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黑暗將至 第六日 第九章——迷戀(上)
    十一歲的魯希瑟斯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躺在一張床上,幽幽的香味熏進他的鼻子,讓他產生了一種「這張床的主人必然是個女人」的念頭。

    除此之外,還有一種很恬靜,很溫暖的感覺。

    他想活動脖子,觀察一下週遭的情景,可是當他試圖挪動自己身體的一瞬,劇烈的疼痛從身體的每一寸地方傳來,他不禁呻吟出聲。

    「呀,你醒了?」一個女孩的面龐出現在他面前。

    男孩掙扎著想爬起來。

    「別這樣,醫生說不讓你隨便動的。」女孩說,「他還說你現在身上的傷都是硬傷,擦上藥休息幾天就好了。」

    「我在哪?」魯希瑟斯問。

    「舊城,我的家,我叫艾麗。」女孩說,「今天早上起來的時候發現你昏倒在門外,沒有穿衣服,而且被人打得遍體鱗傷,於是我就把你帶回來了。」

    「我看你大概是被人搶劫了吧!」

    「搶劫?」魯希瑟斯冷笑。昨天晚上,放學回家之前他跟菲比斯聊了幾句天,然後菲比斯離開,自己突然被一個巨大的麻袋套住,然後就是一頓拳打腳踢,隨後自己就不省人事了,醒來的時候已經在這裡。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是唯一肯定的就是這不是搶劫,應該是什麼人尋仇。

    可是誰和他有仇呢,他平日也沒有招惹過什麼人,而且那些人不知道自己是王子嗎?換句話說,難道跟他家族有仇的人難道把他拿麻袋套起來毒打一頓就完事了嗎?

    這是個一直困擾著他的問題,即便到了十幾年後的今天他依舊沒有答案,或者說,他永遠也不會有答案。

    因為他永遠也想不到他遭受著頓毒打的原因是因為他和好友菲比斯單獨出去聊天,而那個時候某個叫做辛博的假冒貴族喜歡上了這個看起來像女孩的菲比斯,而正好這個辛博又有兩個天不怕地不怕的頑劣少年作為朋友。

    不過,他後來並沒有繼續追究這件事情,因為他將這件事情看作是一種特殊的緣分——能讓他和她相遇。

    只是在那時,渾身疼痛的他並沒有這種心情。

    女孩的目光不似作偽,魯希瑟斯也放鬆了警惕,而當他意識到自己竟然一直躺在一個女孩的床上,而那淡淡的幽香就是少女的體香時,他微白的臉上泛起了紅暈。

    這時的魯希瑟斯還並沒有變成一具活動的骷髏,他英俊、優雅、笑起來尤其好看,讓人不自覺地想要去親近。

    艾麗在一瞬間也迷醉了,心中也主觀的下了「這孩子是個貴族」的論斷,當然,如果他只是個像自己一樣的平民,又有誰會去搶劫他呢?

    「你叫什麼名字?家住在哪?我可以去告訴你的家裡人你在這裡。」艾麗問道。

    「我叫魯希瑟斯。」他說,咬緊牙關,克服著渾身的劇痛轉動了一下身體,這樣才能夠合乎禮儀的看著她那雙靈動的眼睛對她說話,「謝謝你救了我。」

    「不要客氣呀!」艾麗笑著說,似乎她總是喜歡笑著的,不論對任何人——朋友或者第一次見面的陌生人,「任誰都會這麼做的。」

    「我可以叫你魯希嗎?」艾麗問。

    「露茜是個女名啊!」男孩也笑了,「你還是叫我魯希瑟斯吧!」

    「好吧魯希瑟斯,我有這個榮幸請問您是哪個家族的公子嗎?」艾麗試圖模仿貴族的語氣,但是效果卻是不倫不類,引得男孩笑了出來,牽動了一下渾身的肌肉。

    魯希瑟斯咬緊牙關才忍住了這陣痛苦。

    「唉!打你的人下手可真狠。」艾麗像個母親般慈愛的摸了摸他的頭髮,「告訴我你家住哪,我去叫你的家人來接你,你的傷勢應該趕快找些好點的醫生看看才是。」

    魯希瑟斯倒是不知該如何開口了,他怕自己如果直接說出來這個女孩也許會不相信,甚至會懷疑他嘲笑他。或者聽到這個之後兩眼放光,想從他身上撈到些好處。但是心中又有一種直覺告訴他這個女孩不是那樣的人。

    於是他深吸一口氣:

    「我叫魯希瑟斯美第奇。」

    「美第奇?」艾麗驚呼,小手拍著自己的胸口,「你是王子?」

    「對。」魯希瑟斯說。

    「一個王子躺在我的床上?」艾麗繼續驚呼,她再早熟也不過是個十幾歲的小女孩,「我剛剛摸了一個王子的頭?」

    「沒錯。」魯希瑟斯盡量表現出誠懇的樣子不讓她將自己看成是冒牌貨,「你可不要把我趕下去啊!」

    艾麗被逗笑了:「當然不會,這麼說你住在王宮了?」

    「當然。」魯希瑟斯以為她在調侃。

    「但是我就這麼去王宮會不會被人當成是騙子啊!」艾麗有些忐忑的問。

    「不會的,我父親現在一定找我找的焦頭爛額了,你去了他一定會馬上派人過來的。」魯希瑟斯說,「說不定還會給你很大的一筆獎賞。」

    艾麗聽到獎賞並沒有表現出太多的欣喜若狂,反而有些失望似的,穿上了外衣就向門外走去:「那你就在這裡乖乖的躺著吧,王子陛下。如你所說那麼順利地話我很快就會回來了。」

    她走出門,關上,狹小的屋子裡,魯希瑟斯一個人靜靜地躺著。

    他突然感到有些失落:為什麼她就那麼快相信了自己呢?為什麼她沒有懷疑,然後兩人互相冷嘲熱諷許久之後,終於父親派了王宮衛隊和帝都警衛隊的人來,兩人才澄清了誤會。於是自己可以在她想向自己屈膝下跪的時候攔住她,說一些感謝的發自肺腑的話語,而她也拒絕了父親豐厚的賞賜,然後兩人也因此結下了深厚的友誼呢?

    為什麼現實不像浪漫小說中一樣俗套呢?反而如此簡單和直接,到沒有任何可讓他回味的地方。

    床很硬,木板上只有一層棉布。

    但他覺得很柔軟,因為她柔軟的身軀在上面睡過。

    那種暖暖的香味撩撥著他心中某條脆弱的神經,他回味著她笑著用溫柔的手輕輕拂亂他長髮的感覺,突然有了種流淚的衝動。

    他猛然驚覺自己渾身上下竟只穿了一條短褲,就這樣躺在她的床上。沒有什麼齷齪的念頭,只是想到她早上出門的時候看到遍體鱗傷的自己赤身露體的倒在路上,二話不說就將自己抱到了她的床上的情景,就忍不住內心的感動,和那種從心中油然而生的溫暖。

    ——————————

    醉夢月,分別了十年的男女相對沉默。

    男人一身黑衣,女人一身黑紗。

    「艾麗,真的是你?」薩馬埃爾用這一句帶著傻氣的話作開場白。

    伊麗莎白沒有說話,輕輕地點了點頭。

    「能把面紗摘下來嗎?讓我看看你的臉?」他問。

    伊麗莎白搖搖頭。

    「能跟我說句話嗎?」在這個自己曾經傷害過的女人面前,薩馬埃爾的每一句話都忐忑不定。彷彿一個不小心,在自己伸出手的一霎那,對面的人就會變成一縷黑煙從自己的指縫間溜走。

    「你想讓我說什麼?」伊麗莎白說話了,語氣冰冷。

    彷彿是為了他而更加刻意的冰冷。

    「為什麼昨天不來找我?」薩馬埃爾意識到自己問了個很蠢的問題——

    既然已經知道答案,何必要問?

    「我為什麼要去找你?」薩馬埃爾已經知道她會這樣說。

    他只是看著她,試圖找出歲月在她臉上留下的痕跡……

    不,一切都不同了,他只是試圖在她唯一露出的那雙眼睛中,找到一絲往日的柔情(也許有過吧),然後再對那個人說一聲:

    「對不起。」薩馬埃爾幽幽地說。

    伊麗莎白聽完並沒有什麼反應,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更不用說黑紗之下深藏的古井不波的表情。

    「你就是來跟我說這個的?」她問,聲音的溫度從冷漠變成了隱隱的恨意和憤怒。

    薩馬埃爾知道,這是她應該流露出的情緒,那麼說明她還記得,還在乎,也就說明了她……

    「我不會原諒你,永遠不會。」伊麗莎白說。

    「我知道我不配。」薩馬埃爾說,像一個犯了錯的孩子,但他知道這還不夠,悔恨、愧疚都不夠,如果可能,他應該以死贖罪,可是他已經試了整整十年,都失敗了。

    於是他將自己淹沒在痛苦之中,可是卻仍然無法讓他得到寬恕,面前他愛的女人永遠也不會原諒他了。

    可是自己還能做什麼呢?或者說,自己做的還不夠嗎?

    他惘然,他痛苦,他絕望,隨後又釋然。

    自己本來已經不奢求她的原諒了不是嗎?

    「我知道你永遠不會原諒我,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做才能讓你原諒,但是這些都不重要了不是嗎?你和魯希瑟斯很快就要結婚了,你也將成為帝國的皇后。而你不會再見到我,因為我今天只是為了見你最後一面,很快就會離開帝都。」

    薩馬埃爾說:「我很抱歉我曾經對你做過的一切,但是既然你不能原諒,我只能希望時間能讓你把這些都遺忘。

    伊麗莎白依舊冷漠的坐在那裡,薩馬埃爾心中突然升起一種感覺,就是面前的人離自己很遠,而且很陌生……

    陌生到不再有那種吸引他的氣質,不再有那時常出現於他夢中的美麗,甚至,連最後一點記憶中的影子都看不到。

    變成了一個自己虧欠的,完全的陌生人。

    他不想再坐下去了,讓他和那個艾麗的最後一次見面就這樣結束吧!讓他和他深愛的人的愛情在永遠無法被原諒的仇恨之間被結束吧!既然他們已經不再相愛,那麼也就沒有繼續相視沉默下去的意義。

    最後,他努力的將面前這個曾經讓自己魂牽夢縈的美麗身影狠狠地記在心中,為的是讓自己在以後的日子裡能夠狠狠的抹去:

    「那麼,我走了……」他站起身,猶豫了一下,像是平凡的分手了的初戀情人一般祝福著對方,

    「祝你幸福。」

    他慢慢收起椅子,走到門邊,打開房間的門……

    他所期待的話語竟然真的在身後輕輕的響起:

    「也許我可以原諒你。」伊麗莎白說。

    薩馬埃爾轉過頭看著他,將門關上。

    「你需要我做什麼?」薩馬埃爾與其因為驚喜而顫抖,「我可以為你做任何事情。」

    「沒什麼。」伊麗莎白話語中的冷漠彷彿褪去了一些,

    「只要你再陪我一會,再聽我說一會話。」

    ——————————

    在帝國皇帝的書房,也就是十幾年後魯希瑟斯的書房,艾麗靜靜的站著看著書櫃中的書,靜靜地等著主人的來臨。

    門打開,一個很威嚴的中年人走了進來,眉目之間看得出和魯希瑟斯有些相似,應該就是魯希瑟斯的父親——

    也就是這片大陸至高無上的主宰——奧雷留斯大帝。

    在王者的氣勢和威嚴之下,任何人看到都會不自覺地想要臣服。

    艾麗則只是微笑著點頭,算是行過了一禮。

    奧雷留斯倒是感到了有些詫異:「你不怕我嗎?」

    「您要殺了我?」艾麗的笑容突然不見了,變得有些驚恐,「難道說我知道了一些不該知道的事所以您要殺了我?」

    奧雷留斯不禁莞爾:「當然不是!你怎麼會這麼想?」

    「可是既然您不會殺我,我為什麼要怕您呢?」艾麗重新笑起來,「我也覺得您不會殺我,畢竟我剛剛救了魯希瑟斯,您應該感謝我才對啊!」

    「你想要我怎麼感謝你?」奧雷留斯問,「說吧!你救了魯希瑟斯,只要你提出的要求不太過分我都會滿足你的。」

    艾麗皺起了眉頭,有些話想說出口,但是還是嚥了回去。

    「有什麼話就直說,我不會怪罪你的。」帝國的皇帝說。

    「嗯,如果我在救魯希瑟斯之前就知道他的身份,那麼我也許會希望得到什麼賞賜。可是當時我並不知道,只是覺得應該這樣做就救了他,於是,我期待的只是普通的感謝而已。」艾麗疑惑的表情不是在假裝,而是真心的在向大陸最高權勢者詢問著,

    「可是到現在為止,你,或者魯希瑟斯,沒有人跟我說一句謝謝。難道在貴族之間,『謝謝』這個詞並不常用嗎?或者你們通常都是拿賞賜代替感謝的?」

    奧雷留斯在那一瞬間真的有些驚詫了,這麼一個女孩是借此機會在諷刺自己或者暗示自己什麼嗎?她居然拒絕了賞賜只是想讓自己說一句謝謝!她知道她在做什麼嗎?她拒絕了這個帝國的皇帝,並且讓這個高高在上的主宰向她一個平民少女說「謝謝」?

    但是立即,他意識到自己多慮了,他一貫所處的位置讓他思考的太多。這個女孩只不過是單純的看到了奇怪的事情,然後提出了她的疑惑而已。

    奧雷留斯笑了:「謝謝你,平民女孩艾麗。」

    「不客氣。」艾麗終於燦爛的笑了,像是得到了最好的賞賜一般。突然,她意識到自己似乎忘記了什麼,於是也學奧雷留斯在後面加上了稱呼,

    「魯希瑟斯的父親,帝國的皇帝陛下。」

    奧雷留斯哈哈大笑,示意旁邊的侍從送這個可愛的女孩回家。

    「再見。」這是女孩臨走的時候留下的話語,奧雷留斯微笑著默默點頭,心道,

    「好有趣的小女孩。」

    皇宮門口,伊麗莎白遇上了被人攙扶出來的魯希瑟斯。

    「哎呀!你怎麼出來了?」艾麗問。

    「突然想起來一件事。」魯希瑟斯儘管有傷在身,但依舊盡量做出最陽光的笑容,

    「我忘了跟你說謝謝。」

    「不客氣。」艾麗說,「其實你之前沒說謝謝我真的蠻生氣的。」

    「對不起啦!」魯希瑟斯說,「我要做什麼才能讓你原諒我呢?」

    「給我一件能證明你身份的東西吧!」艾麗說,「否則哥哥一定不會相信我救了一個王子呢!」

    魯希瑟斯想了想,解下了腰間的匕首:

    「我知道送給女人一把匕首的確很怪異,但這是我身上唯一能證明我身份的東西了,這上面有皇室的印璽,所以……你收下吧!」

    「好的,謝謝。」艾麗爽快地接過匕首,笑著說,

    「我原諒你了。再見,魯希瑟斯。」

    ——————————

    十幾年後,在阿罕布拉宮,伊麗莎白的房間。

    魯希瑟斯任性的在她睡過的床上躺下,像是十幾年前一樣,貪婪的呼吸著她殘留的香氣,感到溫暖的同時,又猛然感到什麼東西塞住了胸口一般,眼淚不自覺地從深陷的眼眶中流出。

    「她怎麼還沒有回來?」他狂亂的想著,「她還會回來嗎?她不會回來了嗎?」

    已經很久很久魯希瑟斯不曾有過這種感覺了——

    他失去了她,他感受不到她的存在。

    心中那道已經痊癒的傷痕又裂開來,疼得渾身無力,只是不住地想要哭泣。自從伊麗莎白在他身邊以來,他以為自己已經不會再失落,因為心中的空缺已經被填補。可是此刻,失去了依靠的他,仍然脆弱。

    他的記憶又回到了十幾年前從艾麗將她送回皇宮之後發生的一切——

    他瘋狂的追逐著那種香氣。

    瘋狂的追逐這那堅硬的溫柔。

    瘋狂的追逐著那溫柔的撫mo……

    他就是從那時開始意識到自己愛上了她。

    他當時不明白那種瘋狂從何而來,現在仍舊不明白;他不懂為什麼每次她離開自己身邊時總抑制不住的擔心,他不明白為什麼心中總是失落,不明白那道傷痕究竟從何而來……

    他當然不明白,因為他那個時候幾乎記不得任何東西——

    在魯希瑟斯美第奇三歲的時候,

    一場重病奪走了他母親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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