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曉曉三部曲 正文 首曲:《哀閩》
    哀閩

    一.阿秀

    拂曉,那只金羽大公雞呼啦振翅飛上了矮簷,歪側著頭,綠豆大的小眼睛不知睨向何處。鵝黃色的雞爪有力的扒了扒,矮簷上鋪滿的干草就這麼著被它扒的七零八落,一根、兩根、乃至一把一把的飄落。

    矮簷下穿出一個瘦小的身影,仰起頭,接住了一根干草,低低的叫道:“阿金,快下來!”大公雞扇了扇翅膀,在矮簷上肆無忌憚的跳了幾跳,又震落大片的干草,干草葉飄落在了那瘦小個的頭頂。

    瘦小身影顯然生氣了,手指扒拉了下幾乎與干草同色的枯發,細細的聲音像被人掐住了喉嚨似的,尖銳且刺耳,叫道:“阿金,你再不下來,小心郎罷拿刀子宰了你哦!”阿金俯視,神氣十足的在矮簷上踱著方步,突然直了直脖子,鳴啼:“喔喔……喔——”。

    那矮簷足有那瘦小個兒的兩人高,他奮力踮起腳尖,細瘦的胳膊高舉著,試圖去抓阿金。大公雞“咕”的一聲躍後,脖子上的羽翎豎起,尖尖的喙對准那枯瘦的小手背一口啄下。瘦小個兒“啊”的一聲痛呼,連連縮手,手背一抹鮮紅。他望著那殷紅的、汩汩淌下的血,在剎那間竟愣怔住了。

    似乎有個遙遠的聲音清叱道:“去!”他的眼前就這麼一花,有團黑影從天而降,迅猛的撲向阿金。一陣嗚悶的嘶吼,矮簷上變成了戰場,不住的晃抖,飛揚的干草間夾雜了阿金的羽毛。終於那團黑漆漆的影子裹住了阿金的金燦色,倏地輕松從簷上躍下。

    那是只狗。黑眼睛、黑鼻子、黑耳朵、黑爪子,黑的無一絲雜毛,像一只貓般大的黑狗,它的嘴裡此刻正叼著比它還大的阿金。阿金那綠豆大的眼珠已經不會再斜著睨人了,白白的眼瞼是閉合的。

    他從那一刻的震驚中回過神來,嘴角慢慢向兩側裂開,哭道:“阿……阿金?哇……郎罷,郎罷,它咬死了阿金!”

    那清朗的聲音再度響起,呵斥道:“小黑,你怎麼又做壞事啦?真不聽話!”淚水朦朧間,他仰起細細的脖子,那初升的霞光萬丈下走出了一個十四五歲模樣的白衣少年。少年很漂亮,有雙大而明亮的眼睛,笑起時眼睛會彎成月牙,嘴角還會有兩淺淺的酒窩。他就這麼走近,蹲了下來,一只白皙修長的手輕輕的落在了小黑的頭上,拍了拍,說道:“小黑,乖,把大公雞還給小弟……咦,你是個女孩子呀?”

    瘦小個兒早忘了哭,眼睛直直的盯著那襲白衣,眼波不經意的瞥了眼自己身上納滿補丁的褂裙,消瘦的臉頰慢慢紅了。

    小黑眨眨眼,嘴一松,把那只大公雞放在了地上,扭頭望了望白衣少年,回轉後,一只細長的前肢向前一探,突然踏在了阿金身上。阿金一個撲楞,竟從地上一躍而起,脖子的羽翎豎起,咕——咕的叫。小黑身子伏低,黑亮的眼睛盯著對手,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嗚嗚聲。阿金咕哇一聲叫,扇扇翅膀,調頭便逃。

    小黑騰身欲追,那白衣少年喝道:“小黑!你玩夠了沒?”小黑縮縮脖子,有些不甘心的收住腳,轉了回來,在少年的腳旁坐下,一條黑黑的小尾巴搖啊搖的,討好著主人。白衣少年不理它,對那個瘦的實在不象話的小女孩柔聲問道:“小妹妹,你幾歲啦?叫什麼名字?你餓不餓,我給你吃好東西!”邊說邊從隨身的囊袋裡掏出一包糖酥來。

    小女孩有些慌亂,黑白分明的眼睛瞄著那包糖酥,害羞且無措,小聲道:“我……我叫阿……阿秀,我九歲了……”她將雙手負在背後,遲遲不敢伸手去接。

    白衣少年笑了,那彎彎的月牙兒幾乎瞇成了一道縫,他笑道:“阿秀?呵呵,好名字啊!我姓舒……”阿秀眨了眨眼,乖覺的張口叫道:“舒哥哥!”白衣少年裂著嘴,顯得高興不已,拉起阿秀的手,將糖袋硬塞在了她的手心裡,說道:“好乖的,來吃糖,吃糖!”阿秀的肩膀縮了縮,終還是握住那包誘人的糖酥。

    有個身影擋住了朝霞,大手在兩人頭頂越過,拎走了那袋糖酥,沙啞的喊道:“阿秀!”話裡透著股怒氣。白衣少年回轉頭,奇怪於背後那個瘦的形同根吹火棍似的老人,竟還有力氣站著說話,沒有被大風吹倒。

    阿秀怯怯的叫道:“郎罷!”見老人皺著眉,眼底是難以隱藏的怒氣,她覺得有必要替那白衣少年申辯一下,又道:“郎罷,舒哥哥是好人!”老人怒道:“你怎麼知道?一包糖就收買你啦!不爭氣的東西!”一摔手,那包糖酥朝著阿秀的頭砸了過來。

    阿秀“啊”的一聲尖銳叫喚,下意識的舉起胳膊擋住臉。白衣少年眉頭微微一皺,蹲在他腳下的小黑縱身跳起,張嘴輕松准確的咬住糖袋。少年緩緩站起,他個子不高,但那老人瘦骨嶙峋的又彎馱著背,反顯得比他還矮了些。

    他清清嗓子,學著大人的模樣,斂衽作揖道:“老人家你好啊,在下……叫舒蟬,舒麼是舒服的舒,蟬是那個樹上叫的蟬,可不是嬋娟的那個嬋……在下是偶到福建游玩的,絕非奸惡之輩!”他嚕嚕蘇蘇的講了一長段,說的是一口純正官話,只可惜言語中仍是透著濃濃的孩子氣。

    老人沒等他講完話,牽了阿秀的小手,顫巍巍的轉身便走。舒蟬直起腰桿的時候,正迎上阿秀戀戀不捨乞望的回眸。他喚道:“老人家……”

    老人加快腳步,幾乎是用盡全身所有的力氣拖拽著阿秀,一瘸一拐的跑回了那間破草屋。而後,砰的砸上了木板門。那門是幾塊夾板拼合成的,歪斜著透出許多縫隙來,就在那狹長的縫隙裡,隱約能看見老人的那雙混濁的眼睛,警惕的藏在門背後。

    舒蟬討了個老大的沒趣,聳了聳肩,從小黑的嘴裡取回那糖袋,在手裡掂著玩兒,歎氣道:“黑,他們不吃,索性就給了你吧!”小黑似乎聽懂了,興奮的在主人腳邊跳躍著,小小的黑尾巴搖晃的更加厲害。

    二.德記

    這是座荒涼卻又富裕的小鎮。說它荒涼是因為在小鎮的周邊,到處都是那種破爛不堪的貧民窟似的村落,人口稀少,而且大多都是老弱病殘。但它的確又十分的富裕,鎮子雖小,但猶如麻雀五髒俱全,客棧、當鋪、賭坊、青樓……當真一樣不缺,舉凡長安城裡有的,現下最流行的東西,在這個小鎮上也都能找得到。

    這個鎮位於閩方南部,有個響亮的名字——仁義鎮!

    舒蟬此刻就走在仁義鎮的大道上,街道上的人群不算太擁擠,因為已近晌午用膳時分,飯館子裡才是人最多的地方。小黑跟在他的腳邊,因為它長的實在太矮小,又是黑漆漆的不惹眼,常常被人不注意拿腳踢到。在第五次機靈的避開一個行人的大腳後,它似乎終於忍無可忍了,一口咬住主人的褂擺,嗚嗚的叫喚。

    舒蟬停下,好脾氣的說道:“黑,前面就是‘德記酒樓’啦,爹爹說過那是仁義鎮上最大最好的酒樓,咱們去那吃飯,好不好?”

    好不好不是由小黑來決定的,它黑黑的小眼睛只來得及眨一眨,舒蟬的腳步就又開始移動了,一路拖著小黑走了十幾丈,直至“德記酒樓”的大門口。

    “德記”有三個樓層面,一樓是普通打尖吃飯的地方,寬敞明亮的廳裡擺下了四五十張的方桌,此刻客人們已坐下了七成。

    舒蟬是見過大世面的,但他仍舊忍不住贊道:“好大的排場啊!小黑,你說是不是?”

    是不是小黑不知道,也許也永遠沒機會知道,因為店裡的伙計已親熱的奔出來招呼,他的眼睛一移到小黑身上,臉上的肌肉就有些發僵,他的笑容也就一同僵在了臉皮上。他嘿嘿笑道:“小客官,您是第一回來咱們‘德記’吧,您興許還不知道咱們的規矩,這狗……嘿嘿……”伸手一指小黑狗,小黑馬上拱起身,呲牙沖他示威。舒蟬道:“這狗怎麼啦?”

    伙計冷笑道:“這狗嘛,當然不能進去了。”回手一指“德記”的金字招牌,道:“這只招待人,不招待畜生的!”舒蟬不緊不慢的哦了聲。

    這時聽得二樓上有人高叫道:“秦總管,您吃完啦?哎喲,您可走好啦,下次記得再來光顧啊……”樓梯上一陣咚咚的腳步聲,一個身材削瘦,留了八字短髭的男子走了下來,他後頭跟了三個彪形大漢,肌肉鼓鼓的,只是做的事未免娘娘腔了些。當先的一個胳膊上搭件錦緞長褂,中間的那個提了只鳥籠子,裡頭關了只紅羽鸚哥,最後的那個下來的有些慢,大概是他手裡繩子牽著的那一頭,有什麼東西總不大肯合作。

    舒蟬遠遠指著那鳥籠,一臉天真的問道:“那是什麼?”伙計嗤的笑道:“小客官真是少見多怪,連鸚哥都沒見過?”舒蟬不理會他的嘲笑,偏著頭,說道:“那鸚哥是人麼?我怎麼瞧著它跟你倒真還挺像的。”伙計奇道:“像什麼?”舒蟬哈的一笑道:“不過是只愛嚼舌頭的扁毛畜生!”

    伙計好半天才醒悟過來,正要發火,舒蟬拍掌大笑道:“哎呀,我說錯啦,跟你最像的家伙原來還在後頭!”伙計回頭一瞧,卻是一只碩大的狼獒從樓上被拽了下來。

    舒蟬微笑道:“你和它一樣——狗眼看人低!”伙計大怒,罵道:“我看你不像是來吃飯的,倒像是存心來找茬的。大爺我不好好教訓你這乳臭未干的臭小子一頓,你還真當‘德記酒樓’都是吃素的了!”他一拳直直的搗向舒蟬削弱的身子。

    舒蟬笑道:“原來你們‘德記’只做和尚尼姑的生意,賣的都是素菜呀。我們家小黑愛吃肉,早知道就不跑這一趟了,真冤!”口裡談笑著,身子稍稍一偏,也不見他手臂怎麼動,只衣袖輕輕在那伸來的拳頭上一帶,那伙計就直剌剌的沖出三丈遠,收勢不及,一頭撞在門口的掛著酒樓幌子的竹竿上。幸好竹竿柔韌,沒撞破他的頭,只撞得他仰天坐倒在門口,摔爛了屁股。

    舒蟬一腳踩住他的胸口,笑問道:“你說誰是大爺?誰是乳臭未干的臭小子?”那伙計肋骨劇痛,嚇得只差沒撒出尿來,嚎叫道:“您是大爺!您是大爺!哎喲,小的是您龜孫子……”

    “德記酒樓”處於鬧市,這會兒看熱鬧的早把“德記”大門口圍了個裡三層,外三層的,聽到那酒樓伙計低聲下氣的拼命求饒,圍觀的人發出一陣哄笑聲。

    “德記”的劉掌櫃是個肥墩墩的胖子,他正送那秦總管一行人出門,見門口圍著大群人擋了出路,驅趕道:“走開,瞧什麼瞧呢,沒瞧見秦總管要走道麼?”

    人群一擁而散,當真聚的快,散的更快。舒蟬一腳踢在那伙計的臀部,笑道:“乖孫子,不要躺在地上作死啦,人都走光啦,你還不快些滾回去!”那伙計狼狽的從地上爬起,轉身卻一頭撞在劉掌櫃滿是贅肉,圓滾滾的肚皮上,劉掌櫃劈手就甩了他一耳光,怒道:“沒長眼睛的蠢東西,東摸西撞的,干活怎麼就沒見你這麼勤快!”

    伙計捂著臉,欲哭無淚道:“掌櫃的,這……這小子是來砸場子的!”劉掌櫃頗有些驚訝的“哦”了聲,那雙被滿臉橫肉硬擠堆到了一塊的小眼睛瞄了瞄舒蟬,他眼睛雖小,卻精而有神,很會打量人。舒蟬一身華麗絲綢白衣,腰上別了把尺把長的短小彎刀,刀鞘古樸無華,那束腰的帶子上卻墜了塊古玉,色澤圓潤,一看就是價值不菲的物件。舒蟬年紀稚小,但唇紅齒白,氣宇不凡,雖然手上空無一物,但就那通身氣派,就已然是位富家嬌貴的模樣了。

    劉掌櫃反手啪的又甩了伙計一耳光,怒斥道:“胡說八道些什麼東西,貴客上門都被你這狗奴才給趕跑了!”一轉頭,臉上突然像變戲法似的多出十分的笑容來,說道:“公子可別跟這奴才一般見識,您是來吃飯的吧,請!請!”口氣一頓,對伙計道:“小李子,還不快些領了貴客到二樓就座點餐!”小李子左右兩邊臉頰高高腫起,忙不迭的哈腰應道:“是!是!”

    舒蟬抿嘴一笑,卻不邁步,說道:“我這狗……”小李子忙道:“不要緊,不要緊。公子養的狗自然非比常人。”他挨的兩巴掌著實不輕,說話都有些含糊不清。

    小李子招呼舒蟬進門的同時,劉掌櫃引著那秦總管正要出門,突然那只繩索牽著的狼獒“嗷——嗚——”的一聲狂吼,張起血盆大口,對著牽著它的那個大漢的手臂,一口咬下。大漢慘呼一聲,手臂上鮮血直流,他一拳擊在獒頭上,狼獒的嘴松了松,掙脫繩索,轉頭向最胖的劉掌櫃撲去。

    劉掌櫃害怕的大叫一聲,扭身便跑,偏偏他人肥腿短,跑也跑不快,狼獒身長高大,前腿抬起一撲,搭上了劉掌櫃的肩膀,他硬被摁倒在地。幾個人中,那個秦總管見機最快,喝罵道:“畜生!”原本攏在袖子裡的手突然閃電般的出擊,人影一晃,右手後發而至的抓住狼獒的一條後腿。狼獒已趴在劉掌櫃背上,張大了嘴,正預備一口咬下。這時後腿突然被人拽住,一顆腦袋倏地回轉,惡狠狠的對著秦總管的手背一口咬下。秦總管冷哼一聲,右手用力一拖,那只碩大的,足有四五十斤重的大狼獒竟被他甩到了半空中,砰的砸落在地上,發出一聲劇響,揚起好大的塵土。

    塵土飛揚間,有個清脆的拍掌聲響起,秦總管抬頭一看,卻是那面如冠玉的白衣少年。舒蟬拍掌贊道:“好一手‘凌雲十八拍’呀!”秦總管心裡一驚道:“他是什麼人?看他小小年紀,居然能瞧出我剛才那一招是從‘凌雲十八拍’裡變化出來的。”他心裡雖驚訝,面上卻一點都不露聲色,撣了撣適才衣服上沾上的灰塵,對手下道:“去把劉掌櫃扶起來。”

    劉掌櫃早嚇得三魂去了五魄,胖胖的臉上沒一絲血色,雙腿軟軟的怎麼都站不穩,兩名彪形大漢就左右在他胳膊底下一撐,把他像吊田雞一樣的給架進了“德記酒樓”。

    秦總管冷冷的瞅了眼舒蟬,舒蟬沖他微微一笑,笑起時那雙漂亮的大眼睛又彎成了一道月牙兒。那只躺在地上一動不動,仿佛被摔死了的大狼獒就在他眼睛彎成月牙兒的時候一躍而起,“汪!”的一聲朝舒蟬撲去。

    舒蟬的身子比較單薄,因為他年紀還小,那只獒似乎害怕了秦總管的厲害,不敢再去惹他,所以它這次選中了單薄的舒蟬。舒蟬沒有動,秦總管也沒有動,他原本可以輕易的就像解救劉掌櫃一樣,再次在獒口下救下舒蟬,但是他沒有動,他的雙手又攏進了袖子裡,他不擔心舒蟬會受傷,他只是想瞧瞧那個眼光犀利的白衣弱冠少年,到底會用怎樣的手段來對付這頭凶猛的大狼獒。

    舒蟬仍舊沒有動,他的眼睛仍舊彎成那道親切的月牙兒,但他腳旁的小黑卻動了。小黑一躍而起,甚至跳的比狼獒還要高,它小小的如貓般大的嘴張了開來,在空中准確的,如閃電般的咬中了對手的咽喉。快且狠,一擊而中,小黑的身手足可讓江湖上一等一的高手歎服,而它卻只是一只如貓般大的小黑狗。在秦總管眼裡,它原本只是條小孩子養著玩的玩具狗,但他現在已絲毫沒了這種念頭。

    小黑與狼獒同時落到了地上,小黑仍舊是站著的,它的小尾巴搖啊搖的,在主人的腳邊磨蹭轉悠著,腳爪子撈著舒蟬的鞋面,仿佛在鬧著玩兒。它很乖很可愛,一副小狗兒的模樣,剛才那種凶惡的影子已不復存在。舒蟬半蹲下身,手指親暱的撫mo著小黑柔軟的短黑毛,拍拍它的頭,笑道:“小黑,別嗅我,好癢啦!”

    面前,是一只直挺挺躺在地上再也不會爬起來的狼獒屍體;不遠處,是直挺挺站著,愕然的、若有所思的秦總管。

    仁義鎮之所以叫“仁義鎮”,是因為鎮上有個赫赫有名的江湖人物,他就是十余年前在江浙一帶行俠仗義,五年前更因救助丁氏一門孤寡而名動一時的俠客古博仁。提起古博仁的名頭這些年的後起之輩也許都沒再聽過了,因為他們只會從前輩口中聽過退隱江湖後的“仁義侯”。“仁義侯”是武林盟主親自封的,寫有這三個字的牌匾現在就掛在“仁義山莊”正堂牆上。

    仁義鎮原先只是個默默無名、窮山僻壤的小地方,但自從“仁義山莊”在這塊貧瘠的土地上拔地而起,仁義鎮的名頭便叫響了,仁義鎮一天比一天富庶繁榮了起來,這一切的功勞莫不歸於“仁義侯”古博仁。

    古博仁此刻就坐在那塊寫著“仁義侯”三個金字的牌匾底下,悠閒的品酩才沏上的君山銀針。秦總管站在他的身側,嘴角快速蠕動,古博仁的眉毛輕輕一掀,看著樹立如筍的芽尖兒在杯中三升三落,他端盞近嘴,甚為愜意的啜了口。然後靠上椅背上那張柔軟的老虎皮,他半瞇起眼,吐了口氣道:“抬進來吧!”他的聲音不高,也並不具那種懾人的威嚴。

    秦總管躬身彎了彎腰,然後退到門口,招了招手。沒一會兒,兩名大漢一前一後的扛了根竿子走了進來,那竿子上吊著的正是那只死了的大狼獒。

    秦總管道:“放下吧,沒你們什麼事了!”兩名大漢把綁著狼獒四肢的繩索解開,而後拿了竿子靜悄悄的退出門去。

    古博仁放下茶盞,站了起來,他的身材很寬闊,走路雖緩慢,但每走一步,都能讓秦總管心裡跟著微微一顫。古博仁在獒屍面前停下,他的臉上看不出一絲的喜怒,他的大手輕輕的撫mo著狼獒光滑的毛發,說道:“好好厚葬了‘左彪將軍’!”秦總管應道:“是!”

    古博仁喜歡養狗,這是仁義鎮上人盡皆知的事,仁義山莊養了多少下人,就養了多少條狗。“左彪將軍”與“右悍將軍”是從特地西域買回來的狼與獒的雜交狗種,有獒的體積塊頭,有狼的凶猛迅捷,是古博仁最最心愛的兩條狗。

    古博仁又坐回到了他的虎皮椅子上,重又端起了他的茶盞,然後輕輕問道:“打聽到那少年的來歷了麼?”秦總管汗顏道:“我派人查過了,那少年名叫舒蟬,是近幾天才來的仁義鎮。今兒我雖沒見著他出手,但依我揣測,應是出於名門之後。”

    古博仁手指在案幾上彈了彈,道:“他的那只狗叫什麼名字?依你看該是什麼血統?”秦總管一愣。古博仁的眸子裡似乎放出光芒來,言語略帶興奮道:“連‘左彪將軍’都抵不住它的一擊,這樣的狗……嘿嘿!”

    秦總管跟隨古博仁多年,哪有不了解古博仁的嗜好的,忍不住提醒道:“莊主,那少年可是姓‘舒’啊!”古博仁神色一收,道:“你懷疑他是‘舒家堡’的人?”

    舒家堡,天下第一堡!舒家堡的堡主舒慕允便是當今的武林盟主。

    秦總管點點頭,古博仁笑道:“你也忒過多疑啦!天下姓舒的何止就他‘舒家堡’一家?五年前,我去‘舒家堡’時見過舒慕允一家,舒慕允本身是個孤兒,他夫人是江南書香門第董家的獨女。‘舒家堡’上上下下姓舒的除舒慕允之外,只有他膝下那個愛調皮搗蛋的寶貝女兒一人啦!”秦總管奇道:“女兒?沒有兒子麼?”古博仁道:“他舒慕允雖貴為一統江湖的盟主,無奈他老婆生下女兒後便再沒了生育能力,嘿嘿,他若想要兒子,除非納妾,或是在外頭養私生子!”

    許是覺得自己說的未免太多了,古博仁清了清嗓子,正色道:“秦總管,勞煩你走一趟,把那少年帶到仁義山莊來,我想見見他養的那條狗!”

    三.髡鉗

    仁義鎮東首五裡是一片孤寂的破落村莊,阿秀的家就在這個村子裡。村子不算小,可人口卻不多,僅有十來戶還住著人家,村裡的空房子多了,就成了阿秀她們平日嬉戲躲貓貓的好去處。這個村子沒有名字,住著的十來戶人家都很窮,而且這些人家的孩子不一例外的都是女孩兒。

    舒蟬沒有住在仁義鎮上,反而在這破落的小村裡,找了間還算過得去的空房住了下來。這間房子靠村口,原本是村長一家子住的,後來大概奈不住窮,搬走了。房子還算新,有兩層,舒蟬沒動樓下,徑自搬到了樓上住。閣樓上積了許多厚厚的灰,這些都是阿秀她們十幾個女孩子幫忙收拾的。

    女孩中間最大的有十四歲,已說好了婆家,只等過了及笈之年,便嫁過去。舒蟬問她嫁的夫君喜不喜歡,中不中意?她只是咬著唇,一片茫然的說道:“郎罷說好的,我不知道哩,我沒見過……”

    郎罷是福建閩話,說的就是“父親”的意思。舒蟬第一次見到阿秀的郎罷時,看他年紀過老,還誤以為是阿秀的爺爺呢。

    舒蟬躺在田邊的青草地上,嘴裡叼了根青草葉,望著天上飄的飛快的白雲朵,竊竊的笑了起來。阿秀的郎罷到現在為止還像防狼一樣的防著他呢,老人家真是年紀老得有些糊塗了,搞不懂他心裡在想什麼。

    遠處傳來“汪汪”的狗吠聲,聽聲音也知道是小黑。吠聲有些急,舒蟬撐起了上身,小黑渺小的身影後,是骨瘦如柴的阿秀。阿秀邊跑邊喊,瘦弱的身子骨像是要被風吹起來般,她獨有的尖銳聲遠遠的仍是斷斷續續的傳了過來,叫道:“舒哥哥……村口……村口……出事啦……”舒蟬一躍而起。

    阿秀只看見身旁有道白影一晃而過,她驚訝的眨眨眼,遲疑的扭過頭,卻見她的舒哥哥已飛快的朝村口奔去,小黑反而跑在了他的身前。舒蟬吐掉口中的青草葉,回頭喊道:“阿秀,還愣那兒干嘛,快些領路啊!”阿秀回過神,蒼白的臉頰有些泛紅,她鼓足勁喊道:“舒哥哥!去祠堂!去祠堂啊——”

    村裡的祠堂就建在村長空房背後不遠,舒蟬的輕功不差,他跑到那時,小小的祠堂裡已站滿了人,十來戶人家倒差不多都來齊了。

    出事的原因不在於十來戶人家本身,而在於躺在祠堂角落的雜草堆裡的那個血人,如果那還算是個人的話。那是個比舒蟬大不了多少的少年,衣不蔽體,露出的那部分肌膚,就跟他的臉一樣,青青紫紫的充滿了淤血。他的頭發被剃光了,脖子上套了個黑黝黝的鐵圈,染了血跡的鐵圈上�袉玫陷部C他很瘦,比阿秀,比阿秀的郎罷還要瘦的可怕,胸口的那層皮緊緊勒包住胸骨,皮上滿是觸目驚心的鞭痕,傷口深可見骨,正流淌出腥臭的膿血。他鎖骨高高撐起著,比一副骷髏架子好不到哪去。

    全村著的人目不轉睛盯住他,他躺在草堆裡,艱難痛苦的呼著氣,時不時的咳嗽一下,竟會咯出血來。一個上了年紀的老媽媽終於忍不住了,掉著淚,顫巍巍拿了條破毯子的把他身子包了起來,哭道:“可憐的孩子……”

    老媽媽一領頭,村裡其他年長的婦人也紛紛抹起了眼淚。阿秀的郎罷這時候忽然開口道:“不能留他!”他的聲音不高,但斬釘截鐵。

    老媽媽錯愕的回過頭,老人面無表情,重復道:“不能留他!留下他,會給咱們村帶來災禍!”

    村上的人一陣沉默,舒蟬沖口道:“為什麼不能留他,你沒看到他被打的只剩下一口氣了嗎?你若再趕他走,跟一刀殺了他有什麼分別?”老人悶道:“他是逃跑出來的臧獲,咱們如果收留他,他的主子遲早會找到村裡,村子會遭殃!”

    舒蟬冷冷的凝望他,半晌啐道:“膽小鬼,孬種!”他見村裡的鄉親似乎都被老人的話震懾住了,便自個兒扶起那少年,少年痛苦的呻吟一聲,傷口流淌出的膿血,沾上了舒蟬雪白的袍子。阿秀幾乎是用崇拜的眼神望著他們,一步步的走向祠堂外。

    她突然邁開步子,大聲說道:“舒哥哥,我不是孬種,我跟了你去!”

    老人大驚失色,叫道:“阿秀……”他試圖拉住阿秀,怎奈舒蟬早搶先一手托起阿秀的胳膊,施展輕功,一溜煙的奔出門去。人雖遠去了,但他臨出門是“嗤”的一聲蔑笑聲卻仍仿佛留在祠堂裡徘徊不去,久久纏繞在每個人的心頭。

    舒蟬帶了兩個人,跑的並不算太快,這也幸好阿秀和那少年長的都很瘦,若是正常人的份量,相信早把他壓垮了。即便如此,仍是累的他氣喘吁吁,大汗淋漓。

    阿秀用那膜拜的目光亮閃閃的側頭望著他,喃喃道:“舒哥哥,你好厲害呀!”舒蟬不答話,怕一開口洩了那口真氣,鼓足了勁跑到村東頭的小樹林裡,這才把兩人放下。

    那受傷的少年躺在泥地上,悶咳了幾聲,又咳出一口血來,阿秀果斷的撕下衣服的邊角,跑到十丈外的小溪旁,潤濕了碎布後給少年擦臉喝水。舒蟬見她瘦弱的身體不知疲倦的來回奔跑,不由贊道:“阿秀,真瞧不出你一個女孩兒有那麼大的勇氣和膽量,你比你郎罷強百倍!”

    阿秀有些黯然,小聲說道:“郎罷不是膽小,他只是……只是……”她聲音說的如蚊子叫,舒蟬根本沒有聽見。那少年靠的近,卻聽了去,微微睜開腫脹的眼皮,虛弱道:“謝謝你們……咳咳,這原也怪不得他們,他們……只是……咳咳,自保而已。”舒蟬聽他講話居然依稀是江浙口音,奇道:“你不是福建人哦,你怎麼逃了這麼遠的路呀?”

    那少年剛要答話,胸口突然一陣堵氣,狂咳起來,他骨架子似的身軀似乎也要隨著這一咳給咳散了去,他雖然用雙手捂著嘴,但幾乎是每咳一聲,肩膀跟著那一顫,他的手指縫裡便迸出無數血沫子來。

    阿秀拿著那方碎濕布,手足無措的瞪著那滴滴血沫濺到了自己的衣服上,畢竟年小不經世,嚇得“哇”的哭了起來。一旁的舒蟬看那少年痛苦的模樣,心也隨著他的咳嗽聲顛顫。他跨前幾步,右手修長的食指直直的點中了少年的胸口,少年身子一僵,咳嗽聲止,身子軟軟的倒下了。

    阿秀尖叫道:“啊!啊——他、他死啦!”舒蟬笑罵道:“呸呸,童言無忌啦,什麼死不死的,你咒他早死呀,我不過點了他的昏睡穴,讓他一時不必那麼痛苦罷了!”聲音一頓,他倏地回轉頭,厲聲大喝道:“什麼人!”

    樹林裡咭咭咭咭的響起一陣陰森恐怖的笑聲,阿秀嚇得一頭撲進舒蟬懷裡,害怕的叫道:“鬼……舒哥哥,有鬼啊!”舒蟬一手稍稍推開阿秀死纏的胳臂,另一只手有意無意的擱在了腰間的彎刀上。那笑聲從四面八方傳來,笑聲由低沉變得高昂尖銳,最後竟又轉為嗚咽聲,抽抽泣泣的大哭大嚎起來,真所謂鬼哭狼嚎亦不過如此。

    舒蟬哼道:“兩個陰陽怪氣的老東西,再要裝神弄鬼的嚇唬小孩子,我可不客氣了!”哭聲頓止,樹林裡靜了瞬間,遠遠的由低到高回蕩起同一個身音:“我可不客氣了……不客氣了……不客氣了……客氣了……”竟是方才舒蟬說的那番警告的話。

    舒蟬恨極,左手向空中一揚,左邊有個蒼老的聲音突然大叫:“噯唷!”咕咚從樹上跌下個紅影子來。右邊樹上立即躍下一個綠色人影,向那紅影人奔去,口裡叫道:“老不死的,你沒事吧?”

    舒蟬一個縱躍,攔在了綠影人的面前,嬉笑道:“你既然叫他老不死的,那就讓他快點去死好啦,干麼還這麼緊張他?”

    那綠影人兒是個鶴發紅顏的老太婆,她小腳一跺,嗔道:“不想死的太快,就滾一邊去!”她雖然七老八十了,臉上的皺紋卻很少見,這一跺一嗔間竟含了無比的嫵媚。舒蟬看了渾身起一層雞皮疙瘩,他生性愛作弄人,居然學著她叉腰跺腳,嘴角含嗔道:“死相,人家就是不想死的太快又怎樣?要死,也是你們兩個老東西先死!”他這番嬌嗔含笑,居然比女人更像女人,比女人更具勾人的嫵媚。

    綠影婆婆呆了呆,半天才回神大怒道:“臭小子找死!”雙手十指向舒蟬白皙的面上凌厲抓來,她十指指甲足有寸余長,指甲烏黑,指風掃過,帶出一股腥味,舒蟬忙向後跳開,變色道:“臭不要臉的,你居然敢用毒!”綠影婆婆陰笑道:“怎麼不敢了?我還敢要了你的小命呢!你一張嘴巴不是挺能說的麼,現在怎的不說了?”

    舒蟬不敢碰她的長指甲,只得一味的退讓,邊退邊叫道:“象你這樣用毒的人肯定是下三濫的武林敗類,不是好人!你們既然不是好人,我就算是殺了你們,也是給武林除害。到時就算爹爹要責罵,也須怪我不得!”

    綠影婆婆怒道:“小子滿口放屁,死到臨頭還嘴臭的很!”目中如要噴出火來,雙手一錯,雙爪分別抓向舒蟬面門、胸口。舒蟬冷冷一笑,腰間彎刀正要出手,只聽那紅影老頭怪叫一聲道:“俏婆娘,住手,傷他不得!”綠影婆婆停招愣道:“為什麼?”

    紅影老頭已從地上爬起,他兩只枯槁槁的手上分別抓了阿秀和那昏迷的少年,阿秀被提在了半空中,面色慘白,眼淚含在眶裡直打再轉,但她也頗為硬氣,竟沒吭出一聲來。舒蟬叫道:“放開他們!”紅影老頭古怪一笑,左手振臂一揚,阿秀身子平平飛出。他這一甩之力,實在恰到好處,將阿秀直直甩落進小溪裡。

    阿秀人矮,腳還夠不到溪水底,她在水裡撲騰了幾下,嗆了好幾口水,直叫道:“救命……噗,救命……舒哥……”

    紅影老頭嘿的一笑,招呼那綠影婆婆道:“咱們走!”抓了那少年,往反方向跑去。舒蟬左右看了眼,權衡局勢,還是決定放棄追逐,奔到小溪邊先救阿秀。

    兩個老怪物奔的遠了,還聽得見那婆婆斥責老頭道:“老不死的,他隨隨便便發了一把暗器就把你嚇破膽啦……”那老人辯解道:“哪裡隨便了,你不知道,那是‘飛雪雨花針’……”

    舒蟬沒功夫再聽他們羅嗦,因為阿秀身子已沉下水,他連外衣都顧不及脫去,撲通扎進了水裡。

    四.臧獲

    繁星,那點點閃爍的光芒如同小孩子撒謊時狡譎的眼睛。

    篝火,火星辟辟啪啪的炸開。阿秀的光溜溜、骨瘦的腳趾頭縮了縮,小腦袋垂的低低的,耷拉在胸口,她不敢抬頭,濕了的頭發明明已不滴水了,卻仍有晶瑩的水珠兒瑟瑟墜落。

    舒蟬隨手給火裡添著柴,不悅道:“男孩子家家的,動不動就掉眼淚,像什麼樣子!”阿秀抽了口氣,胸腔中憋憋的逸出哭聲來,舒蟬見狀,摟過他道:“好啦,好啦!我不笑話你啦,這總行了吧?不就是脫guang了你衣服嘛,我都沒在意了,你還哭什麼?”

    阿秀一下緊緊摟住他的脖子,哭道:“舒哥哥……你別怪我,我不是……嗚,不是有意要騙你的……”舒蟬被他哭鬧的沒法子了,只得柔聲哄道:“我知道,是你郎罷怕你養不大,故意將你扮成女孩子,對不對?”

    阿秀拿手背抹了把眼淚,抽噎道:“不是……不是的!”頓了頓,像是鼓足勇氣,下了大決定般說道:“舒哥哥你是好人,我都跟你說了吧。我上頭原本還有四個哥哥,大哥二哥在很小的時候便給人偷了去,三哥十歲的時候上街賣玉米,從此就沒回來,後來鎮上的惡霸硬說郎罷欠他們租子,就把四哥抓了去抵債。郎罷為了保住我,打我三歲起,便給我梳小辮,穿女裝……”

    舒蟬越聽越奇怪,問道:“怎麼,是女孩子就沒事啦?”忽地想起村子裡的小孩竟全是清一色的女娃兒,疑竇頓起。阿秀打了冷顫,低聲道:“郎罷跟我講,說有大惡人專抓男孩子,將……將他們賣了當……臧獲?”

    舒蟬不解道:“臧獲?”這是他在一天之內第二次聽人提到的詞,偏偏他是外地人,不甚懂得閩地方言。

    阿秀的大眼裡有些害怕,有些恐懼,他雙手反抱住自己的肩膀,下巴支在拱起的膝蓋上,低道:“臧獲就是……就是奴隸……奴隸的意思!”

    舒蟬的心跟著他說出的話顫抖了一下,他終於明白了什麼叫“臧獲”,在明白的同時,生出的是極大的憤怒與不平。他正怒火交織的時候,阿秀又說道:“舒哥哥,今天被那兩個大惡人抓去的那個哥哥,他被剃去了頭發,脖子上箍了鐵圈,那便是臧獲的標志!郎罷不是不想救他,只是實在救不了……舒哥哥,郎罷他真的不是膽小鬼!”

    紅艷艷的火苗漸漸熄了些,發出藍幽幽的光芒,舒蟬拿細木棍輕輕一挑柴火,那火苗噌的竄起老高,張牙舞爪的似要吞噬周圍的一切。

    手裡稍稍握緊,那細木棍啪的聲脆響,斷成了兩截,舒蟬的聲音裡有種壓抑著的憤怒,說道:“干麼不報官,官府不管的麼?”

    阿秀摟著肩膀抖了抖,晚風吹起他的長發,他說道:“舒哥哥,你不知道的,販賣臧獲,背地裡就有官府的人也在干,所以……”

    舒蟬猛的站起,一腳踢散了那火堆,怒不可遏道:“我就不信這世上會沒天理至此,這仁義鎮上便沒人管得了他們啦!”

    阿秀抬起頭,亮晶晶的眼睛裡閃著淚,那股子崇敬從他的眼裡擴散,充斥了全身,在那一刻,他的心不知怎的,安定了下來,覺得有了這個舒哥哥的庇護,從此他就不用再害怕了。

    ——仁義侯是什麼人?他的權威有多大?

    ——他是個好人,也曾是個俠客,雖然他已經歸隱了,但他仍是個說一不二的好漢子!

    舒蟬深信爹爹說的每一句話,所以他來了。他一手牽著單薄的阿秀,昂然站立在大廳裡,眼望那正堂牌匾上“仁義侯”三個金光大字,他覺著胸腔裡湧出無比的激動與敬仰。小黑挨著他的腳跟坐著,喉嚨裡嗚嗚低鳴著。

    帶他來的秦總管繞進後堂沒多久,古博仁便走了出來,他爽朗的笑聲讓舒蟬了解了什麼叫做豪邁。

    “嗚——汪!”小黑很不識趣的沖著才進來的古博仁吠了起來。舒蟬叱道:“小黑,不得放肆!”

    古博仁笑道:“不妨事,不妨事!兩位坐,來喝茶,喝茶……”他嘴裡招呼著,那雙眼睛卻是饒有趣味的放在小黑身上。小黑一身烏黑毛皮閃著誘人的光澤,他忍不住便想伸手去撫mo一下,小黑呲了牙,毫不客氣的張嘴對著那伸來的大手咬去。古博仁大驚,手臂忙回縮,袖口卻仍被它一口咬中,茲啦扯下一塊布來。

    舒蟬怒道:“小黑!”古博仁卻擺手道:“沒事,沒事!”頓了頓,滿臉喜色,贊道:“好狗!果然是條好狗!”轉頭吩咐秦總管道:“去把我的‘右悍將軍’帶來!”

    “右悍將軍”是只母狗,一月前剛產下一窩狗崽,這時被人牽了來,它的狗崽們依戀著母親,也嗚嗚的尾隨而來。狼獒的狗種極大,即使是一月大的狗崽也要比小黑大得多。舒蟬怕小黑再惹事,將它抱上膝頭,手指輕輕撫mo它柔順的短毛。小黑乖覺的伸出粉色小舌頭,密密的舔著主人的手指,當真可愛的緊。

    “右悍將軍”進屋便瞧見了小黑,它護崽天性,立刻伏低身子,喉嚨裡嗚嗚嘶吼,如若不是脖子上被人勒著繩子,定然已飛撲直上。小黑的小眼睛瞅了瞅它,忽然張大嘴,大大的打了個哈欠,小腦袋枕上了舒蟬的右臂,下巴尋了個舒適的位置支著,圓圓的眼珠瞧著一地狂吠著的大小同類,眼神裡竟似有些不屑的笑意。

    滿堂的呲嘶狗吠嚇壞了阿秀,他畢竟還是小孩子,狼獒體大駭人,打進屋起,他便白了一張小臉,不敢做聲,就怕被狗咬。待到狗吠連連,阿秀著地的兩腳一抬,竟嚇得爬上了椅子,單薄瘦小的身子骨隨著狗叫聲愈響,而一陣一陣的抖瑟著。他可憐兮兮的扭過頭,顫道:“舒……舒哥哥……”

    舒蟬見阿秀眼裡含著淚,顯是怕的厲害,其實這種陣狀,若換成尋常孩子早嚇的哇哇大哭了。舒蟬給了他鼓勵安慰的一笑,轉頭正欲求古博仁把狼獒牽走,哪知一望之下,古博仁坐在正中的虎皮椅上,臉上滿是趣味盎然的興奮神情。

    舒蟬眉尖一蹙,有絲不悅感爬上了心頭,但他畢竟有事而來,一時也不好發作,便朗口說道:“古伯伯,不知你長住閩地這麼些年來,可曾聽過‘臧獲’一說?”

    滿堂的狗吠聲正旺,他的聲音雖細,卻能輕而易舉的蓋過狗吠聲,清晰的傳入古博仁的耳中。古博仁頗為詫異,但馬上恢復常態,笑道:“確有所聞,這‘臧獲’之風在福建這一帶勢頭甚旺,實乃閩地風俗!”

    舒蟬哼的一笑,道:“風俗?這怎的也可稱之為風俗?此等惡劣行徑,古大俠怎能泰然稱之為‘風俗’?”他不喚“古伯伯”,改之為“古大俠”,言語中已包含了頗多的責備譏諷之意。

    古博仁原想把“右悍將軍”領了來與小黑斗上一斗,親眼瞧瞧這貓大的小狗到底有多大的能耐,這時被舒蟬冷嘲熱諷的說了一通,興致大減,便揮手示意下人將一班大小狼獒統統牽出了門,剎那間廳上仍只留了四人一狗。

    古博仁端起茶盞默默品茶,秦總管對舒蟬說道:“公子有所不知,這臧獲買賣流傳牽連甚廣,上至官府,下至地主、富商皆與之息息相關。我們莊主自打在仁義鎮上安下這片產業,已保了這方圓幾百裡的太平將近五年。若要廢了這臧獲之風,嘿嘿,不是說句洩氣的話,別說我們仁義山莊沒這個能耐,便是他舒家堡搬到了福建來,也是一般無二的!”舒蟬沉吟片刻道:“阿秀,咱們走吧!”阿秀惶然站起。

    古博仁放下茶盞,說道:“怎麼,這便要走麼?”舒蟬哈的一笑,唇角弧線上揚,白皙的手臂一指那古博仁頭頂的金字牌匾,朗聲道:“何為‘仁義’?難道說安且一隅,苟活一世,貪圖了下半生的安逸,枉顧了百姓死活,也可稱之為‘仁義’麼?哈,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古博仁不過是個膽小怕事的小人物,又何配稱這‘仁義’二字?”

    他這幾句話詞鋒犀利,半點也沒給古博仁面子,秦總管面色大變,轉頭偷瞧古博仁的臉色時,卻見他面無表情似的端坐著,冷冷道:“秦總管,送客!”

    舒蟬道:“不必啦!”拉著阿秀冰冷發顫的小手,飄然而去。

    秦總管送客至門口,回轉身來。古博仁這才緩緩站起,哼道:“乳臭未干的毛孩子也懂什麼叫仁義!”說罷拂袖轉回內堂。

    秦總管幽幽歎了口氣,突然身旁一聲劈啪脆響,古博仁方才坐的那張虎皮椅子竟裂開無數道細縫,四只椅腳齊斷,虎皮椅轟的癱了一地。卻是被古博仁硬生生的運功給坐塌啦。

    五.坑道

    陰雨綿綿而下,舒蟬躺在床上輾轉反側,那雙漂亮的眼睛瞪的大大的。他睡不著,腦子裡不知怎的,充斥的全是那受傷少年哀傷的眼神。

    窗外夜已深沉,雨下的不是特別大,雨聲幾不可聞。但樓梯上卻有個腳步聲急促的踩了上來。

    舒蟬翻身坐起,問道:“誰?”一縷昏黃的燭光晃了上來,是村裡的一個小女孩,手裡持了一盞紙燈籠,赤了一雙泥濘的腳丫,周身淋的濕嗒嗒的,滿是狼狽慌張的喊道:“舒大哥,阿秀不見啦!”

    舒蟬大驚道:“怎麼回事?”小女孩哭道:“不知道,吃過晚飯大伙兒還一起玩兒來著,他說要解手,出了門就沒回來。他郎罷都急瘋啦……”

    舒蟬一聽急了,下床匆匆套了件外衣,抓起那把小彎刀別在了腰間,說道:“咱們走!”那小女孩欲拿燈籠給他引路,哪知他一個縱身,已躍下樓去,身影快的出奇。

    黑夜裡舒蟬撮嘴打了個呼哨,小黑嗖的從樓下的陰影裡躥了出來,他喝道:“黑,瞧你的啦!”小黑汪汪叫了兩聲,鼻子湊在地上嗅了嗅,一路慢騰騰的尋去。舒蟬也知因為天下雨,阿秀的氣味被沖的淡了,若換成別的狗怕是根本不頂用,他心裡雖然著急,但也沒其他更好的法子,只得一路跟了小黑。

    村上的老老少少能出動的,都打了燈籠遍地的尋找,一時間雨裡人影跌撞,空氣裡滿是“阿秀——”的呼喚聲。阿秀的郎罷急的滿村子亂轉,抬頭望見一襲白衫的舒蟬正在雨下漫步而行,怒吼一聲,撲將過來,抓住他一只胳膊,吼道:“就是你,你這個外鄉人,我早知道你不是什麼好人。自打看見你來,我就知道村子裡難保要出事啦,果然……果然……難為阿秀還那麼喜歡你!”

    他五指用力緊緊的抓著舒蟬的胳膊,直抓的陷如肉裡,舒蟬痛的眉頭一皺,他本可輕易的摔開老人,但見他老淚縱橫的淒苦狀,心裡一軟,說道:“想找阿秀,就跟了我來,哭是沒用的!”老人一怔。

    前頭領路的小黑突然汪汪數聲叫,撒開四蹄,飛奔起來。舒蟬喜道:“快跟上!”

    兩人一老一少趁著黑夜,跟了小黑竟一路跑出了村,直奔仁義鎮而去。大約奔了一個多時辰,雨漸止,小黑卻仍未有絲毫要停下來的意思,一味只是往西狂奔,眼看便要出鎮了。老人早已奔的脫力,多虧舒蟬伸手拉了他一把,他喘氣驚道:“那……那西郊是……是亂葬崗呀!”舒蟬心生戒備,一手拉著老人,一手按住刀柄,邊跑邊四下觀望。

    西郊雜草眾生,一簇簇的土墳堆大大小小的雜亂的排列著,黑夜裡依稀可見點點綠色熒光在空中漂浮,偶爾還傳出幾聲夜梟詭異淒厲的叫聲。舒蟬再膽大,畢竟還是個少年,忍不住打了個冷顫。驀的橫裡拍來一只手,他驚的跳起,回頭一望,卻是阿秀的郎罷,他嗔道:“老爹,你想嚇死我啊!”

    老人見他散了一頭長發,想來是因為心急找阿秀,連妝容也忘了打理。老人半月來見他住在村裡,每日必定要打扮的整整齊齊,體體面面的才肯出來走動的,心裡一陣感動,枯槁的大手撫上他的頭頂,柔聲說道:“委屈你啦,孩子,老爹一時心急,錯怪了你!”

    一句話說的舒蟬又是感動,又是難過,不好意思道:“哪有,這……這也沒什麼……”兩人正說著話,驀然小黑沖著一座石塚汪汪狂叫,石塚後桀桀的傳來一聲陰颼颼的冷笑,道:“好一個父慈子孝啊,不過半夜三更的跑亂葬崗來敘親情,這不是找死來著麼?”

    舒蟬倏地站起,反唇相機道:“總比你這老不死的東西好,你那惡婆娘整日咒你死,你是不是活膩啦,特意到這亂葬崗裡來找你百年後的息身之所呀?恩,我瞧這地方風水不錯,你索性把你那惡婆娘也領了一起來,就在這好地方一塊躺了罷!”

    他腳下挑起一顆石子,一腳踢向那大塚後。那塚後忽地躍出一道紅色身影,正是那擄走受傷少年的紅衣老頭,他罵道:“臭小子嘴巴好毒!別以為上次放過你,不與你計較,你便認為我們‘紅翁綠媼’怕了你!嘿嘿,若非看在你那‘飛雪雨花針’的面子上,你小命早翹了,哪容你還站在這裡伶牙俐齒的大放厥詞!”

    舒蟬嘿的一笑,道:“還敢拼命往自己臉上貼金,你們兩個老東西分明便是怕了那‘飛雪雨花針’。”語氣一轉,厲聲道:“識趣的,快些把阿秀交出來,免得再吃‘飛雪雨花針’的苦頭!”

    紅翁哈哈怪笑道:“小娃娃,我看你細皮嫩肉的做臧獲倒也可惜了,不如你跪下給你爺爺磕八個響頭,爺爺我收了你做徒孫如何?”舒蟬嗤笑道:“做你的大頭夢吧,就你這種貨色,給我爹爹提鞋也不配!”紅翁怒道:“你爹爹是誰?”

    舒蟬燦然一笑,模樣兒說不出的調皮可愛,他說道:“我爹爹麼,他可不讓我隨便跟不相干的人提他的名諱!”紅翁呸了一聲,怒道:“難道你爹爹還是武林盟主不成?”他說的原是氣話,話出口後,他自己倒先愣住了,一雙老眼仔細打量了遍舒蟬,自言自語道:“不對,不對……沒可能。”

    舒蟬等的就是他閃神的這一刻,手一揮,他腰裡別著的那柄彎刀化做一道銀弧,直逼向紅翁。紅翁大驚失色,他沒料到舒蟬離他有四五丈遠,他的刀竟快到如斯地步,一眨眼便已欺到身前。紅翁的上半身後仰,避過凌厲刀鋒,身上的那間紅衣被刀鋒割破,幸好未傷及皮肉。他才要松一口氣,哪知舒蟬詭異的沖他一笑,他心裡一凜,待要抽身而退,已是不及。右腿一涼,一陣劇痛傳來,他連退四五步,手摁在大腿上,摸到一手濕粘粘的鮮血。

    舒蟬雙手兩柄薄如蟬翼的在胸前一錯,莞爾笑道:“你以為刀鞘裡只有一把彎刀麼?”黑夜裡他手裡的彎刀反射出一層銀光,煞是耀眼。紅翁又驚又怒道:“舒眉彎刀!你是……你是舒曉曉!”他轉身一瘸一拐的便逃,亂葬崗裡雜墳極多,他卻像是十分熟悉地形,轉眼隱沒,不見了蹤跡。

    舒蟬收刀入鞘,命小黑一路循了血跡,領二人找尋紅翁的躲藏之處。小黑果然機靈,非同凡響,只一盞茶工夫,便在亂葬崗中找到了一個黑乎乎的大洞。洞口有兩人大,裡頭黑黑的瞧著似很深。老人詫異道:“這是個鐵礦坑呀!”舒蟬奇道:“什麼鐵礦坑?”老人忙解釋道:“十幾年前,這裡原是個大鐵礦,後來沒出兩年,據說礦下滲水,礦塌了壓死好多采礦的人。”回手一指四周道:“壓死的屍體有挖出來的,就地埋在了礦場四周,這地方也就荒了下來,慢慢變成了亂葬崗啦!”

    舒蟬道:“不管怎樣,我先下去瞧了再說,也許阿秀就在裡頭,老爹你不懂武功,就留在這替我把風吧!”說著,手臂一撐,便要入洞,老人拉住他道:“你不熟悉洞內的地形,這般貿然然闖進去,不是去送死麼?”舒蟬凝望老人,緩緩道:“阿秀在裡面,我就有責任要去救他出來!”微微一笑,肩膀一縮,人已哧溜鑽進洞去。

    洞內的坑道彎彎曲曲,綿延足有半裡,愈往內走坑道愈是寬敞,舒蟬先是摸索前進,到得後來,坑壁上每隔兩三丈便插了支松脂火炬便於照明。舒蟬更加確信裡頭有人,抖擻了精神,帶著小黑,施展輕功,在坑道內發足狂奔。

    沒多久,一股臭薰薰的微風迎面吹來,舒蟬只覺眼前大亮,原來已出了坑道。耳畔一陣鞭笞叱罵聲,空曠的足有方圓一裡大的大坑洞內,竟擁擠了無數赤膊著上身的骨瘦男子,身上背著,肩上挑著,在大小坑道間魚貫出入。稍有行動遲緩的,一旁的監工便一鞭子揮了上來。

    舒蟬躲在暗處瞧的血脈噴張,這幾百名肩挑背扛的男子大多是些年幼的孩童,最殘忍的是他們無論大小一律都是被剃去了頭發,脖子上套了個鐵圈。舒蟬心裡冒出了兩個字:臧獲。他的眼睛濕潤了,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沖到了頭頂。

    這時舒蟬前方有個十來歲的孩子晃了晃,摔下地來,他背上背簍裡的東西打翻了,舒蟬見背簍裡一塊一塊似些碎石形狀,卻金燦燦的發出金屬特有的光芒來,他腦袋裡靈光一閃,想道:“這是金塊呀!這礦裡難道不若老爹所說是個鐵礦,竟是個金礦不成?”

    才晃過這個念頭,早有監工持了長鞭,啪的一鞭打在孩童肩上,下手極重,孩童“啊”的慘叫,肩頭皮肉破開,濺起點點殷紅鮮血來。舒蟬哪裡還忍得下去,晃身躍出,施展小擒拿手,劈手搶過皮鞭,向那監工頭上打去,嘴裡叱罵道:“我叫你也嘗嘗鞭笞的滋味!”他的腕力勝過那監工不知多少倍,監工初時還尖叫著抱頭欲躲,可是無論他逃到哪裡,舒蟬手裡的皮鞭總能尾隨而至。頃刻間,那監工被打的頭破血流,跪地拼命求饒。

    這一突然變故,大坑洞內數百名臧獲一齊愣住,其他十數名監工呼斥著,手持刀劍棍棒的沖到舒蟬跟前,舒蟬手裡皮鞭靈活伸展,如活物般,指東打西,一班監工頭子個個不落的挨了十數鞭,直打的他們丟盔棄甲,哭爹喊娘的亂叫喚。

    舒蟬哈哈大笑,揚起皮鞭,對著滿場的臧獲朗聲道:“你們還愣在那干嘛,還不快逃!”眾人頓時醒悟過來,呼啦丟下扁擔、背簍、推車,紛紛向通道處逃去。有幾個年長些的,跑近舒蟬,竟跪下砰砰砰給舒蟬磕起頭來。舒蟬眼眶紅道:“你們不必如此,快些找生路去罷!”

    混亂間,舒蟬躍上高台,瞥見有抹紅影在人群裡一晃而過,身形宛然便是那紅翁,舒蟬跳下,喝道:“老東西,我看你往哪跑!”他欲追,偏生人堆裡擠擠穰穰,你擁我推的很難前進,眼看紅翁鑽入一條坑道,消失不見,他心裡更加著急。

    好不容易人群漸漸撤離了些,他趕忙鑽入那條坑道,追了上去。這次的坑道不算寬敞,岔道又多,舒蟬在混亂中與小黑離散,所以這次只能憑了自己的猜測,胡亂選擇。有時走岔了道,愈往裡走,通道愈窄,甚至走進了死胡同裡。如此行行退退,他足足在這迷宮般的坑道裡轉了兩個多時辰。

    舒蟬累的直喘氣兒,坑道內只點了微弱的蠟燭,目力不能及的很遠,他只能摸索著小心前進,這次沒走多久,便聽見一聲尖叫。叫聲淒厲痛苦,舒蟬加快腳步,漸漸聽見叫聲裡夾雜了孩子號啕害怕的哭聲。他的心噗噗噗的似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般,手腳差點發軟倒地,心底呼喊道:“不是的,不是阿秀,他沒事的……沒事的!”

    哭喊聲漸近,坑道也到了盡頭,竟是一道一人來高的木門,舒蟬不加思索的一腳踹開大門。

    六.絕陽

    記得小的時候曾問過爹爹一件好奇的問題:“爹爹,豬那麼肥,那麼重,是怎樣被人殺死的?”當時爹爹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帶著他走進了街頭鄭屠夫的宰豬場裡。

    一頭頭死豬被鉤子高高吊起,個個洗的白白胖胖的,鄭屠夫笑嘻嘻的拿著殺豬刀……

    舒蟬現在突然有種反胃想吐的感覺——這個不足二十丈的石室裡,高高的吊著一個個被剝的赤條條的孩童,那發脹泛白的皮膚讓舒蟬想起了那些個死豬來。他倒抽口冷氣,手腳再也抑制不住的顫抖起來。

    阿秀被吊的老高,他的頭發被剃光了,頭皮幽幽的泛著青光,脖子上更是箍了那生�蛌瘍K圈,門被踢開時,他沙啞尖銳的聲音淒厲的高叫:“舒哥哥——”

    那個手拿血淋淋短刃的胖子剛說了句:“你是什麼人……”他的脖子上便被一道銀光劃過,那顆豬頭般的腦袋永遠的脫離他的脖子。舒蟬咬牙恨道:“人渣!”一腳將他的屍體踢的老遠。

    解開繩子,放下阿秀,他害怕的直抖,哭道:“舒哥哥,舒哥哥……我好怕,壞人要拿刀割我的小雞雞……哇……我好怕……”舒蟬的心揪得緊緊的,胸口有塊千斤重的大石般,壓的他喘不過氣來。一手抱起骨瘦的阿秀,他脫下外衣給抖得厲害的可憐孩子裹上,安慰道:“乖,不怕了,我帶你回家,咱們回家找郎罷,不哭了,阿秀好乖的!”

    阿秀抖瑟道:“那個哥哥……那個哥哥在那裡!”小小的手一指。舒蟬道:“哪個哥哥?”阿秀哽咽道:“那個……在那裡!”

    舒蟬順著阿秀所指的方向,拐進隔壁那間小室,他腳下一個趔趄,瞪大眼睛——那一刻,他仿佛看到了煉火中的地獄——那間小室裡堆滿了孩童赤裸裸的屍體,一層層,一疊疊的累的老高,老高……舒蟬再也忍不住,胃裡一陣翻滾,他“哇”的吐了口酸水。

    阿秀眨著淚眼,囁嚅道:“哥哥,那個哥哥……”屍堆裡哼出一聲細弱的呻吟聲,舒蟬嚇了一跳,而後看見了那個在小溪邊被“紅翁綠媼”擄走的受傷少年。他就躺在屍堆上,赤身裸體的側歪著,雙股間正流淌出大量的鮮血。

    舒蟬漲紅了臉,急急的避開視線。阿秀掙扎著下地,跑了過去,搖著那少年的手,哭道:“哥哥……大哥哥……舒哥哥,你快來救救他呀!他流了好多血……”少年慘然一笑,低道:“不……不用了……我……我已經……咳咳……”

    舒蟬眼見那少年已不能活了,忙湊過耳朵聽他說些什麼。那少年掙著說了兩句,最後像是回光返照般,大聲淒厲叫道:“……天道無知,我罹其毒。神道無知,彼受其福。”念完這四句,突然瞪大了雙目,停了呼吸。舒蟬用手緩緩闔上他的眼瞼,黯然神傷,阿秀則哇的放聲慟哭。

    舒蟬霍然站起,說道:“阿秀,我要替這小哥哥報仇,你敢不敢去?”阿秀挺胸道:“敢!”舒蟬只覺豪氣萬丈,大聲道:“好,咱們走!”

    當下,舒蟬領了阿秀又從來路退出,他記性極好,這一次沒走岔道,只花了一柱香便回到了那個大坑洞。

    坑洞內燭火通明,照耀的如同白晝,那一圈竹籬平台上站滿了一手持刀,一手擎著火把的壯丁,坑洞中間密密麻麻跪了一群人,雙手被反綁著,卻是那批被舒蟬放跑了的臧獲們。

    舒蟬心裡吃了一驚,抬頭望向對面高台上坐在椅上的蒙面男子,怒叱道:“古博仁,你這個假仁假義的惡賊,你以為你蒙著臉,就能掩蓋住你犯下的滔天惡行了麼?”蒙面男子嗤的一笑,道:“我原本就沒想要隱瞞什麼,蒙著面不過是覺得這洞裡的瘴氣難聞的緊罷了!”他揭下面布,笑道:“真沒想道你這小鬼竟有能耐找到這裡來,嘿嘿,當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偏進來!你壞了我的事,可有想過會得到什麼樣的下場麼?

    舒蟬怒道:“你該想想你自己,做那麼多傷天害理的壞事,會有什麼下場!”古博仁站了起來,說道:“我倒是很奇怪,仁義鎮上的百姓個個把我敬若神明,你怎會懷疑到我頭上,一口叫破我的名字,難道是我哪裡做的不夠謹慎,露了破綻麼?”舒蟬冷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你五年前救下了丁氏一門孤寡,因此而博得了一個‘仁義侯’的美名,誰也沒想到你這個偽君子,暗地裡卻把丁氏一門,女的賣去了娼寮,男童賣到了福建做臧獲。後來你見臧獲買賣大是有利可圖,便假借著在仁義鎮上歸隱,實際卻在背地裡掠賣兒童,摧殘他們的身體,把他們變為奴隸,好在這無人留意的廢礦裡替你開采金子。我說的是也不是?”

    古博仁啪啪啪的鼓起掌來,贊道:“好聰明的娃兒,只可惜聰明的腦袋用的不是地方!”舒蟬道:“原本我也萬萬猜不到會是你,你可曾想到過,當年丁氏一門中給你販賣到福建的孩子,有一個正巧流落到了你的金礦上,正是他臨死前吐露了你的秘密!”

    舒蟬將阿秀拉後,唰啦拔出雙刀,喝道:“我心裡發了誓,定要替他報仇雪恨!”古博仁身旁一直未吭聲的秦總管見舒蟬拔出彎刀,眼睛一亮,脫口道:“舒眉彎刀!”

    舒眉彎刀在江湖上大大有名,原是峨嵋派掌門舒眉師太的成名兵器。舒慕允奪得武林盟主之位後,創立了舒家堡,在他女兒周歲生辰當日,舒眉師太把“舒眉彎刀”作為賀禮送給了舒慕允的女兒。

    正愣忡間,有個聲音傳來:“她有舒眉彎刀,她是舒慕允的女兒舒曉曉!”身形一晃,卻是“紅翁綠媼”二人。綠媼扶著紅翁,怒叱道:“古博仁,你好黑的心,你早知道她是舒慕允的女兒,卻還要我們老夫妻倆趟這趟子渾水。你難道不知招惹了舒家堡,等於招惹了整個武林麼?”

    古博仁冷笑道:“是你們兩個老糊塗笨罷了。你們自己瞧瞧她,她身上有哪一點像個男孩子?”紅翁綠媼應聲望去,只見舒蟬長發披肩,眉新畫月,臉若朝霞,神若秋水,雖然年紀稚幼,卻隱然已是個嬌滴滴的美人胚子。紅翁跺腳道:“都怪自己瞎了眼,怎的就沒早看出來呢?”綠媼說道:“不管怎樣,古博仁你既然早知道,就該明說。你昧著心的瞞了我們夫妻,不過是想我倆給你當替死鬼。這傻子做的事我們可不干!如此,哼,恕不奉陪啦!”

    老夫妻二人身形才動,就聽秦總管一聲大喝:“想走,可沒這麼容易!”

    秦總管長手一攬,手掌迅猛的拍向紅翁,他這“凌雲十八拍”本就是後發制人的招數,紅翁雖走先了一步,卻仍被一招便攔截下來。他右腿受了傷,行動稍有遲緩,秦總管的第二拍又凌空罩下。綠媼見狀,叱呵一聲,揉身而上,淬毒的黑指甲劃向秦總管的手背。秦總管撤掌間,紅翁就地一滾,狼狽的躲了開去。

    出去的坑道在這三人打斗的附近,舒蟬若要離去,勢必要沖到對面去,眼見他們幾人起內訌,打的甚是激烈,心道:“此時不走,更待何時?”說道:“阿秀,咱們一沖到對面,你就馬上鑽進那個洞裡去,千萬別回頭,知道了麼?”阿秀機靈的很,意識到自己很可能成為累贅,馬上答道:“舒哥哥,我知道啦,你放心吧!”

    舒蟬回首沖他一笑,道:“以後莫再叫我舒哥哥啦,叫我姐姐吧!我可是個人見人愛的美人兒呢……”“呢”字出口,她抓起阿秀,運勁用力將他推出。阿秀一聲驚呼,身子平平從一干臧獲頭頂飛過,撞向紅翁綠媼和秦總管。舒蟬雙足一頓,跟在阿秀之後迅速掠出。

    三人大驚,紅翁綠媼急急側開身子,秦總管正一掌拍向紅翁胸口,眼見阿秀撞來,招式不改,卻中途改變方向,一掌擊向阿秀,眼看一掌便可拍散了他瘦弱的身子骨,卻沒料阿秀身底下呼啦閃出一柄彎刀來,一刀劈在了秦總管的手臂上。

    秦總管捂住傷口疾退,舒蟬詭異的一笑後,撮唇長嘯,凌空一腳踢在阿秀腰上,將阿秀又送出三丈遠,兩柄彎如新月的銀刀,一上一下的揮向秦總管。舒眉彎刀的威力果然非同小可,舒蟬將刀法使的密不透風,秦總管駭然連退,鐵青了一張臉,“凌雲十八拍”的狠辣招式竟沒空隙施展得出。

    紅翁綠媼卻趁機閃向出口,正要入洞,哪知背後一陣強風掃來,兩人暗叫:“不好!”背上已各自印上了一掌。兩人口中噴出鮮血,癱倒在地,回眸一瞥,卻是古博仁。綠媼強撐著一口氣,說道:“古……博仁,你……好狠……”見丈夫伏在自己身邊,一動不動,已然斷氣,垂淚道:“老……老不死……的……”她掙扎著向紅翁挪了挪,頭一歪,再也不動了。

    古博仁哼了聲,抬眼瞪向嚇呆了的阿秀,阿秀害怕的尖叫一聲。舒蟬心頭一顫,左手刀交至右手,雙刀合並,左手一揚,寒芒點點,飛雪雨花針向古博仁激射而出。

    古博仁斥道:“雕蟲小技!”雙袖在空中一攏,飛雪雨花針盡數射在了他的袖袍上,他正欲得意的仰天哈哈長笑,哪知眼前寒光又起,快的直逼他的面門。原來飛雪雨花針的發射手法頗為奇特,一大把的飛針中竟能先後急緩,錯落分明,令人防不勝防。古博仁的武功著實厲害,竟能在千鈞一發間硬生生的扭側了身子,避開大量飛針,但左臉頰和左肩頭卻仍在所難免的被飛雪雨花針劃破了皮。

    破皮的傷口處立即傳來一陣麻癢,古博仁驚怒道:“竟然有毒?臭丫頭,拿解藥來!”飛雪雨花針其實並沒有劇毒,舒蟬調皮愛作弄人,所以在針尖上塗了些癢癢粉。這個事實,她當然不會告訴古博仁,沖他扮了個鬼臉,嬉笑道:“要解藥,做夢去罷!”

    古博仁火大的正待上前擒住她,只聽悶悶的傳來一聲轟響,整個坑洞劇烈的搖晃起來。

    七.決戰

    “轟隆——”又是一聲,這次響聲更大,頭頂的土坯松動,悉悉索索震落下無數塵土。古博仁腳下一滑,忙使出千斤墜站穩腳跟,罵道:“他媽的,怎麼回事?”

    阿秀不懂武功,給地面震得跌下平台,驚呼聲中有只枯槁的胳膊緊緊拽住了他。阿秀抬頭一看,又驚又喜道:“郎罷!”那出口的坑道口露出一張臉來,正是阿秀的郎罷,他說道:“阿秀,別怕,有郎罷在,沒事的!”

    舒蟬喜道:“老爹,是你做了什麼手腳麼?”老人快速的拉起阿秀,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露出笑容,說道:“我找到些當年采鐵礦石時用的火yao,沒想到還頂用,就在原來廢棄了的坑道裡點著了……哎喲,小心後邊……”

    舒蟬光顧著聽老人說話,一時沒留意身後,待到老人提醒,她背上已結結實實挨了秦總管偷襲的一掌。她身子向前沖出三大步,哇的吐出一口鮮血來。古博仁搶了手下的一柄鋼刀,一招“秋風葉落”砍向舒蟬頭頂。

    老人一驚,想也沒想的就勢拉了舒蟬,將她一把抱在懷裡,古博仁的那一刀便砍在了老人的肩膀上。刀勢很沉,傷口從老人的肩頭一直劃到腰間,活活將老人劈成了兩半。阿秀慘叫一聲:“郎罷——”

    秦總管也沒有停歇,舉掌又向舒蟬頭頂拍下。這時,他耳畔“汪——”的一聲,右手猛地痛徹心肺,卻是那只渾身黑漆漆的小狗兒不知從哪躥了出來,狠狠的咬住了他的手背。秦總管一甩手,小黑輕松躍到地面,護在主人身旁,凶狠的咧起牙齒,目光仇視的盯住秦總管。

    秦總管只覺整條手臂都麻了,那只右手高高腫起,傷口處流出的血竟是烏黑的像墨。他神色大變,眉頭才皺起,古博仁手起刀落,已一刀將他整條右膀砍下。秦總管面色慘白,牙關緊咬,痛的險些暈厥死去,古博仁在他胸口連點十處大穴,撕下衣襟替他包扎,緩止了傷口處的流血量,秦總管打著顫道:“多……謝……莊……主……”

    這一稍緩,舒蟬順過一口氣,抬手將阿秀塞進了出口的坑洞,喊道:“快走,是男子漢,便不許再回頭!”阿秀垂著淚,稍有遲疑,古博仁已回身一把抓向他,叫道:“今兒在這的人,一個也別想出去,都給我留下了罷!”

    他的陰謀敗露,自然不肯再放出一個活口洩露機密。舒蟬早猜到他的意圖,古博仁左手五指凌厲抓來,她手中舒眉彎刀斜削而下。

    古博仁右手鋼刀架住兩柄彎刀,他的內力修為遠在舒蟬之上,舒蟬感到手臂一麻,握著的舒眉彎刀險些脫手,她身子猛然一輕,胸口有股強大的勁力撞了過來,嬌弱的身軀被震飛到半空中,一頭摔進了跪滿臧獲的人堆裡。

    古博仁左手卻絲毫未停,他一把扯住阿秀的衣服,阿秀身上的那件白衣長袍原本是舒蟬的,只是披在身上。茲啦聲響,古博仁空抓了件衣服,阿秀光著身子隱沒在了坑道內。

    古博仁正欲追進洞去,哪知屁股上一涼,卻是小黑在後頭咬住了他的褲子,扯破了他屁股上一大塊布料。古博仁大怒,喝罵道:“小畜生……”反手一掌,打在了小黑的腰身上,將它擊飛。小黑低嗷了一聲,撞在石壁上,摔倒在地。

    古博仁氣的兩眼充血,猛回頭卻見數百名臧獲像是炸開鍋的沸水般喧騰起來,紛紛沖撞向守衛在旁的壯漢。壯漢們的武藝雖高,奈何臧獲人數眾多,頃刻間,那十來名壯漢只來得及砍倒數十名沖在頭裡的臧獲,悲鳴一聲,被如潮水般湧來的人群吞沒。

    古博仁怒吼道:“反了天了,你們這群畜生!”臧獲們喧鬧著,齊聲嚷道:“我們要自由!我們要自由……”叫喊聲中,有個清脆的聲音吟道:“囝生閩方,閩吏得之,乃絕其陽。為臧為獲,致金滿屋。為髡為鉗,如視草木。……”

    古博仁定睛望去,卻是那舒蟬白衣沾滿鮮血,搖搖晃晃的從坑道上走了上來,她腳步蹣跚,身子似隨風欲倒,但左右臧獲們擁著,扶著,一步一步將她抬了上來。她白皙的臉頰上那一彎月牙兒閃著淚光,嘴裡繼續高聲吟道:“……天道無知,我罹其毒。神道無知,彼受其福。……”

    她走到阿秀郎罷屍體前,立即有兩名年輕臧獲扛起了老人的屍體,舒蟬落淚道:“……郎罷別囝,吾悔生汝。及汝既生,人勸不舉。不從人言,果獲是苦。……”她緩緩舉起舒眉彎刀,那彎彎的銀刀就如同她彎彎的眼睛一樣,閃動著優美淒絕的光華。古博仁不自覺的退後一步,舒蟬道:“……囝別郎罷,心摧血下。隔地絕天,及至黃泉,不得在郎罷前。”

    念畢,她的彎刀如閃電,如雷鳴,向古博仁揮去。古博仁架起鋼刀還擊,舒蟬大喝一聲道:“還不快走!”她沒回頭,但她身後那數百人蜂擁而上,向出口處魚貫而入。她雙刀用力夾住古博仁的鋼刀,詰詰一笑道:“有本事你便先殺了我!”

    古博仁猛力一抽,鋼刀卻是紋絲不動,他抬腳一腳踹向舒曉曉的肚子。舒蟬一聲悶哼,痛的彎下腰去,但手裡的雙刀順勢借力一絞,將古博仁的鋼刀絞斷了。她昂起頭,悶笑道:“還……還沒完……完呢……”邊說嘴角又嘔出血來。

    古博仁又驚又怒,喝道:“好,你既然求死,我便成全了你!”一劈掌,運足十成功力,下手再不容情。舒蟬堪堪險險的擋了十來招,被他一拳擊在右肩胛上,只聽骨頭清脆的卡嚓斷裂聲,她右手彎刀當啷落地。

    臧獲中有三四個稚齡孩童奔來,齊喚道:“姐姐……”舒蟬摔倒在地,本已昏昏沉沉,聽到呼聲,眼睛猛地張開,叫道:“別……別過……來……”

    “啊”的聲慘呼,一個孩子被古博仁高高舉過頭頂,狠狠摔在了地上,撞破了頭顱,孩子的腦漿混合著殷紅的血流淌了一地。舒蟬憤怒的掙扎著爬起,左手拾起地上的彎刀,合二為一。

    古博仁嘿嘿冷笑道:“真不愧是舒慕允的女兒,骨頭跟你爹爹一樣硬。我看你還能死撐到幾時?”舒蟬見他迎面襲來,噗的嘴裡噴出一口血,血沫子濺了古博仁一臉,他伸手抹臉,舒蟬左手的雙刀趁勢戳進了他的肚子裡。

    舒眉彎刀,古博仁沒想到舒蟬竟留了一手,她的刀竟還能使的那麼快。刀口鋒利,但刀身短小,所以傷口並不是太深,沒能一刀致命。古博仁捂著傷口,冷冷的道:“沒想到……沒想到……你那破刀竟還能傷……傷了我……”

    舒蟬笑道:“你……你沒……想到的事……還多著……呢……我這刀不只能……傷你,還能……殺了你……”她的傷勢比起古博仁著實嚴重十倍,內傷加外傷,她明明痛的想哭,卻偏偏還能泰然的咧著嘴笑。

    秦總管靠在石壁上大口大口喘著氣,慘然的望著這個古怪的小女孩。她明明還只是個孩子,哪兒來的勇氣?哪兒來的力量?

    他腳才挪了挪,舒蟬大喝道:“小黑!”小黑聽到主人的召喚,嗚嗚的低鳴了聲,掙扎著從地上爬起,瘸著腿,呲著牙,截住了秦總管。舒蟬笑道:“你最好別……動,小黑,它現在……心情可不大……好啊!”

    幾百名臧獲們安然離去了大半,舒蟬他們三人一狗彼此僵持著,古博仁面皮跳了跳,說道:“你狠……算你狠!我便是死,也要拉了你做墊背的!”他飛身撲來,凶狠至極,舒蟬一矮身跌坐在地上,古博仁收勢不及,竟一頭栽進大坑洞裡。

    古博仁落地後,施展輕功一躍而起,舒蟬左手彎刀脫手擲來,雙刀並在一起,旋轉如飛器。古博仁在半空中無法借力,猛吸一口氣,將身子撥高一尺,但彎刀來勢洶洶,一刀齊刷刷斬斷了他的雙腿。古博仁慘叫一聲,身子笨重的從空中摔下。

    秦總管臉色泛青,嘴唇哆嗦道:“這……這是……”舒蟬咳了幾聲,笑道:“這招叫……‘舒眉一笑’!舒眉師太的刀法……果然厲害。可惜……可惜我性子懶散,平日……不肯好好……學……咳咳……哎,這……這嘴裡的血怎麼這麼多……流不完呢……”她回眸沖秦總管微微一笑,秦總管見她帶血的笑容,異常詭異恐怖,突然雙腿一軟,跌倒在地上。

    此時洞內的臧獲們已全部撤離,舒蟬癱在地上,爬也爬不起。地面驟然的抖動了一下,“轟隆”一聲巨響,坑洞頂震落大片的泥土石塊。

    洞外,似有成百號人齊聲在吶喊:“舒姐姐,快出來,要爆炸啦——舒姐姐,快出來,要爆炸啦——”

    舒蟬低聲苦笑道:“笨蛋,我哪裡還有……力氣哦……”小黑湊近她,嗚嗚的吐出小舌頭舔著她臉上的血跡。頭頂的泥土塊大塊大塊的崩落,速度非常快。

    舒蟬環顧四周,想道:“這是個人間地獄,早該毀掉了……”正胡思亂想著,秦總管企圖逃向出口,卻被一塊大石頭砸下,壓在了肩背上,他發出最後一聲慘叫,便再沒了聲音。舒蟬抱起小黑,低聲道:“最後,只咱們倆啦……噓,不叫啦……你怕不怕……小黑……”

    又一聲巨響後,整個礦坑塌終於全面崩塌了下來。

    八.尾聲

    清晨,一夜的雨露滋潤了大地。亂葬崗上那矗立的墳頭間密密的站滿了光頭的人,陽光和煦且溫柔的照在每個人身上。

    阿秀披了件寬大破舊的衣服,神色肅穆的盯著面前那一大堆的廢墟,濃濃的煙幕漸漸散盡後,他小小身子裡,迸出那獨有的尖尖沙啞聲,吼道:“挖!”

    挖——只簡單一個字,卻絕對不是一項簡單的工程——幾百雙大小不一的手在廢墟裡、亂石間翻開了。

    挖著翻著,不知誰領了個頭,嗓子裡逸出一聲嗚咽的抽泣,頓時哭聲連成一片,悲哀彌散在空氣裡。阿秀瘦小的手指破了,滲出血來,他跪在地上,拼命的挖著,大聲說道:“姐姐不喜歡看人家哭的,她愛笑,她笑起來很美,很甜……所以,咱們都不要哭了!”

    哭聲竟神奇般的止住了。

    幾百雙的手足足挖了兩個時辰,當太陽升到頭頂,毫不留情的炙烤著每個人的皮膚時,人群裡發出一聲歡呼:“有啦!”

    最先挖出來的那具屍體,蜷曲著,面孔被石塊砸的血肉模糊,僅能從服飾上辨別出來是秦總管。

    而後便是小黑——它縮著秦總管蜷曲的屍體下,雖然氣息奄奄,但因為有秦總管屍身的庇護,它竟還活著,黑亮的小眼睛如寶石般閃著光。

    十天後,舒家堡的百人騎衛隊擁著一輛車輦駛進了仁義鎮,車隊只在鎮上停留了半日,便又離去。那威嚴的陣勢,讓見慣了大場面的仁義鎮的地主、官吏們不寒而栗。

    車隊臨走時,拐進早已空無一人的仁義山莊,帶走了那塊五年來一直高高掛在正堂上的金字牌匾。

    那輛緩緩而行的車輦裡,一個渾身包滿紗布的華衣少女散了一頭的秀發,躺在高擁的錦衾上,時不時的發出痛苦的呻吟。

    一旁的阿秀有些擔憂,放下懷裡的小黑,關切的問:“姐姐,你哪裡疼?我叫葉姥姥進來瞧瞧你,好不好?”

    舒蟬瞪大了眼睛,低聲道:“你敢……噓,別讓姥姥聽見——我是裝的!”阿秀奇道:“為什麼?”舒蟬撇了撇唇,說道:“我是偷跑出來的,一出門就闖了那麼大的禍,這次回去以後,爹爹肯定會拿把鎖把我鎖在屋子裡啦!”說完,忍不住又唉聲歎氣。

    阿秀挨近她,眨了眨眼,問道:“姐姐,你郎罷很凶麼?那我以後住你家,他會不會生我氣?”舒蟬望著那瘦弱的小男孩,他光溜溜的頭頂已長出一茬青色,雖然穿了件錦綢,卻愈發映襯得清瘦可憐。舒蟬摟過他的肩膀,柔聲道:“不會的,姐姐的郎罷和阿秀的郎罷一樣,最愛最疼姐姐了。他一定也會像阿秀的郎罷一樣疼愛阿秀的……”

    微微晃動的車輦裡傳出爽朗的笑聲,陪同車輦的那些護衛的臉上,一個個也露出了會心的笑容。

    朝陽在車後升起,照亮那一片不再哀傷的故土。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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