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終於還是暗了下來,宿舍裡就我一個人,沒有萌萌的哭鬧聲,沒有阿姨的呵斥,連空氣都凝滯了一樣,真喜歡這樣的感覺。
一切關於姐姐的事情又湧上心頭,直至夜深了,才心緒不寧地沖了個涼水澡,安安穩穩躺在了床上。雖然在家裡是個可有可無的人,但這畢竟是我第一次一個人出遠門,一個人睡在陌生的地方。等著爸爸的電話,可是手機始終沒有亮起,我知道,我是奢求了。
一天的疲憊,可閉上了眼睛卻還是久久無法入睡,躺在這硬硬的木板床上,聽著陽台外偶爾傳來的保安巡邏走過伴隨的聊天聲,腦子彷彿越來越清醒,看來,今夜無眠了。
第二天百無聊賴,直到下午室友們才陸陸續續到了,看著她們和父母依依惜別,鼻子酸酸的。我應該已經習慣了的,這五年來不都是自己背著書包上學,看著別人的歡笑嗎?這次爸爸能陪我來,已經是天大的恩賜了,我該感到知足的。
「嗨,我叫簡源,你呢?」有人打斷了我的思緒,好清秀的女孩,是誰都會想要親近的人吧。
「我叫邊艾,艾草的艾。」我似乎是帶著急切的腔調在回答,好像,生怕慢了一拍就會被忽視一般。
「邊艾,好美的名字啊,嗯嗯,我們就是簡愛二人組了哦!」她調皮地眨眨眼,就好像當初我和邊若詭計得逞時的暗號,我怎麼又想到姐姐了啊。到這裡以後,邊若的氣息就開始復甦,即使這麼多年過去了,我似乎還是真切地感受到她存在過。
門又開了,外面走進來的是宿舍的最後一個女孩,她背著米色的雙肩包,肌膚白皙,紫外線好像沒有在她身上留下痕跡,勻稱纖細,竟給我一種林黛玉的感覺。她微微揚著頭,眉目間透著自信,幾乎沒有看我們一眼,她徑直走到自己的位子上,就在我的左手邊,與我只隔了不到兩米的過道。她身後跟著個帥氣的男孩,拉著行李箱,他們兩個不時低頭細語,親暱得讓人嫉妒,倒是男孩子,跟我們熱情地打起了招呼,笑容迷人燦爛,像海水一樣乾淨。
簡源看著他發了很長時間的呆,像是被深深吸引住了一樣,變成了雕塑。我只是靜靜地看著,莫名心酸。
整理好東西,那個男孩離開了宿舍,我甚至都沒有看清楚他的樣子,應該說,我連多看一眼的勇氣都沒有。
「你叫什麼名字啊?我叫簡源!」簡源走過去衝她打招呼,甚是友好。
我也轉過頭去,只看到她的側臉,她低著頭整理著書本,似乎對簡源的問話不理不睬,簡源的笑容尷尬地僵在臉上,接著又問了一遍。那女生撥弄了一下頭髮,抬起頭來,竟然直直地看向我,衝著我嫣然一笑,我頓時不知所措,想著,難道又哪裡做錯了。
她算不上很漂亮,卻讓人過目不忘,那笑,驚鴻一瞥。可是那種自以為是的態度,那樣高傲的神情,我不禁有些排斥,也許,是個被父母寵慣了的人,也不知將來的相處會怎樣。
那個晚上很熱鬧,應該說,簡源很興奮,帶著初到的新鮮感,那個叫邱星辰的女生也很配合,帶著禮貌的笑,回答著簡源的每一句話。我不知道能說什麼,從什麼時候開始,我變得不敢講話,是怕爸爸的冷漠,阿姨的無視,珊妮的嘲諷?
我轉過頭看看對面的她,一直安安靜靜地坐在床上看書,低著頭,帶著寵辱不驚的內斂,從今天來之後開始,她就一直保持著沉默,想必和我一樣,是不愛說話的人吧,難怪我連她叫什麼依舊不知道。
「我叫邊艾。」當我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我連自己都嚇到了,我沒有想到竟會主動地和一個陌生人打招呼,我不知道我告訴她我的的名字有什麼意義,想必她根本不會在意,況且我又不怎麼喜歡她,可不知怎麼的,居然又一種說不出的意識在驅動著我。宿舍裡一下子安靜了下來,簡源和邱星辰都怔怔地看著她,看來是在等看我的笑話了。
時間突然過去地好慢,彷彿一個世紀般漫長,我像傻子一樣等著她的回應,也許,我還是想太多了。
「慕容雪。」她抬起頭看向我,抿著嘴淺淺地笑了笑,接著,又恢復了原先的姿勢。好舒服的感覺,燈光打在她那張嬰兒般細膩的臉上,居然有一種難以言表的感覺。突然間又想起了邊若,淡淡的,處變不驚。
想不到她會回答我,我鬆了口氣,其實我並沒有期待多少,但至少,在室友面前保住了面子。後來我們回憶起這一天,慕容雪說第一眼見到我就覺得我有說不出的悲傷,她說,我們注定是捆在一起的人。
「慕容雪,今天陪你來的是你的男朋友嗎?」簡源從床上蹦了起來,呈半跪姿勢,眼巴巴地看著慕容雪,似乎在等待些什麼。
「不是,她是我哥。」依舊淡淡的回答,眼睛未曾從書上離開過。
「真的!」簡源顯得很高興,眼睛張得大大的,水靈靈的彷彿會說話。
「他有女朋友了,」慕容雪頓了頓,我只看到簡源的笑容霎時僵化,終於明白為什麼她剛會那麼激動。「不過,我哥不喜歡她!」慕容雪合上書,看了一眼簡源,就勢躺下,道了聲晚安。
大家都熄了燈,疲憊地睡下,看來室友都不錯,除了那讓人摸不著頭腦的慕容雪,我心裡這樣想著,看看手機,有簡源發來的短信:我今天問了好幾次慕容雪的名字,她都不告訴我,怎麼你一問她就說呢?奇怪。
我合上手機,看著這無邊的夜,不知何時睡著了。
第二天,大家庸庸散散地起床,步行著去學校參加開學典禮,才出門簡源就都拉著慕容雪詢問她哥的情況,時而笑,時而沮喪,無法想像這樣豐富的表情出現在我臉上會怎樣。宿舍與學校不在一處,離得好遠,簡源提議下午去買自行車,我們欣然同意。
當我走出宿舍大門,來到擠滿人的馬路上時,腦海中的一幕幕場景又出現了,沿路的風景,似乎就一直存在心底,在這一刻,所有的碎片都拼湊成了一個完整的場景。我強裝鎮靜跟在她們身後,可一想到我的媽媽與姐姐是在這裡送了命的,我的心就如刀割般,眼前的一切都在顫動。
吳校長在上面發言,飽滿激情,這一幕,當初姐姐也經歷了吧,為了能夠趕上姐姐的腳步,我已經疲憊不堪,所幸,終於還是做到了。我環顧四周,大家都是那樣的意氣勃發,對於他們,人生才剛剛開始。
也許我不該再這樣消沉下去了,我該從姐姐的陰影中出來的。姐姐的人生在最美的大學戛然而止,從前的幾年,我循著她的步伐,現在,我要學會自己主宰了,因為現在的我,不單單是在完成姐姐未完成的事,更是在享受我千辛萬苦得到的成果!從此以後,我不能再做姐姐的小跟班了,是的,姐姐不也這麼相信著的嗎!
看著簡源在前面扭扭捏捏地握著龍頭,真是替她擔驚受怕。「真是可惜,星辰居然不買自行車,不然我們四個人就可以一起上課,下課了!」真有她的,搖搖晃晃還不忘和我們說話。
終於,簡源可以穩穩地把住方向了,她還得意地轉過頭來,風吹著髮絲,像畫一樣。「你們快跟上啊,這樣聊天就方便啦!」
路上很空曠,來往的車輛也很少,是在郊區的緣故吧,在郊區也好,沒有太多的喧囂,沒有太多的煩躁。生活在大學生的世界裡,少了社會上的勢力,能夠再單純幾年也挺好的。
我和慕容雪一左一右騎到簡源兩邊,等著她開口,一邊還要把好方向,生怕她一不小心就撞過來了。
「其實我是暑假才學會騎車的,艾,雪,你們什麼時候學會的啊?」
「忘了。」慕容雪一貫乾脆利落的回答。
「艾,那你呢?」簡源轉向我,「你不會也忘記了吧!」
忘記,怎麼可能,在我10歲生日那天,姐姐用零花錢為我買了第一輛自行車,矮矮的,很漂亮,接著她又花了兩個星期的時間教會我如何騎,我是那麼笨,可她卻未曾罵過我一句,只是耐心地告訴我該怎麼做,不該怎麼做。
「艾,你在想什麼呢?」
「嗷,我,我沒想什麼啊!」我往前快騎了幾步,不想讓她看到我紅了的眼眶。
「你們先回去,我還有事。」慕容雪說道,調轉方向,向學校方向騎去,簡源大聲問她幹嗎去,她只是往前,連頭都沒有回。
「慕容雪真不夠意思!」簡源憤憤地說道,拖著車往地下停車庫走去。
停車庫內很涼爽,也許是外面太過炎熱了,所以才會顯得截然不同吧。
幽幽的燈光伴著些許陰森,一間間隔開的房間活像一個個活死人墓,還有一股忽隱忽現的腐爛的氣味,在這個潮濕的地方,呆久了都會發霉,這裡的一切都讓人毛骨悚然。靠近大門的隔間裡已經停滿了車,只能再往裡走了。靠裡面的隔間停了很多廢舊的自行車,落滿了灰塵,生滿了鐵�蛂A彷彿隨便碰一下就會讓它們粉身碎骨,想來,應該是上幾屆的學姐們留下來的。
「看來只能停在這裡了。」簡源的聲音從最裡面的房間裡傳出來,我循聲過去,突然感覺全身冰涼,頭皮發麻,難聞的氣味撲鼻而來,直鑽進口中。
簡源已經停好車了,從房間了慢悠悠地走出來,「艾,我在外面等你。」聲音迴盪在深深的過道上,不禁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其實,什麼都沒有啊,我這麼害怕幹什麼。
我壯著膽子往裡走去,可是,當我終於走進那裡時,眼睛看到裡面的畫面的時候,我還是被嚇到了,差點大叫出來,我想不管是誰都會這樣吧。
一個穿白色連衣裙的女生正背對著我,坐在一輛破舊的自行車後座上,頭髮自然放下,垂在腰際,皮膚泛著白光,蒼白得刺眼,好像在專心致志地做什麼事情,全然不理會我的到來。我驚出一身的冷汗,深呼吸一口氣,迅速把車停好,嘲笑著自己的膽小。
我特意把鎖車的聲音弄得很響,眼睛的餘光一直偷瞄著她,可她並沒有理會我的意思,依舊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我急急忙忙跑到外面,看到簡源一臉鎮定地看著我,看來是我多想了,她應該是只在等人吧。大學裡還真是什麼人都有,我也太孤陋寡聞了,看來,是要好好感受這張狂的年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