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黑暗將至 第十日 第十六章——慶典日的煙火
    帝都在燃燒,皇宮在燃燒。

    就像一個即將落幕的華麗舞台劇,用最奢侈的煙火來對觀眾做最後的答謝。

    火焰終於蔓延到舞台的中央,也就是曼蒂和菲比斯現在所在的地方。

    支撐著這巍峨宏偉的皇宮的一樣是木頭,而此刻,著了火的木材開始片片剝落,起初只是一顆顆火星從菲比斯身旁落下,他還有心情在如流星一般墜落的火星中欣賞著這就像是他第二個家的地方的華麗的告別演出。他心中的真實想法是,這個終日昏暗不見天日的地方燈火通明的樣子,比原來壯麗多了。

    但是等到成片的火焰如雨一般落下時,菲比斯再也沒有心情感懷美麗的消逝了,他拉起了曼蒂的手:

    「快走吧!」

    他從來都不認為曼蒂可能在這種時候甩開他的手。

    可是曼蒂不知道為什麼,就是甩開了。

    在這個時候,她只是抱著賽洛姆的屍體流淚,菲比斯不相信她會單純的為了一個愛著她而且為她而死的男人流淚,他更願意相信她只是在惋惜她差一點就能擁有的卻生生從她指邊溜走的一切。

    他也許會相信在她飽滿的胸脯之下有一顆與正常人一般大小會哀傷也會流淚的心,但絕不是現在,絕不是她身處火海之中,命在旦夕的現在。

    「原來曼蒂.阿諾尼摩絲是一個會為了一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男人殉情的女人。」儘管已經火燒眉毛,菲比斯心中也早就心急如焚,但是他的預期仍一如既往的平緩柔和,夾雜著調侃的意味,

    「但菲比斯.歌德裡克可不是個會為了女人殉情的男人,你再不走……咳咳……我就要走了。」

    那兩聲被煙熏出的咳嗽還是暴露了當下的窘境。

    曼蒂恨恨地瞪了他一眼,但是這一次,她沒有甩開菲比斯伸出的手。最後不捨地看了一眼賽洛姆的屍體,站起了身。

    皇宮都開始坍塌了,燒斷的橫樑就連同著火焰墜落下來,就落在曼蒂腳邊兩步,菲比斯再也顧不上故作冷靜的笑容了,拉著曼蒂的手就向皇宮外飛奔。

    一路上,菲比斯憑藉著他對地形的熟悉左躲右閃,甚至連什麼地方著了火更危險他都知道,否則根本無法解釋為什麼經常跑出幾步,剛才經過的地方就變成了一片火海。而且,菲比斯還總能顧及到身後曼蒂的情況,一邊跑,一邊指點著她留意腳下。

    於是,與死神的追逐變成了一場捉迷藏的遊戲,牽著她的手的是一個愛她的男人,帝都最耀眼而現在也許也是身份最顯赫的美男子,曼蒂感覺自己彷彿回到了從前,而現在,這個男人正帶著她觀賞一場最華麗的煙火——

    帝國400週年慶典日的煙火。

    「轟隆」的一聲,連失神的曼蒂都感到了大地明顯的搖晃了一下。

    「門被堵上了,你知道的,皇宮的門就這麼小。」菲比斯的輕佻的聲音此刻是曼蒂唯一的依靠,於是也變得穩重起來,

    「我們試試從別的地方出去。」

    又是一陣飛奔,曼蒂可以感到他們跑的比剛才更快了。

    菲比斯的汗水順著柔順的銀色長髮向後飄飛,濺在了曼蒂的額角。然後他突然在一間房門前停下,一腳將門踹開。

    裡面猛然爆出一個火球,被菲比斯護在身後的曼蒂都感受到了熱度。

    「該死!」她第一次聽到他罵人。

    菲比斯迅速的離開了剛才的地方,當他回頭查看曼蒂情況的時候,曼蒂發現他鬢邊的銀髮有些都被燒的捲曲了。可是他看到曼蒂安然無恙笑起來的時候卻是那麼神采飛揚,曼蒂突然有片刻想到——能在這種情況下依舊顯得不狼狽的人也只有他了吧!

    皇宮很大,一時半會燒不完。

    在連續踢開了幾個門都是同樣的情況之後,曼蒂也開始明白事情不妙了,火是從外面燒起來的,而他們現在已經被火焰包圍,他們剩下能做的事情就只有閉目等死了嗎?

    「放心。」菲比斯笑得很勉強,「這麼多房間,我不信沒有一個沒著火的。」

    曼蒂也知道他在安慰自己。

    突然,這種被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男人保護的感覺讓她覺得心中好像被什麼堵住了一樣,她突然想到——

    也許這大火破壞了魔法陣也說不定。

    曼蒂掙開了菲比斯的手,停下了腳步。

    「喂!自暴自棄不是你的風格啊!」菲比斯轉過頭又想拉起她的手。

    但是她只是示意他安靜。

    此刻的曼蒂已經不是之前的那個曼蒂了,即便是嘗試著聚集魔法元素,她都需要集中全部的注意力,而且,還要努力不讓自己想到任何施法失敗的可能。

    空氣中的稀薄的魔法元素聚集著,曼蒂需要一個能把兩人都帶出險境瞬間移動,無論從何種角度看,她這次都不能失敗,她也經不起再一次失敗了。

    她閉上眼,片刻之後,他和菲比斯應該在皇宮外的廣場。

    可是她只聽到了菲比斯的一聲不顧形象的大叫:

    「小心!」

    ……

    一截斷掉的木頭落在菲比斯腳邊,上面還沾著鮮血。那張可以嬌媚可以明艷也可以楚楚可憐的臉龐,此刻已經卸去了一切偽裝,靜靜地躺在菲比斯的懷中,紅色的血染紅了金黃色的頭髮。

    淚水和汗水混雜著模糊了菲比斯的視線,他的手指顫抖地去探曼蒂的鼻息。

    「還有……」菲比斯激動地不能自已,「還有呼吸!」

    儘管紅艷艷的鮮血讓他感到一陣頭暈目眩,他還是慌忙扯下了自己身上的衣服一角,簡單地幫她包紮止血。

    但似乎這並不能幫兩人逃出生天,菲比斯可不認為帝都最耀眼的一對男女雙雙葬身火海是一件很浪漫的事。

    終於,他咬咬牙,將曼蒂橫身抱起,然後在她的臉頰輕輕一吻。

    接著,他再次踢開了離自己最近的一扇門,結果和之前都是相似的,一陣火焰獲得了新鮮的空氣之後歡快地爆了出來,可是趁著這個間隙,菲比斯已經隨著被撞開的門一起衝了進去,然後一步不停地衝向前。

    他知道他的正前方是一扇窗,可是沒人知道他是如何在這瞬間爆發出這麼強大的力量。抱著一個人的菲比斯一步步地向窗戶衝去,而暴漲的火焰竟然是在追趕著他的腳步,直到他突然躍起,用自己的肩膀撞破玻璃破窗而出之後,火焰才從窗戶了噴了出來,卻只燒到他的衣角。

    菲比斯在地上滾了半圈,順便壓滅了身上的火苗,而曼蒂奇跡般的在他懷中連擦傷都沒有,他又伸出手去探她的鼻息,這一次她的呼吸平穩,就像是在做一個美夢。

    菲比斯長舒一口氣,終於是結束了……

    「歌德裡克大人!」可就在這時,傳來了他不想聽到的聲音。

    「真的是您!您怎麼在這?」看到原以為已經犧牲在了皇宮裡或者東城門的菲比斯出現在這裡,里昂斯幾乎要喜極而泣了。

    他身後的那些穿著帝都警衛隊制服的士兵看到了菲比斯安然無恙也是喜形於色,但是那些穿著平民服飾的士兵們則將更多的目光投向了他懷中的那個人,立刻就變了臉色。

    菲比斯也感到了氣氛的突變。

    「那個女人,不是曼蒂嗎?」一個人的話讓所有人包括里昂斯的臉都沉了下來。

    僅僅一天之內,曼蒂的名號已經從受人敬仰的魔法塔主變成了可恥的叛徒,而且已經傳遍了帝都。而且,她與吉姆巴的攀談更被人傳說成她才是屠殺的幕後黑手。

    那麼,下令防火焚燒帝都之後就下落不明,此刻又與叛徒一起出現的菲比斯的立場就有些可疑了。

    當然,里昂斯是絕對不會懷疑他的上司的,他明白正是焚燒帝都才趕走了野心勃勃的草原人,他對菲比斯的這個決斷佩服得五體投地。

    但是,他也不能理解剛剛拯救了帝都的英雄為什麼會和叛徒在一起,他已經看到菲比斯身旁有過太多的女人,他不認為這個女人對菲比斯特別重要,那麼,就是也許他還不知道她做了什麼。

    「歌德裡克大人。」里昂斯用眼神壓下了身後士兵們的情緒,「是這個女人打開了西側城門,導致了帝都的失陷,而且,我們懷疑她指使了帝都西區發生的劫掠與屠殺。所以,請將她交給我,交給攝政王和元老會審判。」

    「不必麻煩了。」菲比斯露出了男人都能理解的猥瑣笑容,「我正要去審訊她,之後就會交給魯希瑟斯的。」

    警衛隊的人都笑了,他們太瞭解他們的長官了。

    可是其他人,包括里昂斯都沒笑。

    「這樣不太好吧……」里昂斯含蓄地提醒道。

    「是麼?」菲比斯抱著曼蒂就向一旁走去,根本不理會眾人的目光,「我是攝政王正式任命的大臣,在戰時帝都的一切都由我說了算,現在我要帶這個女嫌疑犯去審訊,你們沒有指手畫腳的資格。」

    「我們不是在指手畫腳,大人。」終於,一個平民領袖模樣的人站了出來,眼中閃動著仇恨的血光,「我們大部分都來自西區,拿起刀劍不是為了保護帝都或者帝國,只是想保護我們的親人不受傷害。可是現在,因為她的出賣,我們的親人和鄰居都死了,你以為簡單的幾句話就想把我們敷衍過去?」

    「那你們想要什麼?」菲比斯臉上的笑容冷了下來,「我能給你們的只有一個承諾——是在我審訊完她之後,我會將它交給元老會,而她會得到公正的審判。」

    身後的平民們也鼓噪起來。

    「不!我們現在就要人!」在群情激昂之下,他又進一步。

    「你們不信任我。」

    「在發現了您和叛徒在這種情況下一起出現之後……」有了幾百名壯聲勢的人,再加上菲比斯看上去文弱不堪的樣子,他毫無畏懼,像是正義的鬥士一般挺起胸膛,

    「我不信任你。」

    菲比斯搖搖頭,笑了。

    他面對著幾百聚集在他面前的士兵們大聲說:

    「信任我的人,你們可以離開了,或者說,我希望你們馬上離開。」

    沉默片刻,一個警衛隊的警官扔下劍,然後其他穿著警衛隊制服的人也紛紛效仿,他們陸續走到菲比斯面前,向他們的軍官行禮之後,各自離去。

    畢竟親疏有別,幾乎全軍覆沒的帝國方,帝都警衛隊在這次戰爭之後僅僅折損了一半人,還剩下四五百的警官,幾乎都沒怎麼上過前線最危險的地方,這些是菲比斯有意為之。

    於是,剩下的兩百餘人的平民,用懷疑和憤怒的眼神看著他。

    而那其中,竟然還有里昂斯。

    這個被稱為「菲比斯影子」的人,此刻堅定地瞪視著菲比斯,寸步不讓。

    「你也不信任我嗎?」菲比斯語氣依舊溫和。

    「不,我完全地信任您。」里昂斯的每一個字都像遺言一般帶著視死如歸的堅決,「所以我不能容忍任何人玷污您光輝的形象。」

    「這個女人也許漂亮,但是她是個叛徒。」里昂斯的語氣非常誠懇,他每一句話都為了他的上司、他的導師和他的偶像設想著,「您並不缺女人,所以我想,你最好還是應該與她保持界限。」

    菲比斯無奈地搖了搖頭。

    「如果我說不呢?」

    「那只好得罪了。」里昂斯拔出了劍。

    「我知道你是攝政王派到我身邊的人,但是我並不在乎,我把你當做是自己的親信。」菲比斯痛心地說,「沒想到你在這種時刻……」

    「的確,我是攝政王殿下派來監視您的。」里昂斯坦誠,「但是今天我站在這裡卻和攝政王毫不相關。」

    「那是為了什麼?」菲比斯問。

    「正義。」里昂斯大聲說出了這兩個字。

    「正義麼?」菲比斯自嘲地笑了,

    「你之前,難道一直以為我是正義的?」

    說完,他緩緩地從兜裡掏出了一方手帕,然後從容地疊好,蒙上自己的眼睛。

    里昂斯上前一步,而身後的那兩百餘名士兵也慢慢向前。

    他們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但是他們明顯地感覺到了空氣中的殺氣。

    菲比斯蒙著的眼睛望向地上的曼蒂。

    「我是一個徹頭徹尾地自私自利的懦夫,本來以為無論如何都可以保護你了,但是,卻真的要到這種時候,才可以真正的保護你。」菲比斯無奈地想,

    「你和凱茜是如此地相像,尤其是對權力的渴望。」

    「凱茜死了之後,我常常想,如果我從未跟她說過我有機會競爭家族繼承人的位置,一切又會如何,也許她不會死,而我們也可以像平凡的貴族子弟一起生活……」

    此時,他又想起了那幾個血淋淋的大字——

    「菲比斯,你沒有保護我!」

    「而自從那之後,我就立下誓言,我要讓自己強大到可以保護自己的女人,但這一切的前提就是——永遠不要讓她有利用你的機會,永遠不讓她知道你的真實力量,否則,強大的力量,只會引來更強大的敵人。」

    菲比斯的左手慢慢攥緊。

    那柄看起來華而不實的寶石劍就這樣被他捏的粉碎。

    左手的鮮血在指縫間滴下。

    右手握住劍柄,抽出的卻是另一支劍……

    極輕,極細,正如月色下的影子一樣看不分明。

    原來,寶石一般的長劍只是劍鞘,而藏於其中的,正是大陸第一名劍——

    月影。

    「對不起……」菲比斯森然一笑,

    「我暈血,更怕屍體。」

    ——————————

    皇宮之下的密室裡,天花板簌簌地往下落著塵土。

    薩馬埃爾即便不知道上面的皇宮發生了什麼,大概也明白皇宮將要倒塌,那麼門外的密道也許也會被廢墟堵死吧……

    「魯希瑟斯!」薩馬埃爾第一次喊了房間中同伴的名字,「我們離開這!」

    魯希瑟斯緊閉雙眼,沒有理睬他。

    「再不走這裡就要塌了!」薩馬埃爾大喊。

    魯希瑟斯歎了口氣,薩馬埃爾這才確信了這位剛剛登基幾個小時的帝國皇帝還活著。

    「想想艾麗。」薩馬埃爾嘗試著唯一可能說服他的名字,「我們要救她回來,她並不想當那個什麼『黑暗女王』的!」

    他不指望魯希瑟斯會附和,他只希望他能睜開眼怒斥他一通,然後重新振作起來,因為也許只有他才知道救艾麗回來的方法,而且,他是帝國的皇帝,還那麼愛她……

    但是,魯希瑟斯只是微微地睜開了眼睛,靜靜地看了薩馬埃爾一會,然後只說了五個字:

    「算了……我累了……」

    美第奇家最後一任家主,帝國最後一個皇帝,在慶典日將要到來的清晨之前,慢慢地合上了雙眼,享受地進入了許久沒有享受過的安眠。

    薩馬埃爾愣了片刻,自己衝出了房間。

    這時密道塌毀,他被泥土掩埋……

    ——————————

    王宮旁的地上,多了一地切碎的肉塊和鮮血。

    折斷的武器也散落其中。

    而背對著它們,菲比斯摘下了蒙著眼的被鮮血浸透的手帕,隨手扔到一邊。

    「轟隆隆」的巨響不絕,皇宮在他身後緩緩倒塌。

    菲比斯抱著仍舊熟睡的曼蒂緩步離開,臉上的表情異常平靜。

    滿城的煙火之下……

    曼蒂依舊是一身紅衣。

    而菲比斯的白衣,也已被鮮血染紅。

    (第十日終)

    ——————————

    明日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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