郫邑外城有一塊很大的祭祀場地。這裡聳立著三座高高的祭塔，還分佈著些又寬又大的祭台和祭坑。祭塔裡供奉的是用青銅鑄成的蜀國歷代君主和已故王族子弟的塑像，其中就包括蠶叢和魚鳧兩位古蜀百姓無比尊崇的先祖，他們是蜀國百姓的神。祭台是用以行祭天之禮的，祭坑則是用來埋葬行完祭天之禮後的豬、牛、羊、象等動物的肥頭大耳，以及老蜀王生前所鍾愛的青銅、象牙、金器、玉器等名貴之物。正如蔡顯所說，外城的祭祀場地現在真是熱鬧極了，這裡人山人海，王城的百姓們都來到這裡，圍著祭台和祭坑觀看祭天之禮。那些祭台上的豬、牛、羊、象的頭，像小山般堆著；那些圍著祭台和祭坑，帶著猙獰的青銅面具，拿著刀叉和棍棒，口中喃喃念著神秘的祭祀咒語，手舞足蹈跳著誇張的祭祀之舞的人，還將跟著老蜀王以及陪葬的王妃宮娥們的靈柩一起渡過雒河，去往茫茫蜀山，直到將他們的靈柩送往王陵的懸崖之上才能返回。祭天之禮完畢後，戴著青銅面具的跳舞人復又將祭台之上犧牲的頭一個個扔進這些偌大的祭坑裡，和那些珍貴的青銅面具、象牙玉器等埋葬在一起。等這些都完成後，再把早已鑄好的老蜀王的塑像搬進祭塔裡。眾人見此，皆跪下來哀聲哭泣。
蔡顯手裡提著黑色小箱，手臂上挽著厚厚的白色衣袍，來到外城的祭祀場地，然後穿過正在哭泣的王城百姓，來到公主杜宇瑩的身邊，他看見杜宇曉也正在他王姐的身邊，流著淚哭泣。
「公主，這是你要的東西，」蔡顯把手上的黑色小箱遞給杜宇瑩，又說，「我怕你著涼，又讓宮娥拿了件衣袍給我，我給你帶了來。雖然老蜀王已離去，但公主也要保重身子是不是？」於是蔡顯便把手中的白色衣袍為杜宇瑩披上。
杜宇瑩看著蔡顯，悲痛的眼裡流露出一絲溫柔的深情。她並沒多說什麼話，很乾脆地便從蔡顯手裡接過黑色的小藥箱，然後打開藥箱的蓋子，拿出一隻白色的小陶瓶，把一顆顆圓圓的黑色小藥丸倒在手心裡，然後又蹲下身子，把它送到杜宇曉的小嘴邊，道，「曉曉，來，把它吃下去！」
「這是什麼？」杜宇曉抹著眼淚，問。
「你別管，今日還要去河對面呢，路程遙遠，且寒風又大，不想生病就乖乖地把它吞下去！」杜宇瑩盯著杜宇曉，關切地說道。
「那曉曉今日能回來嗎？」杜宇曉又問。
「不能。」
「那曉曉不吃，也不要去河對面，曉曉要回王宮！」杜宇曉搖了搖頭，拒絕服食杜宇瑩給他的藥丸。
原來，蔡顯之所以能在王宮中行走，這全是因了他和杜宇瑩的這種親密關係。杜宇瑩為了能方便見到蔡顯，在她剛從巴國回來的時候，便給了蔡顯一塊能自由出入王宮的令牌。今日，她和她的王兄們跟在她父王的靈柩後來到外城做祭禮時，正好在人群中看見了蔡顯，於是便想起這麼冷的天，應該做好御寒準備，特別是她身邊的王弟杜宇曉，每次看見他單薄的身子，杜宇瑩便不禁心疼起來，雖然她平時喜歡和她的王弟打打鬧鬧，但他畢竟是她的親弟弟呀，況且今日早晨又從王帝那兒聞聽杜宇曉昨晚之事，杜宇瑩心裡怎不悲痛怎不與她的王弟感同身受呢？想到這裡，她又想起了她的宮中正好有瓶巴國王后贈與她的御寒之藥，據說非常有用。於是她便讓蔡顯去王宮讓她的宮女把裝有此藥的藥箱帶給她。所以子伶今日才會在王宮看見獨自行走的蔡顯了。
蔡顯看見杜宇曉拒絕吃藥，於是便也蹲下身來，笑著哄道，「小王爺，你快快把它們吃下去吧，你看你王姐這麼關心你，倘若你不好好保重身體，怎麼對得起你王姐的一片苦心呢，況且這樣，你父王也會替你擔心的！」
蔡顯本來好心好意，哪知杜宇曉不僅不領情吃下這些藥丸，反而又哭起來，他指著蔡顯的鼻翼，邊蹬腳邊囔囔道，「你胡說，胡說！父王又不會回來的了，他怎麼能看見杜宇曉不吃藥丸，怎麼能擔心杜宇曉呢！你是騙子，你是騙子！嗚嗚嗚！」
「好！我們都是騙子，都沒良心！我不管你的了！」見杜宇曉如此，杜宇瑩忽然站起來，生著氣說道。
「嗚嗚嗚，曉曉不要你們，曉曉要子伶，曉曉要去找子伶！」杜宇曉哭的更厲害了。
「子伶？曉曉以前都和子伶在一起的麼？」蔡顯站起身來，看著杜宇瑩。
「那不是子伶了，是王帝哥哥從師父手裡救下來的女子，她叫朱利，曉曉總是把她認作子伶，所以死活都想和她在一起。這不，昨晚他還跟她在一塊兒呢！應該就是不久前我們在王街上碰見的那名女子！當時她說她叫朱利，我們也把她認作子伶了呢！」杜宇瑩答道。
「你胡說，她就是子伶！」杜宇曉忽然偏著頭，爭辯道，現在他倒是不哭了。
「好，她就是子伶！只是你這樣不愛惜自己身體，倘若生病了，王帝哥哥會怪罪她的！像你昨晚那樣，到處亂跑，還無緣無故地躺在父王靈柩前，害得子伶到處找你，你說你真的出什麼事了，子伶還不為你擔心死麼？」杜宇瑩責怪杜宇曉道。
杜宇曉這才乖乖地接過杜宇瑩手裡的黑色藥丸，把它們一粒粒地吞了下去。
蔡顯怔在了那裡：怎麼，子伶不是說自己還沒見過小王爺麼？
恰巧這時，杜宇夜郎和他的王妃走了過來，「怎麼回事？」他看了看蔡顯，又看了看杜宇瑩和正在服藥的杜宇曉，笑著問道，「子伶？你們剛才說起子伶，子伶怎麼了？」
「曉曉不想去蜀山送父王呢！曉曉要回王宮找子伶！」杜宇瑩望著杜宇夜郎，答道。
「子伶不在宮中，那是朱利！」杜宇夜郎笑著說道。
「朱姑娘暫時住在王宮中，依照祖制，小王爺必須去蜀山送靈，等送完靈，你自然可回王宮去見朱姑娘了。」王妃站在杜宇夜郎身邊，看著杜宇曉，親切地說道。
「對呀曉曉，乖了！」杜宇夜郎笑著又道。
杜宇曉卻是抱著杜宇夜郎的腿，哭道，「王帝哥哥，曉曉沒了父王，不想沒了子伶，只要你讓子伶永遠陪著曉曉，以後都不離開曉曉，曉曉以後就都聽你話了！」
「王帝哥哥答應曉曉，等找到子伶，就讓子伶永遠留在王宮中陪曉曉好不好？」杜宇夜郎蹲下身子，抱著杜宇曉，笑著寬慰他道。
杜宇曉再也不哭不鬧了。
於是不久後，送靈的隊伍便又順利地又出發了，杜宇夜郎和王子們騎著各自的馬兒走在前面，公主王妃們各乘一輛馬車跟在他們身後，再後面跟著的便是老蜀王和陪葬的王妃宮娥的靈柩。戴著青銅面具的祭祀隊伍走在靈柩的旁邊，一邊吹著喪樂，一邊跳著送靈的祭祀舞蹈。場面蔚為壯觀。
浩浩蕩蕩的送靈隊伍就這樣穿過郫邑外城的城門，走過覆蓋著茫茫白雪的城外平原，向水面忽然變窄的雒河走去。他們走到港灣前，登上一隻隻偌大的船，讓縴夫們把船拉出港灣後，便向茫茫蜀山所在的方向駛去，他們將要把老蜀王和陪葬的王妃宮娥們的魂靈葬在茫茫蜀山的懸崖峭壁之上。
冷冷的寒風，冷冷的雒河，無盡的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