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霧II》洗塵的細雨ˇ有淚痣的男子-13ˇ
兩人正說著話,突然傳來敲門聲。柳下溪迅速把相片、紙張放入公事包裡。鄒清荷見他收拾完畢,起身開門。闊海跟小唐站在門口。
闊海有他們家的備用鑰匙。但柳下溪與他有過約定,家中有人時不能直接用鑰匙開關,必須敲門。
鄒清荷沒見他們把小狗帶回來,問:「狗送還給呂森了?」
小唐點頭,跟在鄒清荷進入客廳,見到柳下溪靦腆地打招呼。
柳闊海在中途拐彎進了廚房,打開冰箱翻冷飲,看到一隻圓滾滾的花皮大西瓜,瓜皮冰涼。立即抱出來擱在餐桌上。旋即又進廚房在刀具箱裡拿出西瓜刀,摸了摸刀刃,鋒利。找出大水果盤,打開水龍頭洗淨刀與盤。站在西瓜面前,他揮著刀揚起雙臂,轉了數個圈。揮刀出手,雖然沒觀眾,還是不自覺地賣弄一手精湛的刀功。唰唰唰,七刀揮出,白光亮亮,完美無缺,西瓜分成均等八份。雙手一攏把瓜整個兒翻轉放入水果盤中,動作太迅速,桌面上沒流下一滴艷紅的瓜汁。瓜落入水果盤中,手一鬆,八等份自動散落成漂亮的拼盤。他滿意地扁嘴,托起水果盤走到客廳。
見他端來西瓜,柳下溪把擱在茶几上的公事包放在地上。
西瓜真甜。
柳下溪擦淨嘴,看著埋頭啃西瓜的柳闊海。這個悶葫蘆不問他不主動說話。他只好先開口詢問:「呂森就是那個受傷男子?」
「嗯。」柳闊海應道:「他一個人住,沒見到虐待他的人。」
「是啊。」唐耀華接口,「一大通間,有廚房和廁所。」
柳闊海補充,「他住在單身公寓裡。一打開門就可以瞧見超大的工作台,台上有特製的日光燈,檯面鋪著一厘米為單位的格子紙;一大筒各種各樣的筆;長尺、短尺、丁字尺。工作台旁邊放著一個大木盒,裡面擱著一些書,旁邊插著捲起來的圖紙。靠著窗戶擱著張單人床,床上丟著幾本厚厚的書;然後有一個單門衣櫃,小圓桌和兩把椅子……算了,我從頭說起,你聽清楚,我不會再講第二次。」
(以下是柳闊海的回憶)
塞車耽擱時間。柳闊海不耐煩地皺眉,前面的車龍久久難得動一動。他搖下車窗向外張望。記得前面不遠有一個小岔口,往右有一條單向行駛的窄車道,拐到那邊應該不會塞車……長長呼出一口氣,車流總算動了。
如願地抄了小道,左拐右行,總算擺脫塞車困境。
到了。車卻不能進入,門口的值班室前掛著「今日車位已滿,停車前繞到右邊公共停車場」的紙牌。
「嘖,煩人」柳闊海撅嘴,不情願地繞到公共停車場。下車後,他從唐耀華手裡奪下小狗,對唐耀華說:「你留在車上。」
「一起去。」唐耀華不想獨自留下。
柳闊海沒堅持,把小狗重新塞給他。
按照紙上地址,他們走過一排排樓房,來到最後一幢。往上望,樓層不高,呂森住在最上一層,九樓。
有電梯。
電梯裡坐著一個老大爺,見到他們親切地問:「幾樓?找誰?」
柳闊海指了指唐耀華抱在手裡的小狗,「903,呂森。」
老大爺按了九層的鈕,憨笑著撫摸小狗的腦袋,「帶狗來看朋友。我們這兒不給養狗。」
903,鐵門生了�蛂C鐵門後的木門很新,關得緊緊的。
門口沒電鈴。
柳闊海退後,讓唐耀華站在前面。
唐耀華明白他的意思,搖著鐵門大喊:「有人嗎?呂森,在不在?」
不一會兒,木門半開,一個男人出現在門口。走廊裡的燈光映在他臉上,臉色蒼白,神色警惕地看著柳闊海他們。唐耀華回頭,用眼神詢問闊海,對方是不是他們要找的人。
就是他!柳闊海大步向前。
呂森認出他,表情變得呆滯,似乎想不到他能找到自己。
小狗擺著腦袋從唐耀華手上掙脫,前爪抓著鐵門,昂著頭沖呂森咧嘴。
呂森的目光落在它身上,呆滯的表情變得柔和。
打開鐵門,小狗撲過去咬住他的褲腳。呂森彎腰抱起它,憐惜地撫摸著它的頭。
虐待這個人的傢伙在房間裡嗎?柳闊海不客氣地擠進門。然而,他看到室內的情景,站在門口不能動。室內根本沒立腳的地方。室內最顯眼的是桌面傾斜的大工作台,這個大工作台佔地面積太大……闊海記起鄒清荷說過,呂森的職業是建設設計公司的繪圖員,很顯然這工作台與他工作有關。工作台面前的藍色辦公椅,椅背歪了,這種辦公用的椅子質量就是差……椅子後面靠牆豎放著單人用彈簧床,床頭頂在窗戶下,床上隨便地丟著數本厚厚的書,其中一本書的封面《建築——世界不配建築大圖典》。大工作台往裡放著沒有蓋的大木箱,裡面放著一些書插著一些捲成團的畫。木箱再過去是單門衣櫃,衣櫃與床之間放著玻璃鋼面小圓桌,圓桌上有一台十七寸的台式電腦,鍵盤、鼠標都擠在一起。闊海想,這麼擠用起電腦來很不方便。電腦機箱放在桌子下,桌上電腦沒開,屏幕上掛著防輻射的保護屏。第二把椅子就在圓桌前,上面堆滿了書。整的來說,室內只要有空隙的地方塞上成堆的書,成捆的紙,亂放的畫,拒絕著不速來客。
闊海咂嘴,開口說:「口渴,有水喝麼?」
自從柳闊海擠到他身邊,帶來戶外健康的灼熱氣息,呂森撫摸著小狗一直保持沉默。此刻聽到他開口要水喝,放下小狗,慢慢地穿越阻礙物,走到一扇關閉的木門前。
小狗很聽話,縮在書堆裡捲成一團,不動。
闊海注視著他那只被固定的腳,視線跟隨他腳的移動向前。門打開,是廚房。灶台上擱著未洗的麵碗,殘留方便面的氣味。
他慢慢地把手伸在水龍頭下,洗淨雙手,拿起倒放在碟中的玻璃杯就著水龍頭沖了沖水。爐子上擱著開水壺,他提起來給玻璃杯注滿水。轉頭看了一眼跟著進門的唐耀華,說:「只有一個杯子。」
唐耀華帶著微笑,搖頭:「給他,我不渴。」
呂森拖著不方便的腳,慢騰騰地走過來把水遞給闊海。
闊海也沒看,拿起玻璃杯直接把水往裡倒,咕嚕咕嚕,一杯水見底。「我自己來。」闊海進了廚房,拿起水壺倒水。廚房不大,不算乾淨,勉強算得上整潔。該有的設備都有,單頭灶,小冰箱……廚房更一側有小門,打開一看是廁所。他想不明白,誰在虐待呂森?
「住院費。」呂森走到床邊,彎腰,從枕頭底下摸出錢包。
闊海目光閃亮。很不錯的手工製造上好牛皮的錢包,市價不少於八百塊。
呂森從錢包掏出一疊錢,飽滿的錢包立即收縮了。
闊海執意不接錢,搖頭擺手,呂森的住院費不是由他代付。盯著他的錢包看,突然說:「你的錢包不錯。」
呂森一怔,目光落在自己一手拿錢一手拿錢包的雙手上。錢包……輕聲說:「老婆送的。」
老婆……他結了婚?手上沒戴結婚戒……屋內怎麼看都不像有女主人出沒的樣子。雖然討厭問別人家事,為了幫助下溪哥破案子,闊海不情願地出聲問:「你老婆沒跟你一起來北京?」
呂森飛快地掃了闊海一眼,似乎沒從他臉上找到惡意。沉默片刻,輕輕歎了一口氣,「她去年死了。」
死了?
就這樣站著,呂森顯得疲倦,把錢丟在床上,坐在床上,兩隻手愛惜地捧起錢包。過了良久,他開口道:「你們昨天幫助我,我欠你們一聲『謝謝』。」
闊海拖過工作台前的椅子,蹲下來檢查了一下,椅背歪掉是螺絲釘鬆了,回頭對呂森說:「螺絲刀。」
呂森愕然。
反應遲鈍!闊海從口袋掏出鑰匙圈,上面有小刀。彈開,用小刀尖對準螺絲釘的十字凹口,小心旋轉數下,把鬆掉的螺絲釘擰緊。鬆了的螺絲釘不止一顆,全部擰緊,椅子結實了。闊海放心地坐下。
呂森盯著他的一舉一動,目露不解的情緒。
「你們也是警察,跟他們不一樣。」
「他們?誰?」闊海打了一個呵欠,隨意地問。
不知怎麼了,呂森情緒突然爆發,臉因痛苦而扭曲,急促地說:「我老家,浙江海寧的警察們自從我老婆死後,每天找上門,不停地逼問我,要我一遍又一遍復敘她受傷到死亡的情況。我們新婚……蜜月期還沒度過,她的死,我比任何人都難過。每天逼問,逼著我承認,是我謀殺了她。那段時間,我快瘋了。她的死是意外,意外啊!」
唐耀華走到闊海身後,雙手按在他肩上,兩人同時感受到呂森情緒激烈動盪,不安地盯著他,很怕他失控發瘋。
蜷縮著的小狗豎起耳朵,抬頭,突然躍起,跳過來撲到呂森膝蓋上。呂森的情緒突然平息下來,撫摸著小狗,輕聲說:「沒事,都已經過去了。」
柳闊海與唐耀華沉默不語。
「我累了,想早點休息。」呂森下了逐客令。
闊海他們離開呂森家,等了一會兒,電梯才上來。
坐在電梯裡的大爺端著杯茶在喝。
闊海問他:「平時探望903的人多不多?」
老大爺搖頭,「沒見。他搬來這兒住不到一年。上班很忙吧,常常回來很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