。

    有一次我突然感到那個穿著補丁長襪了的女人的形象在情人的房間裡閃過。我似乎感到和她的女兒一樣在這種場合裡出現過,其實兒子們都已經知道媽媽年輕時那段羅曼史。而女兒,當時還不知道。他們將永遠不會在一起談論他們所知道的,並且使他們疏遠她的這件事,這是媽媽年輕的一件關鍵的、最後的風流事。媽媽不懂得什麼是享受。

    我真不知道還會出血。他問我疼不疼,我說不疼,他說他真幸福。

    他把血擦了,給我洗干淨。我看著他。當他泰然自若地走過來時,又一次產生強烈的欲望,我不知道我怎麼能有這股勇氣去違背媽媽對我的禁忌,而且是如此情願,如此堅決。真不明白我是如何落到“一條胡同走到底”的境地的。

    我們雙目相視。他摟著我。他問我為什麼會來這裡。我說這是我應該做的,就象是一項義務。這是我們頭一次談起話來。我對他訴說我那兩位哥哥的生活情況。我還說我們沒有錢。一無所有。他認識我那個大哥。他曾經在鎮上的煙館裡見過他。我說我這個大哥盡偷媽媽的東西去抽鴉片煙,他還偷過傭人的錢,有時候煙館的老板還上門來向媽媽討債。我還向他說起那些修築海堤的事。我說我媽媽快死了,她已經維持不了多久了。我還說母親死在臨頭肯定和我今天發生的事有關聯。

    我發現我喜歡他。

    他可憐我,我說不,我並不可憐,除了我母親,誰也不可憐。他對我說:你之所以來,那是因為我有錢。我說我喜歡他,同時也喜歡他的錢,而且當我認識他的時候,他已經在這輛汽車裡頭,已經在這些金錢當中,所以我真不可能知道,如果他不是個有錢人的話,我又該會怎樣對待他。他說:我真想把你帶走,和你一起遠走高飛。我說在媽媽還沒有被折磨死之前,我還不能離開她。他說看來他絕對絕對沒有這份福氣,但他仍然將會給我錢,叫我不用擔心。他又重新躺下來。我們又重新沉默不語。

    城裡的嘈雜聲很歷害。在我的記憶中,它就象一總電影的音響放得過高,震耳欲聾。我記得很清楚,當時房間裡非常暗淡,我們沒有作聲,整個屋子都處在城裡那些無休止的吵鬧聲的包圍之中,似乎是一輛開進城裡的火車。窗戶上沒有安上玻璃,只有窗簾和百葉窗片。透過窗簾可以看到在陽光下從人行道上走過去的人影。這裡整天總是人山人海。窗簾上的影子被百葉窗的葉片劃成一道道規則的條紋。那些木屐的噠噠的響聲令人頭昏腦脹,人們的說話聲尖銳刺耳,中國話本身就是一種叫嚷的語言,就象我一直所想象的一樣,是一種沙漠裡的語言,這真是一種令人難於置信的奇怪的語言。外面正是傍晚時分,因為從外面的喧嘩聲和過路人那些越來越嘈雜的吵鬧聲中就可以分辨出來。這是一座習慣於夜間沸騰的城市。此時此刻,太陽已經下山,夜幕已經降臨。

    這扇帶著木條的百葉窗和這塊棉布的窗簾把這張床同城市分隔開來。沒有任何堅硬的物質把我們同其他人分隔開來。他們,他們不知道我們的存在。而我們,我們卻可以覺察到他們的某些東西,聽到他們全部的聲音,看出他們的一些蹤影,就象汽笛發出的聲嘶力竭的、憂郁的、沒有回響的叫聲。

    焦糖的味道一直傳到屋裡來,還有炒花生、廣味的稀粥、烤肉、草藥、茉莉花、塵土、燒香、木炭火等等一類東西的味道。在這裡,木炭火可以被裝在籃子裡運來運去,沿街叫賣。城市的味道也就是鄉村的味道,森林的味道。

    我忽然看見他在漆黑的浴室裡。他坐著,手裡端著一杯威士忌酒,抽著煙。

    他說我剛才睡著了,他沖了個澡。其實我剛覺得有點睡意。他在一張矮桌子上面點亮了一盞燈。

    這是一位風月場上的老手,我突然間想起他來,他該經常到這個房間裡來,他該有過許多攀柳折花的生活,這是一個膽小如鼠的男人,為了消除內心的恐慌,他只好沉溺於情欲之中。我對他說我想他一定有許多女人,最好我也是這些女人當中的一個。我們互相看著。他明白我剛才說的意思。突然間他眼神變了,變得非常虛假,仿佛被一種痛苦、死亡所縛。

    我叫他來,叫他必須來找我。他來了。他身上有一股英國香煙的味兒,還有高級香水和蜂蜜的確味,再加上他皮膚兼有桑絲、搾絲和金子的味道,所以他真叫人動情。我向他表示我對他的情欲。他沒有動。他和我說話,他說早在那天過河的時候他就知道,知道我在交上第一個情人之後就會變成這個樣子,說我將會熱衷於情欲,他還說他已經知道我一定會把他給騙了,就象我將會欺騙所有跟著我的男人一樣。他說至於他,他早已成了不幸的代名詞。我很高興聽到所有他對我吐露的這些真情,並且對他說出我的這種心情。他突然變得粗魯起來,他的感情極端沖動,他朝著我撲過來,吮著我那少女的乳房,他大聲叫喊、咒罵。我閉著雙眼,承受著那過份強烈的動作。我想:他真老練,這是他的家常便飯,他的生活就是性愛,僅此而已。他那雙手熟練、神奇、十全十美。我真幸運,很明顯,這一行當如同他的職業,他能夠本能地知道該干些什麼,該說些什麼。他拿我當做一個妓女,一只破鞋,他對我說我是他唯一的愛情,而這當然是他所應該說的,因為當你任憑他胡言亂語、為所欲為,當你身不由已、任其隨意擺弄,竭盡百般猥褻之能事的時候,他會覺得什麼都是精華,沒有糟粕,所有的糟粕都被掩蓋起來,在那情欲的推動下,全都迸入洪流之中流走了。

    城裡的嘈雜聲是如此地逼近,以至於可以聽到他們摩擦著百葉窗上的木板條的聲音。聽到這種聲音仿佛覺得他們就要走進房間裡來。就在這種噪音中,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來往之中,我在這裡,在這裡撫摸著他的身子。大海,匯總在一起的無邊無際的大海,時而遠去,時而歸來。……。

    他點燃了一支香煙,遞給我。接著,他貼著我的嘴,輕聲地和我說話。

    我也和他低聲耳語。

    因為他不習慣吹捧自己,我便奉承他;因為他也沒有意識到他身上有一種典雅過人的風度,我便對他直言起來。

    此刻夜幕已經降臨。他說我將終身銘記著這個下午,甚至當我忘掉他的面孔、他的名字的時候。我問他是否還能回憶起這間屋子。他對我說:那你就好好看看吧。我看了一下。我說這幢房子很普通,和別處一樣。他說是的,是這樣,到處的房子都是這個樣?

    今天我又見到他的面孔,我又記起他的名字。我還見到那粉刷過的白牆,那塊對著爐子的平紋布窗簾,那另外一扇通著另一個房間的拱形的門,並且通向一個露天花園——裡面的花木全都因為炎熱而枯死——周圍是藍色的欄桿圍牆,就象沙瀝城裡那幢向著湄公河的有陽台的大別墅一樣。

    這是一個苦惱的、破滅的地方。他問我在想什麼。我說我想我媽媽,如果她知道事情真相的話,那她一定會把我殺了。我看他正在盡力想個詞,然後他說他懂媽媽將會說什麼,他學著說:干這種缺德事!他說如果我們能成婚的話,他就不能接受這種看法。我看著他,他也看著我。他驕傲地為自己辯解。他說:我是一個中國人。我們彼此笑了一下。我問他是否對我們現在的這種憂傷感到習慣。他說那是因為我們在白天做愛的緣故,而且是在一天中溫度最高的時候進行的。他說事情過後總是很難受的。他笑了笑,他說:不管彼此是否有感情,事情過後總是很難受的。他說這種難受到了晚上就會過去,一到夜裡馬上就會好受了。我對他說這並不只是因為在白天,我說他弄錯了,我的意思是說我現在正處在一種我所期待的憂愁之中,而這種憂愁純粹是來自我自己本身。我說我向來就是一個憂郁的人,甚至從我的這種憂郁,可以認得出來,是和從前的憂郁一樣,由於這種憂郁和我是如此成為一種,我幾乎可以給它起一個和自己一樣的名字。可今天,我對他說,這種憂郁卻成為一種福氣,就象每當媽媽在她那空虛的生活中大聲吼叫的時候對我所說的倒霉的福氣。我對他說:我不十分理解媽媽說這話的意思,但是我知道這間屋子正是我所盼望的地方。我一口氣說下去,不期待他的表示。我說媽媽曾大聲責罵那些她認為是上帝派來的使者。她大聲疾呼永遠也不要等待什麼,無論是哪一個人,或是哪個政權,無論是什麼上帝,統統都不要對他們有所期待。他聽著我說,兩眼一直盯著我,只要我開口,他就看著我的嘴,我赤裸著身子,他撫摸著我,也許根本就沒聽我說話。我說對我個人的處境,我並不感到不幸。我對他訴說,我們全家只靠著媽媽的工資,生活非常困難,甚至連吃飯、穿衣都成問題。我越說越難過。他說:你們是怎麼過來的?我對他說我們常常在外面,因為貧窮,連家都弄得支離破碎,我們常在外面浪蕩,誰想干什麼就干什麼。我們全家都是一些下流放蕩的人。正是因為這樣,我才會在這裡跟著他。他俯在我身上。我們就這樣呆著不動。在外面一片都市的喧鬧聲中呻吟。開始我們還聽見外面的嘈聲,後來就什麼也聽不見了?

    他在我身上的一陣親吻不由得使我傷心流淚。看來親吻可以給人以安慰。我在家裡從來不哭。可是一天,在這間屋子裡,淚水既安慰了過去,也安慰著未來。我對他說我遲早會和母親分離,並且遲早也將會失去他的愛。我哭著。他把頭貼在我身上,一看見我哭,他也哭了起來。我跟他說,在我童年時候,媽媽的不幸成了我夢中的主題。只要做夢就是媽媽,從來也沒有夢見過聖誕樹。有時夢見她受苦難被活活地剝了皮,有時夢見她在荒漠中喃喃自語,她或者在尋找食物,在沒完沒了地訴說她自己——瑪麗-勒格朗.德魯拜斯——的遭遇,她訴說她的無辜,她的簡樸,她的希望。

    透過那扇百葉窗看出夜幕降臨了。嘈雜聲又喧鬧起來,變得更加響亮、刺耳。淡紅色的路燈亮了起來。

    我們從屋裡出來。我又重新戴上那頂飾著黑色綢帶的男帽,穿上那雙金絲皮鞋,塗上深紅色的口紅,穿著一身綢料連衣裙。我衰老了。我突然間意識到這一點。他看出來了,於是說你累啦。

    人行道上,嘈雜的人群熙熙攘攘,絡繹不絕,有的慢條斯理,有的匆匆忙忙。我們只好從人群中擠出一條路。這人流象是一群無主的、惹人討厭的狗,又如一班漫無目的的叫化子東竄西溜。這就是中國的人群。這種人群就是在今天繁榮的景象中也仍然可以看到。他們那種喜歡結伙成群走路的習慣,從來不慌不忙,擠身在那嘈雜的人群中卻似乎旁若無人,似乎沒有幸福,沒有憂傷,也無好奇之心,只知道走路,看不出他們要上哪,只是這兒走走,那兒逛逛,他們孤零零地在人群中,可從來卻不感到孤獨。

    我們來到一家有樓座的中國飯館,它占了整個建築物,就象百貨商店那麼大,裡面有許多單間,臨街都有陽台或露台。從這些建築物裡傳出來的聲音在歐洲是不可思議的。首先是餐廳顧客要菜的叫喊聲,然後是廚師的高聲附和聲。在這種高級館子裡,席間本應該是沒有人說話的。平台上有中國樂隊。我們來到最安靜的一層,這是專門供歐洲人就餐的樓層,其實菜單也都一樣,只不過這裡不那麼大聲吆喝罷了。這裡安有電風扇,牆壁上還有厚厚的隔音板。

    我問起他關於他的父親是怎樣發財致富的。他說一談到金錢,他就覺得沒勁,不過我堅持要他說說,他也樂意就他所知的情況跟我敘說。他說最初父親在堤岸為當地人修建了許多單間住宅,一共建了三百套。當時有幾條街都屬於父親的資產。他操著一口巴黎音的法語,只是語調稍為生硬一點,他一談起金錢的事自然大方,毫不拘束。他接著說,父親本來有許多房子,後來都被賣掉,為的是在堤岸城南重新賣地蓋房,就連沙瀝的水稻田也都被賣掉。我對他提出一些有關流行病的問題。我說由於鬧鼠疫,我見過有幾條單身住宅的街道全被隔離起來,連房子的門窗都被釘死封住。他說這裡瘟疫比較少,因為這裡滅鼠運動要比鄉下搞得好。他忽然向我吹起那些小單間房子的確點來。說什麼它們的確錢要比普通房子低得多,要比那些分散的房子更適合當地人的需要,因為這裡的居民喜歡生活在一起,尤其是這些窮苦的居民更是這樣,他們都是從鄉下來的,所以也喜歡在外面,甚至在街上生活。不應該去破壞窮人的生活習慣。他父親正好剛剛蓋了許多帶著臨街有騎樓的房子,形成一條條防雨的長廊。這一來,街道就顯得更加明亮,更加討人喜歡。人們喜歡在長廊下面度過白天。逢上天氣很熱的時候,他們還可以在那裡睡覺。我說我也很喜歡在外面長廊裡生活,當我小的時候,在屋外睡覺還成了我的理想。我突然間感到有點疼痛。不過很輕微,剛剛能感覺得出來。這是因為心髒的跳動稍有不同,因為他剛剛給我留下的傷口,就是他,這個正在和我說話的人,這個今天下午在我身上尋歡作樂的人。我再也聽不見他說什麼,我再也沒有聽他說話。他看出來了,把話收住了。我叫他再說下去。我又重新開始聽。他說他很想念巴黎。他覺得我和那些巴黎人很不相同,我遠不如她們熱情。我說那檔房子的生意不見得就能賺那麼多錢。他再也沒回答我的問題。

    在我們相處整整一年半的時間裡,我們一直談論各方面的話題,但從來不談我們自己,因為我們共同的前途是從來也是永遠不可能實現的,因此我們從不談前途問題。我們只談論一些類似新聞的消息,似懂非懂,胡扯一通。

    我對他說他在法國的那段生活對他來說肯定是富有誘惑力的,他同意我的觀點。他說他在巴黎什麼都買:女人、知識和思想。他比我大十二歲,這一點使他有點擔心受怕。我聽著他的訴說,說他如何上過當,說他如何愛我,等等,這一切都帶有一種既習慣而又真摯的戲劇性。

    我對他說我將把他介紹給我家裡的人,他一聽馬上就想跑掉,我笑了。

    他只能通過滑稽可笑的模仿來表達他的感情。我發現他並沒有勇氣去反抗他的父親,以達到愛我、娶我、把我帶走的目的。他常常傷心流淚,因為他找不到能夠凌駕於害怕之上的力量來愛我。他的英雄氣概表現在他對我的愛可對他父親的金錢,他則奴顏婢膝,俯身屈首。

    當我一談起我的哥哥,他就會立即害怕起來而原形畢露。他原先以為我周圍的人都在等待著他的求婚。可他現在知道,他在我家人的眼裡已經失去希望,而且對這麼一家庭來說,他只能越輸越慘,最後終將連我也得失掉。

    他說他曾經去巴黎一所商業學校念,不過他總算說了實話,他在那裡根本什麼也沒有學到,一事無成,弄得父親只好斷絕對他的接濟,並且給他寄去一張回程的確票,使他無可奈何,被迫離開法國。這一來,鑄成他的悲劇,因為他還沒有學完這所商業學校的課程。他說他打算在這裡通過函授課學完這一專業。

    他是在堤岸的大飯店裡開始同我的家人會面的。當時媽媽和兩個哥哥都到西貢來,我對他說應該趁此機會請他們上最大的中國飯館,因為他們沒見過這些大世面,他們從來也沒有上過大飯館吃過飯。

    晚餐總是按同樣的方式進行的。我那兩個哥哥只顧狼吞虎咽,從來顧不上跟他說話。甚至連看他一眼都沒功夫。要是他們懂得對他以禮相待的話,那他們早就該學有所成,並且會懂得如何順從社會生活中這些最基本法則。晚餐上,只有媽媽一個人說話。不過她的話也不多,主要是在開始的時候,說一些關於菜餚太貴的話,接著,也就緘默不語。至於他,頭兩次的時候,他鼓起勇氣,企圖談談他在巴黎的光輝業績,但是枉然。他也仿佛沒話可說,或者說了他們仿佛也沒有聽見。他的企圖也只好消失在沉默之中。我那兩個哥哥仍在那裡繼續大口大口地吃,他們的那種貪婪的神態,我似乎從來也沒見過。

    他付了帳,把錢放在茶托裡。大家都瞧著他。我記得頭一次他付了七十七個皮阿斯特。當時我媽媽幾乎要狂笑出來。大家起身走出飯館。沒人說謝謝,誰也沒吭一聲。對這麼一頓豐盛的晚飯,他們從沒向他道個謝,也不向他問個好,不說再見,也不問他怎麼樣,從來彼此一句話都沒有。

    我那兩個哥哥從來沒跟他說過一句話。對他們來說,似乎他是不存在的,無足輕重,無法被他們所感覺,他們對他視而不見,聽而不聞。這是因為他此刻正拜倒在我的裙下,有求於我,而且他們可以斷定,我是不會愛他的,那是不可能的,因此他可以忍受我的任何壓力,只要這樁情愛不至於告吹就行。此外,還因為他是一個中國人,而不是一個白種人。大哥之所以默不作聲,無視我的情人的存在的做法正是來自這種信念,他的行為就是我們的楷模。因此,面對著我的情人,我們全家都學著哥的樣子。我也一樣,在他們面前,我也不能和他說話。當著我家人的面,我永遠也不該和他說話在,除了偶然替他們傳個話之外。比如說,吃完晚飯以後,我那兩個哥對我說他們想去“泉水”舞廳喝酒和跳舞。首先他裝作沒有聽見的樣子。而我,我不應該,按照我大哥的邏輯,我不應該重復他剛才所說的,不能說第二遍,如果說了這將是不對的,我必將遭到我情人的埋怨。於是他終於回答我。他低聲細語,以示親密,他說他還想能單獨和我相處一小會。他說這個話的目的是為了謝絕方才的請求。這時我又只好佯裝沒有聽清楚,似乎這又增加了一個隱藏著的危險,似乎他說這個話的用意是想擴大事態,非難一下哥哥。既然如此,我還是不理為好。可是他還沒完,接著又對我說——他還真有這個膽量說——看你們的媽媽已經很疲倦了,你們應該留著照顧她。誠然,媽媽每當在堤岸的中國飯館吃完豐盛的晚餐之後就難免感到困倦。我並不敢多搭話。這時我聽見哥哥的聲音,他說了一句很短的話,尖刻、明了。媽媽立即誇起他來:我這三個孩子就數他會說話。話音一落,我哥哥就等待著。大家都停下來;我看出我的情人的膽怯,二哥也同樣害怕。他再也頂不住了。於是我們上“泉水”舞廳去。媽媽也跟著上“泉水”舞廳,她將去“泉水”舞廳打盹。

    在我哥哥面前,他只好佯裝正經。其實,他依然是我的情人,只不過此時此刻對於我來說他什麼身份也不是罷了。他成了一個可望而不可及的人。而我的情欲也必須屈從大哥的威嚴,是他否定了我的情人。每當我同時看見大哥和情人的時候,我就覺得無法忍受。在我大哥面前,他成了一個不可告人的無恥之輩,我們的關系也成了一種應該隱瞞的羞恥。我不能反抗大哥這些無聲的命令,要是我的小哥哥,我滿可以和他頂撞一番。對於我的情人,我從感情上是無法克制自己的。今天當我一提起這些往事的時候,我就會重新看到大哥在和我的情人一起吃飯時那張虛偽的面孔和他那心不在焉的神態,他常常望著別處,若有所思。然而,從他那輕輕咬著牙關的神態中可以看得出來,他正在因為玩弄那種卑鄙的行為而感到煩惱和不安。他總覺得沾我的情人之光上高級館子館飽吃一頓乃是天經地義的事。回憶之中,那獵人之夜的情景又歷歷在目。耳邊響起一陣刺耳的警報聲,一陣兒童的喊叫聲。

    在“泉水”舞廳裡也一樣,誰也沒有和他說句話。

    大家各要了一杯馬爹利。我那兩個哥哥一飲而盡,接著又要了第二杯。我和媽媽把自己的酒都讓給了他們。這哥倆很快就喝得酩酊大醉,他們不但仍然不和他說話,反倒說起風涼話來。尤其是二哥。他埋怨這個地方太令人愁悶,說這裡沒有舞女。的確,“泉水”舞廳這個地方除了周末之外,平常顧客很少。我和二哥跳起舞來。我也和我的情人跳舞,但是我從來也不和我大哥跳舞,因為我意識到某種危險,有一種令人不安的擔心一直在阻撓著我,這種危險在於他對任何人都可能施展這種不吉利的引誘,也在於我們身體的接近。

    我們兄妹長得非常相似,尤其是臉部更象得出奇。

    那位堤岸的華人正在和我說話,他的眼淚幾乎要奪眶而出,他說:我到底怎麼得罪了他們呢?我叫他不必為此感到不安,因為他們總是這個樣子,就連我們一家人之間也是如此,無論何時何地,我們一直就是這樣過日子。

    當我們在他那單間宿捨裡相會的時候,我就會向他解釋。我對他說,我大哥的這種粗暴、冷淡、盛氣凌人的作風都是沖著我們的事而來的。他本能的反應就是殺人,就是毀壞生活,支配生活,蔑視別人,趕走別人,讓別人受苦受難。我叫他不必擔心害怕,說他不會冒什麼風險。因為大哥唯一害怕的人就是我,他在我面前自然會出奇的膽怯。

    從來就沒有說過你好,晚安,新年好。從來也沒說過聲謝謝。從來就不交談,從來就不需要交談。全都呆在那裡,默默無言,人遠情疏。這是一家鐵石心腸的人,僵化透頂而無任何接近可能的人。每天我們都企圖傷害對方,甚至互相殘殺。我們之間不僅不說一句話,就連相互看一眼也沒有。即使迎面碰上,彼此也視而不見。誰要是瞟誰一眼,那就意味著會有好奇之心而有失身份。因此,相互不屑一顧。交談這個詞在我們之間已經不復存在了。我想在這裡最恰當的詞莫過於“厚顏無恥”和“狂妄自大”。整個集體,無論算不算家庭,對我們來說都是可憎、可恥的。我們全都認為生活本身就是一種恥辱。這就是我們兄妹三個共同歷史中最根本的因素,因為我們都是這位善良的、被社會所殺害的母親的孩子。我們站在這個曾經迫使媽媽淪入絕境地的社會的一邊。由於人們對我們這位如此和藹、自信的媽媽的所作所為,使我們憎恨生活,也憎恨我們自己。

    媽媽並沒有預料到她的失望將會給我們帶來什麼樣的後果,我說的主要是指那些男孩子,那些兒子們。不過,縱然她已經預見到了,那她能夠對她自己的身世保持緘默嗎?能佯裝她的音容,她的目光和她的母愛嗎?不會的,對她來說,她早該自殺,早該解散這個難以相處的家庭。早該讓老大和那兩個兄妹徹底分開。可她並沒有這樣做。她是如此粗心,她是如此輕率,她是如此不負責任。她向來就是如此。她已經不在人世。我們三個對她的愛超過一般的母子情。就憑這一點,她本來就不應該對我們守口如瓶,隱瞞、撒謊。盡管我們兄妹三個性格特點,可我們對她都有著同樣的一顆兒女之心。

    這段歷史是漫長的,它整整持續了七年。開始時我十歲,然後我十二歲。然後我十三歲。然後十四歲、十五歲。然後十六歲、十七歲。

    母親經歷了這些年代,整整七年。而最後她的希望終於破滅了,理想終於被拋棄了,就連阻擋海水的雄心壯志也被拋棄了。我們在陽台間的陰涼處望著對面的暹羅山,盡管烈日當空,陽台間裡則常暗淡,幾乎一片漆黑。小哥哥死於1942年12月日本占領時期。1931年,在我通過第二次中學會考之後我就離開了西貢。在這十年當中,他只給我寫過一封信。到底是為什麼,我百思不得其解。他那封信寫得很得體,信是重新謄寫的,沒有錯誤,書法也很講究。他在信中告訴我他們都很好,媽媽的學校也搞得很順利。這是一封寫滿兩頁紙的長信。我還能認出他小時候的筆跡。他還告訴我他有一套房子,一輛汽車,還告訴我汽車的牌名。他說他又重新打起台球,說他很好,一切都順利,還說他如何地喜歡我,緊緊地擁抱我。他沒有談到戰爭,也沒有談到我們的大哥。

    每當我提起我那兩個哥哥的時候,我總是把他們看作一個整體,就象媽媽那樣,她也總是這麼做的。我說:我那些哥哥,她在外邊也這麼說:我那些兒子。她總是愛用一些難聽的話來形容她那兩個兒子的力氣如何之大。至於他們的外表長相,她卻從不細談,她不說老大要比老二強壯得多,她只是說老大和她那些北方農民兄弟一樣強壯。她為她的兒子氣壯如牛感到驕傲,就象她往日為她那膀壯腰圓的兄弟感到驕傲一樣。和大兒子一樣,她也瞧不起那些身體虛弱的人。對於我這位堤岸的情人,她和我哥唱著一個調子。我不想把他們那些言語寫出來,因為那些挖苦的話猶如沙漠裡腐爛的屍體一樣叫人惡心。我說:我那些哥,那是因為從前我就是那麼說的。只是到了後來我才改了口,因為那時候我的小哥已經長大成人,並且也成了一個受虐待的人。

    在我們這個家裡,不僅從來不過任何節日,從來沒有見過一棵聖誕樹,沒有一條繡花的手絹,也沒有擺過一束花;甚至連一個入土的祖宗也沒有,既沒有一座墳墓,也沒有任何一個值得懷念的人。唯獨只有她自己。大哥後來成為殺人犯。小哥哥則就死在空虛大哥的手裡。而我卻遠走高飛,總算逃脫出來。直到她死的時候,只有大哥跟著她。在那個時候,媽媽因為我那個堤岸的形象——我的情人而暴跳如雷。她對在堤岸發生的一切毫無所知。但是,我看出她在窺探我,我知道她早已有所懷疑。她了解她的女兒,她發現不久以來這個孩子神態失常,看來似乎變得有點持重,引入注目,說起話來也比往常更加慢條斯理,過去她對什麼都感到好奇,而如今卻變成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連眼神也都變了。她已經成了她母親不幸的旁觀者,仿佛她正在步母親的的後塵。這一切給媽媽的生活帶來了突然的不安,因為她的女兒正冒著最大的危險,她將永遠嫁不出去,永遠無法在社會中立足,面對著這個社會,她將一無所有,毫無希望,孤單寂寞。媽媽大喊大叫地向我撲過來,她把我關在房間裡,用拳頭捶我,打我耳光,剝光我的衣服,湊近來聞我的身子,聞我的內衣,她說她發現我身上有那個中國人的香水味,她還迫近我,看我的內衣褲上是否有可疑的污跡。然後她便大聲嚎叫,好叫全城都能聽到她的聲音,說什麼她的女兒是個婊子,她將把她趕出家門,說她恨不得看我立即暴死,還說再也沒有誰會要我,說我臭不要臉,連狗也不如。她一邊哭,一邊說養這麼個女兒有什麼用,還不如趁早把她趕出家門,名得弄髒這塊地方。

    我大哥正呆在關著我的這間屋子的牆後。

    大哥在那裡替媽媽幫腔,他對她說這個孩子該打。他的聲音低沉、親切、溫柔,他對她說無論如何必須弄清事情的真相,不能讓這個丫頭誤入歧途,不能讓媽媽灰心失望。媽媽使盡全身力氣抽打著我。二哥嚷著叫媽媽別管我。二哥跑到花園裡去,他躲起來,他害怕我會被打死,他害怕,他總是害怕這個陌生人——我們的大哥。小哥的害怕使媽媽平息了怒氣。她為她生活中的災禍和她那有失體面的女兒面哭泣。我也和她一道哭起來。我發誓在我生活中沒有發生過任何事情,就連一個親吻也沒有過。我說:你想我怎麼能夠和一個中國人,怎麼會和一個長得又丑、又嬌弱的中國人干出這種事?我知道大哥正靠在門外,他在那裡聽著,她知道媽媽在干什麼,他知道妹妹正光著身子挨打,他希望媽媽能繼續打下去,直到打出毛病。媽媽並不知道大哥這一陰險、毒辣的用心。

    那時我們都還很小。大哥和小哥哥往往無緣無故地打起來,經常是哥哥對弟弟說了一句:滾開,別在這裡礙事!說著就動手打起來。他們只顧互相打,誰也不吭一聲,只聽見他們喘氣、喊疼、還有那拳頭的悶響聲。無論在任何情況下,媽媽總是用一種大喊大叫的歌劇般的嗓門來給這戰斗的場面伴奏。

    他們都一樣善動肝火,而這種肝火也只有在兄弟之間、姐妹之間或父母之間才能看到。大哥不在家裡家外隨心所欲、作惡欺人就感到難受。而小哥哥則因為目睹大哥這驚恐怖行徑無能為力而苦惱。

    當他們互相的時候,我們既擔心小哥會被打死,同樣也擔心大哥會被殺掉。媽媽常說,他們在一起總是打架,從來也沒有一起玩過,從來也不在一起聊聊天。他們唯一共同之處,就是他們有同一個媽媽,尤其是有同一個妹妹,不過那也只是血統相同而已。

    我想媽媽也只有在提起大哥時才說:我的孩子。有時候她也這樣叫他。而對其他兩個孩子,她總說:那兩個最小的。

    家裡的這些事,我們在外面什麼也不說,我們首先學會對我們生活中最要緊的事——貧窮——保持緘默。還有,對其他的一切也一樣保持緘默。那些最初的秘密,這個詞顯得有點言過其實,那就是我們兄妹的情人,我們那些在村外的幽會,最初是在西貢的街頭,後來在客輪上、火車上,爾後則無處不去。

    傍晚時分,尤其是在旱季,媽媽突然心血來潮,她叫人把屋子上上下下徹底洗刷一遍,她說這是為了干淨,為了涼爽。我們的房子就建在土堤上,和園子隔開,使它免遭毒蛇、蚊子、紅螞蟻、湄公河的水患以及季風帶來的水患的襲擊。由於房子地勢較高,所以大掃除時可以用大桶水、大桶水地沖洗,可以讓它象園子一樣全都泡在水裡。水順著台階往下流,流進了院子、灌進了廚房。那些小男僕特別高興,我們和他們在一起嬉戲,大家互相潑水,然後我們用馬賽的肥皂洗刷地面。大家都光著腳丫,媽媽也光著腳丫。媽媽笑啦。這個時候我們怎麼鬧她都不會反對。整座房子香氣撲鼻,它有一股被暴雨沖刷過的濕泥土所散發的那種清香氣味,這股泥土的氣味一旦和馬賽肥皂的氣味,和純正、正派的氣味,和那襯衣的味道、母親的味道,和母親那純樸、寬宏的味道摻雜在一起的時候,就會產生一種令人心曠神怡的香味。水一直流到小道上。男僕的家屬都來了,連他們的客人也來了,鄰居白人的孩子也來了。看著滿屋子家具橫七豎八、雜亂無章,媽媽非常高興。有時媽媽會格外高興,每當她忘掉苦惱的時刻,每當她清洗屋子的時候,那就是她最幸福的時刻。媽媽走進客廳,彈起鋼琴,她只會彈那首早先在師范學校學過的、如今還背得出來的曲子。她唱著歌。有時甚至邊彈邊唱。她站起來,一面唱、一面跳。房子突然象一個池塘,一塊河邊的田地,一片水灘,一個沙灘。而我們才感到高興。

    正是那兩個最小的孩子——小妹妹和小哥哥——首先樂極生悲,想起不愉快的往事,於是立即收起笑容,向那暮色蒼茫的園子中走去。

    寫到這裡的時候,我突然想起當我們用清水洗房的時候,大哥並沒有在永隆,當時他住在我們在法國的保護人——洛特-加龍省的一位鄉村神甫家裡。

    大哥偶然也有笑的時候,可他從沒有象我們一樣笑得那麼歡。我把什麼都忘記啦,我忘了談起這個,我和小哥哥都是愛笑的孩子,我們常常笑得喘不過氣來。

    戰爭和童年給我留下了同樣灰色的記憶。我把戰爭時期和大哥在家裡的統治混淆在一起。這也許是因為小哥哥就死在烽火連天的時刻:他的心髒,就象我上面所說過的已經停止跳動。我相信,在戰爭期間,哥哥一直沒再見過弟弟。對他來說,弟弟的死活再也沒有了解的必要。我覺得這場戰爭就象他本人一樣,四處漫延,無孔不入。偷竊、毒害,無處不在,一切都和它攙和、攪混在一起,它存在於軀體中,存在於心靈裡,醒時可見,夢裡縈繞,就在那塊令人愛慕的領土上,它時時刻刻無不為熱衷於侵占孩子、弱者以及被征服的人民軀干而苦惱,這一切全都是因為邪惡就在那裡,在家家戶戶之中,殘害生靈。

    我們又回到他那單身的住處。我們相親相愛,難分難捨。

    我有時並不回寄宿學校,而在他身邊過夜。我不大願意躺在他那熱撲撲的確裡睡覺,只是和他同屋就寢、同床入夢。有時我也逃學。夜裡,我們上城裡的館子吃飯。他給我洗澡、給我化妝、給我穿衣服,他喜歡我。我是他生活中最喜愛的女人。他總是害怕我另有外遇而整天擔心受怕。而我對這種事情從來就不在乎。也無懼怕。他之所以擔心吊膽,還因為他意識到,我不僅是一個白人姑娘,而且我年紀太輕,萬一洩露天機,那他將鋃鐺入獄。我是守口如瓶,並打算繼續向媽媽、專項是大哥撒謊。我嘲笑他膽小如鼠。我對他說我們家窮得很,媽媽根本就打不起官司,再說過去她也打過不小官司,可全都一敗塗地。無論是為了那本土地冊,還是抗議行政當局或地方總督,甚至反對現行法律,她無不一一以失敗告終,她不懂得吸取教訓,叫她心平氣和地等待、再等待,她辦不到,她大聲疾呼,那也不過是白費唇舌,枉費心機。對我們的事,她也將會如此而已,全然不必擔心害怕。

    瑪麗-克洛德.卡彭特是一個美國人,我好象記得她是從波士頓來的。她那雙灰藍色的眼睛十分明亮,總是那樣炯炯有神。那是1943年的事。瑪麗-克洛德.卡彭特是一個紅顏剛謝的金發女郎,長相相當俊俏,她常常露出一絲轉瞬即逝的微笑。我突然想起她說話時那種和她尋細尖嗓子不大協調的低沉的聲音。她也已經四十五歲了。她住在十六區,就是在阿爾木橋附近。她的寓所就在塞納河岸邊一幢樓房的最高一層。我們常常到她家裡吃飯;冬天吃晚餐,夏天吃午餐。飯菜都是從巴黎一流的館子訂來的。菜色總是相當體面不過份量不算多,只是勉強夠吃。我們向來只能在她家裡才能見到她,從沒有在外面見過。有時候,她家裡也來一個馬拉爾梅式的詩人,可經常也有一兩個,甚至三個文人,不過他們往往只來一次就再也不見露面了。我一直弄不清楚她是從什麼地方邀請來這班人,在什麼地方認識他們的也搞不明白到底她為什麼要邀請他們來。這班文人,我從來也沒有聽說過一個,既沒有讀過,也沒有聽別人說過他們的作品。用飯的時間並不長。大家談了許多關於戰爭的事,那是斯大林格勒戰役的事,時間是1942年終末,瑪麗-克洛德.卡彭特聽得多,打聽的也多,就是很少說話。竟然有這麼多的事她都不知道,她常常為此感到驚奇,她笑了。一吃完飯,她就起身告辭,因為聽她說,她還有事要做。她從來也不說到底她在忙什麼。每當我們人數較我的時候,在她走了以後,我們繼續在那裡呆上一兩個鍾頭。她常對我們說:你們想呆多久就呆多久。在她不在的時候,誰也不議論她。其實我想誰也廣議論不了她。因為實際上誰也不了解她。我告辭回家,心裡總有種似乎白天做了場噩夢的滋味,好象是在陌生人家裡呆了幾個鍾頭,那些客人也都如此,彼此都不認識,似乎都在那裡消磨時間,得過且過,沒有任何人情或其他方面的動作。到了那裡就象穿越了第三國國界,又好象是乘火車旅行,或者是在醫院的候診室裡,在旅館或在廣場。夏天的時候,我們就在那向著塞納河的寬闊的平台上進午餐,並且在占滿整個屋頂的花園裡喝咖啡。那裡還有一個游泳池,可誰也沒下去游泳。大家舉目眺望巴黎,那空蕩蕩的大街,還有河流和小巷。在那些行人稀少的街巷裡,卡特萊蘭花綻開著絢麗的花朵。我常常看著這位瑪麗-克洛德.卡彭特,幾乎是隨時都盯著她,弄得她有點不好意思,但我卻無法移開視線。我之所以盯著她,目的是想看到這位瑪麗-克洛德.卡彭特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為什麼她總在這裡而不去別處?為什麼她要從如此遙遠的波士頓來到這裡?為什麼她是如此富有?為什麼人們對她竟然一無所知,絲毫不了解她的任何底細?為什麼她總要似乎是迫於無奈地接待這些客人?為什麼在她那深邃的眼睛裡有某種死亡的微粒?為什麼瑪麗-克洛德-卡彭特所有的裙子都似乎缺少一點令人說不出來的東西,使得這些裙子仿佛不完全是她自己的,仿佛要是這些裙子穿在別人身上也會有同樣的效果。這些裙子顏色都不鮮艷,端莊正統,非常淺淡,甚至是白色的,好象嚴冬裡穿起雪白的夏裝一樣。

    還有一位名叫貝蒂.費爾南代茲的。每當女人的形象在記憶中回蕩的時候,男人的形象永遠也不可能在這個時候擠進來。貝蒂.費爾南代茲也是一個外國女人。一提起她的名字,她就仿佛展現在你的眼前,你看,她正漫步在巴黎街頭,她是個近視眼,看東西總要湊得很近很近。她常常瞇起雙眼,以便看得更清楚,當她向你問好的時候,手總是輕輕一握,你好!身體好嗎?如此而已。現在她早已去世了。也許已經有三十個年頭了。我還記得她那瀟灑文雅的風度,現在想把她的風度忘掉已經是不可能的,沒有什麼東西能損壞她那完美的形象,不管在任何情況下,在任何年代裡,無論是寒冷還是饑餓,無論是德國的失敗還是那罪孽的徹底暴露,這一切都將永遠無損於她。她永遠凌駕於歷史之上而出現在巴黎街頭,盡管這段歷史是可怕的。她的雙眼炯炯有神。她穿著一身玫瑰色的舊裙子,頭上戴著一頂沾滿塵土的遮陽帽,步行在陽光下的馬路上。她身村頎長,苗條,仿佛是一幅中國的水墨畫,又象是一尊雕刻出來的藝術品。街上行人都不禁駐足觀看,都為這位低頭前行的確國女郎的美麗姿容感到驚訝。真是一位絕代佳人。人們從來也不知道她是從哪裡來的。大家只是估計她來自外鄉,來自異邦。她很漂亮,她的美貌?

    貝蒂-費爾南代茲不但接待客人,而且也有她的“接待日”。有時我也去赴約。有一次,我在裡還見到了德裡厄.拉羅歇爾,此人明顯患了傲慢症,他沉默寡言,為了不顯得屈尊受請,他用假嗓子、用一種類似翻譯的語言說話,吞吞吐吐、極不自然。可能當時還有布拉齊亞克,不過我已經記不清了,真是後悔莫及。薩特是從來不上那個地方去的。當時還有許多蒙帕納斯的詩人,可惜我也記不得他們的名字,一點也回憶不起來了。當時沒有德國人。我們不談論政治,只談論文學。拉蒙.費爾南代茲高談闊論巴爾扎克。我們常可以聽他說個通宵達旦。他對巴爾扎克真正偉大之處談不出半點,幾乎忘得精光,而所談的實際上也是十有九虛。他並沒有提供多少有關巴爾扎克的情況,只是發表自己的見解。他談論巴爾扎克就象談論他自己的的經歷一樣,相傳他本人曾一度試圖成為巴爾扎克其人。拉蒙.費爾南代茲具有崇高的謙恭精神,甚至在他的學問中也充滿著這種精神。當他在利用他的知識的時候,他便帶著這種固有的坦白態度,從不立足於自我表現。他是一個誠懇的人,如果您有幸能在街上或在咖啡館裡碰見他,確實是一件高興的事。他同樣也會很高興見到您,並且說真的,他的確樂於向您致意。你的身體好嗎?這句話是按英語的句式說出來的,句子中間沒有逗號,並且帶著一陣笑聲。須知這笑裡藏刀,不懷好意。對這麼一場赤裸裸的侵略戰爭,以及由此而來的不可逃脫的災難,“抵抗運動”、“法德合作”,還有挨餓、受凍、迫害與恥辱等等,能付之一笑了事麼?

    她,貝蒂.費爾南代茲,她也只會談論人,談論那些她在街上看見的,或者是她所認識的人,談論他們的身體健康如何。談論商店貨櫃裡還剩下什麼可以賣的東西,還有什麼增加牛奶和魚類的配給供應,緩和供應短缺以及解決人們挨凍受餓的措施等等。對生活她向來了解得細致入微,在這方面她一貫表示對人的友好和關懷,既真摯,又溫情。費爾南代茲一家人都是“合作者”。貝蒂.費爾南代茲曾經看著德國占領下那些空無一人的街道,看著巴黎,看著廣場上那些芬芳吐艷的卡特萊蘭花。她和另外一個女人瑪麗-克洛德.卡彭特一模一樣。她們都有“接待日”。

    他用他那輛豪華的黑色轎車把她送回寄宿學校去。為了背人耳目,他把車停在離校門梢遠的地方。此時已是茫茫夜色。她一走下車就跑了起來,連回個頭也沒有。一走進大門,她就看到寬闊的操場上仍然燈火輝煌。當她剛在走廊露面的時候,她就發現她正在那裡等著她,她已經顯得非常不安,筆直地站在那裡,臉上沒有一絲笑容。她問她:你上哪兒去了?她說:我沒有回來睡覺。她並沒有解釋為什麼,而埃萊娜-拉戈內爾也沒有追問下去。她摘下那頂玫瑰色的帽子,然後把辮子松開,打算上床睡覺。今天你連學校也沒去吧?是沒有去。埃萊娜說他們已經給我們學校來過電話,所以她才知道她逃學了,還叫她必須找總學監去。有許多姑娘呆在操場上黑暗的角落裡,她們全都穿著白色的衣服。樹上掛著一些特大燈泡。有些教室仍然是燈火通明。有的學生還在學習,有的則呆在教室裡聊天,打撲克牌,或者唱歌。學校沒有給學生規定睡覺的時間,因為白天實在太熱,所以夜裡就隨便一些,學生們和那些年輕的女捨監願意干什麼就干什麼。在這所國立寄宿學校裡,我們倆是唯一的白人姑娘。這裡有不少混血兒,其中大多數都是被她們的父親所拋棄的,這些父親都是一些士兵、水手,或者是海關、村鎮、公共工程等部門的小職員。他們多半是來自公共救濟處。這裡還有幾個“四分之一混血姑娘”。根據埃萊娜-拉戈爾內的猜想,法國政府將把這些姑娘培養成為醫院護士,或者孤兒院、麻風病院、精神病院的女監護。埃萊娜-拉戈內爾還認為有些姑娘將被送到霍亂和鼠疫患者的檢疫站去工作。這就是埃萊娜-拉戈內爾所相信的,所以她哭起來,因為這些工作沒有一個是她願意干的,她常常說她無論如何要從這所寄宿學校逃出去。我去見那位值班女捨監,她也是一個年輕的混血女人。她很注意埃萊娜和我的行動,她說:您沒有上中學去上課,昨天夜裡也沒有回這裡來睡覺,我們只好通知您的母親。我對她說我沒有別的辦法,但是從今天起,我將盡量每天回到寄宿學校睡覺,我還說這件事沒有必要跟我母親說。年輕的女捨監看著我,微笑地看著我。

    後來我又重新開始原先那種生活。事先我也給媽媽打過招呼,她特意來到寄宿學校找女校長,請求她晚上讓我自由活動,不要硬性規定我歸校的時間,同時也要求她不必強求我參加寄宿生的假日散步。她說;我這個孩子自由慣了,如果不給她自由,她就會跑掉,就連我這個當媽媽的,對她也毫無辦法可想。我就得讓她自由。

    女校長允許我象住旅館一樣住在她的寄宿學校裡。

    很快,我的手上就帶上一枚訂婚的鑽石戒指。那些女捨監也就不再給我提意見了。人們原先以為我根本就沒有和人訂婚,可是這顆鑽石價值昂貴,誰也不會懷疑它不是真貨,而正是這顆送給年輕姑娘的貴重的鑽石戒指使得誰也無話可說。

    我回到埃萊娜-拉戈內爾身邊。她正躺在一條長椅子上哭泣,因為她以為我馬上就要離開寄宿學校。我坐在長椅上。埃萊娜-拉戈內爾躺在我身邊,她那柔美的身軀在華麗的連衣裙裡面自由自在,著實令我傾心。我從沒有見過象她那樣美的胸脯。我從沒有碰過它。埃萊娜-拉戈內爾還是一個不懂得害羞的姑娘,她不知道什麼叫害羞,她竟然能一絲不掛,光著身子在走廊裡走來走去。上帝賦予人間最美的事物,莫過於埃菜娜-拉戈內爾的身軀,那真是不可言狀的美。她的身村和她那一對掛在胸部而又似乎欲脫離胸部的乳房顯得十分對稱。沒有什麼東西能比她那豐滿的乳房更富有魅力,她的乳峰豐滿外凸,仿佛令人垂手可得。在如此奪目的光輝面前,連小哥那苦力般的身軀也不免黯然失色。男人的軀體總是顯得干癟、內秀。可他們的體形卻經久不衷,這和埃萊娜-拉戈內爾大不一樣,她的形態無法長期保持,只不過一朵季節花,不久便會葉落花謝。埃萊娜-拉戈內爾來自大叻高原。她的父親是鎮上的官員。不久前她正好在學期中間來到這裡。她膽怯害怕,常常願意呆在你的身旁不言不語,或是哭泣流淚。她有一種山裡人特有的暗紅的膚色,因此人們很容易認出她來,因為這裡所有的孩子都由於貧血和天氣酷熱而臉色蒼白、發青。埃萊娜-拉戈內爾不上中學課程,她不知道上學,也不懂得學習,她什麼也記不住。她在寄宿學校裡讀小學的課程,而上這些課根本毫無用處。她依偎著我哭了起來,我撫摸著她的頭發和她的雙手,我對她說,我將跟她一起留在寄宿學校裡。埃萊娜並不知道自己長得非常漂亮。她的父母也不知道要把她培養成個什麼樣的人材,他們只想盡快把她嫁出去,埃萊娜可以隨意找到任何一個未婚夫,可她並不想去找,因為她不想結婚,她一心想跟著媽媽回國去。最後,她還是按著媽媽的願望嫁人了。她要比這個頭戴小丑帽、腳穿金絲鞋的我長得更加漂亮,但我要比她更加成熟,更加接近結婚的年齡。當然埃萊娜-拉戈內爾也滿可以出嫁,可以配偶成婚,只是她什麼也不懂,你可以嚇唬她,可以給她解釋會使她害怕的一切,可以叫她呆在那裡,乖乖地等著。

    埃萊娜-拉戈內爾還不懂得我所懂的一切。然而她已經是個十七歲的大姑娘了。就如我所猜想一樣,我所知道的,她永遠也不會知道。

    埃萊娜-拉戈內爾的軀體沉甸甸的,天真無邪,她的皮膚就象某種水果的表面一樣光滑柔嫩,而這種柔嫩很快就將會感覺不出來,只能讓你產生少許的幻覺。埃萊娜-拉戈內爾令人產生殺她的念頭,令人做起親手殺她的美夢。她身上雖然有一副象似精白面粉的形象,可她自己卻無所感覺,這些東西將賜給玩弄它們的那雙手,賜給吸吮它們的那張嘴,而她卻不把它們記在心上,也不了解它們,更不了解它們那神奇的威力。我真想吮埃萊娜-拉戈內爾的奶,就象他在中國城那間房子裡吮我的奶一樣,我每天晚上都到那裡去,去那裡加深我對上帝的認識。我對她那宛如精白面粉的酥胸貪婪無厭。我真想把她帶到我每天晚上所去的地方去,讓他和她在一起,我將可以通過她獲得一種徹底的享受,然後我死也甘心。

    我愛慕拉戈內爾如同愛我那堤岸的情人一樣,我把他們看成是一樣誘人的血肉,只不過拉內爾的膚色更加明亮,更加潔白無瑕。她的每一個舉動,每滴眼淚,每個缺點,每一處無知,都可以使他的形象反復展現。埃萊娜-拉戈內爾就是這個可憐男人的妻子,這個堤岸的、中國的難以理解的男人。埃萊娜-拉戈內爾也是屬於中國。

    我沒有忘記埃萊娜-拉戈內爾。我沒有忘記這個可憐的男人。自從我動身回國以後,自從我和他分手以後,整整兩我沒有接近過任何一個別的男人。而這種神秘的忠誠應該是屬於我自己的。

    我當時還是這個家庭的成員,因為那是我棲身的地方,除此之處,別無他處。就在這個冷漠無情,艱難困苦的環境中,我最深深地相信我自己,我有我自己最基本的抱負,那就是將來我一定要從事寫作。

    我在堤岸情人單身宿捨裡渡過的那些時光,曾經給這塊灰暗的灰暗的地方帶來了短暫的歡快。這是一個令人窒息的地方,是和死神咫尺相鄰的地方,是暴力、痛苦、失望、蒙受恥辱的地方。這就是我那堤岸的委身之處。它在大河的彼岸。然而有朝一日,我將會渡過大河去尋找新的歸宿。

    我不知道埃萊娜-拉戈內爾後來的情況,也不知道她現在是否還活著。是她第一個離開了寄宿學校,比我動身回法國早得多。那時是她媽媽要她回到大叻去。我好象記得是讓她回去結婚,因為她可能碰上一個剛從大城市來的人。也許我弄錯了,我把我想象的和埃萊娜-拉戈內爾奉母親之命被迫回國一事混淆在一起。

    讓我也向你們說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事情是這樣的:為了抽鴉片煙,我大哥偷了傭人的錢,還偷了媽媽的錢。他翻箱倒櫃,又偷又賭。父親臨死前在那名叫“兩海之間”的地方買下了一座房子。這就是我們唯一的家產。由於他在賭場連連失利,媽媽只好把房子賣掉替他還債。可這也不夠。永遠沒有夠的時候。當我還很小的時候,他就企圖把我賣給古波爾咖啡館的顧客。正是為了他,媽媽才有心思活下去,為了他能夠吃飽、睡暖,為了他還能聽得見呼喚他的名字。媽媽省吃儉用,用了十年的積蓄替他在安布瓦茲附近買下一塊地產。可這塊地產一宵之間就被他抵押出去。媽媽只好支付利息。從我說過的那片林場砍下來的木頭也都被他一宵之間輸個精光。他還偷竊我這位快死的媽媽的錢。他是一個專門翻箱倒櫃的家賊,他嗅覺靈敏,善於搜索,無論是成堆的布料還是細小的藏物都難逃厄運。他還偷過親戚的東西,什麼首飾、食品等等,一偷就是一大堆。他還偷過杜阿姨、男僕人和我小哥哥的東西。至於我,他自然也沒有少偷。他差點沒把自己的媽媽也給賣掉。當媽媽剛剛斷氣而屍骨未寒的時候,他便急急忙忙把公證人請來,假惺惺地擠出幾滴鱷魚的眼淚。他最善於逢場作戲,此時此刻他如喪考妣。公證人說這份遺囑無效,因為死者過於偏袒她的長子的利益而損害我的權益。差別之大,令人覺得可笑。我必須當機立斷,或接受,或拒絕。我表示接受:我簽了字。我終於接受了這份遺囑。大哥兩眼低垂,說了一聲謝謝。他嗚咽地哭起來。他可能由於在南方當過法奸與敵人合作而遭當局追捕,他再也不知道哪裡能有藏身之處。他終於跑到我家裡來避風。我一直也不很清楚其中的底細,可他畢竟避開了一次危險。也許他曾經出賣過一些人,出賣過一些猶太人,這些事他都可能干得出來。每當他殺了人之後,或者需要你幫忙的時候,他總是顯得十分溫順、親熱。當時我丈夫還被關在集中營裡,大哥還表示同情他。他在我家裡住了三天。我忘記了他的老毛病,所以每當出門的時候,我什麼東西都沒有鎖起來。當時我把用自己的配給證買下來的白糖和大米儲存起來,以便等我丈夫回來時可以食用。他到處搜查,隨意取走我的東西。他還翻弄我臥室裡的小衣櫃。他終於找到他可以下手的東西。他把我全部的積蓄五萬法郎統統拿走,分文不留。他帶著贓物離開了我的公寓。後來當我見到他的時候,我並沒有和他清算這筆老賬,這對他來說實在太丟臉了,我真不好意思開這個口。在他登到那張偽造的遺囑之後,為了換得一口面包,他竟然把那座冒牌的路易十四城堡也給賣掉了。這筆買賣也象那份遺囑一樣,也是弄虛作假,魚目混珠。自從母親死後,他就孤零零地一個人,他在世上沒有一個朋友。他從來就沒有交過朋友,他在蒙帕斯曾經有過幾個女人在他手下“干活”,有時他並不叫這些女人干活,至少開始的時候不叫她們干活,有些時候也雇用一些男人,不過這班男人往往還得向他倒貼錢。他孑然一身,生活在極端孤獨之中,尤其是他的晚年過得更加淒涼。他也只不過是一個壞蛋,他的動作是微不足到的。他讓他周圍的人感到害怕,只此而已。和我們在一起的時候,他就喪失了他那真正的王國。他還不是一個強盜,只是一個家裡的二流子,一只翻箱倒櫃的家鼠,一個赤手空拳的殺人犯。但他從不感到絕望。既然所有的壞蛋都能活著,他也照樣能活下去,他沒有果敢之處,整天擔心受怕,惶惶不可終日。自從母親死了以後,他就過著一種古怪的生活。在圖爾,他只認識咖啡館裡的侍者,拿他們做為他了解情況的“渠道”,那班酒氣熏天的常客則是他在咖啡館後廳打牌的陪客。他亦步亦趨,開始效仿他們,他拼命地喝酒,兩眼充血紅腫,嘴巴歪斜,模樣凶狠。他在圖爾已經一無所有。當他把兩處地產變賣抵債之後,兩袖清風,空空如也。他在母親租下的那間家具貯藏室裡住了整整一年。他睡了整整一年的扶手椅。多虧當時房東開恩,允許他進屋棲身,使他能得在那裡呆了一年。後來,房東終於下逐客令,把他拒之門外。

    在這一年期間,他何嘗不想贖回他那塊已經典押出去的地產,他把母親留在家具貯藏室裡的家具一件一件地輸光了,還銅制佛象,銅制器皿,後來連床、衣櫃和床單也都拿出去當賭注。最後終於全被輸光,除了身上穿的衣服之外,一無所有。孑身一人,孤苦零丁。在這一年裡,誰也不願意收留他。他給巴黎的一個表兄弟寫信求援。終於在馬爾賽普市弄到一個勤雜員的房間。這位五十開外的老光棍總算謀得有生以來第一個職業,領到有生以來頭一份工資。他是海運保險公司的勤雜員。我想他在那裡足足干了十五年。他進了醫院,但沒死在那裡,而死在自己的家裡。

    媽媽從不對誰說過這個孩子的不是。她從不抱怨自己的兒子。她從未對任何人說過這個偷雞摸狗、翻箱倒櫃的人。這種母愛簡直就是一種罪過。他一直隱瞞這種罪惡的母愛。如此母愛著實令人費解,對任何不了解她的兒子的人來說,就是當著上帝的面也無法解釋。關於她的兒子,她總是喜歡談論一些雞毛蒜皮的事。本來在我們兄妹三個當中該數他最聰明、最賦有“美感”,最精明能干,並且還是一個最愛他母親的人。總而言之,他可算是最了解她了。她說,我真沒想到一個男孩子竟然能夠如此敏感,如此富有深厚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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