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唯一的出路被堵死,沒有意外的話,這艘巨大的妖船,便不再是船中眾妖的保護殼,而是將它們性命收割的牢籠。
張黯然自然知道這船內會設有無數的機關,但此時他雖然魔氣不足,但身法以及意識皆停留在一階魔的層次上,因此並不介意沖殺進去,血布衣此時跟將進去,在張黯然看來倒是有些過於狂妄了。
果不其然,張黯然與那手持長矛的海賊纏斗在一處被有意無意的帶進陷阱之中,但每每都被張黯然輕松的識破,這長矛海賊具有五階修為,卻勝在深熟地勢及悍不畏死的功法,因此在張黯然與血布衣有些生澀的配合之下卻是堪堪撐住,只是血布衣的攻擊畢竟以魔氣為主,也將他五髒六腑震得不輕。
海妖船內布置錯綜復雜,但均是以外層甲殼的材料制成,二人皆不欲浪費魔氣消耗其中,在這狹窄的位置上發揮不出全部的身法,亦只得被牽著鼻子走。張黯然分出一絲心神觀察著周圍,不由暗道絕妙。
船內分四層,最下一層乃是船底暗倉,下有專門供以開啟逃生的虛門。第二層為潛伏區,約莫是這些妖人休息之用,三四層皆布下暗器陷阱,若非張黯然魔識敏銳,他斷然是無法看出這構造的。此時與他們纏斗的應該是這船內當家之一,而船內只余下暗中操縱陷阱的妖人外,便再無他人。而早在二人進入之後,這船的甲板門早已無聲無息的關上,看來,這船不知何時已變成眼前之妖刻意營造用於殺高階妖的武器。
血布衣混得如此之囂張,自然不是沒有道理的。雖然比張黯然遲了些許,他還是察覺出了不對,見張黯然當初在與自己對招時如此輕松寫意,此時面對著實力明顯不如自己的妖卻是如此磨蹭,他搶攻於前方,有時還隱隱阻滯了自己的進攻,這般憋屈的打著甚是難受,瞅見一處較為寬敞的位置,他便跳將起來由斜上方疾蹬而飛,直刺向那長矛妖的腦門!
“不可!”張黯然傳音方出,天花板上便裂開一道細微的裂痕,隨即一排鐵刺發出卡嚓的聲響直射下來,血布衣只來得及側過腦袋,右耳便被這突如其來的鐵刺削了下來!其余部分戳入其身之內,卻是只將血布衣震得直下墜來,並未造成太大傷害!
“我二人被引來這機關之中,內裡積累著的殺器並未見少,一路還需小心行事!”張黯然冷冷傳音與血布衣,便將注意力再次集中在眼前長矛妖之中。同時小心翼翼的避開每一處可能布置了暗器之處。他這副無法凝聚魔氣的身體,要最大限度的避免受傷。
長矛妖並不指望這第二層的機關能夠殺傷這二人,因此在血布衣受了些小傷之時便虛晃一招後退開去。張黯然心知肚明,也緊緊跟了上去。
受了這不大不小的傷,血布衣心中的惱怒卻是占據了理智,對於張黯然的忠告,他當成了對自己的嘲諷。多年養成的驕縱性子磨去了他的理智,對張黯然大喝一聲“讓開!”整個人身上的布衣都鼓脹起來,毫無顧忌的沖至張黯然前方,左拳化爪,將那急急後退的長矛抓在了手中,同時右手擊地前翻飛起,整個身子竟是毫無顧忌的貼上那五階妖身前,黑芒附體的瞬間,已在那長矛妖胸前剮出一塊皮肉來!
血布衣的成名絕技,便是這看似無害的布衣!
張黯然眼睛微瞇,他深知血布衣並未如秦嶺那般穿著什麼特殊護甲,他憑借的,完全是自己對於魔氣的掌握:極端的瘋狂!
這是刻意將體側的魔氣祭出,化為最鋒銳的侵蝕之意,那一往無前的殺意,凝於身側為點後疾速旋轉,收割每一個靠近自己身體的物體,也同時考究著自己身體的承受能力。這是自傷之法,但以血布衣的修為,這卻是他做得最好的一次了。
長矛妖顯然沒有料到血布衣會如此突兀的祭出自己的壓箱底招式,在胸前被割去一塊皮肉之後並沒發出想象中的痛吟,只是抽回矛身扣肘一擋,在肘尖再次被剮去一塊皮肉露出白生生的骨色後方才痛哼一聲看准一處窟洞便跳了進去!這想來便是他們逃生的緊急隧道了。
血布衣雖也被自己的刺魔氣剮出血來染紅布衣,但殺得興起的他被這痛楚一激後更現瘋狂,暴喝一聲便跟著跳了進去,絲毫不在乎裡面會有什麼陷阱。張黯然心中暗諷於這血布衣的愚蠢,以微薄的魔氣化出一具分身跟著進去之後,便將全身骨骼一松,易容成方才那長矛妖的形象,隱去身形,自那甲板門縫中悄悄退了出去,在眾人毫無察覺之下潛入了水中。此時,那血點四箭中剩下的兩名箭手早在張黯然的通風下被潛伏的眾妖殺個干淨,他也不再擔心會有暗箭自背後偷襲。籍由著高超的潛伏術,他一點點靠近那滿身是毒的殺戮陀螺。
是的,張黯然受古潭所托,並非真個為了擊殺海妖,而是將這一撥血布衣供奉擊殺殆盡。而這海妖船當家之一,正是古潭。
古家行事低調,但若有心人真個細細搜查,便可看出這古家的不簡單。能在癡狂天魔、悲冥天魔、恐懼天魔、貪婪天魔、殺戮天魔五天魔的領地之間轉圜許久建立商業的古家,又怎麼可能只是單純的酒家而已?古潭向來對自己看人極有信心,在看到張黯然背後的可能性後,他毅然決定將張黯然爭取了過來。因為,不經歷勞役便可直接進入天魔界的,只可能是魔!而在確定了張黯然當初確實沒有說謊後,他內心的震驚及狂喜將他隱忍數百年的內心徹底的激發了出來!
是的,他在古家,自己的名字甚至連一個六階家奴都不屑於記!
沒有實力,沒有地位,只在碣石鎮這滄海之旁的小地方守著破爛的三階酒家!
他的志向卻絕不在此!
在天魔界出生並成長的他,自幼便被灌輸了非奴的思想,但在這妖生而為奴、魔生而為主的世界裡,他屈辱的活了下來,而那曾向他灌輸這思想的母親,在他四歲那年便被一位飲罪性起的七階奴壓在酒桌上肆意發洩,然後被那七階奴的主人強征為軍娼,在那些甚至沒長出人樣的惡心異族軍帳中受辱而死!
他曾經非常憎恨那些異族,憎恨那所謂的主人,因為他的母親給自己留下的印象,卻在那個晚上支離破碎!但他的實力,顯然是不可能對抗的。而這古家最勢弱的一脈,自然不會得到古家家主的重視,只派人前來叮囑幾句,便派他來到這處地方經營起來。想以此消磨去他的戾氣,不要給自己的家族惹出麻煩來。
是的,他們做到了。古潭心灰意懶,並不刻意的亦魔氣保持自己的身體,心中的怨念,不知何時轉向了那個教育著自己的母親,那個魅女族出身、只被家主臨幸了幾個月便生出自己的那個女人!他恨!為什麼告訴自己這些所謂的道理,卻沒告訴自己事實是如此殘酷!他恨!為什麼在自己種下了向往平等的種子,卻不告訴自己變強的方法!
與常人一般,他試著噬魂,試著收集獸骨以換取獸丹增長修為。然而過去了多久,他卻只由一階妖升至三階妖!而此時,本已對天命絕望、欲安心終老的他,卻再次遇著了當年母親一般的事!他那繼承了曾祖母血液的孫女,在被自己小心翼翼的藏了幾十年後,終於被發現,這苦命的孫女,在一次族會中被家主一眼看中,只淡淡說了一句話,便將自己的孫女送入了與古家交好的一階魔之中,養成了xing奴,屈辱而死!
他知道這在天魔界之中再正常不過,但內心之中由母親種下的那顆種子,卻終於不可抑制的爆發開來!既然永無成魔之日,難道自己就真這樣以妖類的姿態永世為奴?
他決不甘心!
他要成為古家的家主!而張黯然,便成了這最後的導火索。
掌握著天魔界所有情報的古家,要利用海妖是再順利不過。張黯然,便是他下定決心的基石!
而這血布衣,古家家主所依仗的家奴之一,便是它試刀的對象。
顛覆妖魔之治,似乎十分有趣呢。張黯然心中微笑,已探入殺戮陀螺身側三米處。殺戮陀螺的螺殼上此時已沾滿了沖刷不去的腸血,周身蔓延開來的毒液令水中的生物化為屍液陳腐於底,他柔軟的身體噴出一股股水流,螺殼尖端戳向一個又一個倉惶逃跑的海賊妖身體之中,在水中轉了一個圈,又沖向下一具鮮活的妖人他十分享受這個過程。螺殼尖端那黑色的小刺,快意的吞噬著每一具藏在屍體中的魂魄。然而就在他感覺到周圍水流異常的一瞬,陸玄棍突兀的出現在那小刺正上方,毫無懸念的擊了下去,擊碎那小刺的同時,也經由那最鋒利也最脆弱的位置,貫穿了殺戮陀螺的腦骨!
“噗”刺眼無比的黃色由這尖端汩汩冒出,殺戮陀螺那猶自瘋狂抽搐且妄圖縮回螺殼的身子,竟自內部將螺殼擠出血來,整具軀殼失去了那張狂的氣焰,一點點往下沉去。至死,他都想不明白,到底是什麼兵器,可以輕易貫穿他自以為堅韌無比的護身甲殼?
殺戮陀螺的死,龐天並未察覺到,但他仍是敏銳的感覺到了危險:陀螺,似乎收斂了那張狂的殺氣。血點四箭中窩囊的死在海灘邊上的兩具屍體隨著水流的流動一點點漂浮著,那不甘的眼神死死盯著龐天的身後,似要掉出眼眶一般。或許是出自與生俱來的直覺,或許是由於周圍突如其來的寂靜與血點死箭的淒慘死狀,他感到了淡淡的寒意。感覺到左方水流的波動,他左螯伸出,帶著龐大無比的巨力狠狠擊了下去!
“砰!”水聲響過,帶起一陣飛揚的水花,他那無堅不摧的左螯便將那物事砸成了兩半,隨即他張開了大螯,再次狠狠的鉗了過去。然而這一次,他的自信被擊碎了!他夾住的,是殺戮陀螺的螺殼!淡淡的黃色自螺身冒出,發出淡淡的腥臭,而那被他砸飛的另一半,卻不知飛到哪裡去了。
然而未等他反應過來,他的左眼只來得及看見一個小黑點,隨即一根堅韌無比的棍子便由左往右將他的眼睛戳了個對穿!
“啊!~~”疼痛無比的他再顧不上什麼章法,兩只大螯瘋狂的砸擊著四處的水花不停的虛夾著什麼,力氣卻是再之前的爆發之後,愈發的虛弱了下來。張黯然抓著路玄棍穩穩的站在大螯腦袋上,猛一用力抽出,感覺到龐天身上的護體魔氣漸漸暗淡了下來,他凝緊右拳,只往下一擊,便將這堅硬無比的蟹殼砸出一個口子來,蟹黃噴湧而出之前,他便隱入海中,再找不到一絲蹤影。
這支由古潭暗中操持的海賊妖們,帶著敬畏的神色緩緩打開船底的那一層門來,張黯然只看了一眼眾妖,便潛了進去。長矛妖硬撐到此刻已是超出了自身的極限,血布衣的臉被船內的暗弩刺得猙獰,他帶著無盡的怨恨撲到長矛妖的上方,全身針狀魔氣已經外放成實質,只要他再次靠近這長矛妖,便能將他剩下不多的肋骨盡數挑淨!
身後張黯然的幻象,毫無征兆的往前一撲,擋在那長矛妖的身前,而由船底冒出腦袋來的張黯然,朝著血布衣微微一笑,借著幻象這視線的略一阻攔,陸玄棍已狠狠的戳向血布衣的喉嚨!他全身的布滿魔氣,自己可不想讓這針狀魔氣在身上又留下幾個洞來。
然而這一回,張黯然卻失算了。或者說,他太過愚蠢。
因為他忘了,自己的幻象並非魂魄分身,在魔氣不足的情況下,他的幻象漏洞百出,便是血布衣嗜血發狂的時候都看了出來!所以血布衣在看到幻象撲出的一剎那,便縮去了四肢頭顱,整個身體滾成了刺球,旋轉著擊向張黯然打開的腹腰!
�J!這是只刺蝟一樣的妖!在獸妖修煉成人形後,張黯然就下意識的將他們當成了人,卻沒想到的這個,還是一只獸妖!此時他空門大開,也來不及回救了,情急之下他雙腳夾住長矛妖手中掉落的矛尖用力一踢,硬生生將這巨大的刺球擊得往旁一側,同時那伸前而去的陸玄棍也及時護在身側,將這刺蝟球擋在身前,只是他的十指都被這刺一般的魔氣捅出數十個血孔來!張黯然強忍著痛,卻是不敢避開。因為這刺蝟如果由下方水路出逃回到古家報信,那麼之前所做的一切便會前功盡棄,古家這樣一個商賈世家,真正能請出的供奉不可能只是這六階的小妖!而如果古潭這次事敗,那麼張黯然所想要的東西,便會化為一句空話。這是他極不願意看到的!
啜!
一團黑色的火焰,自張黯然左手緩緩冒了出來。